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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英博物館在倒塌 by 戴維·洛奇

2019-12-3 20:04

  《人類的生育力》,前身是《避孕學刊》。
  ——大英博物館目錄卷
  在亞當停放小摩托車的艾治威路那一路段上,只有一家店鋪還開著。櫥窗燈火通明,但是從街道左右兩邊十二步開外的地方,都看不到它。亞當之所以對步數那麼有把握,是因為他到此刻為止已經屢屢走過這家商店,不下二十五次。
  離開雪利酒會後,他已經清醒了很多。是凱末爾和龐德把他抬到了男廁所,用冷水給他澆頭。然後,他們帶他到咖啡吧,逼著他吃下一個起司三明治,並喝了三杯極苦的濃咖啡。他們這麼做當然是出於好意,但他寧可兩人不曾如此盡心盡職;因為這樣一來,他先前決定重返貝斯沃特時那種充滿自信、滿不在乎的樂觀情緒化作了烏有。他努力想恢復自己那副叱吒風雲的歷險勇士的形象:一心一意追逐目標,但也準備泰然自若地接受任何機緣使然而主動投懷送抱的女人的肉體。一天下來,事情一樁接一樁,像是揮鞭驅使他鑽過大小不一的圓環,弄得他全然不知所措。不過截止到目前,他總能遊刃有餘地對付過去。但是此刻,當他最需要扮演一個現成的角色時,那點能耐像是消失殆盡了。他再次與自我,以前的那個亞當,形影相弔,一個有著自己特殊的道德苦惱、赤身裸體的叉狀動物。
  文學作品中當然有許多不忠的丈夫:尤其是現代小說,簡直可以稱之為教人偷雞摸狗的通姦大全。可他一時想不出,有哪個人物由於對婚姻的複雜性感到煩心和沮喪,到另一個女人張開的懷抱中尋求安慰,到頭來卻發現他偏偏被自己逃脫的那些荒唐顧忌束縛住了手腳的。
  他在櫥窗前再次停下腳步。櫥窗上方,破舊的霓虹燈在大霧中隱約閃出URGICAL GODS的字樣。他倒是真需要督促的諸神呢——他渴望被耽於聲色的酒神精靈附身;不過這家聖祠一樣的商店,並沒有把他推上褻瀆的享樂軌道。相反,他打量櫥窗裡的東西時,只覺得不安和噁心。《安之若素的性福》是其中一本打折出售的書。但不只是旁邊兩種——各稱《鞭笞史》和《性病的種類》——讓第一本書令人愉快的標題顯得勉強和空洞,還有套在粉紅色塑膠肢體上的那些防疝帶、彈力長襪和男式緊身內衣,也夠詭異可怕的,活像西班牙大教堂的側殿禮拜堂裡懸掛的那些用來治病的嚇人供奉物。再有就是無數的小匣子、罐缽和袋盒,有些是用來快速隆胸的;有些是給上歲數的男人提供希望用的;還有一些標籤文字更讓人費解,他知道裡面裝的無非是些讓人無憂無慮縱樂的器具,可上面的商標聽上去卻像是藥物。所有的商品展示絕對有致使陽具萎縮的效果,把性愛展現成了一種宇宙間的通病,患者則全是有疑心病的廢人,身上五花大綁,纏著繃帶,塗滿激素膏,著迷於回春藥片。他們能苟延殘喘活下來完全是靠著人造設備或器具。
  他轉身走開,重新在人行道上踱步。毫無疑問,他自嘲地想,從小所受的天主教的撫養和教育會滲透到人的骨子裡去。真正瀟灑又自信地參與一場affaire,這不合他的秉性。採取「防範措施」在世俗的情場老手看來,無疑就像眨眼睛一樣機械而根本不假思索,但是對他來說,卻是一種充滿尷尬、愧疚和迷信恐懼的折磨。而且,亞當此刻發現,這種折磨會從道德高度輕而易舉地給縱慾行為本身蒙上陰影。
  或許,他試圖說服自己,自己的焦慮有些多餘。維吉尼亞一定是那種不戴子宮帽會覺得衣服沒穿齊整的女孩。他不能放心地把那方面的事情留給她去管嗎?可是他又總有什麼理由認定,對方並不像她裝出來的那麼老到——她怎麼可能會呢?有那個老魔頭,她母親,一天到晚嚴密監視著她。更何況,自從事實證明芭芭拉使用安全期避孕法失敗之後,他在這種事情上已經不再相信女人了。萬一維吉尼亞那邊有半點差池,九個月後,任他再不情願,他可就不只是一個,而是兩個新生兒的父親了。
  這種可能性對他的打擊如此之大,他幾乎想就此放棄這一計劃了。但是,不知怎地,他又實在不想回到那無法令他開懷振作的家去,面對種種棘手的家庭問題。一天來發生的事情像廢墟一樣對他四面夾擊。雖然他從早上起就在閱覽室自私地占了一個位子,他卻沒打開過一本書;另外,他使大英博物館陷入恐慌和混亂,錯誤地懷疑一個朋友背叛了他,丟掉了一份只享受了十分鐘的差事,還在系裡眾目睽睽之下大出洋相。而如把愛坡比家族將要添丁的預兆計入,這些挫折真算不了什麼。如果他能拿到梅利瑪許的祕密手稿回家,那至少還算小有斬獲,可以讓他懷抱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安然上床入夢。
  換句話說,並非是單純的情慾,驅使他一路朝著貝斯沃特的這所房子而來;應該說是文學發現的誘惑。維吉尼亞只不過是個意外插曲——儘管他得承認,這一插曲並不完全令他遺憾。甚至不妨實話實說,他把她看成額外的收穫:如果梅利瑪許的手稿問題不曾出現的話,他根本也不會想到要和她上床;可是如果上床是拿到手稿的唯一途徑的話……嗯,他只是個凡夫俗子嘛。當然,無論如何,這就是博納文切爾神父所稱的嚴重的罪孽;可是以他此刻的心情,這阻擋不了他——他倒是期望做一次地地道道的罪人,以某種陰暗的滿足感恣意發洩一次。好在現在的情形容許他把自己看成是一種幾乎無法抗拒的誘惑的受害者,而不是他主動上門去尋花問柳的。頭腦裡有個聲音輕輕提醒著,如果他要對芭芭拉不忠,如果他準備豁出去偷吃一次禁果的話,那幾乎再沒有比此刻更自在、隱蔽而且無須自責的機會了。
  連天氣似乎也參與了這場密謀,給他下定決心的時刻蒙上一層遮羞的薄紗。艾治威路上安靜得可怕,闃無人跡。偶爾這片肅靜會被一輛掛著低檔蝸行而過的大客車打破,車從與他齊平的位置駛過時,看得到燈光晦朦的車窗,但是幾乎一眨眼的工夫又消失不見了。良久,才有一個圍巾蒙得密不透風的行人,咳嗽著蹣跚而過,隨即消失在大霧中不見蹤影。倘若他現在不能鼓起勇氣開始愛慾的探險,在更加正常的氣象條件下,他還哪有什麼機會這麼做?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亞當給自己打氣,抱定宗旨朝店鋪走去。
  他正走著,聽到身後的人行道上有腳步聲。他很想停下,貼著牆躲起來,等那個行人先走過去,可是他心裡清楚,如果自己再次猶豫不決,將永遠無法重下決心。他加快步伐,沒想到後面的腳步也一樣提速。他開始小跑,聽到身後的跟蹤者連喘帶咳正拚命想追上他。店鋪燈火輝煌的玻璃門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亞當伸手去拉插銷,這時一隻手用力抓住了他的肩膀。他一動也不動,活似一個被抓的小偷。
  「對不起,先生,」一個愛爾蘭口音的人說,「請問我這是在大理石拱門附近的什麼地方嗎?」
  「一直往前走,你就會走到的。」亞當回答道。他說話時扭過頭避開問路人,但是他偽裝嗓音的努力沒能成功。
  「榮耀歸於主,是你嗎,愛坡比先生?」芬巴爾神父說。
  「你是要進店去嗎,愛坡比先生?別讓我耽誤了你。」
  「噢,沒事,神父——」
  「我和你一起進去吧。能躲開這陣大霧一兩分鐘,我倒也不介意呢。」
  「讓我指給你大理石拱門的方位——」
  「進去說吧,愛坡比先生。聖母啊,你可曾見過這樣的天氣?」
  芬巴爾神父緊緊拉著亞當的手臂,不由分說,領他走進商店。一個衣著講究、蓄著牙刷般短髭的小個子,正坐在櫃檯後面的圓凳上看報紙。他站起身來,面帶隱晦的微笑表示歡迎。芬巴爾神父解開圍巾,露出他的教士衣領的時候,那個男子的笑容慢慢凍結,不自然地變成皮笑肉不笑。看那副齜牙咧嘴的驚恐模樣,不知哪種感覺占了上風,是難以置信,還是充滿好奇,或者是恐懼不安。芬巴爾神父則若無其事地繼續嘮叨。
  「我從沒跟你說過嗎,愛坡比先生,我有一個表親在城北的布朗普頓那裡的奧拉託利會,我今天進城,下午又難得有空,所以就想趁此機會去拜訪他。但真是失策啊,絕對是。我從五點就開始等待霧散,誰知道這會兒比剛才更糟糕了。所以我最後決定還是上路走吧。討厭的天氣,先生。」這最後一句是衝著櫃檯後面的男子說的。男子連連點頭表示回應,一邊仍舊茫然地咧著嘴傻笑,看上去面目扭曲。「我猜你是認為我穿著愛爾蘭粗皮拷花鞋不該抱怨這大霧吧,可是愛爾蘭的薄霧和這裡的完全是另一回事。這麼大的霧,你拿把掃帚豎著,它都不會倒。生意也受影響吧,我看?」
  「有什麼可以為兩位先生效勞的嗎?」男子問。
  芬巴爾神父望著亞當,看他想買點什麼。亞當拚命在貨架上搜尋,看有什麼無傷大雅的東西可買。謝天謝地,他總算看到了一盒面紙。
  「面紙,小包裝的。」
  「六便士。」男子說。
  「哎,霧氣都鑽進鼻子裡了,是吧。髒兮兮的,我都快窒息了。」芬巴爾神父說。「能給我一盒潤喉糖嗎?」他問。
  「我們不供應這種貨品。」男子說。
  「不供應這種貨品?」芬巴爾神父重複一遍。他驚訝地四下看看。「這是家藥店,對嗎?」
  「不——」男子開始解釋。
  「大理石拱門離這裡只有一步之遙了,神父,」亞當機敏地大聲插話說,「然後你可以沿著公園路走到海德公園角,再順著格羅夫納廣場向前走,到達維多利亞車站,如果我是你的話——」
  「哎,我這就出發,」芬巴爾神父說,「你知道亞當——你不介意我叫你亞當吧?你知道,我非常高興,我們這樣偶然遇上,因為我一直在想我們今天上午那段極其有趣的談話。」
  「哦,不值一提呢。」亞當不以為然地說,一邊向門口挪步。
  「噢,當然值了。談話非常有意義。我在想,你覺得教會對年輕夫婦們管束太嚴厲了——」
  「噢不,不,一點也不!」亞當反駁道。他推開門,可是芬巴爾神父毫無離開的意思。
  「請別把門敞開著,」櫃檯後面的男子說,「霧氣都灌進來了。」
  「沒錯,別那麼著急,亞當。」芬巴爾神父說。他轉過身去對著那男子說:「你不介意我們在這裡喘口氣,對吧,先生?商店裡沒人,對生意也不好,不是嗎?」
  「幹我這行的正好相反。」男子說,看來他已經回過神來。他滿腹狐疑地打量著亞當和芬巴爾神父,似乎懷疑兩人設局來害他。
  「真的嗎?」芬巴爾神父好奇地問,「為什麼會是那樣呢?」
  「你剛才說我們今天上午的談話怎麼了,神父?」亞當說,他從油鍋不顧一切地跳進火坑裡。
  「啊,對,那我剛才說到哪裡了?我是想說,亞當,你不應該認為,教廷禁用節育措施,是想讓年輕夫婦們的日子更難熬。」
  「當然不是——」
  「事情只是在於傳授神的法則。這是一個簡單的是非問題……」他原本一直溫和、友善的聲音此時突然提高,彷彿是在布道臺上以手擊桌發表演說。「避孕無異於謀殺上帝賦予的生命,製造和銷售那些骯髒東西的人,跟提供鴉片給癮君子的傢伙一樣有罪!」他大聲咆哮。
  「在這裡,」櫃檯後面的男子說,「你不能對我說那樣的話。」
  「這是私人之間的宗教討論,」芬巴爾神父反駁說,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拜託,你有什麼想法別說出來。」他轉過身對著亞當。「你知道嗎,」他繼續激動地低聲說,「避孕品的製造已經成了一個超級龐大的產業,都沒人能猜測利潤有多豐厚了!而整個骯髒的行當又被羞恥心和隱祕性遮掩得那麼好,這些奸商甚至不用納稅!整件事都有共產主義分子的積極鼓勵和大力支持,意在耗盡西方的活力。」
  「不。」亞當一邊說,一邊目不轉睛盯著櫃檯後面的男子。他正偷偷拿起電話,亞當確信他要打電話報警。「你不覺得我們該走了嗎,神父?」他央求道。
  「也許吧,」神父說著提高嗓門,「這個世界上有些人不喜歡聽逆耳忠言。」他們來到外面的人行道上時,他對亞當說:「跟你說,如果說剛才那傢伙自己就幹那種勾當,我也不會吃驚。」
  「不!」亞當說。
  「噢,真的。我一點不覺得驚訝呢。在櫃檯下面偷偷地賣,你知道,在櫃檯下面……你在這裡做什麼,亞當?」
  「我就想買點面紙。」亞當說著趕快在神父鼻子底下展示證據。他打開一小包,開始用力擤鼻子。
  「喔,不,我是說你在艾治威路幹嗎?迷路了?」
  「噢,不,我正要去找……幾個朋友。在貝斯沃特。」
  「能讓你在這樣的夜晚還出門造訪,一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可要回家了。還要走很長的路,不過我口袋裡揣著念珠,所以時間不會白白浪費。這條路是通往大理石拱門去的,對嗎?那麼,晚安,願主保佑你。」
  「晚安,神父。」
  亞當看著神父融入大霧之中。不知是什麼原因,從視線中最後消失的是他的寬邊呢帽。有一剎那的工夫,亞當彷彿看到有一頂空帽子輕飄飄地劃過艾治威路,隨後消失不見了。亞當躡手躡腳走到小摩托車跟前,輕輕推著它朝相反方向而去。
  亞當敲敲前門,開門的是多毛男。「進來。」他說。他傷殘的左手握著一把長刀。
  「我晚一點再來。」亞當說。
  「不。夫人說你必須進來。」
  亞當往男子身後張望,看到維吉尼亞站在樓梯上。她用力點頭並朝他招手。亞當猶豫不決地跨過門檻:「羅廷迪恩夫人在哪裡?」
  「出去了,」男子說,「她得去拿一個花圈。」
  「給誰的?」亞當問,朝那把刀瞟去一眼。
  多毛男被維吉尼亞惹煩了。「回你的房間,去。」他訓斥道。維吉尼亞噘著嘴上樓去了,邊走邊扭屁股。「壞種。」男子罵道。他猛地打開起居室的房門。《世俗布道辭與私人禱告文》的手稿還在椅子上,亞當離開後沒人動過。「你讀——我看著。」多毛男說。他坐在沙發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砂紙,開始磨他的刀子。
  「你是哪裡人?」亞當試著搭話。
  「阿根廷。夫人吩咐我不能說話。你讀——我看著。」
  亞當隨便翻開手稿,視而不見地盯著有好一會兒。「我不喜歡閱讀時被人看著,」他最後說,「你能在外面等嗎?」
  「不。」多毛男說,同時用大拇指試試刀刃是否鋒利。
  門開了,維吉尼亞走了進來。
  「我說了,回你房間去,」多毛男怒吼道,「你媽讓你待自己屋裡,直到她回來。」
  「好吧,愛德蒙多,」維吉尼亞馴順地說,「我只是想告訴你,電視上在放伊莉莎白·泰勒演的一部電影。」
  多毛男的身子一下變得僵直了,他狐疑地看著維吉尼亞。「我今晚不看電視,」他嘟囔道,「我要看著他。」
  「好吧。我只是想告訴你一聲。」維吉尼亞說著裝出準備走開的樣子。
  「是什麼電影啊,那麼?」多毛男問。
  「《玉女神駒》,」維吉尼亞說,「她的第一部大片——那時她還是個小女孩。如花似玉。甜美,清純。你一定喜歡的,愛德蒙多。」
  「我沒看過。」多毛男舔著嘴唇說。
  「你可以把門開著,」維吉尼亞說,「愛坡比先生不會怎麼樣的。」
  多毛男沉默了片刻。「你打開電視,回你的房間去,」他終於說道,「我要看。」
  維吉尼亞走出去時把門開著。過了一兩分鐘,隱約傳來馬蹄聲和女孩子的驚叫聲。維吉尼亞從大廳裡走過,並衝亞當眨了眨眼。他們聽到她走上樓梯,隨後她的房門砰的一聲關上。
  兩分鐘過去了:亞當根據大廳裡落地大座鐘陰鬱的鐘擺聲計算著時間。然後多毛男站起身來:「你待在這裡,知道嗎?你有什麼需要的話,敲敲牆壁。」他用健全的那隻手的指關節作了示範。
  「好的。」亞當說。
  多毛男把刀子插到腰帶裡,接著離開了房間。
  座鐘開始一刻鐘報時的時候,維吉尼亞又下樓了。她把腦袋探進起居室,兩眼放光。
  「來吧。」她小聲說。
  亞當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那人怎麼辦?」他從喉嚨裡擠出聲。
  維吉尼亞衝他招手作為回答。他踮著腳尖跟她走到通往鄰屋的那扇敞開的房門前。「看吧。」她說。
  亞當朝裡面窺視。多毛男正在電視機前呼呼大睡。嘴巴大張著,還輕輕打著呼嚕。
  「從沒失靈過。」維吉尼亞說。
  「另外兩個人呢?」他們悄悄走上樓梯時,亞當低聲問。
  「他們被鎖在了地下室。別擔心他們。」
  「他們是誰?」
  「我告訴過你了——屠夫。」
  「他說他是從阿根廷來的。」
  「我父親曾在那裡做肉類生意——他把他們帶來的。上帝知道為什麼——他們工作很不專心。」
  「你是說……手指?」
  維吉尼亞點點頭:「現在是老媽在打理生意,儘管她總要假裝不是。看吧,這就是我的小愛巢。」
  她打開一間臥室的房門,並開了燈。亞當因為爬了很長一段樓梯,微喘著走了進去。
  房間是十來歲孩子的那種豬窩。床、梳妝臺和書架顯然放不下維吉尼亞的東西,它們大多在地板上扔得到處都是:書本、雜誌、唱片、玩偶、毛衣、褲子、梳子、刷子、靠墊、剪刀、指甲銼,還有各種瓶瓶罐罐——潤膚霜罐、指甲油瓶、浴鹽缽、糖果罐,甚至還有果醬罐。丟棄的長襪和內衣,在房間一角堆成了一大堆。牆壁上釘著海景明信片、旅遊招貼、真人大小的披頭四的畫像,還有維吉尼亞穿著第一次領取聖餐的服裝拍的照片。所有這些都讓她顯得比實際看起來小很多。
  維吉尼亞打開床頭燈,把大燈關上。她鎖上房門,雙臂摟著亞當的腰。「這不是很好玩嗎?」她輕聲細語,一邊偎依在他身上。
  亞當仍然拿著《世俗布道辭與私人禱告文》手稿,他把它緊拉在胸前,作為自己和維吉尼亞之間的緩衝物。「那些信件。」他說。
  維吉尼亞噘起嘴巴放開了他。「我不會讓你在這裡讀信的,」她說,「你可以把信拿走。時間寶貴。」
  「你答應過讓我看的。」他說。
  「那就只瞥一眼。」她走到一個炊具櫃前,取出一個帽盒,把它送到亞當跟前行了個屈膝禮。他打開盒子,拿出一疊用橡皮筋纏著的書信和一冊厚厚的練習本。書信和本子的兩頭都已燒焦,他把文件拿起來的時候,還有一些燒糊的紙屑掉回盒子裡。他極度小心地把橡皮筋拿掉。
  「我看不清楚,」他抱怨道,「再把燈打開吧。」
  「坐到床上嘛。」她說。
  他走到床邊,靠燈坐下。維吉尼亞坐在他邊上開始脫長襪。可是他很快沉浸在他的重大發現之中。
  的確是重大發現。信件的重要性只在於證實了維吉尼亞講的關於梅利瑪許和她母親的故事。其中一些是情書,文風多愁善感,無病呻吟,還用上了大量嗲聲嗲氣的兒語;其他的是一些商定或取消約會的簡短便條。但那個本子——那個本子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亞當一頁頁快速翻過,看得越來越帶勁。
  書名叫《羅伯特和雷切爾》(梅利瑪許和羅廷迪恩夫人的化名),以羅伯特的日記形式講述了一個中年男子的初戀故事。羅伯特是個單身漢,一個小有名氣的文人,也是一個頗得人心的天主教護教論者。四十八歲的他已經別無期盼,只有日復一日循常規生活,漸漸步入清寂的晚景,虔誠地死去,等著天主教報紙刊出充滿敬意的訃告。就在這時,出現了一連串看似不可能但明顯基於事實的事情,他和一個年輕姑娘,他的女管家的侄女,在他的鄉間小屋獨處了幾天。一日,他誤闖禁地,進了姑娘正在洗澡的房間。他有生以來還從未看見過成熟女性裸露的身體,眼前的景象釋放了他內心強烈的慾望,而這種慾念連他自己也從沒意識到過。雖說雙方都缺乏經驗又心懷愧疚,經過長時間痴狂的冤家前戲,他們終成戀人。後來女管家回來,侄女必須返回倫敦。他央求她嫁給他,但是她拒絕了,說是經歷了這些事以後,他們再也不會相互尊重。他跟著她回到倫敦,兩人現在是以情婦和包養人的身分重續舊情……
  故事到這裡戛然而止。顯然還有另一個練習本已被燒掉。真是太可惜了。《羅伯特和雷切爾》稱不上是一部貨真價實的文學作品:它給人的感覺粗糙而惡俗,全按真實經歷的大致模型粗製濫造而成。那些自白透露出某種難堪和恥辱,鉅細無遺地講述了一個男人在精力衰退的歲數,性慾頭一回被點燃的每一個細節。絕對算不上是藝術,而且寫作時肯定沒有發表的想法;但又無疑是埃格伯特·梅利瑪許寫過的最好的東西。關於那個年輕姑娘的描寫,比如說,赤裸裸站在白鐵皮浴盆裡,頭髮垂到腰間……亞當翻回去想把那段再讀一遍時,手稿從他手上被人奪走了。
  「讀得夠多了。」維吉尼亞說。
  亞當的抗議湧到喉頭卡住了。維吉尼亞正坐在他身邊,幾近全裸。
  「你不是想來真的吧,維吉尼亞?」亞當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用懇求的語氣說。
  「你答應過的。」
  「不,我並沒真的答應……反正你母親隨時會回來。還有那個傢伙——」
  「她去瑞士村舍找一個做花圈的,這種大霧天她幾個小時也回不來。」
  「她想要花圈幹什麼啊,順便問一句?」
  「為梅利瑪許弄的。我想她為你準備了一個小小的獻花圈儀式。」
  「上帝!他埋在哪裡?」
  「你在故意浪費時間,亞當,」她指責他說,「我已經履行了我這方面的協約。現在輪到你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挑中了我?我不是你要找的那種男人。我的床上功夫不行。我實踐不夠。」
  「你看著善良。而且溫柔。」
  亞當狐疑地看著她。
  「你有……我是說……你是個處女嗎?」
  她漲紅了臉:「當然不是。」
  「你多大了?」
  「十九。」
  「撒謊。」
  「十七。」
  「我怎麼知道該不該相信你?你尚未成年也說不定呢。」
  維吉尼亞爬上床,摘下她第一次領取聖餐時拍的照片,指指底部記錄的影中人的年齡和拍攝日期。
  「好吧,那你是十七歲,」亞當說,「照片不會讓你覺得難為情嗎?」
  「才不呢。」維吉尼亞說。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穿上點衣服吧,」亞當說,「你讓我感到冷颼颼的。」
  維吉尼亞的反應是點著煤氣取暖器。「那就是我給你的全部感覺嗎?」她蜷縮在爐火旁,略帶憂傷地說。
  「不。」亞當承認。他正看著煤氣取暖器在她皮膚上反射出幽幽的光。
  她神采飛揚地來到他跟前。「要我吧,亞當。」她嚶嚶低語。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部。亞當呻吟一聲,閉上眼睛。
  「我不能,維吉尼亞。我不敢。我沒有……採取安全措施。」
  「別擔心那個,親愛的。」她在他耳邊喃喃地說。她的氣息刺激得他渾身癢癢。他用空著的那隻手開始揉搓她的後背。
  「你的意思是……」他的手指從她的脊背滑下來,一邊用粗嘎的聲音說。
  「我不在乎冒冒險。」
  他睜開雙眼猛地往後一跳。「你瘋啦?」
  她跟著走到他面前。「我不在乎,真的,我不在乎。」
  「唉,但我在乎。」亞當說。他坐了下來,一陣眩暈。他剛才差點沒把持住。他絞盡腦汁想再找個拖延的辦法。「你有溫度計嗎?」他說。
  「嗯,我想有的。怎麼了?」
  「如果你真想做完這事,你必須測一下體溫。」
  「你這人真有趣。」帶著遷就他的樣子,維吉尼亞在她的梳妝臺抽屜裡亂翻了一氣,最後在一堆破梳子、破珠寶、破鋼筆和破念珠中間找到一支奇蹟般完好無損的溫度計。他把溫度計從她手裡拿過來,甩下水銀柱後,塞到她舌頭下面。
  「坐在床上。」他命令道。
  她看上去像個調皮的小孩,光著身子坐在那裡,嘴巴裡含一個溫度計。亞當拉來一張椅子,並從衣袋裡拿出一張紙和鉛筆。
  「好,你前三次月經最短的一次間隔是多久?」他問道。
  維吉尼亞吐出溫度計。「我根本不知道,」她說,「這是在幹嘛?」
  亞當把溫度計放回。「我在設法確定,現在是不是發生關係的安全期。」他解釋說。
  「不怎麼浪漫呢。」維吉尼亞不清不楚地嘟囔了一句。
  「性這件事本來就不。」他反駁說。他拔出溫度計查看了一下。「九十七度六,」他宣布道,並記下數字。他站起來開始把梅利瑪許的文件歸攏,一副醫生會診結束時的樣子。「好吧,如果你堅持每晚測量體溫,發現連續三天驟升,告訴我,我們再議下一步。」他朝她淡淡一笑。
  維吉尼亞從床上跳下來。
  「你混蛋,你是在耍我。」
  「不,不,真的。」他不停後退。
  「是的,你就是。我沒耐心了,亞當。」
  「老實說,維吉尼亞,這愚蠢透頂——」
  他轉到房間的另一頭,而維吉尼亞緊追不捨。長襪纏住了他的腳踝,瓶瓶罐罐在他腳下打轉。他的膝彎撞到床沿,仰面朝天倒在了床罩上。維吉尼亞狂喜地低聲尖叫一聲,猛撲上來。他感到她的手指在解他的皮帶,褲子隨著慢慢往下退去。他掙扎著想拉住褲子,但是,突然靈機一動,鬆開了手。
  「喲。」維吉尼亞驚叫一聲。她站起身來往後退去。「喲。」她又叫一聲。她抓起一件睡袍,擋在自己胸前。「你為什麼穿那個?」
  亞當站起來,褲子掉到腳面。他摸弄著芭芭拉內褲上的花邊。「今天晚上我一直想告訴你來著,」他顫聲說,「我……那種樣子很古怪。我跟你說了,我不是你要的那種男人。」
  維吉尼亞穿起睡袍,繫上衣帶。「你是說,你其實是個女的?」她瞪大了眼睛說。
  「不,不!我都有三個孩子了,記得吧。」
  「那為什麼……?」
  「宗教擾亂了我的婚姻生活,」他解釋說,「如果性慾找不到正常的發洩管道……」他一聳肩,吧嗒一聲拉了拉芭芭拉內褲的鬆緊帶。
  坦白完畢後的沉默,被樓下突如其來的喧鬧聲所打破。「老媽!」維吉尼亞叫道。她打開門,靠著樓梯欄杆。亞當用雙手提起褲子,跟在後面。
  梯井底部,可以看到羅廷迪恩夫人正訓斥多毛男,後者傻乎乎地揉著眼睛,閃避著朝他頭部打來的拳頭。羅廷迪恩夫人正捧著一個冬青和紫杉紮成的碩大無朋的花圈,火頭上竟把它套在了多毛男的脖子上。她打開通往地下室的門,另外兩名男子連滾帶爬地衝出來,揮動著切肉刀。羅廷迪恩夫人呼天搶地地指揮他們上樓。
  亞當逃回臥室。維吉尼亞跟著進屋,鎖上房門。
  「我該怎麼辦?」亞當發瘋似的問。
  「有個防火梯,」維吉尼亞說著把窗框推上去,「我會說你幾小時前就走了,趁愛德蒙多睡著的時候。」
  「那文稿呢?」
  「你留著吧,」維吉尼亞敗興地說,「我想我不會再有機會派上用場了。」
  亞當把文件一把抄起,走到窗前。「對不起,維吉尼亞。」他說著在她的額頭印上一個純潔無邪的吻。
  維吉尼亞嗚咽起來。「我好想成為聖莫尼卡中學六年級學生當中第一個做這事的人啊。」她說。
  「這麼說,你到底還是個處女?」
  她點點頭,兩滴熱淚順著雙頰淌下。
  「沒關係,」亞當安慰她,「還會有別的機會的。」
  羅廷迪恩夫人的忠實走狗們邁著重濁的大步走上最後一段樓梯。「你最好快走。」維吉尼亞說。
  亞當踩到防火梯時,他的褲子再次滑了下來。為了節省時間,他乾脆把褲子脫了,用來捆紮梅利瑪許的文件。大霧濕漉漉地纏繞著他的光腿,但是因為有了這層遮蓋,他還感恩不盡。當他小心謹慎地爬下梯子時,居然意識到,自己又在重演文學中最古老的角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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