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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英博物館在倒塌 by 戴維·洛奇

2019-12-3 20:04

  這麼大一家圖書館很難實行自由或開放式閱覽。誠如以前所言,這麼做的危險不只是損失藏書,而且還會喪失讀者。
  ——阿倫德爾·埃斯代爾(大英博物館前任館長)
  亞當打開電話亭的門時,耳邊傳來難得聽到的罵罵咧咧的嘈雜聲。他走出幾步後,被眼前的情景嚇呆了。主入口的門廊處擠滿了人,他們七嘴八舌,手舞足蹈,那種興奮勁不太像來博物館參觀的客人。他們被警察用警戒線攔在兩邊,中間留出一條從入口的旋轉門到閱覽室的狹窄通道。又是披頭四嗎?亞當尋思道。他從人群中擠到閱覽室的入口,並出示自己的證件。
  「對不起,先生,」男子說,「誰也不能進去。」
  「出什麼事了?」亞當問。
  人群突然狂叫著起鬨,亞當回過頭去,只見從旋轉門源源不斷衝進一隊腳踏靴子、頭戴護盔的消防員,正尷尬地沿著人流讓出的過道,一溜小跑進入閱覽室,身後地板上留下蜿蜒著的消防水龍帶。
  「據說著火了。」守衛津津樂道。
  「不是圖書館裡面吧?」亞當嚇得驚叫道。
  「真好像又回到了戰時,」男子說著緊搓雙手,「當然,大部分書籍都是無法替代的,你知道。」
  然而,此刻他最為擔憂的倒不是(亞當後來只好羞愧地承認)博物館珍貴無比的藏書的命運,而是他自己的筆記和文件的命運。片刻之前,他還對自己收集的那些破紙片充滿厭惡,可現在,面臨著消亡的危險,他方始意識到,他個人的身分認同感,儘管認同什麼還不確定,卻和那些脆弱易碎的紙張、卡片和筆記本聯繫得多麼緊密,而這些東西這會兒也許正在吞噬一切的火苗的熾熱中起皺捲曲,邊角開始變成焦黃。他過去兩年來閱讀和思考的所有東西幾乎都記錄在那裡。內容不多,但卻是他的全部所有。
  「小心身後,先生。」守衛提醒說。這時,一名消防員正吃力地拖著水龍帶的噴嘴經過。水龍帶被卡在了門下,亞當一個箭步衝上去,把它解脫開。他緊抓著水龍帶,在消防員後面一溜小跑。
  「嘿!」守衛喝道。
  亞當埋頭繼續向前小跑。等他進了閱覽室,驚訝並釋然地發現沒有任何著火跡象時,他這才把消防員的出現和他剛剛在電話中的三角對話聯繫起來。這下他又後悔那麼著急地跑回閱覽室了。他朝門口退去,但是另一個館員,看上去比第一個更難說話,嚴厲地告訴他:「誰也不能出去,先生。目前沒有危險。」
  亞當相信他的話,但其他讀者可不那麼有信心。他們緊緊抓著筆記本捂在胸前,好像它們是從正在沉沒的輪船船艙裡搶救出來的貴重珠寶似的。他們在門口打轉,請求放他們出去。一位女士踉踉蹌蹌走到這位館員面前,不由分說把一厚疊打字機打出來的紙張塞到他的懷裡。「我不在乎自己,」她哭著說,「但是救救我的博士論文吧。」
  門外同樣是一片混亂。有些讀者站到桌子上,滿懷希望地四處張望,等候救援。亞當從人群中擠出來時,差點絆倒在一個平伏在地上唸經祈禱的修女身上。不遠處,一個正急匆匆整理有關聖託馬斯·阿奎那的筆記的黑人神父,正被人催著聽取懺悔。有幾個勇敢、臨危還安之若素的人繼續平靜地看書,真是至死不渝獻身學問的高人啊。還有一個人因為內心緊張,居然點上一支香菸,顯然以為正常的防火措施現在已屬多餘。結果被一個積極過頭的消防員立即用化學泡沫把他劈頭蓋腦噴了個透濕。大呼小叫聲破壞了莊嚴肅穆的氣氛,而平常這裡除了壓低嗓門小聲談話或者偶有書本不小心摔在地上的聲音,再無更大的響動。穹頂似乎極其不滿地俯視著下面亂七八糟的情景。很明顯,已經有趁火打劫的可恥跡象。亞當看到,一個著名的歷史學者正偷偷從開放的書架上拿書塞進自己的雨衣口袋。
  凱末爾坐在他的位子上,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一切。
  「嗨,愛坡比。我說,這很有趣,不是嗎?」
  「你不緊張嗎?」
  「不,不過是場惡作劇。」
  「惡作劇,你認為是?」
  「肯定的。等他們逮到謊報火情的人,有他好看了。」
  亞當絞盡腦汁試圖回憶,自己是否把名字告訴了那個白痴接線員。他很擔心自己報過名字了,不過她肯定記不對,是吧?他內疚地轉頭朝身後看了看,正好和一個閱覽室的管理員四目相對,那人正站在目錄書架附近,監督著厚重的目錄卷被裝上手推車,從而轉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從那館員的表情看,似乎認出了亞當,他開始推開人群朝亞當走過來,手裡還揮舞著一張紙片。
  「一會兒見。」亞當對凱末爾說。
  他擠過驚恐不安的人群時,先是被拖在地上的消防水龍帶絆了一下,接著又絆到消防員的後背,那些人正趴著在桌子下面尋找火源。亞當回過頭快速瞥了幾眼,那個管理員正在和凱末爾說話,凱末爾朝亞當的方向指了指。凱末爾等著看好戲了,他走到連接閱覽室和北館的短短過道時,氣惱地想。
  離開北館的任何其他通道他都不知道:他只要一進去,就會成為甕中之鱉。他的後背斜靠著牆,兩隻手掌緊貼在牆面上。一種柔軟的近乎人體的溫暖刺激他的觸覺,使他大為驚詫。原來根本不是一堵牆——而是一扇門——一扇包著綠色厚呢的門。手指觸摸到門把,他輕旋一下,門開了。他一閃身鑽了進去,順手把門關上。
  他頓時置身於另一個天地:黑漆漆,散發著黴味,像地獄一般。一座巷道交錯的鐵製迷宮,裡面堆滿了書,而且連接著彎彎曲曲的鐵樓梯。他迷茫的視線像是成了一張大網。原來,他進了書庫——他心裡清楚——但是很難把這個逼仄、晦冥的角落和幽雅、寬敞的閱覽室聯繫起來。這就好比他突然從一條安靜的住宅區街道上平整的人行道,掉進了城市的下水陰溝。他穿越了一條邊境線——這點毫無疑問;而且他已經感到,自己進入了棄兒和歹徒——所有那些在體面的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黑暗通道中被追捕的角色——不見天日的地界。他只邁出幾步就來到這裡,可回頭路卻漫無邊際。即使再回到他在閱覽室的座位,他也無法像身旁的學者一樣心境坦然。別人雖不言語,卻都自信智慧就在自己指尖——他們只須草草幾筆填張單子,知識立刻就會送達他們桌前。可是對於這個瀰漫著腐朽紙張味道的黑暗地下世界,也是知識的貯藏處,他們又了解多少?你給我找個幸福的學者來看看,他心想,我就會讓你明白無知乃是福祉。
  從門的另一邊傳來尖利而且帶著命令口吻的嗓音。他突然幻想到自己被拘捕、控告並接受懲罰的情景,然後跌跌絆絆地摸黑走上一段臺階。他緊緊抓住樓梯扶欄,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要是我走路不是一瘸一拐就好了,他心想;但是凱末爾的背叛給他帶來的痛苦比大腿的疼痛刺戳得更深。
  臺階呈螺旋狀上升,進入一片漆黑,就好像地獄裡的防火梯,裝在那裡迷惑註定受苦的魂靈。他拖著步子上了四段樓梯,然後在高高的書架中間沿著狹窄的跳板一瘸一拐走了幾步。他到了神學藏書處。阿伯拉爾,阿爾昆,阿奎那,奧古斯丁。奧古斯丁,就是那位由自身經歷而深諳罪孽的聖人。他取下一卷,懷著渺茫的希望,想從中尋得一些指導,可注意力卻被書架後面的一個起司三明治吸引過去。三明治看上去乾巴巴的,而且開始發黴:邊角部分已捲起,活像死人翹著的雙腳。他似乎聽到一隻老鼠在書後面什麼地方亂竄。想到有另一個人——或許是另一個逃犯——也曾經穿過這片見證古老紛爭的墓園,而且留下了從此經過的痕跡,他有種奇怪的慰藉感。
  穿著帶鐵釘的皮鞋的腳步聲在鐵製格柵上迴響。他感到回聲順著自己薄薄的鞋底開始向上傳,穿透他的骨頭和動脈,一直敲擊到他的心房。追捕又開始了。
  他沿著書架繼續向前躡行,從比德和伯爾納,卡爾文和克里索斯托的著作前經過。一捆古舊的小冊子引起了他的注意。懺悔吧!一份冊子的封面告誡道,因為審判日近在眼前。另一本書上印著詹森派崇拜的基督圖案,耶穌垂著頭,雙臂舉過頭頂,毫不留情地提醒,上帝的賜恩是因人而異的。
  腳步聲漸行漸近。當他轉過身準備面對追捕者時,情不自禁地低聲嘆了口氣。難道事情就這麼收場——像一頭困獸,在行將崩塌的神學牆壁之間遭人圍捕?
  出於本能,他伸手去尋摸武器,可能摸到的唯書而已:《對付教皇的箭囊:摘自聖經》和《違抗聖靈之罪的最終揭露》。他雙手無力地拿著布滿灰塵的兩卷書,想起小學操場廁所裡那滲著尿液的牆壁,艱深的中古英語期末考卷,天主教醫師候診室裡蠅屎斑斑的「聖心」石印油畫,還有芭芭拉對著沒有整理好的床鋪哭泣;終於,抗拒到底的意志,像槽裡的水一樣,從他體內傾瀉而出,只留下失敗的酸腐沉渣。腳步聲突然停下,接著在更近處響起。最後的陣發驚恐中,他把頭從一邊扭向另一邊,好像辨認出幾步開外的地方,幾縷微弱的光線勾勒出一扇門的形狀。他於是猛衝而去。
  亞當一推門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可是他別無選擇,只得繼續向前。他跨過門檻,把身後的房門關上。
  原來他已好不容易穿過大英博物館的肺腑內臟,最後卻只能再次回到子宮;不過是從一個尋常不為人所知的位置。他正站在圖書林立的頂層通道的最高處,就在穹頂下方,環繞著閱覽室的圓形牆壁。他百無聊賴時,經常從自己在下方地面的座位處,仰望管理員從這些高處的書架上取書,而且,他很欣賞這裡那些暗門的巧妙設計,門的內襯其實是假的書脊,因此關上之後,根本看不出門的存在。
  作為逃犯,他幾乎挑不出一個更加暴露和顯眼的藏身處了。任何人如果碰巧從下面向上掃視,肯定會一眼看到他。亞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沿著書架慢吞吞地走來走去,假裝是個正在找書的圖書管理員。他又苦惱地意識到,自己沒有穿常規的工作服,好在樓下似乎仍然亂作一團,所以也沒人注意到他。亞當神經一放鬆便有了安全感,加之此刻因為正從一個非同一般的角度觀察自己工作的地方而讓他感到新鮮,他終於不再裝模作樣,索性斜靠在頂層通道的欄杆上往下看。
  對閱覽室如此對稱的設計,他以前從沒什麼印象。那些傢俱的布置,從地面看,完全像惱人的迷宮,可是現在居高臨下看起來,竟帶上一種幾何浮雕的抽象美——權重衡平,即使複雜,也是恰到好處,讓人賞心悅目。兩排長長的櫃桌從北館的入口處一直延伸到正圓形房間的中央。這兩根線條朝著對方傾斜,但是就在快要相交於一點時,又各自向外擴展形成一個合抱小圓圈,那是閱覽室的正中心。目錄書架環繞著這一中心形成一個個同心圓,長長的書桌宛若半徑,從這些圓圈伸展出去,幾乎到達這個巨型空間的周邊。每個扇形分隔區都放有一張矩形桌。整個布局看上去就像什麼東西的示意圖——大腦或者神經系統。從上往下看去,根據透視原理而縮小的人們走來走去,呈現不規則的簇群狀,猶如血球細胞或分子微粒。這個帶巨型穹頂的閱覽室可謂所有講英語民族的大腦皮層了,他懷著某種敬畏心態這樣想,他們思考或想像過的每樣事物的記憶都儲存在這裡。
  看來火警終於解除。消防員正捲起水龍帶,或者懶散地向外走去,一邊用羨慕的目光看看厚實的傢俱,手指摩挲著斧柄。失望的記者們被不容分說地引向出口處。一群緊張兮兮的讀者正在接受BBC的採訪。還書的櫃檯前排起了長隊,那些人決定今天就到此打住算了。亞當感到該繼續往前了。
  他抬起頭,眼睛眨個不停,又揉了揉。在他正對面,就在同一層的位置,那個美國肥佬正斜靠著頂層通道的欄杆,以和他相同的姿勢,瞧著樓下鬧哄哄的場面。他是被批准到那裡去的嗎,亞當心裡琢磨;如果是那樣,把口訊轉告給他該不會有事吧?就在此時,那個美國人抬起頭,好像看到了他。他們彼此盯著對方好一會兒。然後亞當畏畏縮縮輕輕揮了揮手。美國人匆忙轉頭朝身後緊張地望了一眼。看來,他和亞當一樣,好像也無權待在那裡。
  亞當開始沿著閱覽室的圓周逆時針走動。美國人跟著朝同樣的方向走動。亞當一個急停,轉過身,美國人亦然,保持自己和亞當之間的距離不變。亞當尋思,要不要隔著這麼遠,冒險把口訊大聲告訴他,再一想還是不行。也許這還是個傳音廊呢,他心想,一時竟對自己的足智多謀感到驕傲。他把臉頰貼在《羅馬帝國衰亡史》的第四卷和第五卷上,低語道:「科羅拉多打來電話了。」
  等他抬頭看消息是否傳過去的時候,那個美國人不見了。亞當匆忙繞著通道回到他剛才看到美國人的位置,邊用指尖在書架間搜索,尋找暗門。他剛剛找到,但這時門突然被推開,撞在他的臉上,還輕微擦傷了他的鼻子,痛得他兩眼噙淚。一個穿工作服的管理員站在門檻上。
  「抱歉。」亞當說,一邊摀著鼻子紓解疼痛,同時也遮住自己的面孔。那男子退後兩三步讓他通過,但是目光透出懷疑。
  「你是哪個部門的?」他發問,又猶豫著加了個稱呼——「先生。」這聲「先生」讓亞當有了信心。
  「點數部,」他脫口而出,「新增的部門。」
  「點數部?」男子困惑不解地皺起眉頭重複說。
  「沒錯,」亞當說,「我們正在給藏書點數。」他一步跨到最近的書架前,開始用食指掃過一排排的書,嘴裡低聲點著數,「兩百三十萬零四百六十一,兩百三十萬零四百六十二,兩百三十萬零四百六十三……」
  「你的工作不輕啊。」男子說。
  「是啊,」亞當說,「而且如果被你打斷,我就得從頭來過。兩百三十萬零四百……」
  「對不起。」男子不好意思地說,然後拖著步子朝通道開著的門走過去。亞當擺好姿勢準備開溜;但是那個男子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又折回來了。
  「很抱歉再次打擾,」他說,「不過要是你碰巧在哪本書後面發現一個香腸捲,麻煩你告訴我們。」
  「我剛才發現了一個起司三明治。」亞當主動說。男子用一隻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上帝!」他驚呼,「我早把那個起司三明治忘得一乾二淨了。」
  男子終於走了。亞當踮著腳走開,然後急匆匆跑下一段狹窄的樓梯。他穿梭在迷宮般的書架間,希望能碰巧發現一條出路。碰到人時,他趕快停下,又開始點數,直到生人從自己身邊走過為止。最後,他偶然發現一扇門,門外似乎傳來世俗生活的喧囂聲。他慢慢把門打開,並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長氣。他來到了北館入口。
  亞當很走運,北館入口擠滿一群中學女生,所以當他偷偷從標明「內部專用」的門溜出來時,博物館館員也沒注意到他。但另一方面,當他把身後的門拉緊關上時,他發現自己寸步難移。他開始從人堆中往外擠。學生的揹包戳到他的腹股溝,還有長髮飛進他的嘴巴。女孩子們咯咯笑著,也有的憤怒地大叫。亞當發現一位女教師正懷疑地盯著他,於是就不顧一切地拚命掙扎著逃走。這會兒就差把他逮捕,指控他強暴猥褻了。
  最後,他終於到了戶外。他大口大口地深呼吸,緊接著開始咳嗽。又起霧了。馬利特街的盡頭已經看不見了,倫敦大學議事大樓的頂層亦然。他轉向右邊,開始繞著博物館行走。羅素廣場的樹木矗立在他的左首,影影綽綽,像沉船的模糊輪廓。他打了個寒噤,趕快把衣領豎起來,雖然不怎麼管用,也算是一種抵擋陰濕、寒冷空氣的自我保護之舉吧。他的粗呢大衣放在了閱覽室,可是他不敢回去取。
  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生動的畫面:他的粗呢大衣披掛在帶軟墊的座椅背部,風帽朝前下垂,好像一個學者低著頭在看書;他不只渴望拿到衣服,而且不可思議的是,他幾乎有些羨慕它。衣服就像先前那個自我的魂魄,或者更準確地說,那個亞當·愛坡比的軀殼。僅僅幾天之前,自己還是一個知足常樂的人,可是現在他提心吊膽,唯恐事與願違,家中添丁;對自己的學問三心二意、心不在焉;對他無意中造成的惡作劇滿心抱愧。這個愛坡比此刻像一個棄兒,漫無目標地穿行在布盧姆斯伯里霧濛濛的街道上。
  他轉入羅素大道。地面因為覆蓋著秋天最後一輪濕漉漉的落葉而變得滑溜。一支消防車隊從博物館的大門隆隆駛出,它們經過時,他急忙縮回身子去靠著欄杆,等車開過。博物館本身也籠罩在霧中了,霧中可見窗戶的點點光斑,但昏暗而不足以照亮陰森森的前庭,那裡除了一部孤零零的計程車,闃無一人。亞當雙手緊緊抓住欄杆,把兩頰貼在冰冷、潮濕的柵欄上面。是大霧,還是內心的自憐,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用指關節揉揉眼睛。即刻,這個動作好像產生了神奇的魔力,他看到妻子和三個孩子正走上博物館的臺階。霧氣把他們的身影弄得模糊不清,但是他不可能認錯芭芭拉肥大的紅色外套,或是多米尼克那四肢懶惰不肯往前走的樣子,或是克萊爾歪著腦袋,抬頭質問她媽媽的模樣。彷彿在夢境中一般,他看到芭芭拉被她懷抱的愛德華拖累得不輕,她俯下身請求多米尼克配合。確實是夢,當然。雖說眾所周知,博物館是一個你最終會遇到所有你認識的人的地方,但是這個定律中不包括家眷。學術和家庭是對立的世界,中間隔著的圍欄為分界線。自然秩序的這一顛倒,亦即他本人在欄杆之外,而家人在裡面,是一種幻覺,充滿了象徵意義,要是他能破解出其中奧祕該有多好。他被深深感動了,卻又束手無策,就像斯克魯奇看著聖誕精靈們所表演的造型畫面。他多希望跑上前去幫幫妻子,但是他深知,自己哪怕稍微動彈一下,幻覺就會消失。果然,他鬆開緊握的欄杆向大門走去時,一陣風吹動大霧,在他和臺階之間形成一道無法穿透的屏障。霧靄部分消散後,臺階已經空無一人。
  亞當仍然對活生生又具體而微的幻影感到困惑不解,便急匆匆進了大門,登上臺階。他透過玻璃門向裡面張望,但是看不到芭芭拉的蹤影。他不敢再往前走——閱覽室入口的門衛守在那裡。從他左邊什麼地方傳來孩子們追趕鴿子的聲音,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噓噓的驅趕聲和叫喊聲在柱廊間輕輕迴盪,夾雜著鳥兒憤怒鼓翅的嘈雜聲響,這有可能是多米尼克做的。亞當趕過去想看個究竟,但那些孩子不是他家的。
  他在博物館大門附近的石頭噴泉處喝了一些水,喝的時候翹起嘴唇出聲吮吸,以免碰到破碎的金屬杯嘴。接著,他在柱廊裡踱來踱去,不知如何是好。這天,閱覽室會開到夜晚相當遲的時候,他提醒自己。如果他在快關門的時候悄悄溜進去,火警也許已被遺忘,他就可以取回自己的東西而不被人察覺。但是他怎麼打發之前這段時間呢?六點鐘有雪利酒會——黃昏時分算是能夠打發了——可現在才三點三十分。
  亞當尋思著要不要去看場電影。他強烈地預感到,為已經一事無成的這一天再增加一樁無聊事情,他會深感自責。可是,另一方面,反抗命運有用嗎?他在衣袋裡摸索,看還剩下多少錢,結果掏出了羅廷迪恩夫人的信。有主意了。假如他去碰碰運氣——電話再也不打了——直接到她家裡去如何?他這一天也許還能有點收穫……
  亞當準備推車發動自己的小摩托車時,心裡對他將要面對的局面感到為難。在協商轉讓未出版的文學遺物方面,他毫無經驗,但是他知道已故作家的親屬們,在這些問題上往往不好說話,甚至處處刁難。不管跟誰,他和陌生人打交道時總會心存恐懼和遲疑。他依依不捨地看看博物館,可是它那幽暗模糊、令人生畏的形狀,只是讓他越發意識到,自己已註定要從事一項沒有回頭路的風險職業。他坦然又堅定地轉身走向小摩托車,在兩排停放的汽車中間的空檔中,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奔跑著推它。他將需要勇氣和機敏才能在自己的事業中獲取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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