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爐中炭
武道人間 by 古月微涼
2019-12-3 23:37
日頭西斜,山野中兩個少年也是從四目相對,到百無聊賴,甚至連那小小的勾心鬥角拌嘴都意興闌珊起來,尤其是背負長劍的單項明,更是由站著,變成蹲在地上,然後乾脆隨袖拂去一塊青石上面的泥土,也不問是不是平整,乾脆就這麼一屁股坐下,雙手托著下巴,慢慢品磨心底那份外人永遠不會理解的憂愁。
古琰也是朝紫竹橫生的屏障那邊看了又看,想著不會是故友相逢,嘮上一天一夜吧,只是少年很快就瞪大了眼睛,眼神怪異的向單項明望去,難不成自家師父跟那小子的師父,真是那種關係?
古琰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大概是真的無聊了,看著自己師父要收功,還得過些時間才行,單項明猛地站起身,指著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正要顯擺一下自己師父比你那師父厲害多了,便看見原本蒼翠欲滴的竹海驀然消散,天地異象也同時消失不見蹤影,讓少年忍不住想罵娘。
尉遲恭一臉的吃癟神情,朝自己弟子招了招手,與楚天擦肩而過,一掠而去。
古琰愣了一下,望著那一大一小兩道背影很快消失,將眼底的那份怪異隱匿在心底,快步走到楚天身前,問道:「師父,你們聊啥呢?還這麼神神秘秘的?」
「天下大事,博大精深,說了你這傢伙也聽不懂。」
「哦……」
古琰點點頭,便果斷不再繼續追問。
誰知道自己才哦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怎麼一回事,便感覺耳畔有一道罡風捲來,轟然一聲,倒飛而出,砸落在遠處一顆高大樹木上。
差點噴出一口老血的少年一臉憤懣,敢怒不敢發作,「師父你為什麼又要打我?」
楚天拍了拍手,一臉的皮笑肉不笑神情,「你小子那一聲『哦』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少年只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
楚天也不以為意,身影一閃而逝,拳罡入青龍出水,再次結結實實的砸在古琰身上,「我早不是跟你說過,在獨自東行之前,師父我還得幫你打熬一次體魄才行,眼下時機正好,你可要曉得師父我的苦心才是。」
「師父……」
「嗯?」
「我……」
……
……
不遠處的一座山頭上,單項明瞪大眼睛看著那邊的慘烈戰況,嚥了口唾沫,默默閉上雙眼,雙手合十低唱一聲,為剛剛認識的那位仁兄祈禱,真是一個慘字了得。
睜開眼後,單項明目光沿著那條彎彎曲曲的山間小路慢慢收斂,忍不住齜牙道:「那叫楚天的傢伙,就這樣教導弟子的?」
尉遲恭隨口說道:「你以為呢?想要成為天底下一等一的強者,你以為是學你一樣整天吃完睡覺就行的?」
單項明哦了一聲,閉嘴不言,禍從口出,沉默是金,古人誠不欺我。少年都有些懷疑,自己一旦開始練劍,會不會也是這麼一副慘淡光景。
原本單項明還想著,自己『閉關』這麼長時間,好不容易能出關跟著你老人家一起行走天下,也該練習那絕世劍法了才對,到頭來不想自己這位長得比自己差一線的師父,除了讓自己背著這麼一把怎麼看都不咋滴的長劍,就沒半點然後了,這可不是讓少年積累了一肚子的憤懣,本來都想好了,怎麼跟自己師父說道說道,可眼下望著山頭底下那副光景,單項明決定打死都不在說那些個有的沒的。
尉遲恭看了自己這位弟子一眼,之所以不讓這位弟子過早修煉,或者說故意壓著這位弟子的武道修為,實際上跟楚天一樣,他不願意少年過早的捲入大勢之爭,不管在任何一方天地,都像是一座巨大的池塘,池水就那麼多,能存活的魚蝦龍鯉也永遠在上限之內,一旦有人崛起,勢必意味著會有人隕落,才會使得隕落之人一身氣運重散於天地,若是尋常人還好說,只要走的慢一些,不至於鋒芒太盛,木秀於林,慢慢的厚積薄發,總有一天能秀木歸於林,只是自己這位弟子,太過不同尋常,或者說是那一身武運,實在讓尉遲恭歎為觀止,本就已是如此,又跟朱紅那小丫頭牽扯上關係,就更是一發不可收拾了,尉遲恭可以想像,一旦他單項明真正踏足劍道,很快便會成為第二個青雲劍一。
這要是擱在以往也就算了,就像是楚天,在天地復甦之初,趁著那股風雲剛起,順勢而為,現在已經將武運徹底穩固,若是眼下光景誰還敢這般不知好歹,保證不出幾日,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尉遲恭想了想,突然看向少年問道:「你是不是覺得,跟在我身邊這麼長時間,一直壓著你的修為,很不好,畢竟武道登高,還是要講究一個早的。」
單項明自然不笨,只是不笨跟理解,還是有所不同,所以少年點了點頭,看著自己師父。
尉遲恭笑了笑,向山下望去,輕聲道:「大道爭鋒,有時候是一步慢,步步慢,可有時候後退一步,便是前進數步。」
單項明咧了咧嘴,什麼嘛,不還是跟什麼沒說一個樣。
尉遲恭早就知道自己這位徒弟會是這麼一副表情,也不以為意,緩緩道:「現在不用你明白,等以後你就會慢慢明白。那個叫楚天的傢伙,什麼都不好,但是有一句話說的很對,天底下除了極少數寧願魂飛魄散也不認命的傢伙,剩下的人,都一個樣,不認命不行,很多事情,只要不去走極端,那麼不管要走多遠的路,要走到何方,只要慢慢來就行,很多事情,命裡八尺,莫求一丈……」
尉遲恭微微一頓,沉默不語,之所以他最終不是那天命之人,或許就是因為那叫楚天的傢伙,是前者,而他尉遲恭,是後者。
單項明皺著眉頭道:「師父不會是想告訴我,隨波逐流就成了吧?還是想要給我顯擺,你老人家算無遺策,你大弟子我的機緣未至?」
尉遲恭點頭道:「隨便你怎麼理解都行。」
單項明一臉憤懣,瞪眼道:「青葉劍仙……」
腰懸紫竹短劍的年輕男子笑瞇起眼,「你師父的名氣是不是很霸道?」
單項明冷哼一聲,懶得再說話。
尉遲恭臉色溫和,輕聲道:「那傢伙還有一句話,說是像你們這麼大的年紀,不應該被大勢攜裹,身不由己隨波飄搖的,而是應該有你們少年那份獨有的『無拘束』。」
單項明似懂非懂,那就是不懂了。
只是這些話,聽起來好像道理很高深的樣子。
……
山下那邊,古琰又是一副鼻青臉腫的慘淡模樣,跟上次略有不同,這一次,就連他的神魂都覺得被火灼燒一樣,差點暈死過去。
古琰哭著臉道:「師父,我以後真能跟你說的那樣,每一境都是最厲害的那種人?」
楚天笑道:「這得看你自己。」
古琰歎息一聲,還好自己就要獨自東行三千萬里。
楚天突然說道:「我只是給了你一個同階無敵的可能,但最終能走過高,還是得看你接下來如何做才行,眼下的鐘鳴鼎食,不會永遠讓你衣食無憂,同樣道理,現在的武道根基,也永遠不會屹立不倒。」
古琰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這一次是打死都不說那個『哦』字了。
古琰突然抬起頭,心想著自己剛挨完一頓揍,總不能再挨一頓吧,便抬頭問道:「師父,你跟先前那個叫青葉劍仙的前輩,誰厲害?」
楚天微笑道:「暫時是他厲害。」
古琰點頭道,「也是,青葉劍仙……能稱為劍仙,想來是那種元嬰境的強者才是。」
古琰想了想,「師父你真打算再過一天就讓我自己離開?」
楚天看了渾身血污的少年,「你還想跟著我一段時間?」
古琰咧嘴一笑,只是很快就疼的齜牙咧嘴:「也不是,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嘛,我總不能一直跟著師父你,再說了,有師父你珠玉在前,我一直跟在身後,也不能幫著師父在別地揚名不是。」
楚天淡然道:「你揚名就揚名,可別說是我的徒弟。」
古琰瞪大眼,「為啥?」
楚天咧嘴罵道:「你還嫌我的名聲不夠大,麻煩不夠多?」
古琰歎息了一聲,看來名聲太大,也不好啊。
也是,貧家憂愁,誰說富家就沒有?
楚天突然抬頭望去,東南方,有風雲起。
……
在楚天折返方向前往明乾山莊時,雪月堂方圓數百里,所有武道修士都覺察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黑雲摧城而來。
然後短短半天光景,便從雪月堂傳出了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
坐鎮青雲閣東南方的雪月堂,竟是青雲閣三十六主峰之一雪月峰的一脈分支,如今近百年蟄隱,終於顯露出廬山真面目,原本一些並不屬於青雲閣的武道修士,自然不服,結果當天便有十數名丹河境之上的武道強者,當天身死道消,甚至有人看見一位元嬰境強者以秘法遁出元嬰,結果直接被一道金色靈罡撕裂成虛無。
一時間,可不讓無數人噤若寒蟬。
先是劍山,再是雪月堂,青雲閣這是要幹什麼?
在人心惶惶之際,所有人都想著青雲閣是不是真要以雷霆手段,徹底掌控方圓三千萬里的疆域,然後便有兩位數十年不曾露面的武道大能相繼出現,一位是那位劍山山主,數十年閉關,聲稱已是半步龍門境修為,而他本人,如外面傳聞一般,正是青雲閣名譽長老,一時間可不是驚動方圓數萬里山河,還有一位,毫無意外,自然是那位雪月堂堂主,竟是一位相貌如天仙下凡的傾國美人,自稱同樣是青雲閣雪月峰一脈長老,可不是讓所有心裡犯嘀咕的武道氏族散武修士,暗自感歎天地間的風雲變幻。
對於山河天地的更迭變幻,楚天聽聞了風聲,也就置之一笑,繼續自己的山河之行,不管是風聲過後的朝氣蓬勃,還是讓人心灰意冷的沉沉暮氣,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即便是驀然的後知後覺,也僅僅是後知後覺而已,依舊是迷迷糊糊,不知所以。
天地為熔爐,誰不是爐中炭?
崎嶇山道上,少年古琰已經離開,背負臨行時楚天贈送的那柄青水長劍,獨自東行。
楚天一人抬頭望空,狠狠的揉了揉臉頰,然後深吸了口氣,大踏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