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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落子

武道人間 by 古月微涼

2019-12-3 23:37

 楚天看著尉遲恭跟小劍童一大一小兩人慢慢遠去,心裡沒有來得暗自歎息。

 人生便是如此,就像是搭乘一條在時光長河順流而下或逆流而上的船隻,水中會有兩岸倒影的楊柳依依花好月圓,也會有微風滌蕩捲起的那些細緻漣漪波紋,或者風浪大些,捲起一些個讓人心弦繃緊的暗流漩渦,對於這些,楚天走過的路不算多,也不算遠,可他覺得自己也算是能坦然處之了,只是在某些路口,遇到的某些人,還是讓人心裡難免時常泛起喜怒哀樂。

 楚天沒由來的記起一句話來,哀莫大於心死,死亦次之,這是不是說,天底下的萬般事,唯有心事才是最大的事情。

 那被稱為青葉劍仙的青衫男子,腰間那柄雲霄竹劍,據說真身是一桿萬年雲霄紫竹,楚天有些感歎,天下之大,當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難怪會有一句行走江湖,生死自負,指不定哪天就會遇上比自己武道境界更高的強人。

 想當初在暮靄城那會,楚天眼中的武道最強者,不過是爺爺那般的魂武九境的武道修士,在那之後,家族的那場演武大會,楚天見識到了神橋境的卓然風采,隨後楚天更是聽聞天底下還有丹河境的武道強者,元嬰謫仙境的武道大能,接下來一場場的生死境遇,成了楚天一路走來烙印在心底的艱辛歲月和時常哪來緬懷的風景,就像是深埋在地底的老酒,每次挖出來,哪怕不用揭開泥封,只是看著就讓人覺得辛辣但暖心。

 暮靄城外,行亭中第一次面臨生死危機的不甘,家族演武大會面對楚淙時的黯然,暮靄城內街巷中面對韓青的無奈,白澤秘境面對韓亭山的毅然,只不過楚天心底無比的慶幸,自己能在最無助的時候,遇到了那一襲大紅長袍,遇見了那個玲瓏少女,就像是在人生的道路上,在一片破敗和荒涼的絕望中,突然看到了一片綠洲和一泓清泉,原來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

 楚天抬起手拍了拍臉頰,樂呵呵笑了起來。

 楚天按照原路返回平安小鎮,繼續在閒逛了一會,這才折身返回那家名叫『有間客棧』的息樓,楚天盤坐在床前,一手托著腮幫,怔怔出神。

 能夠一路走到這裡,最根本的原因,楚天心裡一直相信一句話,在這天底下,不是沒有所謂的巧合,只是九成九的巧合,都絕非偶然,正因如此,對於尉遲恭的突然出現,楚天其實打心底有許多疑問的,只是自己間接試探了許多,那叫尉遲恭的傢伙始終閉口不言。

 楚天想了想,突然抬起一手,在空中輕輕描畫。

 一條條淡金色絲線憑空生成,很快便在空中搭建成一副縱橫十九的天地棋盤,楚天右手食指輕輕一點,棋盤天元便出現了第一枚白色棋子。

 自從白澤秘境黑石山脈一行,軒轅青青跟楚天說過不少上古讖緯弈棋一道的天機術數,還說實際上尋龍師的先祖,便算得上是衍生脫胎於此脈,正因如此,楚天一路上閒來無事,便會收集一些弈棋方面的典籍來推敲琢磨,沉浸其中,久而久之覺得還挺有意思。

 不過時過境遷,弈棋雖是已淪為小道,既然能跟『道』字沾邊,自然不會真的簡單了,不然天底下這麼些鑽牛角尖走入此道的武道修士,為何從未聽說過有誰能夠一朝悟道,找到其中的那個『一』,進而一步登天,魚躍龍門。

 楚天神色凝重,死死盯著眼前自己親自勾畫的這方棋盤,久久陷入沉思。

 足足半柱香過去,棋盤之上,才寥寥落子二十一,從自己離開暮靄城,前往白澤山脈,之後一路向西,行至龍驤城,每一個細節,楚天都細細思量了一遍,原本楚天還沒有多想,只是如今看來,並不像自己想像的那般簡單,這才有了楚天眼前的獨自復盤。

 在這之前,楚天看待血魔山,無非就是魔道中人人人得而誅之,只是眼下,對鏡觀照,楚天感覺到青雲閣竟是何其相仿,只是一個走在暗地裡,一個走在明面上,暗地裡的那一個,更加的無所拘束,只求『快意逍遙順心如意』,想要殺人便殺人,想要劫掠便劫掠,只要我願意,天底下的事情皆可為之,而明面上的那個,則要愛惜面子許多,明面上要做許多光風霽月的事,實際上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比起血魔山絲毫不差。

 楚天皺了皺眉,青雲閣對於自己,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態度和想法。

 尉遲恭離開前說跟自己很快還會見面,難不成也是一個謀劃已久的佈局?是好是壞,楚天不敢確定,只是這種每一步都走在既定的圓圈內,讓楚天打心底有種背脊發涼的感覺。

 楚天下意識取出那枚青雲閣主親自祭煉的神魂玉牌,端詳片刻,想著這些個錯綜複雜的脈絡,秦江天的那場設計,楚天能感覺得到,其殺心絕對不會有半點虛假,只是楚天實在想不明白,在青雲閣眼皮子地下,秦江天為何敢毫無遮掩。

 如果自己真的死在那座街巷酒樓,青雲閣上面那些人,難不成還真眼睜睜看著秦江天那老王八吞掉自己身上的所有武運?

 然後是秦江天跟自己在心性上的拔河,想要慢慢的蠶食自己身上天機武運,對於這個,楚天實際上並不在意,倒是跟瀟湘蘇家那位老家主的偶遇,讓楚天突然感覺自己好像又陷入了另外一場佈局。

 不得不說,心境上的漣漪,最是讓人防不勝防。

 楚天深吸了口氣,這些天的打聽,楚天對瀟湘蘇家已有了大致的瞭解,也難怪能讓自己的心境漾起漣漪,如果真是那叫秦江天老王八的佈局,楚天不得不佩服那老傢伙的手段,僅僅是一場酒宴,自己已盡力遮掩,仍是被那老王八瞧出了端倪。

 只是楚天仍舊看不出太多的東西。

 軒轅青青知道的不少,眼界更高,可對於這些人心詭譎的算計,就有點拿不出手了。

 楚天緩緩在金色棋坪上理出一條直線,若是落在好棋者眼中,定然會是稚童打架那般的無理手,只是楚天卻一臉凝重,瞇起雙眸。

 假設青雲閣的確有人想要針對自己的武道或者心境進行佈局,秦江天也只是順勢而為,恰巧發現了自己身上那股濃郁武運,生起了殺人奪寶的心思,那麼接下來的佈局,可謂是直指人心的深沉謀劃了。

 在這之前,楚天不清楚,但是那天問過了軒轅青青之後,楚天大概能整理出一條模糊脈絡來。

 先是讓那位淮玉城少公子跟自己引起衝突,使得在無形之中形成心境上的牽連,再以能夠汲取武運天機的靈寶加以牽線,與自己在背地裡形成一場無可挑剔的『君子之爭』。

 這些都不難想,難就難在,自己走出龍驤城後,遭遇的第一場截殺,原本以為是秦江天的手筆,可最後看上去,無論如何都不像,至少楚天實在想不到,如果真是秦江天的謀劃,到底有何用處。

 在這之後,一路上算是風平浪靜,直到跟瀟湘蘇家的老家主偶然相遇,再次引起了自己心境上的漣漪動盪,儘管只是萍水相逢的拔刀相助,可這無形之中的因果牽連,算是結結實實的結下了,楚天總覺得,自己指不定還要為此付出一些代價。

 想不明白。

 然後就是走到這平安鎮,先是在小鎮門口看過了一場無厘頭的棋坪之爭,然後是一場怪異的對答,話裡話外都能聽出來自己盡早前往青雲閣的好,之後便見到了那叫青葉劍仙的傢伙。

 楚天深吸了口氣,抬頭向窗外看去,不知不覺,又是夜晚,天上,月明星稀,有微風吹來,不知是不是景隨心變,總覺得天地寂寥,微風也有那麼一絲冬日的刺骨寒意。

 這讓楚天苦笑一聲,抬手揉了揉眉心。

 數月光景,腳下千萬里山河,楚天雖說沒有看過太多波瀾壯闊的人心詭譎,可山澤之中一些人心細微處的變化算計,楚天沒少看,更沒少琢磨推敲。

 小鎮門口那個一身鮮衣怒馬的漢子,既然勸說自己趕緊去往青雲閣,想來是不願意自己插手瀟湘蘇家的事情,只是自己並未如那漢子所願,更為關鍵在於,那一場無心的相遇,自己如果什麼都不去想,就這麼直接前往青雲閣,楚天能感覺到自己心裡必定會留下一絲執念,指不定會在將來的某一天,無限放大。

 軒轅青青曾言,武道修力是不假,根邸所在,更在於修心,所以才會有福至心靈的天地共鳴,跟棋弈經緯有異曲同工之妙,有那『精通有此門』一說。

 武道修心,可那簡簡單單的一場偶遇,偏偏在自己心境之中留下了一抹漣漪,若自己不去理會,便是掩耳盜鈴,可要是理會了,好像就會走入另外一場詭譎佈局。

 選擇權在自己手裡,主動權卻在他人手中。

 人生之難,難在路難行。

 難怪會有話說,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楚天抹了把額頭冷汗,只是這麼一點淺顯的推斷,就讓自己有種心力憔悴的感覺。

 也難怪,天底下不管是散武野修,還是武道高門世族子弟,都喜歡修力不修心,你打我一拳,我便一刀將你斬為兩半,乾淨利落省事,關鍵是刀出有名,至於後果如何,誰才不會去多想過問,反正符合最淺顯的那層『順心如意』。

 楚天搖了搖頭,雖然他明白的不多,可也知道這樣是不對的,這也是為何千萬武道修士,會覺得武道越走越高,越來越寸步難行,不就是自己的心境在無形之中,越來越窄,能夠容下的錯誤,越來越少。

 楚天面容愁苦,只是自己去看真正的本心,走的也不好受啊,每一步都在別人的算計中,就好像自己要一點點解開眼前腳下的那一個個死結,苦悶自知。

 楚天想了想,抬手一抹,將金色棋坪中的黑白棋子盡數抹去。

 一手托腮看了一會,右手食指輕輕一點,重新落下第一枚棋子。

 楚天皺了皺眉,蜃島那個叫傾城的娘們,既然跟自己有過交易,東玄大帝也跟自己提起過,不要跟那娘們走的太近,也不要完全放在心上就好,想來不會有什麼事。

 然後楚天再次指尖一點,落下第二枚棋子。

 據說蜃島有三位太上長老,戰線並不一致,只是如今跟青雲閣合作,不知將來會有多少蛾子,想到這裡,楚天久久未動,眉頭緊皺。

 似乎實在是想不出來其中到底有何玄機,楚天耷拉著腦袋,落下第三枚棋子。

 血魔山不用說,即便自己再心寬體胖,魔道便是魔道,至少你濫殺無辜便是不對的,只要落在了自己手上,沒有手軟的道理。

 楚天看了看那枚棋子,對於這一點,不需要費心費神的去想了,想來血魔山跟青雲閣也不會真正聯手。

 楚天向前俯身,瞇眼看著那幾枚棋子,自言自語道,「秦江天所作所為,與魔道中人有何異?青雲閣真的沒有絲毫察覺?就像是養蠱之法,不斷汲取他人武運,甚至於許下重大誘惑,讓人甘願走入其中,成為棋子,即便那些人心性如此,該死,可秦江天就該高高在上逍遙自在的翻雲覆雨?」

 楚天搖了搖頭,秦江天先不去說,青云云鼎峰為了一名弟子的武道前程,以暮靄城萬千人的性命為賭注,又能好到哪裡去?既然自己能安然無恙走到這裡,想來劍一那位閣主師尊,還是給自己留有一條路可以走的。

 然後楚天指點如飛,接連在棋盤上落下十數枚棋子。

 一氣呵成,金色棋盤便形成了一副兩軍交戰相互糾纏的慘烈畫面。

 楚天看了半晌後,好像又想到了什麼,輕聲自語道,「小鎮外那姓沈的老頭,想來便是沈家的人了,至於那鮮衣怒馬的前輩,是劍一師兄的……師兄?如果沒有那場對弈,自己是不是會直接落入另外一場難以想像的風波中去?那老頭的中盤離去,便是因為沒了可乘之機,繼續留下也沒有意義?」

 楚天想了想,「只不過在這之前,跟蘇老先生偶然相遇,我便在心裡留下了一抹漣漪,無論那位前輩再如何苦口婆心,我都沒法直接前往青雲閣……」

 楚天自顧說著,再次指尖輕點,落下一枚棋子,「這才有了尉遲恭的出現,只是他為何會出現的如此巧合?又有什麼意義?最後問劍留下的這枚金精銀錢,又是幾個意思?從我這裡過手,沾染上所謂的天機武運,再還給他尉遲恭?還是說就是一場臨時起意的純粹問劍,沒有任何謀劃和算計?」

 「按照道理來講,尉遲恭能得到萬年雲霄紫竹認可,本心所在,雖然講究明碼標價,沒有任何人情往來,不該有多深的算計才對,與自身武道背道而馳,得不償失。」

 楚天只覺腦子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只是這些東西,還不能不去想,否則一個不慎,就有可能是萬丈深淵。

 楚天第一次發現,原來想要走過更多的高山大河,看到更多的壯闊風景,每一步都是不簡單的。

 楚天再次落下一子,「玄煌大帝恩將仇報,過河拆橋,想要斬草不留根,卻又怕『人在做天在看』,身為天子,有違天道,便讓沈家做那野狗去咬人,關鍵是還有那麼一大塊肥肉,心甘情願,可青雲閣為何還敢偏袒瀟湘蘇家,處處阻撓?不像是唱紅臉白臉啊。」

 楚天想到這裡,抬手使勁揉了揉腦袋,只覺得腦海嗡嗡作響,只是還是咬牙落下一枚棋子,「呂真得到上古雷罰傳承,便能知曉諸多上古秘聞,那尉遲恭能得到雲霄紫竹認可,未必就不知道一些不為人知的秘辛,所以才會在不影響自己本源道心的情況下,來此地跟自己做了一筆公平的買賣?」

 楚天盯著最後那枚棋子,緊皺眉頭,沉聲道,「只是若想不顧一切洪流大勢,想要在這些縱橫交錯的田壟上橫插一腳,必須得有更大,或者是至少不會比大秦王朝更小的力量倚靠才行。」

 想到這裡,楚天呵呵一笑,腦海裡出現一個玉樹臨風的身影來,在白澤秘境碣石天地,自己跟那人有過一面之緣,據說千年之前曾攪動過整個東玄大勢,風捲雲湧,乾坤倒轉。

 楚天歎了口氣,只覺得心神精疲力竭,嘴裡喃喃罵道,「如果真是那傢伙,果真是老王八蛋啊,就算是要算計,就不能讓本公子好好喘口氣?一路奔波,風餐露宿不說,還要面對你們這些的陰謀算計,你當人命是這麼折騰的?」

 只是一想到那叫姬鞅的傢伙武道之高,算計之強,千年之前,尚且能以縱橫讖緯之術與天地扳手腕,楚天便覺得升起一股無力感,直挺挺向後仰躺倒去。

 楚天抬手抹了把頭上汗漬,穩了穩心神,咧嘴道,「干你大爺的,這麼算計很好玩啊。」

 楚天緩緩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口氣,只覺得這才算剛剛看清了這方天地的立身之本,不管上古之時那些個聖人行走天地,抽絲剝繭出來的經儀規矩如何,至少歷經千萬年時光沖刷,人心已經如此,因為那裡的武道太高,路上行人越是往上走越難,再加上每一方天地之中,武運所限,使得上面的武道便成為了一架獨木橋,自己想要過去,便只能『寧教我負天下人』,只能是為了一線機緣殺伐果決,因為真正的武道之巔,上古聖人的那些聖跡,後世人誰不心神往之,如此一來,長生久視誰不嚮往,為了那哪怕丁點的機會,也要搶到手,這便造就了山下武道修士,燒殺搶掠,弱肉強食,山巔武道修士,顧忌那些壓在頭頂的規矩,便千般算計萬般謀劃,世道便一天天的如此循環,便有了東玄大帝當初的那些疑問,有了想要親口去跟天道掰扯掰扯,去跟上古聖人坐而論道的想法。

 人心本就是一條線,善惡不過一線之隔。

 楚天心中憤憤然,就算如此,天大地大,這麼大的擔子,管我啥事?

 你姬鞅想要做那千古一人,你自己去做不就好了,找到我頭上算怎麼一回事?

 楚天閉上眼睛,只覺得一陣心累,咧嘴道,「老王八蛋,真是個老王八蛋啊。」

 楚天哀歎一聲,放了放心神,緩緩睡去。

 遠處,風起之後,天上雲海奔騰,再然後,月明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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