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小說中心 A-AA+ 發書評 收藏 書籤 目錄

簡/繁              

第八章

大英博物館在倒塌 by 戴維·洛奇

2019-12-3 20:04

  ……勤奮而好學之人……
  大英博物館的使用者們,
  根據一七五三年《大英博物館法》的定義
  您造就我們童年的無邪
  人到成年依然保持純潔……
  亞當行駛在大霧中不辨方向,他轉動小摩托車的油門把手,試圖淹沒一個勁在他腦中嗡嗡作響的這些字眼。小摩托車震顫著歪歪扭扭向前衝去,向已經汙濁不堪的大氣,毫不吝嗇地獻出自己的一份廢氣。噪音聽著悅耳,但是車速蘊含著危險。他猛地閃到一邊,避開一輛被司機棄在路上的卡車。稍後,震得骨頭都要散掉的顛簸,讓他意識到,自己把車開到人行道上來了。他超過一排正接著彼此的尾燈緩緩移動的汽車,並和騎著摩托車為這支車隊帶路的警察吃驚地對視了一眼。
  願造物創下的美麗世界
  不是陷阱而是善的一切
  毫無用處。他慢慢鬆開油門,用更為平緩的速度嘎嚓嘎嚓向前行駛,他希望自己是在艾治威路上沒錯。
  有那麼一會兒,他根本不認為梅利瑪許這段愚蠢的禱告詩對他有任何啟發。不錯,他和羅廷迪恩夫人約好,當夜遲些時候再去一次,理由是他還沒有讀完手稿,同時他以雪利酒會為由告辭離開。但那只是一時興之所至,是在讓人慌神的環境壓力下說的。現在他既然已經從那個房門緊鎖、行為詭異的魔屋中逃了出來,再回去豈不是愚蠢至極。再說,萬一他真的回去,在設法拿到梅利瑪許不為人知的生活的證據時,他可得當心自己和維吉尼亞開始一段不為人知的私情呢。
  可是,他不得不承認,一個性成熟的年輕女孩如此放蕩不羈地投懷送抱,確是一種新奇而且並非完全令人不快的體驗。在遇到芭芭拉之前,亞當的性愛經歷,僅限於在電影院裡抓著教會學校女生黏糊糊的手,也許之後可以哄她們緊繃著嘴唇跟自己接個吻而已。他和芭芭拉的漫長戀情在肉體方面,真可謂是好事多磨,充滿了無休止的辯論,行動卻是有限,長期實踐著一種傷神的邊緣政策,其特點是偶爾動手動腳,可總也不會發展成烈火旺燒。等到終於結婚時,雙方都是笨手笨腳、全無經驗可談,等他們找到感覺開始盡情享受男歡女愛之時,芭芭拉已經懷了六個月的身孕。從此以後,懷孕,不管是真的還是提心吊膽的預期,成了他們做愛時一個熟悉的伴侶。亞當早已聽天由命。那種恣肆忘情的性愛,逢場作戲而非事先謀劃妥當的交媾,而且不會因情感的紐帶或現實的後果而招惹麻煩的體驗——這種事,他知道,多發生在瘋狂的學生派對上互不相識的男女之間,或者在溫暖的春日午後,被約召到城郊別墅的年輕電工身上——不屬於他。這些他只能從二手管道獲知,那是在酒吧或者營房裡無意中聽到的對話片斷。我告訴你,我還沒關上門,她就把皮帶和襪子全脫了……!「怎麼了?」她說。「沒什麼,」我說,「我只是在找我的螺絲旋鑿。」「我打賭你擅長旋螺絲。」她說……現在看來,這種令人垂涎的美事,他自己也伸手可得。
  對於維吉尼亞裸露胸部的準確觸覺記憶,突然讓他感到強烈的不安,他緊緊抓住車把手。他試圖透過想念芭芭拉來擺脫誘惑,可是在他的想像中,妻子的形象浮現時,總是受著孩子們的牽累,嘴裡含著個溫度計,心神不寧地緊鎖著眉頭。
  您造就我們童年的無邪……
  他此刻明白了,為什麼這首蹩腳的打油詩總是從他腦海中揮之不去:那詩的節奏和他的引擎剛剛發出的震顫完全同步。
  亞當趕到時,雪利酒會已在熱烈進行之中。通常,在這種場合,酒會剛開始不久,沒等拘謹場面完全過去,教師們就魚貫離去了;可是今晚由於大霧,大家似乎都認為,趕在交通尖峰時段回家毫無意義,還不如痛快地玩它一晚。唯一的例外是酒保,他離開時已經把很多酒杯斟滿了放在那裡,這對酒客們來說無疑是件幸事。亞當很少如此迫切地渴望喝上一杯,於是他直奔誘人的一排酒杯而去。
  研究生雪利酒會是學年第一學期的一個常規節目,意在讓學生和教員認識,也讓學生們相互認識。對很多人而言,酒會就是打聲招呼從此永別的俗套,因為系裡資源匱乏,無法組織研究生開展像樣的活動,而且無論如何,它反映了那種傳統的信念,亦即從事研究乃是一份孤獨和隱居般的工作,考驗的是性格而非學問,過多與人接觸也許會降低性格的品質。新來的研究生們,尤其是那些海外留學生,彷彿意識到了這點,他們在會場裡穿梭往來,迫不及待地找著長者搭話,決心要把全年的社交活動壓縮在一個短暫的夜晚。亞當端著第一杯雪利酒離開吧檯時,被一個走來走去的印度人攔下。
  「晚安。我叫阿里比。」
  「你好。我叫愛坡比。」亞當說。阿里比先生伸出手來,亞當握了握。
  「你好。」阿里比說。
  「你好。」亞當說,他知道對方的期望。
  「您是大學裡的教授嗎?」
  「不,我是個研究生。」
  「我也是。我的論文打算做仙妮·霍德。你熟悉她的作品嗎?」
  「不熟,她是誰?」
  阿里比顯得很沮喪。「我還沒碰到一個聽說過仙妮·霍德的人呢。」
  「這種事我們都會碰上,」亞當說,「再來杯雪利酒嗎?」
  「不,謝謝。我不喝酒,而且果汁會讓我拉肚子。」
  「嗯,請原諒。我口渴極了。」亞當從人群中擠出來,回到吧檯。他很快又喝掉兩杯乾雪利。由於肚子裡沒食,他的胃像破水管一樣咕咕直叫。他看看四下有什麼吃的,但是只找到一隻盤子裡還剩著薄薄一層炸馬鈴薯片的碎屑。他用已被舔濕的指尖,把碎屑拿起來貪婪地吃著。他看到凱末爾在房間的另一邊,正衝這邊揮手。亞當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隨即轉過身去。他發現自己正和一個穿灰白色條紋西裝的禿頭男子面對面。
  「你對肛門有何想法?」那個男子問。
  「你說什麼?」
  「小說家,金斯利·艾納斯。」男子不耐煩地說。
  「噢,對。我喜歡他的作品。有時候我覺得比之任何別的作家,我與他更為投契呢。」
  「怎麼說?」男子說著皺起眉頭。
  「嗯,你看,我有一個理論,」亞當剛剛有個想法,但他開始侃侃而談,「你可曾想過,小說家們正以一種危險的速度用光所有的經歷?沒想過吧,我看也是。嗯,那就這麼說吧,在小說作為主導性的文學樣式出現之前,敘事文學只講述非比尋常的題材或者寓言故事——盡是些國王和王后,巨人和飛龍,崇高的美德和魔鬼般的邪惡等等。當然,這樣寫沒有把那些事物和生活混為一談的危險。可是待小說一出現,你隨手拿起一本書,讀到一個叫喬·史密斯的平常小夥正做著你自己也做的那些事。別急,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小說家還是要原創很多內容的,但那正是問題的關鍵:在過去兩三個世紀裡,小說作品的數目大得驚人,生活各方面的可能性差不多全被寫光了。所以我們這些人,你看,其實全都在重複著哪一部小說中已經描寫過的事情,非此即彼而已。當然,大多數人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們自我陶醉,以為自己微不足道的生活經歷與眾不同……這倒也好,因為當他們真的恍然大悟時,結果就夠他們受的。」
  「妙啊!」凱末爾這時已走過來,從亞當肩後探過頭來說。亞當不去理睬他,而是急切地盯著禿頭男子的臉,看他對自己的評論有何反應。
  「那你說,」那男子終於開腔道,「艾納斯比C·P·斯婁好還是差?」
  「我不認為這兩者有可比性。」亞當厭煩地說。
  「我不得不比啊:他們是我讀過的僅有的兩位英國小說家。」
  「你一下午都到哪裡去了?」凱末爾問。
  「我沒跟你說話。」亞當說著又去吧檯拿了一杯雪利酒。
  凱末爾跟著他:「我做錯什麼了?」
  幹雪利喝上去像藥水。他把喝了一半的酒放下,嚐了一杯甜的。「你向博物館的那個人出賣了我。」
  「你說什麼呢?」
  甜雪利味道好多了,但是甜酒下肚他發覺胃部產生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那個人來捉我時,你向他告發了我所在的位置。我看到你的。」
  過了好半天,凱末爾才最終想起是哪個人。「噢,他啊!他只不過拿了一張你填錯的借書單。」
  亞當想正面看看凱末爾的眼睛,可是凱末爾的臉不停地來回擺動。「你說的是真話?」他詰問道。
  「當然是真話。你以為他想幹什麼?」
  「我以為他想以謊報火警的罪名逮捕我。」
  「是你嗎?我是說謊報火警的人?」凱末爾瞪大了眼睛說。
  「對。也不對。我不知道。」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對凱末爾說了。
  「我覺得你沒什麼好擔憂的,」凱末爾最後說,「沒人問起你。除了芭芭拉。」
  「芭芭拉?」
  「對,她來過博物館,就在你開溜之後不久。」
  「我覺得我是看到她了……她去博物館到底要幹什麼?」
  「好像是聽廣播說,博物館發生了火災。廣播確實為時過早了點。她想知道你是否平安無事。」
  「可憐的芭芭拉。她嚇壞了吧?」
  「嗯,當然到了現場就不怕了。她留下口訊叫人送進來,我便出去,帶她和孩子們喝了杯茶。」
  亞當的淚腺刺激著他。他一口氣又喝下一杯甜雪利。「凱末爾,你真夠朋友,」他哽咽著說,「芭芭拉也是個好妻子。你們兩個我誰都配不上。」
  「恐怕那個懺悔神父又在借我附體了。」凱末爾說。他臉紅了,雖然讓人意外,不過相當可愛。「芭芭拉告訴我,她擔心自己又懷孕了。」
  「我該怎麼辦?」亞當向他求助,「我可怎麼管新生兒的吃、住、穿各種問題啊?」
  「我跟芭芭拉講了,我覺得你應該依靠系裡——在職業問題上利用這點向他們施壓。」
  「你覺得這樣有用嗎?」
  「對你沒有損失嘛。聽著,你知道貝恩怎麼得到第一次提拔的嗎?他那天跟我說:他做了六年的助理講師毫無怨言,直到有一天他家的水箱爆裂了,但他請不起水電工。他直接衝到豪厄爾斯的辦公室,要求提升。豪厄爾斯當場給他升職,而且補發六個月的薪水。看來他之前是忘了這一招兒。」
  「上帝啊。」亞當說。
  「順便提一句,如今貝恩得到新的教授職位了,應該會有空缺出現。」
  「系主任就在那邊角落裡。」亞當說著把領帶拉拉正。
  「要是我,可不會直接找他,」凱末爾說,「透過布里格斯來說,他對你更了解。系主任也聽他的。」
  「我不認為現在還會聽他的,」亞當說,他想起午餐時分的會晤,「我覺得貝恩是目前的紅人了。」
  「嗯,隨你便。」凱末爾說。
  亞當感覺有人拉他的袖子。又是那個禿頭男。
  「我剛才撒了謊,」他說,「我還讀過約翰·貝恩的作品。」
  「哪個約翰·貝恩?」亞當細心地問道,「是寫《上流社會》的那一個約翰·貝恩,還是寫《每況愈下》的那一個約翰·貝恩?」
  「那一個約翰·貝恩。」男子皺著眉頭說。
  「誰在濫用我的名字?」荒誕劇教授用低沉的嗓音說著向他們撲將過來。
  「是濫殺。」亞當來了句俏皮話,並縱聲狂笑。
  教授不理他。「嗨,凱末爾,」他說,「研究進行得如何?」貝恩現在是凱末爾的導師,原來那位死在了辦公室。
  凱末爾拿出菸斗,開始往裡面填充菸草。「我正著手重新詮釋《專使》。」他說。
  「是嗎?」貝恩說著整了整蝴蝶領結的兩翼。他今晚可是盛裝出席,穿一件燈芯絨上裝,上面的條紋又寬又深,亞當猜想它們一定有特殊的功用,就像雪地防滑輪胎上的凹痕那樣。
  「你還記得,斯特雷瑟是怎樣拒絕向瑪麗亞·高斯特雷透露紐瑟姆家族賴以發家致富的那件人工製品的吧?」
  「我當然記得。」貝恩說。亞當情不自禁地去撫摸他的上裝袖子,但教授厭煩地把手甩開。
  「你還記不記得,詹姆斯以他素有的風格,拒絕告訴讀者它是什麼嗎?」凱末爾接著說。貝恩點點頭,走到亞當搆不到他的地方。近處的人豎起耳朵,紛紛朝凱末爾身邊聚攏,他總能吸引大家的注意。「斯特雷瑟把這東西形容為一件『體積小、微不足道、最常用的荒唐物品』,但又『有失體面』。這個東西會是什麼,學者們已經爭論了許多年。」凱末爾收住話頭,點上菸斗,讓聽眾們焦急地等待著。「嗯,我相信這是一隻尿壺。」他最後說。
  聽眾中的女生們咯咯地笑起來,並輕碰同伴喚起注意。她們圍過來就是要聽這個。
  「一旦你看出來以後,它就成了和《金碗》中那個碗一樣重要的象徵物。」凱末爾說。
  「很有意思,」貝恩說,「那你覺得呢,愛坡比先生?」
  「我認為是避孕物品。」亞當說。
  只聽女生中間有人震驚得倒抽一口涼氣。貝恩漲紅著臉大步走開了。凱末爾把亞當拉到一邊。
  「我想你最好跟著布里格斯。」他說。
  「怎麼了?」亞當抱怨,「不是每個人都有權利保持自己的idée fixe嗎?不管怎麼樣,你不能說尿壺體積小。」
  「貝恩以為你是對著他發難,」凱末爾說,「是他阻止學校的理髮室出售保險套的。」
  「噢,隨便吧。」亞當說。他這次拿了一杯半甜不甜的雪利酒,希望能多少中和一下在胃裡打架的兩種感覺。
  「嗨,愛坡比,」是布里格斯,「你怎麼樣?」
  「糟透了。」亞當說。凱末爾識趣地走開。
  「噢,這真讓人遺憾。論文進展不順嗎?」
  「所有事情都不順,」亞當說,「除了做父親。我妻子又要生孩子了。」
  「哦,恭喜。你的第一個?」
  「不,我們的第四個。」
  布里格斯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真絕望了,」亞當說,「我一直在擔心家庭問題,所以研究也沒什麼進展。我們的公寓已經塞滿了床鋪,我沒地方學習。孩子們需要新鞋子,而用電又隨時可能被切斷。昨天,最小的孩子出皮疹:我們擔心是佝僂病。」
  「天啊,」布里格斯說,「真叫人難過。」他咬著嘴唇,雙手扯著兩隻耳垂。
  亞當舉起酒杯,以誇張的姿態一飲而盡。「這就是我和學術生涯的永別,」他說,「明天我就燒掉所有的筆記,在大客車上找份事做。」
  「別,別,你不該如此衝動,」布里格斯說,「我來看看有什麼我能做的。」
  「我需要的是一份工作。」亞當決斷地說。
  「我來看看有什麼我能做的,」布里格斯重複道,「別魯莽行事。」
  亞當看著他推開人群,朝豪厄爾斯走過去。系主任還是保持著他在這種場合的老習慣,坐在房間的一隅,背對著大夥,和他的老朋友——兩個技術人員一起喝酒。兩人負責操作一臺製作詞語註解索引的電腦,那可是系主任的驕傲和樂子。通常,教職員中只有層級較高的才敢靠近這個小朝廷。偶爾他們也會引見幾個特別出眾的研究生,但是許多在場的學生最終拿到博士學位離開系裡時,只能說——摩西作證——他們總算看到了系主任的背影。
  「我已經決定改變論文選題了。」在亞當右耳邊有人這麼說。是阿里比先生。
  「我相信這很明智,」亞當說,「我看選仙妮·霍德,寫不出什麼名堂來。她是誰,順便問一句?」
  「她是一個在印度出生的英國小說家。如果你能幫忙建議一個別的作家,我會非常感激。」
  「埃格伯特·梅利瑪許怎麼樣?」亞當說,「我可以給你提供訊息,讓你找到他未曾發表過的一些有趣資料。」阿里比一臉茫然。「他是一位不太有名氣的天主教小說家和散文家。」亞當解釋。
  「我還是偏向有印度背景的人。」阿里比說。
  「啊,那你可難住我了。」亞當嘆了口氣。
  「或者某個公認的大家。我覺得戴·赫·勞倫斯的象徵主義……」
  「這個好像已經有人做過了。」亞當說。
  「我能和你談談嗎,愛坡比?」
  布里格斯又回來了。他把亞當拉到一旁,像是要搞什麼陰謀似的。「系裡確實會有一個空缺,真巧,」他嘟囔著說,「我和系主任談過了,他看起來樂意認可。」
  「那太棒了,」亞當說,「我還以為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呢。」
  「我已強烈要求,理由是你的……個人境況,」布里格斯說,「但是十月份之前不可能開始工作。」
  「嗯,在那之前,我就將就著混吧,」亞當說,「我對您感激不盡。」
  「別走開,」布里格斯說,「我試著找個機會讓他和你談談。」
  「怎麼樣?」凱末爾問。布里格斯離開後他走過來。
  「難以置信,」亞當說,「布里格斯看來覺得他已經幫我弄到了工作。」
  「好啊,」凱末爾說,「我說值得一試嘛。」
  亞當又拿了一杯半甜不甜的雪利酒用來慶祝。「萬事萬物都會順遂,一切的一切都會順遂。」他開心地吟誦道。他不必返回貝斯沃特的羊腸小道去了。他可以把那段煩心事徹頭徹尾地忘記,重新定下心來安安生生寫他的論文,並且學著做一個寬厚和善解人意的丈夫。「我要去給芭芭拉打電話。」他對凱末爾說。
  他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走到門口。他前伸的手裡端著的雪利酒杯,看上去就像一個自負、專橫的舞伴,引領他領教了一系列動作:複雜的合圍,突然的變向,快步的移位,還有讓人頭暈目眩的旋轉。四周,亂哄哄的學術談話聲聲入耳。
  「我的課題是十九世紀的長詩……」
  「一旦你開始尋找佛洛伊德式的象徵……」
  「這本關於白朗寧的書……」
  「坡說得很對。它的確是一種用語矛盾……」
  「……東部盎格魯方言中的雙母音……」
  「……每一樣東西要嘛是圓而空,要嘛是長而尖,如果你想一想這個問題……」
  「……書名是《弓與琴》還是《公子哥與撒謊者》……?」
  「原來op. cit.是這個意思!」
  「……有點像『咦哦』……」
  「……什麼都沒發表過……」
  「……『十八世紀的熱火朝天』,印出來後變成了『十八世紀的煤氣爐』……」
  「不,像這樣唸:『咦哦』……」
  「……等了三年才有東西出現在《註釋和疑問》中……」
  「如果是『十九世紀的煤氣爐』我也許就混過去了……」
  「……後來換了一批編輯,他們把稿子退回來……」
  「我本以為是『opposite』的縮寫……」
  「……『咦哦』……」
  三個在場的年輕人正在寫反映學界人情世故的小說。他們時不時地離開人數最多的那群來客,退到角落裡,在小本子上草草記下一些觀感以及睿智的妙語。亞當注意到,其中一個正從另外兩人的肩頭俯視著他們的筆記,忙著抄錄。這時他感覺有人拉他的衣袖。
  「梅曼·諾勒——」禿頭男子又來了。
  「抱歉,」亞當說,「我得去打個電話。」
  酒會會場外面的走廊牆壁上,掛著一個公用電話,其上設置的盔形隔音板簡直絲毫不能減弱談話的噪音,亞當在等芭芭拉接電話的時候,用一節手指堵住左耳。她拿起話筒時,聲音聽起來出乎意料地輕快。
  「嗨,親愛的,」她說,「聽到你的聲音真好。今天下午我還以為自己要成寡婦了呢。」
  「我聽說了。很抱歉我們錯過了。」
  「沒關係,凱末爾很熱心,還請我們喝了茶。對了,你整個下午都到哪裡去了?」
  「噢,呃,我出去了……做研究。聽著,我有個好消息。」
  「什麼樣的研究啊?」
  「說來話長。我以後告訴你。你現在感覺如何?」
  「我感覺好多了。」
  「好多了?」他不安地重複道。
  「是的,我又檢查了一遍圖表,確信我們弄錯了。我立即感覺好多了。亞當,我相信我沒有懷孕。」
  「胡說!」他大聲喊道,「你當然懷孕了!」一對正在離開酒會的男女經過時用異樣的眼神看了他幾眼。
  「你這話什麼意思,亞當?」
  「我是說,你的月經推遲了那麼久,今天早晨還感到噁心,」他接著用略為克制一些的語氣說,「這些都是明確的信號。」
  「可是我最後吃下了早餐。」
  「對,但只不過是橘子醬。我清楚地記得只是橘子醬。那只是你嘴饞罷了。」
  「亞當,你聽上去好像希望我懷孕似的。」
  「是的,是的,」他喃喃說道,「我剛剛說服布里格斯在系裡給我謀到一份教職。但是他那麼做完全是因為他以為我們又要有一個孩子了!」
  「噢。」芭芭拉說。
  「這就是我的好消息。」他恨恨地說。
  芭芭拉沉默片刻之後說:「嗯,好吧,如果再生一個孩子對我們謀職絕對至關重要的話,我們很容易做出安排的。」
  他考慮了一會兒,又覺得這是個餿主意。「不,」他說,「一時失算又生一個,結果卻獲得一份差事,可算驚喜。可是為了得到一份差事不得不再懷上一個孩子,那就截然不同啦。沒有差事值得我們這樣折騰。」
  「我同意,」芭芭拉說,「可是你怎麼辦?」
  「我只能矇混過去了,」亞當說,「說你流產了總可以吧,我想。」
  亞當返回酒會時,發現凱末爾正和龐德說話。
  「喂,你在這裡幹嗎?」他說。
  「凱末爾邀請我來湊個熱鬧,」龐德說,「你們這裡外國佬不少嘛。」
  亞當環顧四周,緊張兮兮的,生怕又碰到阿里比先生。還好,他在房間的另一側。印度人卻把他的目光理解成召喚,隨即走了過來。
  「你幫我想出題目了?」他迫不及待地問。
  「不,不過我想讓你見見龐德先生,」亞當說,「他在英印關係方面是個了不起的專家。」
  「我非常榮幸,」阿里比先生說著把手伸給龐德,「你好!」
  亞當把凱末爾拉到一邊:「我跟你說,看來,芭芭拉也許根本沒有懷孕。」
  「恭喜啊。」凱末爾說。
  「嗯,可是這份差事,我該怎麼辦?」
  「什麼也別說,老朋友。如果什麼時候非得帶上四個孩子露面的話,你總可以去借一個來。」
  「啊,你在這裡啊,愛坡比,」布里格斯說,「系主任願意和你談一談。」
  凱末爾輕輕拍了拍亞當的肩膀,以示鼓勵,布里格斯看到了,而且起了疑心。「我希望你沒跟別人說起這件事吧,愛坡比,」他領著亞當穿過房間時這麼說,「學術界有各式各樣的勢力在較量,你自己會發現的。謹慎極為重要。沉默是金。」
  亞當強忍著才沒說沉默沒有用。他站在豪厄爾斯寬大的肩膀後面,嘴巴乾澀,還微微發抖。布里格斯彎下腰,在系主任的耳邊低語了幾句。豪厄爾斯轉過身,一雙充血的大眼睛盯著亞當。
  「我想見的是愛坡比。」他對布里格斯說。
  「這位就是,主任。」
  「不,布里格斯。這是凱末爾。」
  「我向您保證——」
  「我想見的是愛坡比,布里格斯。在寫十九世紀的陰溝或類似東西的那個。聰明的小夥子——貝恩和我提起過他。你把他們兩人弄混了。」他發出短促而刺耳的笑聲,又轉過身去對著他的親信們。「告訴愛坡比我想見他。」他頭也不回地說。
  「我會告訴他的。」亞當說,這是他首次開口。
  「很抱歉,」他們走開時,布里格斯說,「看來有點誤會。」
  「沒事。」亞當說。
  布里格斯咬著嘴唇,同時用力拉著兩隻耳垂。「我敢說有人在揹著我耍陰謀詭計。」他嘟囔道。
  亞當走到凱末爾旁邊。「怎麼樣?」凱末爾說。
  「恭喜了。」亞當說。
  凱末爾皺起眉頭。
  「豪厄爾斯想見你。」
  「我?」
  「你的名字是愛坡比,對嗎?」
  「你胡說什麼?」
  「你是在寫一篇關於維多利亞小說中的衛生設施問題的論文吧?」
  「你知道我是在寫……」
  「嗯,你得到了一份工作。豪厄爾斯準備把它給你。」
  凱末爾連蹦帶跳穿過房間,偶爾停步朝亞當投來疑惑又不敢置信的目光。亞當不耐煩地揮手讓他快走。他轉身回到吧檯,龐德正在那裡竭盡熱情友善之誼,跟阿里比先生交談。
  「嗯,我們已經解決了阿里比先生的小小麻煩,」龐德說,「他準備研究《愛經》對當代小說的影響。」
  「我真羨慕你。」亞當對阿里比先生說,後者自豪又靦腆地笑了笑。
  「我非常感激……」他喃喃地說。
  「不錯的小夥,」相互握手說再見後,龐德說道,「他準備來上我的《高級英語課程》。」
  「可是他不需要修這門課啊。」
  「對,他不需要,但是他似乎很佩服我。這是我生來的天分。對了,亞當,午餐時我講的跛腳的原因是在捉弄你。」
  「是嗎?」
  「嗯,你知道薩莉和我有時會一起洗澡,然後——」
  「你的電話,亞當。」有人通報。
  「喂,是你嗎,亞當?」
  「別告訴我,讓我猜猜,」亞當說,「你又覺得懷孕了。」
  「你怎麼知道?」
  「肯定是這樣。工作的事已經吹了嘛。」
  「噢,親愛的!我還以為你會高興。怎麼回事?」
  酒會終於結束了,走廊裡人聲鼎沸,人們都在忙著穿衣戴帽。亞當冷冷地瞪著他們,用手指摀住耳朵,擺出一副準備自殺的姿勢。
  「現在不能說。晚些吧。」
  「多晚啊,亞當?你現在回家嗎?」
  「我得去博物館拿我的東西。」
  「可是這會兒已經關門了。」
  「不,今天開到很晚的。」
  「噢,你不會在那裡久待的,對嗎?」
  「不,」他突然心血來潮說,「我會的,我想留下來做點工作。別熬夜等我了。」
  趁芭芭拉對他用上楚楚可憐並曉之以理的軟硬兩手之前,他趕快放下聽筒。到了拿定主意的時候了,他不願有什麼來干擾他實現目的的決心。他會返回貝斯沃特。他要拿到梅利瑪許可恥的自白,有了這些,他將給文學界、學術圈、天主教和命運以重重一擊。他會把自己的發現公之於眾,從而一鳴驚人,要不就被昭著臭名的火焰燒死。
  他從電話旁慢吞吞地走開時,走廊裡的眾人已先於他散去。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去追逐危險。貝斯沃特的那所房子,籠罩在大霧裡陰森森的,一個鏗鏘甩著鑰匙的瘋王后,一個頭髮烏黑、嘴巴很甜的女兒,還有關在下面地牢中那幾個凶殘的寵臣,隨時都會跑出來行凶:它不是一座「危險的城堡」是什麼?從那裡,騎上他信得過的小摩托車坐騎,他,大無畏的亞當爵士,要試圖奪取埃格伯特·梅利瑪許道德敗壞的小說這盞邪惡的聖盃。如果追尋的成功,與古老的傳奇相悖,要求他必須放棄聖德,墮落到勾引他人的少女懷中,那豈不更好。對於節制性慾,他已經受夠了。
  亞當大搖大擺地走過門口,打算再喝最後一杯雪利酒。可是他忘了把手指從耳朵旁移開。他抬著的手肘撞到門的側柱,碰撞微不足道,卻足以把他摔倒在地。凱末爾和龐德扶他起來之前,幾個離開的客人從他身上踩了過去。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