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恍悟
BL簪纓問鼎 by 捂臉大笑
2019-12-3 20:27
梁榮在高都出生,在潞城進學,現在上党郡又成了父親的封國,意義更是不同。
只是這次獨自回來,一切似乎都有了改變。
「榮公子,十縣皆已準備妥當,只待穀熟,便能開鐮。今年風調雨順,定是個足年。」郭郊滿臉堆笑,奉上了數本田冊。
面對這位態度略顯諂媚的上黨內史,梁榮微微頷首,接過了冊子。如今梁榮也開始學譜牒了,曉得這位郭內史雖然姓郭,但跟晉陽郭氏無甚關係,乃是寒門出身。只因父親賞識,才一路升任內史之職。
這樣的人,定是可以信賴的心腹。但是梁榮總覺與他相處有些彆扭。入城時親迎,還算應有之義。但隨後跟在自己身邊,鞍前馬後,寸步不離,可就不一樣了。態度之殷切,簡直稱得上阿諛逢迎。
自己前幾次見他,可沒有這樣的感覺啊。難不成是郡中出了什麼事情,想要隱瞞?
梁榮可不是當初那個年幼無知,被父親留在家中的小孩兒了。這次是真的要查驗郡國諸務,哪敢怠慢?心中雖有不解,他還是沉住了氣,命人仔仔細細查看最關緊的秋收農事。
此事繁雜,一點也急不得。梁榮耐心跟著屬吏,一樣一樣過問。但是審來審去,也未發現錯處。相反,郭郊行事極為穩妥,因循崔稷留下的規矩,壓根找不出錯處。
這樣的循吏,何必如此諂媚?難不成只是他出身卑微,才有此品性?
鬧不清狀況,梁榮只得繼續手頭事務。上党國中,郭郊統攬內外事務,但是匠坊和三軍,另有他人負責。掌管兵務的陳都尉也是梁府部曲出身,看起來穩健有度,郡國諸軍也練的極好。匠坊的管事,卻是個熟人。
「乳母!」見到侯在廳外的女子,梁榮激動的站起身來。他本就早慧,年歲漸長後,在外人面前更是老成持重。但是見到從小養育自己的乳母,還是按捺不住,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梁榮心情激動,朝雨眼中也是瑩瑩有淚。榮兒是她一手帶大的,相處時間比親生兒子還多,分開許久,自是想念。即便如此,她也未亂了分寸,先是拜伏行禮:「妾身見過榮公子。」
「乳母快起!」梁榮趕忙上前,雙手扶起了朝雨。趁這機會,細細打量對方容色。許是人到中年,朝雨的身材豐滿了許多,面上倒是紅潤有光,絲毫沒有因公務消瘦疲倦的樣子。
稍稍放下了心,梁榮問道:「乳母身體可好?家中可好?希兄不在嗎?」
「都好。」朝雨笑著握住了梁榮的小手,「希兒剛剛入了郡學,這些日子正忙學業。榮公子怎地獨自回來了?」
「父親讓我代他巡察。」梁榮解釋道,引著朝雨在席間落座,「希兄進學,怎麼不入崇文館?我說與父親,他定會應允。」
想讓兒子孫希入崇文館,確實不費什麼事。但是朝雨想得清楚,自己已經破格成為了匠坊執事,跟梁榮一母同乳的兒子再進崇文館,實在招搖。上黨郡學也是個極好的去處了,不必多此一事。
不過這話,朝雨不會明說,只是笑道:「希兒年幼,還是在我身邊更好。」
聽到這話,梁榮神色微黯:「其實乳母大可隨我前往晉陽。如今匠坊事繁,何勞乳母操心?」
這話,梁榮不是第一次說了。朝雨立刻換上肅容:「蒙郡公信重,朝雨怎可輕避?況且匠坊早有成例,又有司工提點,妾身只是處理些帳簿文書,榮公子不必擔心。」
匠坊如今歸屬司工掌管,大面上的發展由晉陽全權掌控,細節則分屬各個主事。朝雨更像個曹官,只負責造冊、監察,上傳下達。之前梁峰任命她時,還留下了兩位心腹婢女,蒼嵐和采薇。這兩人在書房中任職許久,行事老道,對朝雨而言也是一大助力。
不過朝雨深知,自己能攀上此位,只是因為當初府中缺人。否則以她區區乳母的身份,無論如何也得不到這樣的重用。是回到梁榮身邊,享個虛名,還是留在上黨,掌個要職?她自然分得清楚。
見朝雨如此堅決,梁榮也不好再勸,只得到:「那乳母有什麼難處,自可寫信給我。乳母與我有養育之恩,榮兒畢生都會謹記於心。」
朝雨笑著應下,心中卻沒有分毫仗著身份肆意妄為的打算。她處在這樣的位置上,不知有多少人盯著,謹小慎微才是處世之道。自己和梁榮的關係不可能改變,這難得的情誼,哪能隨意揮霍?只有兒子成材,接替自己的位置,她這一脈,才會隨之飛躍,而不是只享短短一世榮華。
本就關係親密,又是難得一見,兩人又聊了許久,朝雨方才命人取來匠坊帳冊。梁榮倒是還記得自己的職責,依舊細細查看。發現沒有缺漏,心中也是一松。不過朝雨未曾怠慢,又親自領著梁榮到下面坊中體察。
同樣,郭郊也不會放過這難得的機會,頻頻隨側不說,還趁著郡學秋試,請梁榮重溫故地。若不是高都地處前線,不算安全,說不定還想陪他到梁府附近轉一遭呢。
故而這一月時間,梁榮前所未有的忙碌起來。見了不少人,看了不少事,更是知悉了許多聞所未聞的東西。待到秋收徹底結束,他才隨車隊返回晉陽。
一走就走了一個多月,再見到父親時,梁榮簡直按捺不住心中思念,直直跑到了他身旁:「阿父!」
梁峰笑著瞅了瞅對方的小臉:「瘦了些。此行如何?」
「幸不辱命!」梁榮答的頗為自豪,「孩兒去了不少地方,一一體察。上黨政通人和,今歲收成極佳,百姓安居。」
這些都是可以預料的,梁峰沒有細問,反而道:「獄中有多少死囚?可曾發現冤案?」
「啊?」梁榮愣在了那裡。此去不是為了秋收的嗎?死囚?沒人給他提起過啊!
「災疫呢?蟲、霜、旱、澇。可有哪裡減產?哪裡減丁?」梁峰接著問道。
「我……我沒有查……」梁榮額上的汗都下來了。他只詢問了人丁田畝的增長情況,確定各縣準備好了秋收,還過問了稅收方面的事情。但是細緻到減產、病亡?沒人跟他提過啊!
「那你見到的官員士人,各自表現又如何呢?」梁峰並未叱責,反倒換了個話題。
「乳母最是盡職,文書帳簿都備的極為詳盡,坊中也無差池。郭內史公事幹練,亦無缺漏。還有郡學裡,有幾位士子詩作的極好,騎術也頗為高明。我記下了他們的名姓。」梁榮是真的用心了,細細答道。
一聽這話,梁峰就笑了:「為何你要先說朝雨,再提郭郊呢?」
梁榮面上一紅:「乳母待我親厚,又盡職履責,我才會先提一句。至於郭內史……孩兒總覺得,他為人有些阿諛……」
「之前你覺得郭郊是個阿諛小人嗎?」梁峰反問道。
「不像。」梁榮這次答得飛快。
「那朝雨對你,又跟從前相同嗎?」梁峰又問。
「似也有些不同?」梁榮回想了許久,方才歎道,「許是我長大了,乳母待我不像幼時那般親昵。」
「可是恭敬了許多?」梁峰一笑。
思量了片刻,梁榮不得不點頭稱是:「阿父如何知曉?」
「因為你此行的身份。」梁峰不再故弄玄虛,揭開了謎底,「往日,你只是跟在我身後的幼子。但是今次,你是替我去上黨查看政務。郡公的獨子開始接觸國中事務,你覺得旁人會如何反應?」
這可是梁榮從未想過的事情:「可是,可是我還未滿十歲……」
「年歲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代表的東西。」梁峰耐心道,「你是我的獨子,也是這偌大家業唯一的繼承人。等十年,二十年後,這些人盡皆是你的臣下僚屬,仰你鼻息。對於一言可決自己身家性命之人,又要如何對待?怎樣的阿諛迎奉,都不為過!」
像是一指戳穿了那層屏障,梁榮幡然醒悟,為何郭郊會有如此變化。也許在父親面前,這位內史從來都是如此謙恭卑微,恨不得甘為牛馬。只是這副面貌,從未展現在自己面前。
「而那些更聰明的人,會用別的方式討你歡心。」梁峰繼續說道,「或是舊日恩情,或是幼年情義。甚至投其所好,借機展示。若能換來你片刻惦念,就有無盡好處。而這些,只是為了讓你能在我面前提上一句。現在如此,等到你掌權時,他們又該怎樣費盡心機呢?」
梁榮徹底坐不住了,他發現自己記住的那些人,也許真的不是湊巧,而是抓住機會,刻意做給自己看的。那乳母呢?他並不覺得乳母待他也是虛情假意啊!
「難不成以後再也沒有人會真心待我?」梁榮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
「真心自是會有,不過於你設想的略有差別。是忠、是敬、是愛,但是身份終歸有別。」梁峰一頓,「郡王稱孤,天子稱寡,不過如是。」
若鐘鳴于耳,梁榮聽懂了父親話中的深意。何為孤家寡人?不過就是身份有別。沒人會想同天子為友。盡忠盡職,才是人臣本分。而這,將會伴隨自己一生。幼時親密的師長,喜愛的玩伴,終歸會變作涇渭分明的君臣。不可放縱,亦不容僭越。
這一刻,寒意彌漫,像是要凍住他的骨髓:「那孩兒,還能信那些人嗎?」
「能。」就如破開寒冰的鎬錐,梁峰答的斬釘截鐵,「不但能信,還能去愛,去寵。只是你要學會辨別。何人以誠待你,盡忠職守?何人以愛傾注,不渝此生。而你也不能混淆兩者。前朝的信重,後宅的寵愛,定要各司其職。就如那分桃的衛靈公。」
衛靈公德行不佳,但是從未讓寵倖之人亂了國事。只這一點,就勝過無數君王。
梁榮木了片刻,輕聲道:「那曲意奉承的呢?就如郭郊那般……」
梁峰一哂:「將來你接觸的人,十之八九都會對你曲意奉承。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歌功頌德,討你歡心。你能所聽到的,皆是祥瑞喜兆,便如任何一位治世明君,年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郭郊不過是手腕粗淺了些,和旁人又有何區別?」
梁榮說不出話了。是啊,他在上黨待了一個月,都未發現任何不妥。但是上黨真的就安穩如斯了嗎?恐怕未必。
「不過這些,你也不必過於排斥。最重要的,還是觀其行。郭郊是個稱職的內史,這便夠了。若是能碰上敢於諫言,直陳弊病的臣子,更是不能疏遠。有勇氣如此直言的,反而比那些言辭動聽的,更為可用可信……」
看著梁榮那張快要皺在一起的小臉,梁峰停了下來,伸手把他抱在了膝上:「這些,對你可能太過艱深,太過冷酷。不過你也不用過於擔心。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親賢臣,遠小人,說得輕巧,可是誰不想聽些好話,過的開心呢?到了那時,你仍舊可以隨心而為。就如靈公,就如漢武。只要莫忘了,你肩上負著什麼。」
靠在父親溫暖的懷中,梁榮那顆緊繃的心,微微鬆弛了下來。不論前路有多艱難,他都還有阿父。而這人,也會一如既往,為自己撥開迷霧,點亮明燈。
父親會同奕將軍在一起,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因為奕將軍,能讓父親開心?
肩上負著如此重擔,又何必在意那些微末小事……
梁榮動了動,緊緊偎在了那懷中:「阿父也還有我。」
梁峰一怔,不由笑道:「沒錯,為父有榮兒,榮兒也有阿父。」
只要有這點溫情相伴,旁的艱辛,又算得了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