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求真
武道人間 by 古月微涼
2019-12-3 23:37
城頭上,兩人並肩而立,山清水秀,鳥語花香,除卻天地間的靈韻不夠濃郁之外,的確稱得上是一處人間仙境。
楚天渾身不自在,瞥了眼站在自己一側的年輕男子,換了身很隨意的粗麻布長衫,一身氣機更是完全收斂,便是一位初入元嬰境的武道強者,都極難發現蛛絲馬跡,楚天不得不感慨,天下太大,江湖太深,渾水真是不好蹚,難怪這年月許多人裝孫子比裝大爺更起勁,不少人更是喜歡扮豬吃老虎,可不是有道理的。
要不是知道眼前這傢伙的跟腳,楚天絕對不會想到,這個看上去臉上掛著些許風塵,一身乾淨長衫的傢伙,會是一位元嬰巔峰境的武道強者,不過楚天很快就搖了搖頭,只覺得那叫一個心累。
年輕男子自然就是出來散心的柳俠徽,對於自己這趟散心,實際上他還是比較滿意的,雖說自己早年看中的一位弟子,因為那個叫姬鞅的傢伙參和一腳,讓自己遲遲無法順利收入門下,不過十數年的打熬,不管是根基還是心道,都讓柳俠徽很是滿意,最後的問心關,雖說風險太大,正因如此,一旦能安穩走過,接下來的福緣反哺更是難以想像,可以說那個叫劉志的虯壯漢子,在走過那場問心關後,已算得上一塊白璧無瑕的璞玉,接下來甚至無需耗費太大心思雕琢,便能在不久之後木秀於林。
然後柳俠徽遠眺了眼城外的青山綠水,不遠處半山腰的人影憧憧,一臉玩味笑意,除了楚天,明乾山莊的這場好戲,雖說欠缺了些火候,有聊勝無,人心反覆,一旦走向某條極端,便是真神仙也救不了,人不自救天不救嘛,不過落井下石,倒是不少,真是有意思。
楚天歎了口氣,問道:「那兩人?」
柳俠徽隨口道,「人家好不容易有機會坦誠相見,我總得幫著他們找一處風水寶地,好補上這些年的虧欠不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天底下好不容易多出一對同生共死的神仙眷侶,我這個當師傅的,可不得多操操心。」
楚天便懶得多問,眼前這傢伙,說是活了幾百年的老狐狸都不為過,哪怕這個叫柳俠徽的傢伙看上去很好說話,實際上正因如此,楚天才會覺得恰恰相反,事出反常必有妖,東一鎯頭西一棒槌,關鍵是很多性情的風馬牛不相及,偏偏讓你找不到任何破綻,這讓楚天想起那個叫傾城的娘們來,好像跟眼前這傢伙有些相似之處。
城牆下,有幾個稚童在快速飛奔,手裡拿著或腰間懸掛竹刀木劍,約莫都在五六歲左右,臉上洋溢著開心的笑容,這在尋常城池,是極難看到的景象。
柳俠徽指著最後的那名稚童笑道:「以前聽過一位前輩說道,說是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那位前輩當初給的說法是性本善,就像那些個孩童,天生無憂無慮,就跟晴日陽光山間清泉一樣,臉上洋溢著的都是草長鶯飛。」
柳俠徽看向楚天。
楚天想了想,「為何會生出惡念來?」
柳俠徽哈哈一笑。
楚天咬牙不語,一臉沉悶的看著哈哈大笑的年輕男子。
柳俠徽停下大笑,撇撇嘴:「我可沒說你做此感想,便心性如此啊,當初我覺得那位老前輩的說道就很不對,之所以能這般開心,是因為沒看見別人比自己更好而已,也就是心底的惡念被壓在了最根本處。」
楚天懶得在意被眼前這傢伙算計了一遭,問道:「現在呢?」
柳俠徽看了看楚天,輕聲道:「這不正在看著。」
楚天皺眉不語。
以自身來觀道?
楚天瞥了眼明乾山莊所在的半山腰處,突然問道:「以前輩你的武道境界,竟然會對明乾山莊的事情感興趣?不掉身份?」
柳俠徽撇嘴一笑:「掉什麼身份?大家都是人,人有好奇心,很正常不是,你又不比我多一個鼻子兩個眼,憑啥你能湊進去看熱鬧,我就不成?」
楚天懶得再理會這說話沒點邊際的傢伙。
不料柳俠徽突然問道:「冥冥之中的因果,你信不信?」
楚天皺了皺眉。
他接著道:「以前我其實不太信,就跟……」
他看了眼城牆下早已跑沒影的那群孩子,搖頭道,「就跟先前那群孩子那麼大的時候,雖然說早早就看見知道有人能御風而行,跟那神仙似得,但是從來不相信天底下所謂的冥冥注定,人生天地間,我就是我,若要真有天意的冥冥之中,那還活個什麼意思……」
不等柳俠徽說完,楚天冷不丁道:「那前輩你還活了這麼久,還活的這麼好。」
柳俠徽一笑置之,繼續道:「但是現在不太一樣。」
他繼續轉頭指了指山腳下那兩座石碑。
楚天瞥了一眼,皺起眉頭,「那石碑上的靈紋與你有關係?」
柳俠徽點頭後搖頭道,「不是跟我有關係,確切來說是跟我們柳家有些關係,哪怕那點牽連早已可以忽落不計。」
楚天不再言語。
如何跟眼前這個看上去和姬鞅一樣年輕的前輩打交道,楚天之前有過斟酌,最後得出的結論,只有兩個字,隨心。
事實上楚天的感覺也不錯,這個名叫柳俠徽的前輩,的確在利用自己所作所為,他山之石打磨自身道心。
柳俠徽絲毫沒有元嬰巔峰強者的那份氣質,倒是真像一個走過了千萬里山河,好不容易攀爬到了神橋境的散武修士,他抬頭看了眼天色,輕輕揮動手中折扇,「起風了啊。」
果然有一陣清風拂過,只是在地上打了個漩兒,然後便看見天空好似風捲雲湧,大片大片流雲似那沙場鐵騎,更似那大海之中一線線浪潮,前赴後繼,不斷翻滾。
天色漸漸暗淡,黃昏不約而至。
柳俠徽離開了一趟,說是安頓了一下劉志和那女子,很快就返回城中,在一座酒樓息站要了座單獨庭院,不是楚天掏錢,自然也就沒啥反對,庭院中有一株高約三丈通體碧綠似琉璃的靈木,柳俠徽說這株靈木叫『靈榆樹』,能集聚天地靈韻,跟聚寶一個道理,讓這座庭院在青山秀水中增添那份缺少的靈韻不足,這在尋常的武道豪閥,也極少見到。
楚天臉色古怪,看著柳俠徽好像在自家後院閒逛一樣,心道這家酒樓莫不就是這傢伙的。
果然,柳俠徽抬手接住樹葉上滴落的一滴水珠,笑道:「這家看風樓,是我在這座城池的酒樓之一。」
他得意洋洋看著楚天,另一手停下輕搖折扇的動作,握住折扇的五根手指一一伸開,輕聲道:「除了這座看風樓,還有那座聽雨、望山、山秀、水青……嗯,一共就這五座。」
然後他就保持一根小拇指蜷縮勾住折扇的動作,看著楚天,「所以你先前惡狠狠要的那些時令菜餚,我一顆銅板都沒花的。」
只要沒從自己身上腰包掏錢,那就都不算花錢。
楚天不再理會這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傢伙。
也就只有這種元嬰巔峰的傢伙,能如此的大口氣。
錢是什麼東西,錢就是王八蛋。
楚天並沒有什麼倦意,外面突然下起了細密小雨,那株靈木輕輕搖晃,能看見從樹葉脈絡中有絲絲縷縷的光華不斷流淌。
楚天坐在庭院的屋簷下,靜靜發呆,依稀聽到了下午城牆下那群孩子的打鬧聲,有些羨慕。
片刻之後,身後有一陣細微聲響,就看見柳俠徽打著哈欠從房間內走出來,問道,「你就一點不累?」
楚天是真覺得有些心累了,瞥了眼一臉疲憊的年輕男子,問道:「你一個半步龍門境的強者,整天裝成這個樣子,不累?」
柳俠徽一臉的活見鬼模樣,很快就哈哈一笑:「要不說你們這些後輩都是井底之蛙,曉不曉得凡夫俗子有一句話,老子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都要多?」
楚天不明所以。
柳俠徽自顧說道:「知不知道武道長生,為什麼要求一個真?」
楚天沉默不語,不知道這傢伙又要說什麼。
他自顧說道,「我是不是人?自然是啊,那我想要修那武道長生,是不是要求真,當然更是!所以我便是那真人啊,真人真人,當然是人,人有七情六慾,怎麼就不能疲憊不能累了?」
院中雨點慢慢停息,只有風聲還在緩緩吹拂。
楚天皺眉看著眼前年輕男子,跟他說話,就像是走在一片霧山中,每一腳下去,都讓人不知深淺,有可能是那淺水小池塘,也有可能是那山澤大湖。
柳俠徽突然認真的看著楚天,驀然哈哈一笑,點頭道:「知道了,難怪你還不算是真的人,老話一點不假,你小子再怎麼老成,也就是走過了十幾幾十年的路而已,境界高低,在人與人之間,還是有無形的壁障的,那些知道我修為境界的後輩,一般都是噤若寒蟬,不知道的,人心百樣都有,把酒言歡推杯換盞,不以為意側目而視,但是不管是哪一種人,一旦覺察到了絲毫端倪,便會立刻大變,即便是瞭解我性情的後輩,見了我也都是恍恍惚惚小心翼翼,但是這些人背後如何,又都是另外一副模樣……都是,你小子境界不夠高,之前不知道我的身份,後來知道我的身份,但是在所有後輩中,屬於能讓心境最接近那份真的,不過還是很難真正痛快說話行事,這就與大道背道而馳了啊。」
楚天想了想,「有些對,但是尋常人見了你不看眼色行事,豈不是在頭頂貼了個死字?誰知道你們這些前輩,腦子裡都在想什麼,一個不高興的理由,一個高興的道理,都能把人一巴掌隨意拍死。」
柳俠徽點頭道,「所以嘛,話好說,理好懂,但是真走起來,越是好說好懂的,越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