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英博物館在倒塌 by 戴維·洛奇
2019-12-3 20:04
在秋冬季節,由於天黑或大霧而耽誤送書並不稀奇。
——《閱覽室使用指南》(一九二四年)
傍晚時分,博物館仍矗立在原處,但他卻不再去那裡了。這天下午倫敦大霧瀰漫,天色早早就黑了。於是,店鋪紛紛開燈,因而,行駛在牛津街上依然能觀看那些櫥窗,儘管由於大霧,看不到太多東西。路上交通擁堵,司機們看不出自己行車的方向。交通號誌從紅色變為琥珀色和綠色,復又變回紅色,可是車流紋絲不動。司機們猛按喇叭,又從車裡鑽出來對罵。這天下午倫敦大霧瀰漫,天色早早就黑了。
貝斯沃特的房子面朝一個廣場。廣場上有個操場和幾棵大樹。聽得到操場上有鞦韆架發出的吱呀聲,但是因有樹木和大霧遮掩,看不到盪鞦韆的孩子們。房子像個瘦高的人,好久沒有粉刷了,舊漆已在好幾處剝落,露出裡面的裸磚結構。有六級臺階向上通往前門,更多的臺階通往地下室。
亞當敲敲前門,不料打開的卻是地下室的門。一個身穿髒兮兮背心,雙臂和胸口長著濃密黑毛的男子抬頭往上看。
「羅廷迪恩夫人在嗎?」亞當說。
「出去了。」男子說。
「你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嗎?」
「不知道。」男子說著關上門。
亞當在最高一級臺階上站了一會兒,聽著廣場上鞦韆的吱呀聲。然後,他走下臺階,敲了敲地下室的門。
「進來。」那個男子說。他用左手把著門。亞當看到他手上少了兩根指頭。
「我只是想留個口訊。」
「我說了,『進來』。」
亞當走了進去。這是一間空蕩蕩的大廚房。一個角落裡,有幾把木椅、一張桌子和許多空啤酒瓶。牆上貼著幾張鬥牛的招貼畫。畫面上的公牛,看上去凶猛異常,而鬥牛士則個個帥氣。有兩個男子坐在桌前喝啤酒,一邊正用一種外語交談。他們長相都不怎麼英俊,看到亞當進來,停止了談話。亞當打量著那些鬥牛招貼畫。
「你是aficionado?」多毛男問。
「請問你剛才說什麼?」
「你很迷鬥牛嗎?」
「我從沒看過鬥牛。」
「他是誰?」桌前一個男子問。他左手少了根大拇指。
「你是誰?」多毛男問亞當。
「他從咖啡館來的。」第三個男子說。這個人的左手吊著繃帶。
「肯定是誤會了。」亞當說。
「我想也是,」繃帶男說,「我們剛給咖啡館打過電話。」
「我不是什麼咖啡館來的,」亞當解釋,「我從大英博物館來。」
「他們那裡也有咖啡館?」
「他們管它叫餐飲館。」亞當說。
「沒什麼差嘛。」繃帶男說。
「並非如此,」缺大拇指的男子解釋說,「在咖啡館裡,你可以和朋友們喝酒,而且酒水都由服務生用托盤端上來。餐飲館是那些本應做服務生的人去的地方,因為在那裡你得自己端托盤。還有,在咖啡館裡你可以喝啤酒,也可以喝葡萄酒。而餐飲館只供應咖啡或茶。」
「在這個國家,你只能喝茶,不管你到什麼地方。」繃帶男說。他把啤酒瓶嘴含在兩齒之間,用牙咬掉金屬瓶蓋。他一口吐出瓶蓋,蓋子在地板上骨碌碌滾到亞當腳下。亞當把它撿起來放在桌上。
「留著吧。」繃帶男說。
「別理他,」缺大拇指的男子說,「他手痛,但他沒有阿斯匹靈。你有阿斯匹靈嗎?」
「沒有。」亞當答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小痛好忍。」
「那你在博物館做什麼?」多毛男問。
「他到餐飲館喝茶唄。」繃帶男說。
「閉嘴。」多毛男呵斥道。
「我在那裡的閱覽室看書。」亞當說。
缺大拇指的男子猛地把他僅有的一根大拇指朝天花板一指。「老太的書堆積成山呢。」他說。
「羅廷迪恩夫人嗎?」亞當說,「她正是我想見的人。」
「她出去了。」一指男說。
「我跟他說過了。」多毛男說。
「我晚一點再過來吧。」亞當說。
「就在這裡等。」多毛男說。他給亞當拉過一張椅子。亞當慢吞吞地坐下。
廚房的另一頭,一扇門開了,出現一個年輕女孩的身影。她面孔白白的,頭髮烏黑,穿一身黑色的衣服。
「你想要什麼?」多毛男頭也不回地問。
「沒什麼。那是誰?」女孩看著亞當問。
「他是咖啡館來的,」繃帶男說,「你有阿斯匹靈嗎?」
「沒有,都讓你用光了。」女孩說。
「那就快滾出去。」
房門關上了。
「壞種。」繃帶男說。
「我想我還是走吧。」亞當說著站了起來。
多毛男抓住他的肩膀,牢牢把他按在座位上。「你在這裡等。」他說。
「這麼說你看書?」繃帶男問亞當。
「是的。」亞當答。
「什麼樣的書?愛情故事?」
「有一些是愛情故事。」
「我倒是喜歡一部好看的電影。」多毛男說。
「他迷著伊莉莎白·泰勒呢。」一指男說。
多毛男臉紅了,一條腿交叉著繞上另一條腿。「她是個偉大的女人。」他嘟囔著。
「《埃及豔后》他已經看了三十四遍了,」一指男說,「你覺得這創下紀錄了嗎?」
「我相信肯定是。」亞當說。
「不是。引座的女孩們看的次數更多。」
就著瓶子狂飲的繃帶男被啤酒嗆了。酒順著他的臉頰和喉嚨往下淌,濕了他的背心。「總有一天你會害死我,amigo。」他說。
「總有一天我會殺死李察·波頓。」多毛男說。
「你知道羅廷迪恩夫人什麼時候能回來嗎?」亞當問。
「李察·波頓可不會讓你,」吊繃帶的男子說,「我見過他把比你高大的男人打趴下。」
「他的個子可不比你大。」多毛男說。
「這個我相信。」
「我打倒過很多你這種個子的男人,」多毛男說,「要不是你的手吊著繃帶,我真想讓你看看。」
「你們難道不明白電影裡那些都是假的?」一指男說。「打趴別人或者被別人打趴下的不是李察·波頓。拍電影就像小孩逗樂子。」他對亞當說。
「我還有一條好手臂。」繃帶男說。他用手肘猛擊桌面,並把前臂豎起來舉在半空中。多毛男在桌子的另一邊坐下後做出同樣的動作,過後與對方來了個手指勾手指。
「隨你們便吧。」一指男說。他又打開一瓶啤酒。
兩人拚命想把對方的手臂扳倒在桌子上。他們赤裸的前臂上,肌肉暴突;額頭冒出汗珠,滾下後在腋窩下形成塊塊黑乎乎的汙斑。第三個人用縱深的喉音低聲哼小調,慫恿兩人接著角力。
亞當從座位上站起來,悄悄朝門口走去。
「你要去哪裡?」一指男說。桌前那兩個男子不再較勁,也看著他。
「我找廁所。」亞當說。
「從那邊過去。」大拇指指向廚房另一端的一扇門。
在兩扇門之間要走很長的路。
亞當打開廁所的門,又咣噹一聲關上。他並沒有進去。他不想用廁所。他不想等羅廷迪恩夫人了,即使真有她這麼個人。他只想離開這所房子,開車駛進大霧,趁自己的手指都還在。他曾經在什麼地方看過一部電影,裡面的扳腕較勁連桌上的刀子都用上了。
一段漆黑的樓梯從地下室通向樓上。亞當小心翼翼地摸索著上樓,直到他的手碰上一扇門。轉動把手後,門開了,亞當走進一間鋪著地毯的大廳,他的第一反應是把身後的門輕輕關上。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字條,上書「隨手鎖上」,亞當樂意服從:鑰匙就在鎖眼裡。無疑是他在廚房看到的那個女孩回來時忘了鎖門。他感謝女孩的疏忽。
他背靠著門站了一會兒,觀察周圍的環境。大廳光線黝暗,還有點髒亂。有一個笨重的大衣帽架和一臺落地大座鐘,鐘擺正發出沉悶又愁苦的滴答聲。牆壁上掛著承受各式各樣痛苦煎熬的殉道者的大幅畫像:他認出被亂箭射穿而活似一個針墊的聖塞巴斯蒂安,還有在烤架上被慢慢烘烤的聖勞倫斯。儘管那些病態的聖像和他所了解的羅廷迪恩夫人的宗教背景很相符合,看著這些還是讓他感到極不舒服。他像躲開殘酷和邪惡的東西一樣縮回身子。這就是苦苦追尋沒發表過的手稿的教訓,他心想。難道你不希望自己舒舒服服待在大英博物館裡,數數長句中的字數?或者在家中把自己那三個可愛的孩子放在自己膝蓋上顛晃著逗弄——該用複數「雙膝」吧?
除了座鐘的滴答聲,屋子似乎一片死寂,空無一人。他不會遇到任何阻攔,就可走過一條破舊的窄地毯,打開前門,跳下臺階,直奔他的小摩托車而去。所謂沒有阻攔,是說除了他右側的樓梯——他沿大廳走去時,背部必會朝那邊暴露無遺,還有左首的三扇門——他經過時,其中任何一扇都可能打開。
突然,他聽到音樂的聲音——是流行樂。聲音微弱,而且非常遙遠,他不能確定是從房子裡某個偏僻的角落,還是從外面傳來的。但是音樂中流露的那種昂揚的正常人生活的意味讓他放下心來,並使他鼓起勇氣穿過大廳。他經過左首的房門,一扇,兩扇,三扇,沒有事情發生。他回頭朝身後瞥了一眼,確定樓梯上沒人。他迫不及待伸出手緊緊抓住厚重前門的插銷,一把將它拉開。
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口,用什麼東西對準著他的胸口。亞當舉起雙手作投降狀,但又立刻放了下來,因為他看到,原來那只不過是一把耶爾彈簧鎖的鑰匙。
「你是誰?」那個女的問。
「愛坡比——亞當·愛坡比。」他支支吾吾地說。
那個女的眯起眼睛打量他:「有點耳熟。」
「您是羅廷迪恩夫人吧……」
「是的。」
「我給您寫過一封信,您也給我寫過一封回信。是關於埃格伯特·梅利瑪許的。」
「噢,對了,」羅廷迪恩夫人說,「我可以進來嗎?」
亞當連忙閃身讓她進屋。「您一定想知道我在您的房子裡做什麼……」
「我猜是我女兒讓你進來的?」
「不是,樓下的幾個男子——」
「她真不聽話。我告訴過她,我出去時絕不要開門。」
「不,她其實沒有。是那些男子——」
「嗯,反正你來了,」羅廷迪恩夫人說,她好像有點耳背,「你不想來點聖水嗎?」
「我不渴,謝謝。」
「原來你不是教友,愛坡比先生。」羅廷迪恩說著把手放進安裝在牆上的一個聖水缽裡蘸濕,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噢不,我是的,」亞當說,「我只是沒弄明白……」
「如果你願意在這裡坐下,」羅廷迪恩夫人打開起居室的房門說,「我去泡茶。」
起居室和大廳的布置很像,舊式的厚重傢俱,牆壁上掛著陰沉壓抑的宗教畫。所有桌面和傢俱頂部都擺著相當數量的宗教小擺設。亞當坐在一張硬邦邦、直挺挺的椅子上,屁股挨著椅邊。他好像聽到他身後羅廷迪恩夫人關上的那扇門的外面有人經過,又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有聲音依稀從房子後面傳來,隨後變成大聲怒罵,聽上去像是羅廷迪恩夫人和她的女兒。
他起身在房間裡焦急不安地徘徊。壁爐架上的一個玻璃匣子下面有一節人的手指骨,他見了頓覺毛骨悚然:他在琢磨,是不是樓下那幾個穴居人中的某一位捐獻的。但是匣子上鐫刻的一行文字寫著:「在天國享福的奧利佛·普蘭科特,為我們禱告吧。」他走到窗前,拉開網眼窗簾。外面暮色已深,路燈發出暗淡的幽光,每一盞周圍都包裹著一團霧氣的光暈。他那停在街沿的小摩托車的粗短形輪廓倒還依稀可辨。這麼說,沒出什麼問題。他轉身回到房間,仔細打量一個正面鑲有玻璃門的書櫃。櫃子上著鎖,但是他認出了埃格伯特·梅利瑪許的幾本書的標題,還有舊時的其他天主教著作:切斯特頓的《諾丁山的拿破崙》、貝洛克的《通向羅馬之路》、亨利·哈蘭的《紅衣主教的鼻菸壺》、羅伯·休·本森的《來吧,刑架!來吧,繩索!》、約翰·格雷的《詩集》。作品看似都是首版書,不知道上面是不是還有作者的親筆簽名。他隱約感到又一陣好奇和興奮襲來。尤其吸引他的是擺在書櫃最下層的一個黑色文件匣,他從匣上褪色的標籤勉強能夠辨出這樣幾個字:「埃·梅——未曾發表的手稿」。也許到底還是不虛此行。他下了決心,要給羅廷迪恩夫人留下好印象。
一聽到大廳裡瓷器的叮噹碰撞聲,本書的主人公立即以一種——對他而言——頗為罕見的敏捷,殷勤地躍到門口。
「我一直在欣賞您的『寶貝』。」他說,一邊幫她推茶具臺。
「大多都是舅舅的東西,」她說,「不過我也是竭盡綿薄罷了。」她朝一個大櫥方向含糊地做了一個手勢,櫥內架上排列著聖骨盒、小雕像和盧爾德的聖水小瓶,幽朦、多灰、虔誠。
她沏茶的方式老派而閒適,從嘶嘶作響的銅甕中把水倒進壺裡。
「一塊方糖還是……?」她問道。
趁著斟酌如何回答的當兒,他把自己的新朋友仔細觀察了一番。她身穿一件樸素的深色軟料長袍,如果把她的鞋子形容為「實用耐穿」——雖然他一般羞於品頭論足——他覺得也不會有人表示異議。她胸前掛著的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金十字架是她全身唯一的飾物。她的臉上不施脂粉,看上去五官端正、鎮靜從容、正義凜然——這種面孔,他在大教堂側殿禮拜堂朦朧的光線裡,瞥見過上百次;在纏繞著念珠、沒有血色的雙手上面,臉容顯得益發蒼白。她很符合他理解中此人的樣子,就像觸摸到一本手掌大小精緻的陳年彌撒書:乾淨但已翻舊,封面因為常用而變得軟塌塌,但書脊仍然結實挺拔。
「兩塊。」他大膽地說。
「你喜歡吃甜食嘛。」她就事論事,不再多言。
但他纏著她不放:「您真是很有洞察力。」
「埃格伯特舅舅喜歡吃甜食,」她接著說,「他每個禮拜天祈福完畢,就忍不住要吃巧克力指形小蛋糕。」
「這麼說您和您舅舅一起生活?」
不知是何原因,這個問題看似讓她忐忑不安,她緊張地攪動著茶匙。
「那是很久以前了。」她說。
對於梅利瑪許的記憶顯然極易觸動對方的感情,看來提起手稿問題還得小心講究策略。他小心翼翼地應付這場談話,正如他在衣袋裡輕輕數弄著硬幣,他摸到的每一枚小錢,對此情此景而言,不是太髒,就是早被用舊磨光,要不就是自以為是「硬」通貨而顯得俗不可耐。
「您女兒不過來一起飲茶嗎?」他終於冒著風險問道。
那雙狡黠的灰色眼睛敏銳地看出來了。「她頭痛。我希望你下次有機會見到她。」
「我也希望如此。」他趕快回答。
「也許你能把她的想法講給我聽聽,愛坡比先生。我承認我弄不明白如今的年輕人。」
嗯,無論如何,他找準了一個說話的機會。
「您自己的母親也一定這樣講過您,從前。」他面帶微笑大膽說道。
羅廷迪恩夫人放下茶杯。「信仰天主教的母親和她的女兒之間不應該存在不信任。」她似乎用這句話把他死死鉗住,擺出一決雌雄的姿態,而下面一句話果然直奔要害:「你是堅持到教堂做禮拜的天主教徒嗎,愛坡比先生?」
這下,他被問了個措手不及,而且沒辦法掩飾自己的窘態。她垂下眼睛低聲說:「抱歉。這種問題不該問的。」
「噢,我不介意向您承認。」他苦笑了一下,讓她不用在意。
「你是說……」
「我是說總有這樣的時候,儘管一個人很懦弱,卻寧可別人往最壞的方面想。這是美德對惡行致敬呢。」
「呵。」她就這麼說了一個字。
他放下茶杯。
「可以再給你倒一杯嗎?」
「謝謝。非常可口。」
她倒茶的姿勢很專業,把茶壺提得很高。「維吉尼亞從小受到嚴格的教養。也許太嚴了,但是我對女孩子的教育觀念比較傳統。」
「維吉尼亞。」他試探著叫了一聲,「是個好聽的名字。」
羅廷迪恩夫人直盯著他的眼睛。「她結婚時可以得到兩千英鎊。」她說。
原來如此。兩人終於觸及水底;而且和大多數水底一樣,那是一灘爛泥,誰抱有幻想準要破滅,因為四處散落著被丟棄的陳舊破爛那種可憐兮兮的形狀——什麼童車啦,水壺啦,自行車輪等等。可是等他口中吐泡,猛地浮回水面,說句俏皮話「您的熟人中的單身漢們可真叫人羨煞了」的時候,他的確佩服她的涵養。只見她微微倒吸一口氣,旋即又接過他的話頭,膚淺但禮貌地對談下去。
「你結婚了?才這麼年輕?」
「已經有三個小孩了,」他要讓對方聽個明白,「這讓我更加渴望,尊敬的女士,」他接著說,「在您慷慨的幫助下取得名譽和財富。」
「噢,我得很慷慨,是嗎?」她逗他。
「慷慨過頭才好呢。」
「呵,我擔心的正是這個。」
「您怎麼能怪我有這種想法呢,看了您友好的來信?」
「噢,那些信!」她意味深長地強調說。
「是的。那些信。」他隨聲附和,一邊不由自主地打量著書櫃。她的目光跟隨著他,兩個人在無聲中默默交流。最後,這種沉默變得相當特別,因為彼此心照不宣,自己有很多方面的事情並沒有告訴對方,一切盡在不言中。
「那如果我不曾寫……?」她最後問。
「噢,那樣的話……」他聳肩的動作,他希望,能表達這一假設不堪設想的後果。
「你會摒棄對名譽和財富的全部渴望?」
「嗯,不,」他承認道,「但總得有資料才行。」
羅廷迪恩夫人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茶,不慌不忙把奶油攪和進去。「你得到『資料』後準備怎麼處理它們?」
「讀一遍,首先。然後,如果如人所料,確實有趣的話,就據此寫些文章。也許還會拿去發表。」
「那你的『有趣』的標準是什麼?」
輪到他直截了當了。「嗯,我認為,比如說,任何有助於了解埃格伯特·梅利瑪許和他的社交圈的東西都不會缺乏這種特點的。」
他身子朝後一仰,雙腿自然地交叉起來,但這種自然也並非全無造作。羅廷迪恩夫人仔細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她從壁爐架上取下一把鑰匙,走到書櫃前。她回來時拿著那隻黑色文件匣,並把它放在他的懷裡。
「給你,愛坡比先生,」她說,「我保管的舅舅未曾發表的作品全都在這裡。你出兩百五十英鎊就歸你了。少一分都不行。」
亞當垂頭喪氣地坐在椅子裡,膝上攤開一份厚厚的手稿。他已經有好一會兒不再讀文稿了。羅廷迪恩夫人提到的錢款數三不五時浮上腦海,使他非出聲地嗤之以鼻不可。
黑色的文件匣原來只裝有一份厚厚的手稿,還有一疊出版商的來信,以粗魯程度不一的口氣解釋他們不願出版。在其中一封由一家有名望的天主教出版社寫來的信的底端,有梅利瑪許用潦草的筆跡寫下的按語:猶太共濟會陰謀壓制我的作品的又一罪證。
手稿本身是一整本書,標題是《世俗布道辭與私人禱告文》。亞當剛剛讀到關於純潔問題的布道那一節。
「當我還是個讀書郎的時候,」開頭寫道,
我們跟從一個叫博納文切爾神父的教會老司鐸學習宗教知識。博納文切爾神父不是基督教界最了不起的神學家;但是他深諳問答式口授教義法,而且對聖母非常虔誠,對於我們這些懵懂的稚子頭腦來說,這抵得上成千條論證。
他的道德教義以十誡為基礎,對這十條,他逐一講述。可是當他講到第六誡「不可姦淫」的時候,他會說,「等我講到第九誡時我會解釋。」等他講到第九誡「不可貪戀別人的妻子」時,他又說,「等我回到第六誡時我再來講。」
有些男生那時經常為此嘲笑博納文切爾神父;但是現在,當我懷著感恩的心情回首讀書時代的日子,覺得老博納文切爾神父在純潔問題上給了我們有史以來最好的教育。他不加掩飾地迴避第六誡和第九誡的做法,除了純潔正起作用之外還能作何解釋?而且老實說,班級裡面,甚至包括那些嘲笑他們年邁的老師的學生,沒有幾個不在私下感到避免了難堪,因為純潔,所有美德中最羞澀和敏感的內容,未被粗魯地拿到公開場合進行討論。
我們那時無疑是不盡如人意的一群。我們的衣領並不總是乾乾淨淨;我們的功課預習得並不完美;在尊重私人財產權方面,我們從不過分瞻前顧後,尤其是就人家的蘋果園而言。但是在一個方面,我們無可指摘:如果某個新生說出哪怕一個猥褻的字眼,或者從口袋裡掉出一本淫穢書刊,他就會被猛踢一頓,然後改邪歸正。討論純潔——這麼說可能有自相矛盾之嫌——會引發不純潔。它會把一些念頭塞進幼稚的頭腦,而學生實在還是不知道這些念頭為好。畢竟,討論毫無必要。沒有一個生理正常的人需要被告知,短裙和混浴是對純潔的侵犯;更不用提勞倫斯先生的小說,蕭先生的劇本,或者斯托普斯醫生的小冊子了,這些東西以白描手法,勾畫了不再信奉上帝的家庭這一現代理想……
布道辭末尾,和書中所有其他篇章的結尾一樣,是一首押韻的祈禱詩:
您造就我們童年的無邪
人到成年依然保持純潔
願造物創下的美麗世界
不是陷阱而是善的一切……
亞當就是讀到這裡停住了。他試圖玩味一些不純潔的想法讓自己振奮起來,可此時此地這樣做實在不相宜。一來,他被鎖在房間裡,這讓他焦躁不安。「你不介意我採取這項防範措施,對吧?」羅廷迪恩夫人把他單獨留下看手稿時,與其說是問他,不如說是如此告誡他。「我還得出門,我不想在貴重的文學文稿上冒任何風險。」貴重!沒有哪個神志正常的人會花兩百五十英鎊買下這堆垃圾的。梅利瑪許有一兩件作品還能體現他那個時代的魅力,幾分頑皮的奇思異想。可是這一件……
他看了看手錶:五點一刻。如果羅廷迪恩夫人再不快點回來,他就趕不上雪利酒會了。他走到窗前,試著推推窗框,但是卡得相當緊。更何況要跳到地面有相當一段距離,他可不想採用這條途徑。
他聽到大廳傳來腳步聲,急忙跑回他的座位。趁鑰匙在鎖眼裡轉動時,他拿起手稿,練習他那番禮貌的言辭。他準備把手稿歸還給它的主人,並婉言立即告辭。但是來者不是羅廷迪恩夫人,而是他在廚房裡見過的那個女孩。
「嗨。」她說。
「嗨。」亞當應答道。
女孩斜靠在門上打量著他,慢慢露出動情的笑容。她看上去大概十九歲,但實際年齡可能要小一些。她的漂亮在於那種柔弱和無人愛憐的樣子,她的身材,經黑色V字領毛衣和緊身裙充分襯托,曲線煞是可人。
「你知道我是誰嗎?」她說。
「你一定是維吉尼亞。」
女孩坐在亞當對面的沙發上,雙腿交叉。「你身上帶煙了嗎?」
「不好意思。我不抽菸。」似乎想緩和一下氣氛,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戒了。」
「怕得癌症?」
「不,我只是買不起。」
「老媽跟你說我什麼了?」
「沒講太多。」
「她認為我又瘋又不聽管教吧。你叫什麼?」
「亞當。」
「你認為我的乳房好看嗎,亞當?」
「好看。」他如實回答。
「你要是喜歡可以摸摸它們。」她拍拍沙發勾引他。
亞當倒抽一口涼氣:「我明白你母親的意思了。」
維吉尼亞咯咯笑起來。「她把你鎖起來幹嘛?她就愛把人鎖起來。」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既然你那麼好心地放了我……」他站起來看看手錶。
「喔,別走!」
「我恐怕非得走了。」
維吉尼亞一陣風似地跑到門口,從裡面把門鎖上,讓鑰匙從自己毛衣衣領裡面滑下去。接著她又回到剛才在沙發上的位置,蜷起雙腿。亞當再次坐下。
「你為什麼那麼做?」
「你不能猜一猜嗎?」
「我寧可不猜。」
維吉尼亞伸直蜷曲的雙腿,懶洋洋地在沙發上舒展著身體。「我打定主意要勾引你,所以你還是乖乖就範吧。」
「請把門打開,」他請求,「你母親隨時可能回來。」
維吉尼亞熱辣辣地看了他一眼。「這是你反對的唯一理由嗎?」
「當然不是。首先,我有妻子和三個孩子。」
「好啊,」維吉尼亞說,「我喜歡男人中的過來人。」
亞當站起來又試了試窗框。「那是打不開的,」維吉尼亞說,「你為什麼來這裡?」
「問得好,」亞當說,「原先是因為我對你舅公的作品感興趣。」
維吉尼亞皺起眉頭。「舅公?」
「你母親的埃格伯特舅舅。」
「噢,埃格伯特·梅利瑪許!老媽的情人。她告訴你說,他是她的舅舅?」
「你母親的什麼人?」
「老媽的情人。他在她二十歲的時候誘姦了她。所以她才一直對我那麼嚴厲。」
亞當笑出聲來。
「不,我可以在胸口畫十字發誓,是真的。」
「那麼我猜你是私生女了。多麼浪漫啊!」
「當然不是,傻瓜。他在我出生前好幾年已經死了。」
亞當站在斜躺著的女孩跟前,俯身盯著她的眼睛。那就像兩汪黑咖啡,顏色深沉卻透明,而且波紋不起。「你是個好演員,」他最後說,「要不是我半個鐘頭以來一直在讀他的一本書,我也許會上當。」
「那你在讀哪一本?」
他用腳趾碰了碰放在地板上的手稿。「就是這個。《世俗布道辭與私人禱告文》。」
「噢,那堆垃圾。」
「你讀過嗎?」
「她曾試圖強迫我讀。我可以給你看他寫的真正有趣的東西。」
「什麼?」
「真正有趣的東西。」她咯咯笑起來,屁股在沙發軟墊裡扭來扭去。
他轉過臉走開了。「反正我對梅利瑪許已興趣全無。」他走到門口試了試門鎖。鎖得死死的。
「你妻子經常有性高潮嗎?」維吉尼亞問。
「這不關你的事。」
「你臉紅了。你難道不相信性愛可以坦率討論嗎?」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他氣急敗壞地說,「我們不常做愛。」
「那可太糟糕了!你不再愛她了?」
「機緣使我們信天主教,僅此而已。」
「你是說你相信所有那些關於節育的鬼話?」
「我不一定就相信,但我是那麼做的。聽著,你到底要放我出去,還是不放?」
「只要你能拿到鑰匙。」
他陰沉著臉,大步走到房間那一邊的長沙發旁,然後用盡可能生硬和冷靜的動作,把手伸到維吉尼亞的毛衣裡面。她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倒是亞當發現她沒戴胸罩後,嚇得立即縮了回去。他縮回沒拿到鑰匙的手,感到這手一會兒火燙,一會兒冰涼。「你把鑰匙挪走了。」他指責她。
「你的手軟軟的,好舒服,亞當。」她說。
「請把鑰匙給我。你不害怕你母親回來發現你和我鎖在這裡會怎麼說嗎?」
「不。我有她的把柄來對付她,因為我知道她的過去。」
亞當在房間裡踱來踱去。要是他能在這場荒唐鬧劇的哪個節骨眼上使她露出破綻,他覺得也許可以逼著她放自己出去。
「如果那樣的話,你為什麼不離家出走——既然你明顯和你母親合不來?」
「她也有辦法對付我。她把持著一筆錢,我要按她的意思結婚才能拿到。」
「埃格伯特·梅利瑪許給的?」
「不,怎麼可能,傻瓜?我父親的。他約摸死了十年了。」
亞當坐下來。她開始讓他相信了,這樣,一陣不懷好意的興奮和好奇再次在他後腦勺搏動起來。他察覺到,這裡可能有一樁可以讓天主教和文學界的某些人,既感滿足又大為震驚的醜聞。
「就算所有這些關於你母親的祕密都是真的,你又是怎麼發現的?」
「我看到梅利瑪許寫給老媽的一些信。激情洋溢啊。她那時肯定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梅利瑪許那時多大年紀?」
「我不知道。蠻老的——大概四十五歲,也許還要更老。你相信嗎——直到那時他還是個處男。」
「這些信就是你剛才提到的『有趣的東西』嗎?」
「不是,我是說那本書。」
「那本書?」
「對,有一本書——手寫的,你知道,不是一本正規出版的書。有一天我看到老媽在地窖燒很多文稿,趁她背對著我的時候,我設法搶救出那本書和一捆信件。」
「是本什麼樣的書?」
「嗯,是部小說吧,用日記體寫的。其實講的全是他和老媽的私情,只是把人名換了。用我們以前在學校裡的話說,很火辣的東西。」
「火辣的東西?」
「直白得不用你去想像。」維吉尼亞說著拋了個媚眼。
「太棒了,」亞當說,「我能看看這本書嗎?」
維吉尼亞想了想,然後搖搖頭。「現在不行,老媽隨時可能回來。今夜晚些時候你能再過來嗎?」
「就掃一眼。」他懇求說。
她再次搖頭。「不行,我把書藏起來了,要找出來得花點功夫。再說,我不會白白地花費這番功夫的,亞當。」她伸出像小貓咪一樣粉紅色的舌尖,挑逗性地舔舔嘴唇。
「噢。」亞當說。
就在此時,他們聽到外面的街道上有汽車引擎的聲響。
「那是老媽的計程車。」維吉尼亞說著一躍而起。
「噢上帝。」亞當做出同樣的反應。
維吉尼亞把手伸進裙子前部,拿出鑰匙。「下次你就熟門熟路了。」她走到門口把鎖打開,「我還得把你鎖在裡面。今晚見。」
「可是我怎麼來得了?」
「那是你的問題,亞當。」
他拉了拉她的袖子。「在你走之前——有個問題我一定要問你。樓下那些人是誰?」
「屠夫。」答案很神祕。她從房門溜了出去,接著他聽到鑰匙在門鎖裡轉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