第438章 酒入我腹中,浩瀚乾坤來
武道人間 by 古月微涼
2019-12-3 23:37
被邋遢老人稱作的『連珠秘境』內,另一處山嶺之中,兩人站在一座古跡滄桑的洞府門口,洞府之外,青石林立,小劍公子突然抬頭看了眼天幕。
在他身邊,女子問道,「是那位驚覺道人?」
小劍公子搖了搖頭,笑道,「不是,應該是還有其他人已經進來了。」
女子笑道,「那我們就快一些?」
小劍公子看著洞府外圍搖搖欲墜的靈紋禁制,「不急,反正早晚都少不了一場生死廝殺,再說了,在咱們緣來門方圓數萬里之內,除了青雲閣弟子,也沒多少棘手的傢伙。」
女子打趣道,「若真遇到了青雲內門那些棘手的傢伙呢?」
小劍公子翻了個白眼,「若真如此時運不濟,還能如何,各憑本事唄,要是真打不過,那就算運氣差,認栽就是,又不丟人。再好的天靈地寶都是死的,人是活的。」
女子輕輕一笑,在女子眼裡,武道登高跟山下王朝的科舉及第一個道理,不是那只有一腔熱血的匹夫之勇,丟人落寞什麼的,都不怕,只要還有命在,就還會有希望,所謂的寧為玉碎,除了事後一時的悲壯,有何意義?
武道登高,能遇著有人大道同行,何其難也。
小劍公子身後,忽然一陣漣漪蕩漾,有一人好似從虛空走出,竟是一位隱匿身形的元嬰境強者。
這位面容清的中年男子在數塊交錯而立的石碑前站定,雙指捏訣,同時慢慢打量每一座石碑的陣勢方位,很快就有些皺眉。
小劍公子微笑道,「怎麼樣?有些困難?」
中年男子有些無奈,「雖然這座洞府經歷的歲月不少,陣基有些動搖,可入口方位,有些古怪,明明是死門所在,為何會如此?」
小劍公子也升起一些好奇,自己這位夏侯師兄,他可是清楚的很,武道修為不算太高,但是在靈紋造詣上卻堪稱精湛入微,甚至於十數年前,青雲閣一位元嬰巔峰境強者親口稱讚過夏侯師兄靈紋陣道一途,所學斑雜,可包羅萬象,需知這個『所學斑雜』,絕非什麼貶義,而是實實在在的雜而精。
女子微微一笑,「實在不行,我來強行破開就是。」
小劍公子輕輕挽住女子腰肢,搖頭道,「不著急,先慢慢推敲線索,實在不行再說其它,我可不想這麼快就欠你這麼個天大人情。」
女子眉眼彎彎,「不敢欠?」
小劍公子一本正經道,「敢,怎麼不敢,就是怕將來還不上啊。」
女子挑了挑眉。
小劍公子只得歎息一聲,「你那件本命靈寶,能不用最好就不用,代價太大了些,若僅僅是折損武道修為就算了,關鍵是很有可能牽連武道根基,雖說跟尋常的武道根基受損不太一樣,每一次的完璧如初,都算是一次猶有餘位的武道拔高,可終歸還是有那個萬一存在,何況只要等你踏足元嬰境,便會沒有這些諸多顧忌,眼下真是沒必要。」
女子搖了搖頭,看向身邊年輕男子,有些無奈。
在一側,夏侯看著膩歪在一起的兩人,搖頭歎息。
……
……
一座被邋遢老人取名為驚蟄的湖畔,涼風蕭瑟,楚天忍不住抬手摀住額頭,真他娘丟人。
先前在湖畔,老人眼疾手快採摘了一朵五彩水蓮,正要收入囊中,不料被一位進入折疊秘境的丹河境武道修士路過撞了個正著。
然後那位丹河境武道修士便停下身形,笑呵呵的問候了句驚覺道人,邋遢老人二話不說,便將手中那朵五彩水蓮送了出去,美其名曰跟那漢子許久不見,一點見面禮,不成敬意。之後邋遢老人便跟楚天感慨,說先前遇著的那個漢子,綽號銅面羅剎,心狠手辣,名聲極劣,雖說只是丹河境,卻會一門逇術神通,很是厲害,就連尋常的元嬰境強者都拿他沒轍,這種人能不得罪最好不要得罪,再說了這種破財消災的事情,怎麼都是賺的。
楚天只得跟老人豎起大拇指,說多虧了老哥,讓小弟我免了一劫,不然要是單獨遇上了那位銅面羅剎,指不定會有多大麻煩。
邋遢老人笑著擺手,「小事小事,只要楚小友放在心上就行,等離開幽玄山脈回到家族,能記起老哥這一遭。」
楚天笑著拍了拍胸脯,說沒問題,說實在的,他楚家跟青雲閣還真有點關係,雖然自己在家族的地位也不是很高,但是說話多少有些份量,幫著老哥你在青雲外門求一份供奉的差事,還是有可能的,當然老哥你也別抱有太大希望,萬一到時候沒能成事,難免會失望更大。
老人笑得合不攏嘴,說這一趟山河真是沒白走,還說楚小友你放心,若老哥我能出去,指不定真能破開瓶頸,一舉踏足丹河境,不會讓楚小友太為難。
楚天笑著點頭,繼續一起趕路。
老人走在山野間,突然感慨道,「老哥我在這邊廝混了幾十年,還是第一次見著這種洞天福地,隨處走走都能撿遭天材地寶的。」
楚天笑道,「的確如此,只不過殺機也更重。」
邋遢老人深以為然,「可不是,只不過能進能退,才是真豪傑嘛。」
楚天忍不住嘴角抽搐。
一向自認為不要臉起來連自己都害怕的楚天,眼下竟是無言以對,好像先前意外全然拋到了九霄雲外,眼下老人走在前邊,依舊雙手負後的瀟灑身姿。
邋遢老人回頭看了一眼,緩緩說道,「不是我說你楚老弟,你的修心還是得再下點功夫,什麼叫返璞歸真,可不就是講究一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退一步來講,人生在世不稱意,是常有的事,要是事事放在心上,拖泥帶水,還如何走路,更別提武道登高,這也是很多人修心不足,武道境界瘸腿登高,最終心關難破的關鍵所在。」
楚天點頭道,「老哥真是世外高人。」
老人絲毫不理睬楚天言語之中的調侃之意,對於所謂的世外高人,全然接納,淡聲道,「老弟你要是說老哥是那武道高人,我是半點沒那臉皮的,但是世外高人,老哥我是半點不臉紅,說出來不怕你笑話,當初我在得到第一份武道機緣那會,就有讖語說此生最後一個甲子光景,會有一番直指本心的問道之局,能吃得住那份天大的苦頭,叩關破境,萬事好說,否則就是萬事皆休,所以這些年對於心性上的脈絡,我琢磨的真不少,雖然走了一圈又一圈,看不見半點希望,但是我覺得最終還是有些收穫的。」
邋遢老人想了想,手指向遠處幾條岔路,「就像是咱們當下,腳下這條路只有一條,可再走出幾步,就要面臨不同的選擇,我走的是當下所選,終究不清楚若是選擇了其它幾條路的光景會如何,還會不會是當下的自己,但是這又能怎麼樣,既是順心而行,就先別管他什麼對錯,至於事後後不後悔,自然是不後悔,不說路是自己走的,退一步來講,後悔沒半點用嘛,不然的話我就天天後悔了,當然,在那之後,無非就是另外一個選擇,以及如何將自己當下這條路慢慢梳理開來,爭取在自己心道武道上走的更高更遠。」
楚天皺眉道,「按照老哥你的話來說,那些個掠殺無忌的人,豈不是會愈演愈烈。」
老人哈哈一笑,滿臉的高深莫測,「自然……會有那麼一點,但是萬事不能只看最表面和簡單的一條線嘛,就比如說……」
老人撓了撓頭,訕訕笑道,「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你說是武道登高的拳頭大,還是凡夫俗子的道理大?」
楚天愕然無語。
這種問題需要去問?
邋遢老人也不著急,便緩緩而行。
愣了半晌,看楚天還是一臉的怪異,邋遢老人眉眼如月掛梢頭,很是得意,「怎麼樣,這會兒是不是覺得我真是那世外高人了?其實問題很簡單,你若是只看最簡單的那條脈絡,自然是武道登高之人的拳頭更大一些,可是你將所謂的『高』不斷放大,最終便會是武道巔峰,成為如同上古聖人一樣的存在,你再看看,為何會傳下來佛爭一炷香這種話,我這些年的琢磨,覺得是哪怕是上古聖人,若想長生久視,也必定要凡夫俗子的供奉才行,所以千萬年來,這便傳下了一種無形的規矩,小打小鬧可以,若真有人敢焚山煮海一樣禍亂人間,你看看上面會不會有人過問,我覺得是有的。」
邋遢老人最後感慨道,「人生苦難多,其實挺好的,至少大多數的苦難,只是磨難,還有不少的太平。」
楚天笑了笑,不說話。
對於邋遢老人的話,在楚天看來,不錯,但也不算太對。
至於楚天心裡的答案,沒必要說,說了當下也沒什麼裨益。
因為在楚天看來,邋遢老人的這番言語,興許很對,但是都要建立在一個很不好的基礎上,便是人生而貴賤有別,尊卑有序,這些若是認真去想,細細琢磨,脈絡會很長,很雜,其中的涉及,更是一個個規矩和道理規則的循環,哪怕是以一國山河去推演來看,也要看千百年的山河覆滅和興衰。
而這些,恰恰是東玄大帝當年想要問出口的一句話。
天底下的人,死一人無所謂,死十人該死,死百人千人同樣沒什麼不可以的,但是萬人十萬人甚至百萬人呢,就會有人出手拿規矩道理說話了,難道那些規矩和庇護,在少數人身上就不是規矩了。
楚天雙手抱頭,眼觀鼻鼻觀心,一些道理,如今的心性也能理解,就是不太想接受,可自己還沒啥本事去說什麼,那就只能不去想了。
看楚天放下手後抬手揉搓眉心,邋遢老人便會心一笑,不再多說。
一些心路,別人一些恰到好處的點到為止,是最好,再說多,就不太好了,畢竟心路還需自己走,一旦受到的牽連太多,便會遠遠達不到所謂的求真,不是自己意願的那個自己,還談什麼對自身小天地的掌控瞭如指掌,合道天地。
邋遢老人緩緩向前而行,不斷晃蕩兩隻大袖,誰說老道一定都是城府心,自己就還有稚子菩提心的嘛。
楚天突然看向老人,問道:「老哥當真只是落魄神橋境?」
老人一愣,「落魄神橋境?」
他哈哈一笑,「小老弟你這話說的有意思,咱們倆現在可不落魄,至於是不是神橋境,咋了,還不許我兜裡一顆錢,心懷千百萬啊。」
楚天點了點頭,「老哥樂意就好。」
老人針鋒相對道,「誰說不是。」
他笑道,「每個人的問心都有所不同,因為任何人的追求都不一樣,即便大框架一樣,細微處也千差萬別,往往那一點點的細微,也會是風起於青萍之末的原因所在,不過在我看來,歸根結底還是在於有所執和夠清靜,兩者追求一個平衡,便是心道有成。」
楚天點頭道,「受教了。」
老人咧了咧嘴,調侃道,「啥玩意的受教不受教,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可別真當我是那上古聖人巡遊天下微服私訪,見小老弟你是可塑大材,才跟你說這些有的沒的。」
楚天扯了扯嘴角。
老人有感而發,望向遠處山林間波濤起伏,唏噓不已,「人生逆旅中,行人蜀道難。」
楚天跟著沉默不語,只是目光時不時的看向意氣風發的邋遢老人。
走到一座斷崖石畔,老人停下腳步,問道,「休息會?」
楚天笑問道,「不怕這裡的機緣被別人後來居上?」
老人搖頭道,「要是年輕那會,該爭朝夕還是要爭的,眼下光景嘛,更多的時候,牢騷是發,但還是得認命,該是我的,跑不了,不是我的,拿了也是禍患。」
楚天一頭黑線,「老哥這是在罵人呢?」
老人一臉茫然,「啥?」
楚天盯著老人。
後者眼神清澈,一臉茫然。
楚天想了想,無奈搖頭。
邋遢老人擺手道,「不要事事放在心上,太累,年輕人也不用一直爭那朝夕。」
天幕之上,有一層肉眼可見的漣漪緩緩擴散,如一層水幕屏障,砰然破開。
邋遢老人取出兩壺品秩並不好的靈酒,丟給楚天一壺,道:「酒入我腹中,浩瀚乾坤來,天下大事,都是小事,世間風雲,不過爾爾。」
楚天轉頭問道,「這算不算是酒壯慫人膽?」
邋遢老人差點一口酒水噴出來,破口罵道,「你小子說什麼大煞風景的狗屁話?」
楚天呵呵一笑,自顧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