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天上,閣中
武道人間 by 古月微涼
2019-12-3 23:37
東仙峰以東,一團雲海之上,兩人相對而坐,一人鬚髮花白,赤足麻衣,一人錦帶白袍,丰神俊朗,兩人身前,棋盤上星羅棋布,茶杯中仙韻裊裊。
天地清明,清風滌蕩。
白髮老人突然瞇起雙眸,向下望去,哪怕相隔千萬里,可目光所及,人間山河,世俗風光,盡收眼底。
天人俯瞰人間,莫過於此。
老人對面,丰神俊朗的年輕人一手雙指捻著一枚棋子,手肘擱在膝蓋,百無聊賴的看著眼前棋局,突然將手中棋子丟入一側棋罐,伸了個懶腰,緩緩道,「沒啥鳥勁,這叫我說,弈棋終究是小道,輸贏不過死物,比起世間大勢風雲,還是差了太多,就像人心道理,一樣米養百樣人,終究是不一樣。」
白髮老者姿勢不變,依舊凝神向遠處望去,透過雲海,俯視人間。
一身白袍的年輕人譏笑一聲,「怎麼,你崔炫看了這麼長時間,還沒能看清楚?」
名叫崔炫的老人皺了皺眉,對眼前年輕人言語之中譏諷之意不以為意,端起茶杯輕抿了口,袖袍一卷,天地萬里方圓,一股無形氣機被盡數收入袖口。
白袍年輕人嘖嘖一笑,「一袖藏天地,手筆不小。」
白髮老人依舊只是看了年輕人一眼,沉默不語。
數萬年前,東玄中州有大山北辰,辰山之上,有大河流淌,垂掛人間,好似一條仙人長袖飄搖墜地,據說這條大河寬闊不知盡頭,有福源之人,可一覽大河洞天世界,感悟世間無上法則,凝聚一袖乾坤無上神通,只是萬年已過,滄海桑田,天地規則早已不復當年,辰山傳承更是早已消散於時間長河中,世間再無人可一覽一袖乾坤浩瀚風光。
白袍年輕人扯了扯嘴角,「怎麼,難不成是憋在那座小小世外仙島上這麼多年,憋壞了腦子?」
老人收斂目光,看向白袍年輕人,緩緩道,「天下大道,殊途同歸,便是弈棋之道,上古之時亦有直攀大道之巔的存在,你姬鞅縱橫捭闔,以天地為棋盤,不一樣差點隕落於天罰之下?」
姬鞅哈哈一笑,左右張望了一下,看向白髮老人道,「年輕氣傲,再加上生不逢時,一不小心走錯了一步,打人不打臉,哪有老前輩你這樣揭人短的。」
老人冷笑一聲,「我崔炫可當不起你姬鞅的前輩。」
姬鞅撇撇嘴,不以為意,懶散道,「說到天地萬法殊途同歸,其實的確是這麼個道理,不過這其中有一點,還是要順大勢而為才行,否則就如同一個人的武道登高,一己之力與天地相抗,哪怕那人天資再高,意志再強,也難免過剛繃斷,進退得當,剛柔並濟,陰陽相合,才能由內而外,意氣生發,是不是這個理。」
崔炫神色凝重,想了想,點頭道,「道理還湊合,看來當初能攪動一州風雲,果然名不虛傳。」
姬鞅對這般恭維早已習以為常,心道你這老兒倒是識趣的很,這才坐直身,笑著看向這位站在東荒天下武道之巔的老人。
楚天猜的不錯,從東海之濱白澤秘境,乃至瀟湘蘇家半國文運,哪怕楚天一路走來的一舉一動,一飲一啄,那些緣法,用姬鞅的話來說,便是陰陽相合,那條脈絡,便是所謂的意氣生發,走在紅塵,立身天地外。
姬鞅問道,「既然你覺得我的道理不錯,怎麼樣,願不願意跟我合作一把?」
崔炫皺眉道,「若我答應你的話,我辰山豈不是再無中興歸來的時候?」
姬鞅無奈搖頭道,「歲月雖亙古,卻逃不過輪迴,如今天地法則早已更迭,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們辰山就是那邢徒遺民,亂臣賊子,還想著生活在青天白日下?」
姬鞅瞥了老人一眼,「除非你能成為那上古聖人,重新梳理天地脈絡。」
老人沉默不語。
姬鞅沉聲道,「我姬鞅也不逼迫你崔炫與我合作,如何決斷,全在你自己,只是機會只有一次,是想要你辰山永遠龜縮在那小小蜃島中苟延殘喘,還是要與我合作,另起門戶,隨你。」
姬鞅瞇起雙眸,語氣越來越重,說到最後,一身靈元氣韻恍若泰山壓頂,四周雲海上下翻騰,只見雲海之下,原本紊亂的東荒氣運竟是百川匯聚,隱隱有齊齊入海的跡象。
「人生天地間,無愧心中魂!退一步來說,人間尚有識時務者為俊傑,良禽擇木而棲,你崔炫若是自甘困於蜃島之中,莫說辰山傳承永不得見天日,便是門內傳承也終究會徹底中斷之時,到時候不要說與我對面而坐,便是眼下這小小東荒,怕是都遠非你所能執掌。」
崔炫扯了扯嘴角,終究還是露出一絲苦笑。
與姬鞅合作,跟淪為傀儡有何異,只是故步自封,保存星點薪火傳承,終究有薪火熄滅之時,兩難之間,如何抉擇?可世間事,莫過如此。
崔炫深吸一口氣,終於看向姬鞅點頭道,「既是你姬鞅,我崔炫願意低頭俯首。」
姬鞅呵呵一笑,站起身雙手附後,哪怕如今表面修為不過丹河境,卻給人一種雲中隱龍之感,玉樹臨風,神仙身姿,他抬起一手,輕輕拂袖,「你崔炫終有一天會發現,自己的選擇有多對。」
崔炫一番內心掙扎,面色重歸平靜。
姬鞅問道,「你覺得那叫楚天的小子如何?」
「龍章鳳姿,天人之態!」
崔炫回答道,「所以我才會相信你的謀劃,只是想要看看,你姬鞅千年之後,如何再攪動東玄風雲。」
姬鞅搖頭道,「我不過是護道而已,攪動風雲的是那小子。」
崔炫神色游移不定。
姬鞅笑道,「你們蜃島三人,都是什麼脾性不要以為我不清楚,撿了大便宜,想笑便笑出來就是了,這麼憋著,不難受?」
崔炫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我真想知道,將來東玄一州風雲大勢是何等壯闊。」
姬鞅譏笑道,「不為了你那辰山血脈傳承了?」
崔炫點點頭,「人無千日好,你不是說了,識時務者為俊傑。」
姬鞅不以為意,轉頭望向雲海下方,一座山峰聳立人間,半山腰處,有座青石廣場,人影攢簇,「看來再過千萬年,世上的聰明人還是不會少。」
崔炫倒是不在意姬鞅言語之中譏諷之意,只是緩緩道,「可惜真正聰明的人卻從來不多。」
姬鞅點點頭,哈哈大笑,似乎就在等白髮老人的這句話。
姬鞅伸出一手,在虛空指指點點,緩緩道,「武道登高,說直白些,就是淬煉人體小洞天,汲取天地靈韻,不斷塑造氣血神魂,溫養經脈氣海,這與天地人間一個道理,有山根水靈,規則脈絡,經儀法度,同樣跟萬古傳承一個道理,梳理讓自身立足天地人間的本源根祇,當然,不管是哪一條路,其實都很難與天地相抗,自然也就無法破局之後,百尺竿頭,千年以來,這些立身之本我想的很多,甚至不惜以自身武道親自梳理,可哪怕以天人之境看人間紅塵,依舊很吃力,只敢說略有頓悟。」
姬鞅指了指腳下天地間流淌如溪澗的天機氣運,「我沒看清楚,所以我想要看見有一天,有人看清楚,你崔炫也活了一大把年紀,也早該看開了才是。」
名叫崔炫的老人默不作聲。
他想了想,突然伸手朝上指了指,「你如此肆無忌憚,就不怕天道劫罰發現什麼端倪?」
姬鞅抬起頭,望向天穹。
「你還真相信,上古有聖人,可合道天地間,神魂意志千萬年不滅?」
崔炫笑了笑,沉默不語。
天地間是否真的有其意志,如仙人俯瞰人間,他不清楚,但是也不願妄自評論。
姬鞅喃喃道,「不管萬古千秋,還是如何,天地間永遠不會出現真的一視同仁,所以我才會覺得東玄那老傢伙不對,可既然如此,我的所作所為,走到最後,便也不會對了,明知不對還要攪動風雲,是不是很可笑?」
崔炫想了想,「或許這才是天地人心的玄妙之處。」
姬鞅呵呵一笑,看著這位表面上要比自己大許多的老人,突然問道,「說實話,你最終點頭答應與我合作,沒半點是因為我的以勢壓人?」
崔炫毫無忌諱道,「有。」
姬鞅笑了起來。
在兩人眼中,整座東玄東荒的氣運已經開始變化,先是如小橋流水,隨後百川爭流,最後濁浪滔天,對於這些,姬鞅渾然不上心,自顧自說道,「東荒已經開始亂了,希望你們蜃島能因禍得福,不過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你還需要親自處理乾淨,不然我不介意插手其中。」
姬鞅略微停頓,「只要影響了我的佈局,哪怕是如你崔炫這樣的蜃島太上長老,我也不會放過。」
崔炫面無表情。
當初天地異變,辰山並不是沒有保留下來的可能,只是偌大一座宗門,內部脈絡歷經萬年傳承,何止一個一團亂麻,人心不齊,詭譎各異,也怨不得最終差點徹底覆滅。
姬鞅雙手附後,步步登高,好像要走到天穹之上。
崔炫看了眼那個背影,淡聲道,「若無其他事情,我先回去了。」
姬鞅轉過頭,居高臨下看著那位白髮老人,突然呵呵笑了起來,「你們蜃島那位叫傾城的小女娃,真的挺不錯,若非我姬鞅眼力勁太好,還真有可能讓裴宮那老東西矇混過去,你回去後,先將你們蜃島那些烏七八糟的腌臢事處理乾淨,東荒的事情暫且不要你插手,不過我提醒你,千萬不要想著算計我,沒有用。」
崔炫皺了皺眉,轉身離去。
姬鞅看著老人背影慢慢消散,低頭向那盤尚未定局的棋盤望去,久久無言,他深吸了口氣,輕聲道,「好一個見微知著,坐下來好聲好氣的商量著來,這不皆大歡喜嘛。」
姬鞅抬頭望去,再低頭向下看了看,歎了口氣,天涼好個秋,自己勞心勞力,費盡心神,還不是為了給你個小王八蛋鋪路,到頭來吃力不討好,要不是看在你個小王八蛋是東玄那老傢伙的半個關門弟子,老子寧願攤手想開,什麼都不再去想,省心省力逍遙自在,天大地大,整座東玄州,哪裡去不得。
姬鞅想到這,抬手揉了揉臉頰,心道自己就是勞苦命啊,前半輩子太逍遙自在,報應來了。
哀歎一聲,姬鞅腳下雲海驀然消散,整個人筆直一線,向下墜去。
姬鞅沒由來想到那叫崔炫的老傢伙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份的時候,那張老臉的怪誕表情,忍不住大笑起來,「小小一個蜃島,用東玄老頭的話來說,就是鼎盛之時的辰山,又算個什麼東西?萬年謀劃,不過一個宗門復興,這麼小家子氣,也有臉皮跟我爭鋒,崔炫啊崔炫,這可不能怪我不講道理啊。」
姬鞅嘴角翹起,「敢在背地裡罵我,有你小子好看的。」
姬鞅一揮衣袖,一袖乾坤。
天地間,清風瀰漫。
那道筆直垂落人間的身影驀然消失,不見蹤影,空中只有一道細密漣漪,緩緩蕩漾。
……
……
東海之濱,暮靄城。
天地間細雨朦朧,一片生機勃發景象。
都說小樓一夜聽春雨,潤物細無聲,莫過於此。
一位水月青裙的少女站在家族後山閣樓上,望著天地霧靄朦朧的清新景象,短短不到三年光景,當初清秀少女早已出落長成,衣裙包攏下,依稀可見胸口雙峰初具氣象。
三年光景,東海復甦,靈韻濃郁,氣運鼎盛,哪怕以往那些平常草木,都透露出一股充沛靈韻來。
等這場細雨過後,她就要跟家族幾位師兄一起前往青雲閣,去看看外面廣闊的天地世界。
三千萬里山河,哪怕對於神橋境武道修士,走下來也是一件極其不易的事情,但是少女心裡絲毫不擔心,楚天堂哥能走下來,他楚惠可沒有走不下來的道理。
閣樓廊道上,走出一位氣韻渾厚的中年男子。
他身材筆直,面帶微笑,雖說容貌算不上英俊,卻給人一種堅朗有力的感覺。
中年男子一手附後,一手輕輕叩擊腰間玉帶,面帶微笑望向少女。
楚輝,楚家當今家主,東海氣運復甦後,三年光景,不止是百尺竿頭,武運福澤下,更是直達神橋巔峰,甚至半隻腳踏足了丹河境。
楚輝看了眼水月長裙少女,打趣道,「怎麼,眼下就連等這場雨過去,都等不及了,就那麼想那小子?白瞎了大爺爺我這些年的疼愛。」
楚惠轉過身,快步跑到中年男子身邊,雙手扯過他袖口,笑道,「大爺爺你這個樣子不好看,比以前威嚴了,可看起來更不近人情了。」
中年男子伸手指了指少女腦袋,笑而不語。
少女看著眼前這位不再顯老的中年人,吐了吐舌頭,笑問道,「楚鴻爺爺還沒出關?」
楚輝抬頭望去,「沒有,還要過一段時間吧。」
少女笑道,「等楚鴻爺爺出關,咱們楚家也算是有一位丹河境強者坐鎮了,等我見了楚天哥哥,他一定會很開心的。」
楚輝無奈搖了搖頭,心裡百感交集。
短短三年,楚家能有這番光景,他自然清楚根本上的原因所在,「山河造化天工神秀,陰陽相合玉宇瓊樓,大好世界,萬里山河,我楚家子弟是該走出去看看。」
少女臉上流露出幾分雀躍之氣,道,「是吧。」
楚輝點頭道,「是。」
少女雙眸瞇起,好似兩道彎月掛起,滿臉笑意,想到自己終於能夠行走山河,神采奕奕。
楚輝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他臉色突然一正,說道,「前往青雲閣可以,但是一定記得……」
不等楚輝說完,少女便噘起粉嫩小嘴,道,「知道啦,知道啦,人心險惡,山河難行嘛,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多看多想,不要多事,大爺爺你都念叨一百遍了,我早就記下來了。」
楚輝呵呵一笑,抬手揉了揉少女腦袋,到底是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