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世事脈絡多磨難
武道人間 by 古月微涼
2019-12-3 23:37
劉廣嘴上說是隨你,可那語氣中不容置疑的語氣,楚天只得默念急急如意令,一臉不情願的跟在漢子身後慢慢走去。
路上一些青雲閣弟子,都是滿臉詫異,看來傳言果真不假,雖說楚天上山之時,並未有什麼引路護道之人,但即便如此,名譽弟子的身份,也毋庸置疑,在朝仙峰,劉廣雖說只是一名看門人,但只要不是心思銹蝕的,都知道劉廣這位看門人在朝仙峰,乃至於青雲閣的份量。
不說別的,就一件傳聞,當初劉廣成為朝仙峰弟子之時,青雲閣主親自點評一句言語,潛龍在淵,驚醒之時,萬物沉寂。短短十二字讖語,份量之重,足以讓任何青雲弟子心神往之。
何況自打這位劉廣師兄前往東海一趟,回來之後,短短半年光景,武道修為一日千里,據說如今已是半步元嬰境強者,能被劉廣親自下山接引,即便是對於諸多內門核心弟子,也是一份求之不得的殊榮,即便這人是名譽弟子,要知道劉廣將來成就,絕不止主脈四峰尋常長老。
劉廣一人在前,負手而行。
哪怕只是一身麻衣,在楚天眼裡,依舊難掩那份灑脫風流意。
離開招財峰地腳,走上一座高跨天穹的廊橋,腳下是萬里山河,雲海起伏,山巒搖曳,讓人不禁心神大震。
楚天跟在劉廣身後,即便是見慣了高山大河,第一次走上這座只有內門弟子才能夠踏足的雲海棧橋,看著山河盡數匍匐腳下,也不禁升起一種難以抒發的豪情。
約莫小半柱香光景,走到一座屹立雲海的孤峰渡口,楚天好奇問道:「劉師兄帶我來此地所為何事?」
劉廣轉過身,伸出右手,在空中輕輕一叩,原本鏈接天地的虛空棧橋頓時消失不見,他看了楚天一眼,嘴角微不可查上揚,淡聲道:「此地便是青雲問道崖,但凡丹河巔峰弟子,每三年之中,均有一次來此叩心問道的機會。」
楚天環顧四周,皺了皺眉,「既是丹河巔峰境界才能來此叩心問道,我這才剛剛神橋二境,來這兒有什麼用?」
劉廣瞇眼一笑,笑容玩味:「當然,此地還有一個名字,叫做『斷魂崖』,至於為何會有這個名字,你很快便會知道的。」
楚天心裡升起一抹不好的預感來。
劉廣不以為意,好似對於尋常丹河境弟子三年才有一次機會前來的問道崖,對他來說不過是自家後花園一樣,熟門熟路,他轉身向上走去,最終在一座巨大石坪停下腳步,石坪兩側,是四座懸空而立的青石台柱,石柱上分別篆刻『朝仙靈犀』、『雲鼎洞玄』、『雲海神照』、『步月清牝』。
劉廣在石坪停步,雙手十指交叉,很快打出幾道靈訣,便見四座石柱剎那有無數式樣古樸的靈韻篆文浮現,靈氣流轉,如水蕩漾。
劉廣輕聲道:「這便是青雲四座主峰根本所在,四座石柱分別鎮壓四峰氣運,其中蘊含天道機緣,若是能領悟其中玄機,哪怕只是萬分一二,也能從中攫取靈韻本源入心神,增加一份踏足元嬰境界的可能性,當然,若是能帶走幾個本源篆文,將來成就之大,更是不可想像。」
楚天看著浮現入空如漣漪輕輕蕩漾的靈韻篆文,跟當初白澤秘境碣石之畔的金色篆文如出一轍,問道:「師兄得到了幾枚本源篆文?」
劉廣難得露出一抹得意神色,笑道:「三枚而已,分別是咱們朝仙峰的『靈』、『長』、『天』三字。」
楚天暗自嚥了口唾沫。
劉廣卻是瞇起雙眸,神色悵然,好似回憶起了什麼,略顯自豪道:「劍一師弟當年可是足足掬起了一整句話,『劍心澄如玉,氣長白玉京』。」
楚天有些咋舌,深吸了口氣,果真不愧是青雲第一人。
對於劍一當年初入神橋境,便於問道崖摘取那句『劍心澄如玉』的事情,實際上青雲閣在第一時間便封住了所有消息,懷璧其罪這種道理,不止尋常凡夫俗子武道氏族,便是底蘊渾厚如青雲閣,也同樣如此,需知天外有天,一旦這個消息傳出去,東玄州不去說,小小大秦王朝,必定會引起一場難以想像的震動。
劉廣在石坪一處坐下,示意楚天坐在自己對面,屈指一彈,石坪中心有一片霧靄朦朧出現。
劉廣收斂臉上神往之色,看向中心湧起的霧靄朦朧,問道:「你看到了什麼?」
楚天皺了皺眉。
劉廣不以為意,再次屈指一叩。
霧靄流轉,很快有一道道靈韻匯聚而成的絲線在石坪中心起起伏伏,如無數脈絡穿針引線。劉廣同樣瞇眼打量著石坪內景象,憑他眼下境界,自然支撐不起這份氣象,只是有老頭子親自留下的神韻,一切也就自然而然了,脈絡起伏,好似人間變故,又像山巒更迭,更像是一位行走世間的夫子,滿腹經綸意氣治世宗旨,可始終不得開懷施展,最終水霧一閃,變作一青一赤兩條蛟龍,砰然相撞,化作齏粉。
楚天皺眉道,「劉師兄是說我現在的心境出現了問題?」
劉廣手掌在空中輕輕一拂,不置可否,淡聲道,「這無需問我,你自己心裡清楚。」
空中漣漪蕩漾,很快便有一滴水韻凝集,化為一滴清澈水珠在他手心流淌。
一滴水珠,如山澗溪流,竟是在手心岔開一條條纖細脈絡。
劉廣輕輕攥起手掌,輕聲道:「人心脈絡,最是難以預料揣度,就像一池水,看似風平浪靜,殊不知水底早已是暗流洶湧。」
楚天想了想,點頭道:「師兄所言極是。」
只是一滴水霧,在掌心尚能別開生面,開闢出一條條道路,何況是人心,哪怕只是微不可查的細小差異,一旦流淌至遠處,便是難以想像的差距,這一點,楚天明白。
劉廣繼續淡聲道:「暫且不提你內心最深處的意念本源,只說你最初的心道,一條岔路便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若欺我一時,我便欺他生生世世,所以你隱忍十年,心性之穩,難以想像,這算一條大道,若非劍一師弟出現,你現如今有可能早已將當初算計你們楚家的那些人盡數斬殺殆盡,在之後所見所聞,讓你的心性慢慢發生變化,有過山上人行事,就該天地無拘束的猶豫,有過世間苦難多,那些跟自己一樣的弱者,是不是不該遭此劫難的踟躕,有過我楚天行走天地間,但凡不平事都當一拳碎之的豪情,有過天地太大,人間多無奈的悵惘,同樣最終有過捫心自問,順心而行,問心無愧的根底,但什麼才叫問心無愧,你不清楚,或者說不夠清楚,不明白眼下說服自己去做或者不去做一件事,將來回頭是不是依舊能站住跟腳,尤其是血巖山一行之後,心底更是有一絲執念甦醒,既登武道,自是追求眼下無拘束,心神意曠達,追求那明日愁來明日憂的順心而行,這些事情,千羽秘境之中,你有過很多次的眼不見心不煩,當然,只是很多次的假裝視而不見,不想不聞不問。」
楚天神色凝重,點頭道:「碧溪河畔那個叫袁傑的年輕人都能看出我的身上出現了問題?」
劉廣點頭道:「說到底,還是你的傳承大道太過複雜,要走的路也太過……囧異,這換做別人,只要有那份最底層的意念本源,就足以武道登高,大道可期,只是你的話,癥結不解,短時間內沒有拘束,看不出影響,以後定然會出現問題,這是你每走一境,底蘊都要比同階人渾厚,更加高人一等的原因所在,但現在的高,難免不保變成以後的障礙。」
劉廣突然露出幾分幸災樂禍,他揉了揉下巴,然後繼續道:「當初我困在朝仙峰,數十年不得寸進,不過只是一個小小的念頭不夠暢達,你是見過的。」
楚天想起當初白澤山脈中劉廣這傢伙給自己喂拳砥礪武道的事情來,當初可是真的有幾分一個不爽就打死自己的念頭,楚天事後知道那是因為這叫劉廣的傢伙,是因為心道出現了問題的緣故,一小份戾氣,哪怕極力壓制,也有可能一個不慎便驀然爆發,好在當初沒出現什麼差錯。
當然,劉廣所說的小小的念頭不夠暢達,也只是相對楚天眼下而言。
劉廣緩緩說道,「與你比起來,便是劍一師弟都要簡單不少,當然,種種因果糾纏一起,如一團亂麻,也未必就是一件不好的事,劍有雙刃嘛,只要你能解開,遭受的磨礪越多,將來受到的裨益自然越大。」
楚天沉默不言,雖說涉及自己的武道本源,他心裡清楚,當初跟軒轅青青談笑風生,說問題不大,實際上是楚天不願多說,更不願深究。
世間事,最怕猶豫不決。
道理很簡單,但是知道跟明白,明白跟行動,之間的差距,永遠都不是簡單的事情。
楚天抬起頭,看著眼前看似粗獷的漢子,人不可貌相,就像那見識愈廣,修為越高的武道修士,看似面對世間人,很是不以為意,或高興或不喜,一個念頭,便定人生死福緣善惡,很少在乎心境的漣漪,更不會去細緻去想所謂的分寸,實際上那些看似非黑即白的事情,並不是那些人不能放在心裡,而是走到了一定高處,已經懶得在意,淺窪池塘一腳見底,我既是那深不見底的大澤江河,便是偶爾意氣用事又能如何,水面的漣漪再大,巨石沉底,也就恢復平靜。
楚天明白這個道理,也認同這個道理,但是認同的道理,不見得就是對的道理,這便在心境上出現了問題。
說到自己身上,便是問心局中的本源一事,如何走,如何斷。
楚天心裡不說,卻清楚劉廣這一次來找自己的意義,無異於一場久旱逢甘霖的及時雨。
楚天神色凝重道,「劉師兄認為我該如何?」
劉廣想了想,看向楚天,說道:「你那他山之石,觀看世間人事的辦法,不錯,但是想要從萬般駁雜中抽取一絲正確的明悟,太難。哪怕只要能有所明悟,對你來說都是難以想像的巨大收穫,但你不一定能壓住如惡龍抬頭的境界,換句話說,就算壓住了,也未必是好事。」
楚天搖頭道,「的確,現在每走一步,都要萬事小心,就怕被哪個不要臉的老王八暗算了,修為不夠強,境界不夠高,也很難。」
劉廣點了點頭,他略微猶豫半晌,再次攤開手掌,原本在手心流淌的水韻脈絡,早已消失不見,「若是你信得過我,便將所有的顧慮都拋開不說,學一下真正的武道修士行走天地,先求一個世間人行世間事,欲成神佛先入地獄,只求一個無拘無束……」
楚天皺起眉頭。
劉廣沉聲道:「以自己的道心道念洗練心道,的確是很難,甚至是極其難的事情,需要將萬千脈絡中的一條放出囚籠,無限放大,一條道走到底,最後境界夠高時,一劍斬斷,不能有絲毫拖泥帶水,雖說這樣會讓你捨棄所有修為,但是最終以過來人看眼前事,想來就會澄清許多。」
楚天扯了扯嘴角。
只是楚天皺眉片刻,還是點了點頭,「的確如此。」
楚天還是有些鬱悶,問道:「就沒有別的辦法?」
劉廣一攤手:「沒辦法了,至少我是沒辦法……」
他又指了指頭頂,「那位,也沒辦法,沒辦法,你的情況太複雜,只能用最簡單的法子,不過你若真做成了,裨益之大難以想像,畢竟勝人者與自勝者,後者更難得可貴。」
楚天暗自歎息,到底不是讓人輕鬆的辦法,只得在心裡安慰自己,好事多磨。
劉廣陷入沉思。
這些話,大部分都是老頭子教給自己的,甚至那老頭兒最後還感歎了一句,說『精誠無垢至通明,世間萬法可無忌』。
劉廣其實有些不明白,那老頭兒即便是這青雲閣主,也未必能看這麼高吧,便是王朝那位,想來也不可能看這麼遠才是。
楚天突然問道,「我若如此行事,青雲閣不會有麻煩?」
劉廣哀歎一聲,站起身道,「有麻煩,要不我會親自來找你小子?」
楚天訕訕一笑:「就當我沒問。」
劉廣翻了個白眼,問道:「你一個從暮靄城出來的傢伙,只要心道通達,穩紮穩打步步登高便是,不說元嬰境,就是那龍門境也能看一看,爭一爭,為何非得想那些有的沒的?」
楚天唉聲歎氣道:「你以為我想?」
劉廣也是跟著歎息一聲,有些事情,的確不是想不想,願意不願意的事情。
就像他劉廣,誰想來管你這小子這些個狗屁倒灶的事?
劉廣只覺得自己跟眼前這小子一樣,更無奈。
楚天沉默片刻,深吸了口氣道:「其實我覺得吧,師兄你什麼都不好,但是人還是很不錯的。」
劉廣瞇眼哼道:「你小子膽子不小啊。」
楚天咧嘴一笑:「我這是在誇你呢,師兄你怎麼能好話當壞話來聽呢。」
劉廣突然也是咧嘴一笑,「那我就當是誇我的好話了。」
他一臉憐憫的看了楚天一眼。
楚天心生不好的感覺。
就見劉廣隨手一揮,原本似靜水流淌的靈韻篆文,頃刻張開,幻化成一方小天地。
小天地中,一股股濃郁的本源道韻,似實質流淌。
楚天一臉驚疑的看著粗獷漢子,問道,「師兄你這是?」
劉廣輕聲笑道,「以後在這青雲閣行走,你現在的性子可不行了,我劉廣一向最是大方,教導師弟毫不吝嗇,況且這麼多年過去,當初還多虧了楚師弟你我才能意念通達,破開瓶頸,不好好感謝一番,就說不過去了。」
楚天臉頰抽搐,苦笑道,「這就不用了吧。」
劉廣微笑道:「還是需要的,以後你要經歷的磨礪,可不是今日這一點打熬,更是心志上的磨難,將內心中的所有雜念全部打磨殆盡,可不容易,今日便是千里之行的開始,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少了今日,難保以後會不會出現瑕疵。」
楚天臉色難看。
劉廣一震衣衫,一腳踏後,他沉聲道,「放心,我也只是以神橋二境幫你打磨心境。」
楚天滿是猶疑,「真的?」
劉廣一本正經,「君子一言,我劉廣可曾說過假話?」
楚天鬆了口氣,深吸了口氣道,「多謝師兄手下留情了啊。」
劉廣沉聲一喝,「婆婆媽媽,跟你小子扯上關係,真不是讓人省心的事。」
楚天撇了撇嘴。
身影如長虹一閃而逝,剎那之間,天地儘是倒捲流雲。
楚天感受到那股浩瀚拳意,倒吸了口氣,這才是真正的朝仙看門人?
只是不等楚天多想,那一拳已至,拳罡若長龍龍吟錚鳴,然後就聽一聲戲謔傳來,「你當我神橋二境一拳,很容易接住?」
話音未落。
楚天心口一震,轟然倒飛出去。
「你大爺的,說好的只以神橋二境出拳呢?就是神橋四境,也沒有這份力道氣魄才是。」
劉廣身影站定,他咧嘴一笑:「我劉廣就是一粗人,可不是什麼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