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英博物館在倒塌 by 戴維·洛奇
2019-12-3 20:04
我現在發現,大英博物館閉館後的夜晚很難熬,心想也許你可以給我點讀物作為調劑。
——科沃男爵(致格蘭特·理查茲的信)
亞當拖著沉重的步子,疲倦不堪地走進閱覽室,就在這時,刺耳的鈴聲預報,圖書館十五分鐘後即將關閉。等他一屁股癱坐在他那帶軟墊的座位裡的時候,周圍的人開始站起身來,推開椅子,打哈欠,伸懶腰,整理文稿,收拾書本。他們中有很多人已經在那裡待了一整天:看上去一臉疲憊,但卻心滿意足,對自己的工作進度表示滿意——看掉那麼多書,做了那麼多筆記。還有博物館的那些月光一族——白天上班,有固定的職業,傍晚才來這裡寫書或做論文的那些人。他們在下班尖峰時間,從辦公室急匆匆趕到博物館,中途只在萊昂斯餐館吃點快餐,然後整晚全神貫注著貪婪地埋頭苦幹。此時,他們用責備的目光看看掛鐘,連排隊歸還圖書的時候,還不忘繼續讀書。在這群同伴中,亞當覺得自己像個濫竽充數的騙子,尤其當他抱著搖搖欲墜的厚厚一疊一眼沒看的勞倫斯資料往中央櫃檯走去途中,旁人肅然起敬地閃到一邊的時候。
「我想全部保留。」他說,然後回到自己的書桌旁整理東西。一個男子拍拍他的肩膀,手中揮動著一張借書單。
「愛坡比先生,對嗎?我想你這裡的書架號碼填錯了。」
「噢,對的,」亞當接過單子說,「謝謝你。我明天改過來。」
鄰桌已經清空。凱末爾已經回家。但他給亞當留了一張便條。
給我的那份工作是要逼我完成論文的惡毒陰謀。貝恩剛告訴我,我會一直處於試用期,直到完成博士論文為止。無疑,我將成為第一位退休時仍是試用工的大學教師。——凱。
亞當笑了,從座椅背上拿起他那件帶風帽的粗呢大衣。又一張紙條從風帽裡掉了出來。
為法令全書增添一條新建議——《學術出版法案》:「政府將承擔資助出版一份月刊,開本和電話號碼簿差不多大小,用聖經紙分欄排印。月刊將登載所有投來的學術文章筆記信件等等,不論品質優劣,選題是否有意思。現有的期刊將被一律廢除。這有利於消除學術界任命和晉升中的不良競爭因素,一應任命和晉升,將根據候選人名字的字母順序挨個作出。」(閣下大名的首寫字母肯定讓你如願以償。)——凱。
亞當笑了,一聳肩順勢穿上粗呢大衣。他把手伸到衣服口袋裡去摸手套,結果又掏出兩封短箋。一封是剪下的布朗隆廣告,橫穿剪報的是一行潦草的文字:「為什麼不去試試這個?——凱。」另一封寫著:
「這個怎麼樣:
我總是選擇布朗隆椅
使用椅子的教授遍地
或者:
我總是選擇布朗隆椅
椅子讓臀部大為愜意
說正經的,這個肯定能贏:
我總是選擇布朗隆椅
布料出色做工精細
(有天分吧?)」
不過亞當有個更好的主意。他坐在桌前,拿出下午買的那張深褐色大英博物館明信片。他在收信人處寫上布朗隆公司,貼上郵票,準備在回家的路上寄出去。閱覽室幾乎已經走空,一名管理員在亞當身邊不耐煩地躑躅,等著他離開。可是亞當不願倉促走人,他正用遒勁、清晰的字體書寫他的對仗句。他身體後仰,滿意地打量著。對句有著美妙的意象派抒情詩那種輪廓分明的明晰,精緻俳句的微妙回味,以及古典警句的簡約。
我總是選擇布朗隆椅
因為全用陰毛來填起
亞當沿著河堤緩緩行駛,瞪大眼睛尋找近便處的郵筒——近便在這裡的意思是,可以不必從小摩托車下來而使引擎停轉,伸手可及。引擎製造的噪音越來越難聽——這是一天這樣掛低檔來回行駛的惡果——他真不知道一旦停下,車子是否還能發動起來。
把自己的創意投寄給布朗隆大賽,對他來說成了一件重要的事,這是一天來他僅有的一點小小成果。不,不完全對——他還有《羅伯特和雷切爾》的手稿,已經安全地放在小摩托車的工具箱裡,用學院條紋圍巾悉心包起。可是,儘管有趣,他卻越來越懷疑,這份東西對他會有多少利用價值。版權在別人——想來應是羅廷迪恩夫人手裡,而她明擺著不會讓他拿去發表。也許她還能阻止他報導這事——他不清楚這方面的法律細節。此外,他還不小心從貝斯沃特一併拿走了《世俗布道辭與私人禱告文》的手稿,他得趕在羅廷迪恩夫人讓市警察局追捕他之前,想辦法把稿子還給她。
突然,一聲濃霧警報喇叭吹響——好像就在他左耳後面——讓他大吃一驚。沿河這邊果真是漫天濃霧,似乎成了濕氣和煤煙各半的混合物。一股輕微的燒灼味刺激著他的鼻子和喉嚨——彷彿整座城市都在一點點地悶燒著。
他終於發現了一個郵筒,捱了上去停下。他右手緊抓著小摩托車的油門把手,身子前傾著伸左手投遞明信片。誰知郵筒開口在另一邊,結果他一時失去了平衡,明信片掉地不算,還脫手鬆開了小摩托車油門,導致引擎立即熄火。亞當罵罵咧咧撿起明信片投進郵筒。然後他準備推動小摩托車讓它再次起死回生。若是走著回去,離家還遠著呢,而他已經疲乏至極。上帝保佑它打著火吧,他開始推車奔跑時這樣祈禱著。
引擎打火成功,甚至熊熊冒出火苗來。火貪婪地舔著亞當的腳踝,他趕快縱身跳開,任小摩托車像艘微型火輪似的,自顧自向前滑行了幾碼,最後一個觔斗翻倒在陰溝裡。他跟著跑過去,把自己的袋子從行李架上扯下來。意識到有爆炸的危險,他趕緊抱起袋子,躲到安全距離之外。突然,他心頭又是一驚,想起還有《羅伯特和雷切爾》的手稿,只好匆忙跑回到小摩托車跟前,擋著臉部不被熱氣燙傷,一邊撬開工具箱的蓋子。這時,火舌躥上來燒焦了他的粗呢大衣。他向後打了個趔趄。太遲了!埃格伯特·梅利瑪許佚失的名篇在第二次火刑中化為烏有。
隨著一聲爆炸的巨大響聲,小摩托車像一隻垂死掙扎的動物,劃出一道弧線騰空而起;待到砸落在地,車子已纏繞成一堆熾燃的金屬,經過最後抽搐兩下,喇叭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哀號後,終於斷氣了。
接下來,除了火焰清脆的劈啪聲以及從下游傳來的濃霧警報傷心的哀號,四下一片死寂。亞當站在那裡嚇呆了,等著警察、消防員、旁觀者圍上來。可是一個人也沒出現。最後,從大霧裡一瘸一拐鑽出一條狗來,跑到火葬堆前趴下,津津有味地舔著幾根骨頭。亞當撿起袋子,準備步行,可雙腿發軟,走起路來有點跌跌撞撞。他聽到,而不是看到,一輛加長轎車在路邊剎停。車門打開又關上。
「嗨,朋友,」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遇上麻煩了?」
「噢,嗨,」亞當說,「我有個口訊帶給你。」
「喝酒嗎?」美國男子問道,一邊拉下分隔的司機座後面的一個活動擋泥板,露出一排酒瓶。
「我想來點。」亞當說著,一仰身靠在柔軟的灰色皮座上。豪華轎車沿著河堤緩緩駛去,輕輕發出低沉的聲響。但是因為從裡面拉上了車簾,他甚至感覺不到車子在移動。沁人心脾的音樂從隱匿在他座位後部什麼地方的揚聲器傳出。
「蘇格蘭威士忌,波本威士忌,杜松子酒,干邑?」
「干邑,謝謝。」
美國肥佬往一隻矮腳球形大酒杯裡斟了大量的干邑,遞給亞當。「可以幫你提提神。夠倒楣的啊,你的小摩托車著火了。不過,你保了車險吧,我猜?」
「這我倒不曾想到。」亞當說著面露喜色。
「那你說的口訊是什麼?」美國肥佬問,順手打開一瓶威士忌。
「噢,對了,有人從科羅拉多打來電話——我是陰差陽錯收到的口訊。說什麼十萬買書,五萬買手稿。要不就是反過來……」
美國人不耐煩地嘆了口氣。「那些傢伙太小家子氣了,」他說著往自己酒杯裡倒了些蘇打水,亞當還聽到冰塊叮噹作響的聲音。「好吧,為了我們今天第三次碰面——」
「第四次。」亞當說。
「怎麼會呢?」
「今天下午在閱覽室頂層走廊裡的不是你嗎?」
「天啊,那是你嗎?你在那麼高的地方幹什麼?」
「我在逃跑。」
「是嗎?我也是跑著躲開你……好,為我們第四次碰面乾杯。還有『山頂學院圖書館』。」
「為所有這些乾一杯。」亞當說。他們喝上了。
「對了,我忘了問,你住在哪裡,亞當?」
「巴特西。」
美國佬降下玻璃隔板,對司機說:「你知道巴特西在哪裡嗎?」
「知道,先生。」
「好,就去那裡。」
「好的,先生。」
「太感謝你了,尊姓,嗯……」
「別客氣。我的名字是施尼茨,不過叫我伯尼吧。」
「我希望大霧——」
「別擔心大霧。我想他前面的駕駛臺裝有雷達。這部車的設備,他媽的差不多應有盡有了。」
「真了不起。」亞當啜飲著白蘭地說。靠著酒精壯膽,他問道:
「那麼,你在閱覽室幹什麼……伯尼?」
「我是想趁著當時的混亂,仔細研究一下大樓的結構……」
「結構?」
「嗯,是這樣,我有一個宏大的設想,一個願景,你不妨這樣叫。我準備買下大英博物館,然後把它一磚一石原封不動地搬到科羅拉多,清理乾淨後,重新砌建。」
亞當大吃一驚。「連同所有的藏書?」
「對,跟你說啊,我們在科羅拉多有一家小學院,高高坐落在落磯山上——事實上是世界上最高處的學府了,我們每間教室都要配備現成氧氣的……嗯,是個好地方,可惜規模沒有得到應有的擴大——你知道,我們招不來優秀的學生和一流的教師。所以我告訴學校的託管理事們,我們需要的是什麼:一座真正的超級圖書館——珍本和原始手稿那一類東西。『好吧,伯尼,』他們說,『去歐洲給我們弄一座圖書館來。』這樣我就到世上最好的圖書館來了。」
「我想大英博物館不太會出售吧,出於某種原因。」亞當說。
「是啊,我猜你是對的。我沒想到它這麼大。」伯尼苦惱地說。亞當幾乎和他一樣感到遺憾。他設想的景象的確令人激動不已:清除了煤灰和鴿糞的大英博物館,矗立在嵯峨的高山之巔,高大的廊柱和宏偉的穹頂在科羅拉多湛藍天空的映襯下,輪廓鮮明,閃爍著純淨的光輝。「沒關係,」他用安慰的口吻說,「有那麼多錢,你一定能買好多藏書。」
「是啊,可是我沒時間零打碎敲地去買。尤其是蒐羅手稿——你不知道這事多花工夫。」
「我這裡恰好就有一份原始手稿,陰差陽錯碰巧得來的,」亞當說,「不過我想你不會感興趣。」
「我們看看又無妨,亞當。」
亞當從一個袋子裡掏出《世俗布道辭與私人禱告文》遞過去。「非常枯燥乏味,全無文學價值可言。」伯尼翻閱手稿的時候,他說道。
「它曾經出版過嗎?」
「沒有。梅利瑪許出版過一些作品,但是沒人願意為他出版這本。」
「嗯,我們願意,」伯尼說,「你想要多少錢?」
「手稿不是我的,」亞當說,「主人開價二百五十英鎊。」
「那我們就算二百七十五英磅吧,」伯尼說,「你應該拿一份佣金。」他掏出厚厚一疊五英鎊面值的鈔票,一張張數好放到亞當手裡。亞當在他數到第五張的時候攔住他。
「你可以直接付給那主人嗎?」他說,「她的姓名和地址可以在封皮後面找到。」
「那好,」伯尼說,「噢,亞當,你能做份兼職工作嗎?」
「什麼樣的工作?」
「為我們的圖書館蒐羅圖書和手稿。是這樣:我很快就得回美國。你可以做我們在本地的採購商。百分之十的佣金,外加支出全部報銷。成交嗎?」
「我想可以,」亞當說,「但是我還得問問我的妻子。」
在他家的街道轉角,伯尼把亞當放下。他們握手告別時,他把一張卡片塞到亞當手裡。
「我住這家酒店。你和你妻子談好後給我打電話。」
亞當大步流星地沿著大街走去,袋子撞著膝蓋他也毫不理會。他不只要和妻子談話,他還要和她做愛。
他在大門前停下腳步,抬頭看看他們臥室的窗戶。燈還亮著,這麼說她還沒睡。屋頂上方他看到的那個東西是星星嗎……?這麼說,大霧正在散去了。嗯,是的——他伸伸腿——腿也不瘸了。讓懷孕這樁事折磨你,真是荒唐。如果她懷孕了,他們大可充分利用這個時機,如果她沒有——
他突然想到什麼,興奮勁立即減退。假如……假如,從他上次和她說話以來……假如……
說來荒唐,但是他真的希望她的月經還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