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天下有意思
武道人間 by 古月微涼
2019-12-3 23:37
離開了碧溪長河,楚天最終還是決定去那座名叫『潯叟』的上古宮殿遺址去看一看,反正自己此行千羽山脈,收穫不少,更是妥妥當當踏足了神橋二境,接下來也就更沒有什麼需要著急去做的事情了。
再就是對於無形之中所謂的因果,楚天心裡有些猶豫,關乎自己,畫地為牢。
有些事情,了需應自了,該來的總會來。
楚天腳尖在地上輕點,飄然而行。
思緒飄遠。
青雲閣比起原本的想像,還是要好上不少的。
當初第一次從劍一那兒聽聞暮靄城那場謀劃,楚天便覺得不管正道還是魔道,實際上都逃不過天下烏鴉一般黑,為了所謂的武道登高,大道根本,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甚至於在無數人眼裡,天地間的弱者,那些人的性命,就像是過往雲煙,都是自己登高途中的墊腳石和螻蟻,打殺之後無需計較,風吹過,便消失不見。
眼下親自來到了青雲閣,雖說時日不長,但是從青雲城,走上東仙峰,再走過了血巖山,來到這千羽山脈,楚天便覺得,青雲閣,沒有自己假想的那樣糟糕。
不管是最初見到的那個叫劉唐的傢伙,還是那位名叫苗曉東的師兄,再就是唐越閆龍甲,以及先前遇到的季塵師兄妹三人,給楚天的感覺都是很不錯的。
楚天甚至可以想像,即便是姜家或者是依附於姜家的那些人,實際上在有些人眼裡,可能也是在心裡有著牽腸掛肚的他人。
楚天有些明白起來,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正魔之間的真正區別,是那一線是否還存在。
只是楚天心裡有些無奈,看到明白更多事情,有些陰霾卻並不會隨之消散,反而會隨之出現一條條原本或許就存在,但沉寂未曾顯化的脈絡,慢慢浮出水面。
……
……
玉絳峰,閆家祠堂。
一位身穿紫衫長袍的中年男子站在祠堂大殿,空中霧靄瀰漫,然後一副靈紋圖錄緩緩展開。
當圖錄中出現一片氣蒸雲夢的碧綠湖面,湖中心的八角行亭一位身形妙曼的女子神色幽幽,那名雙腿跪在大殿的年輕人渾身一震,眼中滿是獰厲掙扎之色,他深吸了口氣,咬牙顫聲道:「弟子無能,還請師父責罰。」
中年男子面無表情,淡聲道:「不該是你的,就是強求也強求不來。」
年輕人抬起頭,目光陰沉看向那副靈紋圖錄,他咬牙道:「若不是那叫楚天的傢伙,我……」
不等他說完,中年男子頓時皺眉,沉聲道:「到手的機緣,抓不住不怪你,可事到如今,你不去反思,卻還想著找那些自認為理所當然的借口,就你這心性,就算能拿到那份機緣,又能如何?」
年輕人渾身一震。
中年微閉雙目,深吸了口氣,看著這位怒其不爭的弟子,最終還是歎了口氣,「那叫楚天的年輕人,雖說是朝仙峰名譽弟子,可他才剛剛踏足神橋境,撇去這一點不去說,為了這份武道機緣,你準備了多久?我們玉絳峰又為你付出了多少?到頭來一敗塗地,你能怪得到誰?」
中年男子暗自歎息,手指向那副靈紋圖錄,淡聲道:「這是我耗費了極大人情氣力才得來的,你看仔細了。」
年輕人臉上猙獰緩緩消散,面無表情,死死盯著圖錄之中好似光陰流逝的長河。
一幅幅畫面在眼前閃過,年輕人最先是一臉的心妒和怨恨,慢慢的神色收斂,變得愕然驚悸,最後睜大眼,神情愈加凝重。
畫卷之中,最先是一個衣衫華麗的少年人鮮衣怒馬的場景,花街柳巷,『無惡不作』,身邊跟著一個身穿灰色長衫的扈從,然後是那少年人跟扈從被另外一群更加壯實的人圍堵在街巷盡頭,笑臉猙獰,先是有人一腳踹去,然後就是無數棍棒加身。那少年人跟扈從蜷縮在牆角,雙手護住腦袋,只是緊咬牙齒,一言不發,在那之後,為首的壯實年輕人朝少年人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半晌,這才哈哈笑著揚長而去,然後少年人只是抬手抹了把臉上血污,咧嘴一笑,他幫灰衫扈從擦了擦嘴角血跡,臉色無奈,「你是不是傻子,他們要找的是我,你跟著我跑幹啥。」灰衫扈從咬著嘴唇,擦了擦眼淚,沒有說話,就那樣看著少年人,再之後,少年人揉了揉那位扈從的腦袋,雙手環抱後腦一笑,「放心,等以後少爺我有了本事,一定讓那些欺負咱們的人都十倍百倍奉還。」灰衫扈從重重點頭。時光流逝,兩人快速向遠處跑去,畫面景象浮光掠影,那個少年人離開了家鄉,一人西行,有跟山野妖獸的拚命廝殺,有跟山澤野修的錙銖算計,有站在高山之上俯瞰人間燈火,有仰躺河畔抬頭望星辰點點,當他看到那已經長大成青年的傢伙在龍驤城面對十數名神橋境武道修士的圍殺,名叫閆巖的年輕人心神更是一震。
此後重重,千山萬水,看的閆巖心神震盪,翻滾不已。
最後他甚至出了一身冷汗。
中年男子看了眼臉色慘白的弟子,暗自搖頭,「是不是現在還以為,那叫楚天的小子,能成為朝仙峰弟子,真的是生來命好?」
中年男子冷聲一笑,「天底下的確有生來便有大富大貴者,但他絕對不是,至少比起你閆巖來,絕對算不上。」
閆巖沉默不語。
中年男子在大殿木椅上坐下,淡聲道:「若你是那楚天,不要說走到這青雲閣,三千萬里,能走過一千萬里不死,便是好的。」
閆巖心神黯然,低下頭顱。
中年男子看著心道就要崩碎的弟子,搖頭歎息道:「天底下真正的強者,都是在生死一線中一步一步攀爬起來的,這一點,從無例外,哪怕他人身上光芒再盛,也只是隱藏了背後的艱辛而已,我之所以會耗費如此代價讓你看這些,並不是要你知道自己的心性不如別人,而是要你知道,天外有天,有些事情,不能順你的心意,有些機緣,擦肩而過卻抓不住,怪不得別人,你需要做的只是捫心自問,問出心底那份想要的答案才是。」
閆巖渾身冷汗,忍不住顫抖。
中年男子抬起一手,將跪倒在地上的弟子輕輕托起,「上古佛門有句話很好,莫向外求,這一點尤其適合我們玉絳一脈心道傳承,經歷了山下最底層的莫怕滾打,經歷了山上武道氏族的福緣氣運,再問問自己內心深處的自己,若能看清,即便是因果紅塵又當如何?」
閆巖抬頭看著中年男子,眼神茫然。
中年男子深吸了口氣,擺了擺手,「從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玉絳峰弟子,親自下山去世間走上一遭,若不能看破這一點,便不用回來了,在這期間,生死自負。」
閆巖額頭滿是汗水,他盯著自己師父,咬著牙,終於後退一步,雙手抱拳躬身道:「弟子知道了。」
中年男子歎息一聲,抬手將靈紋圖錄收起,向外看去。
雲聚雲散,起伏不定。
……
……
岳青峰唐家,唐越一臉無奈。
他原本並不清楚玉絳岳青兩峰之間的那些個複雜牽連,幫助那個叫閆巖的傢伙砥礪心道,也本以為是父親家主那些人的人情交易,不想竟是涉及自己的大道根本,眼下閆巖那傢伙一敗塗地,就連著他的武道根祇都收到了牽連,這讓他很是鬱悶。
真是沒天理了,自己這躺著都能中槍。
唐越看了眼岳青峰山巔那座祠堂,猶豫半晌,決定還是過去問一問才行,有些事情,不給弄明白了,心裡總覺得不是個滋味。
尤其是自己被當槍使了這麼長時間。
只是唐越很快就改變了想法,心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來,趕忙轉身,向山下折返而去。
不等他溜之大吉,山巔便有一道聲若洪鐘的聲音傳來,「唐越,家主傳令,速速前來祖師堂。」
唐越只覺得……生無可戀。
天殺的,指定沒什麼好事。
……
……
千羽秘境一座山嶺,採摘到生石花的季塵三人正打算返回宗門。
路上這個遇見幾名青雲弟子在圍殺一頭玄階後期妖獸,雖說那幾名青雲閣弟子是有備而來,不光準備了品秩極高的靈紋符菉,更是準備了幾件威力極大的一次性靈寶,只是無奈為首那名弟子才剛剛神橋六境,一時間有些狼狽不堪。
眼看兩名青雲弟子命懸一線,季笑然心裡一急,就要上前幫忙,卻被自己哥哥一把拉住,他看著自己妹妹,沉聲道:「給你說過多少次,山河險惡,人心難測,一定得改改你那俠義心腸的好人性子,吃過一次兩次虧就算了,這還是在咱們千羽秘境,不然在外面,指不定就要被人後輩捅刀子,救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
季笑然咬了咬嘴唇,臉頰微紅,小聲道:「知道了,我這不就是覺得是在咱們千羽秘境麼。」
白鐸還是那副憨厚表情,樂呵呵一笑。
季塵無奈歎了口氣,一步掠去,週身金甲覆蓋,向那兩名命懸一線的同門弟子快步奔去。
白鐸看著季岑大哥的背影,破天荒握住了女子皙白手掌,輕聲道:「笑然,季大哥說的對,一山更比一山高,若是在外面山河,你可一定得收收這個性子了,誰知道那些即便命懸一線的人,有沒有隱藏底牌手段,有沒有別的心思,能保持你這份天然心性已經很不錯了,不用事事都鑽牛角尖,何況人力終有窮盡時,萬一表面上看著簡單,實際上是季大哥也解決不了的事情,咱們就會自己陷入危險境地。」
季笑然猶豫了一下,轉頭望向自己哥哥,跟那頭妖獸相撞在一起,接連向後倒退數十步,她咬著嘴唇,點頭道:「我知道了。」
……
……
東海之上,有白袍年輕人閒臥雲端,身前棋子若星辰列布,他先是看了看一顆鮮紅若瑪瑙的棋子,輕聲道:「上古修羅,天地一線間,真真妙也!」
然後他雙指捻住另外一枚七彩棋子,搖頭笑道,「捫心自問,莫向外求,自古以來多少聰明人,比聰明更聰明的人,都弄不明白,你們難道比更聰明還要聰明了?」
他笑著搖頭,目光落在一枚潔白如玉的棋子上,歎息道:「可惜了,終究是女子,束縛太多,天地任俠之氣,我可氣沖雲霄,這份意氣看不到嘍,可惜可惜!」
他很快就又搖了搖頭,輕聲自語,「倒也不錯,女子意氣沖雲霄,終究是……不太雅觀了些,留有一份真心,平平淡淡也是莫大福氣。」
最後他目光溫和,望向一處,驀然咧起嘴,笑臉燦爛。
那邊,一座城鎮,碧青長裙少女,她雙眸瞇起月牙兒,似笑非笑看著一名少年,她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少年,「再跟著我,信不信我把你揍成豬頭?」
少年哭喪著臉,「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跟在你後面走怎麼了?」
少女瞇起雙眸更是只剩一條縫,少年趕忙後退一步。
少女哼道:「就你這樣也配說喜歡我?」
少年一顆心都要碎了,「你不喜歡我,難不成還不能讓我喜歡你了?」
少女白眼道:「行啊,不過我跟你說,我喜歡的人,必須得是天底下最英俊帥氣的,修為境界將來最高的,還得是……」
她本來想說還得是最喜歡我的,只是一想清婉姐姐說他早晚都會找到自己喜歡的女子,頓時覺得這樣說好像有點不對,趕忙改口道:「反正不會是你小子就是了。」
少年頓時萬箭穿心。
少女撇了撇嘴,轉身走去。
少年尤不死心,跟在少女身後。
少女一轉身,看著少年怒道:「再跟著我真把你揍成豬頭了啊。」
少年趕忙停住腳步,眼觀鼻鼻觀心,抬手揉著下巴,看著路邊一座酒樓,人來人往,怎麼就偏偏遇上了她呢?這一定是緣分啊。
少女歎了口氣,搖搖頭,轉身繼續走去。
那少年見少女沒放狠話,頓時眉開眼笑,繼續屁顛屁顛跟了上去。
少女身後更遠處,有一名青年男子,無語搖了搖頭,自己這妹妹,真是叫人頭疼,至於那名少年人,注定要傷心很久了。
少女腳步越來越快,很快就腳步如飛,挺起胸膛,「青雲閣,等著我,我楚惠來了!」
天上,那白袍年輕人,覺得天底下真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