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番外3:安邦(4)
BL簪纓問鼎 by 捂臉大笑
2019-12-3 20:27
只一個月,王敦大軍就攻入石頭城。此處乃建鄴西邊要塞,距離王城只有半步之遙。司馬睿大急,招劉琨、戴淵、刁協等出兵征討,卻一一被王敦擊潰。眼見六軍不敵,天子束手無策,王敦卻未立刻開拔進駐建鄴,而是固守石頭城,縱兵四方擄掠。朝中百官驚駭,紛紛潰逃。
眼見沒法,司馬睿只得向矮下身姿求和,並派王導前往勸說。
兄弟二人再次相見,早已不同往日。
「那司馬小兒已有除我琅琊王氏之心,茂弘你還要護著此人嗎?」王敦見到王導,就是滿心怒火。
之前他上書為王導辯駁,司馬睿根本就沒有聽從的意思,反而還任用庾亮等親信。也正因此,王敦才下定決心攻打建鄴。現在可好,司馬睿都已經無力支撐了,他這堂弟竟然還來說項。難不成他把司馬氏看得比自家還重嗎?
看著惱怒的堂兄,王導只是輕歎一聲:「阿兄此刻攻下建鄴,奪取王位。就不想想,來日會不會有人如此對我琅琊王氏嗎?」
這話倒是說的王敦有幾分無言。是啊,他們兄弟是擁立司馬睿的功臣,現在只是幾年,就有了篡位之心。來日自家登上王位,又要有多少人虎視眈眈,惦記著謀反呢?
見王敦把話聽進去了,王導又道:「阿兄總以為九五之位貴不可言,殊不知現在是何年月?說不定將來北軍南下,第一個交代性命的,就是座上之人。況且南北之爭惹人煩憂,黔首困頓,頻頻作亂,國庫更是早已見底。奪了這王位,真能讓琅琊王氏興盛嗎?怕是最後,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這話說的入情入理,然而王敦恨恨罵道:「若是就此退讓,那司馬小兒會饒了我等嗎?待到你被逐出中樞,我被奪了兵權,我王氏不仍要任人宰割?司馬睿不能再留!換個皇帝,也好過今日!」
王導面無表情,突然問道:「阿兄比宣帝何如?」
這不是否認,也非贊同,只是點出了一個人。晉宣帝司馬懿。
就算司馬懿天縱奇才,野心勃勃,卻也從未在生前做出什麼。正是這份隱忍,才讓司馬氏取代了曹家江山。而現在王氏已經能同司馬氏「共天下」,何必亮出刀槍,把自己置於不利之地呢?
王導可是一等一的清談名士,辯才無雙。短短一句,說的王敦竟然猶豫起來,沉吟許久,他才道:「今日不比前朝。中原淪喪,王都南遷,肯依附司馬氏的,遠不如當年曹氏。那梁賊都敢在北地立國,不知惹了多少人心變。我怎敢輕忽?」
這話也不算錯。如今南地魚龍混雜,還不知多少人心懷叵測。只是一個趙國,就讓司馬氏的江山搖搖欲墜。這時候,若真退卻,能保住琅琊王氏的地位嗎?
王導卻寸步不讓:「操切行事,終成禍患。」
盯了堂弟半晌,王敦終於鬆口:「也罷。我可緩上一緩,但是丞相之位,定要拿在手中。」
只要王敦肯退這一步,事情就好說了。王導也松了口氣:「我這就歸朝,回稟陛下。」
司馬睿會答應嗎?這問題,不在兄弟兩人考慮之中。琅琊王氏是不會放權的,至於怎麼個奪法,還要細細分說。
幾日後,朝中傳來旨意。司馬睿封王敦為丞相、江州牧,加封武昌郡公。見天子讓步,王敦施施然領兵入京。隨後下令殺戴淵、周顗、刁協,又把劉琨驅到了交州。一時間,晉國朝堂風雨飄搖。面對此等剛愎權臣,不少人開始思索後路。
※
「又有人獻城了。」翻開奏摺,看到這消息,梁峰微微一笑。
王敦作亂,著實讓晉國大為震動。靠近淮水的數座城池,也不再鼠首兩端,選擇投靠大趙。
實在是別的沒法子了。王敦這個權臣的出現,讓諸世家看清了眼前境況。琅琊王氏的聲望,已經蓋過了司馬氏。若是王敦真的篡位登基,曾經投效司馬氏的人,難免要遭到清洗。那些遷往北地無處可逃,或是本就植根江東的士人也就罷了。家在淮水兩岸的,就必須儘快下定決心。
一邊是開疆辟土,收復失地;另一邊則是內亂不休,權臣當道。要如何選,還用多說嗎?因而近日獻城投降就成了主流,連帶渡江而回的百姓,也多出了三成。
至於王敦造反,歷史上應該沒成。但是換到這個時空,還真不好說。畢竟有他這個「榜樣」在,原本的「異心」恐怕也要壯大,把江東攪成另一番模樣。
這才是梁峰最希望的結果。南征是遲早的事情,但是越晚越好。北方不但要平定,還要積攢足夠的實力,才能舉兵南下。他想打的是滅國戰,而不是另一個赤壁。
因而比起來,對現在的戰略而言,蜀地都比江南要重要不少。不過蜀地所在的益州,如今正被氐人李特佔據,也不是很好打。還是先把周邊地區平定之後,再徐徐圖之吧。
邊想著既定戰略,邊翻閱著奏摺,在看到一個名字時,梁峰突然停了下來。桓彝?這個名字,他並不熟悉,但是東晉姓「桓」的士族,著實不多。
「使人查查,這個桓彝是哪裡人士?家中可有子嗣?」梁峰吩咐了下去。
不多時,就有人回稟。桓彝乃譙國龍亢人,為漢時經學大師桓榮的九世孫。其人才學出眾,善好玄談,有「江左八達」之稱。此次因王敦作亂,舉家投了大趙。如今家中只有一幼子,名叫桓溫。
「桓溫……」梁峰笑了出來。這可是個大大有名的人物。
看來桓彝,也可重用。見其子,也觀其父。就如謝鯤和謝裒,才學見識都是一流。無怪乎陳郡謝氏能異軍突起,與琅琊王氏齊名,又生出謝安這樣的風流人物。不過比較起來,梁峰還是更喜歡桓溫一些。畢竟東晉一朝,敢出兵北伐的將領可不多見。
至於野心。東晉降不住,他卻未必不能用。說不定是個可以輔佐榮兒的將才。
除了這娃娃,謝家的謝尚和未出生的謝安,還有不知道會不會被蝴蝶翅膀扇掉的王猛。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也不過如此了吧。只要這些人順利成長,榮兒乃至昱兒身邊,就不會缺名臣良將。
只是這些人,尚且年幼。還有一個,也要留給榮兒……
※
夜晚的式乾殿,比白天更加陰冷空曠。倚在禦榻上,梁峰突然開口道:「想要天下安定,恐怕還要十年光景。也不知我能不能活到那時……」
「主公正是年富力強之時,何出此言?」奕延猛地翻身,緊緊抓住了梁峰的手。
梁峰勾了勾指尖,捏住了對方掌心:「只是突然想到。我長你六歲,總歸會先走一步。」
他如今已經年近四旬,就算保養的再妥當,眼角也有了紋路,體力和精力更是逐年下降。而面前那人,下頷光潔,肩背緊實,除了身上沉穩氣度外,無一處衰老跡象,仍就年輕昂揚。這差異,恐怕會隨著年齡增長一日大過一日。就算壽終正寢,他也未必能活過眼前這人。
「主公如若賓天,我必殉而葬之!」奕延死死握住了梁峰的手,厲聲道。
「荒唐!」梁峰坐起了身,也板起了面孔,「生命可貴,怎能因旁人丟棄?就算我是昏君,也不可能讓心腹大將殉葬!」
「沒了主公,我如何獨活?」奕延呼吸都粗重了。這些年忙於國事,主公的身體大不如昔。看他消瘦疲憊,奕延如何能不心焦?這念頭,其實在心底繞了不知多少次。就連前兩年皇陵開始興建,他都不敢多瞧。
看著那人執拗表情,梁峰輕歎一聲:「這江山,是我畢生所系。若真先去一步,我要你替我守住它,幫榮兒坐穩大位。」
王位的傳承,對於一個王朝至關重要。因而顧命重臣的選擇,關乎大局。他要一個人幫梁榮鎮住軍中,讓兵力歸屬,人心所向。這人,只能是奕延。也必須是奕延。
「主公必能長命百歲,何必現在就想這些?」奕延喉中發哽,「不是還要十年才能平定嗎?主公自可以辟些園子,建個行宮。每日少批些奏摺,遊獵泛舟,聽歌賞舞。朝中還有眾臣,前線還有將士,總能幫主公分憂……」
梁峰哭笑不得:「你這是進讒言啊。可不是忠臣之舉。」
「那我就不當忠臣!只要主公身體康健……」
奕延還想說什麼,梁峰已經大袖一展,把他攬在了懷中:「莫慌,我這不還好著呢。只是若有那一日,我想在墓中等你。等你告訴我江山穩固,盛世伊始。這是你我二人打下的,也該由你我二人守護……」
懷中那身軀,亦如往日,柔軟中透著堅韌,如松如竹,似乎永遠不能屈折。奕延不想承諾,不想應允,不想撒手放他離去。但若真有那日,他也不會讓主公失望。
胸中隱隱作痛,奕延閉上雙眼,靠在對方肩頭。兩人如鳥兒一般,交頸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