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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英博物館在倒塌 by 戴維·洛奇

2019-12-3 20:04

  我曾日復一日泡在大英博物館,我覺得那時自己肯定羸弱乏力,因為我記得自己經常一小時一小時地拖了再拖,不去翻查某部必要的參考書,原因是那幾冊厚重無比的目錄卷,實在讓我望而生畏。
  ——威·勃·葉慈
  亞當走近大英博物館時,只覺得倦慵和灰心。此刻,一疊勞倫斯的書肯定已經堆在他的桌子上,可是有書可讀絲毫不能讓他心跳加快,興奮起來。他走在羅素大道上,在書店、文具店和小出版社的窗前徘徊了一陣。各式各樣的文具尤會勾起他的興趣。他覬覦那些文件夾、打孔機、釘書機、橡皮和有色墨水,還有一些功能不詳但不知怎麼就是討人喜歡的小玩意兒;亞當心想,倘若他有錢為自己配備所有這些用品,他的論文就會自發形成:因為屆時他已經自動化了嘛。
  亞當餓得有點心慌——在小餐館吃蘇格蘭式煮蛋到此刻已好大一會兒了——他走到博物館街轉角附近的一家小店,買了一條巧克力。晚報上一則關於梵蒂岡大公會議的頭條新聞吸引了他,他買下一份。他穿過馬路,進入博物館的大門。博物館這個龐然大物聳立在他面前,兩翼像張開的臂膀,要把他掃進大張著嘴打哈欠、牙縫稀鬆的門廊入口。走上樓梯時,他拿定主意不能立即給吞了,於是就坐在柱廊的一張長凳上,大嚼巧克力,一邊掃視報紙。他高興地讀到,蘇南斯主教呼籲教廷徹底重新審視有關節育的教義。奧塔維阿尼主教對此表示反對,聲稱已婚天主教徒應該唯神的意旨是從。在其他任何問題上,報紙的記者報導說,自由派和保守派在梵蒂岡大公會議上都沒有如此歧見分明。可以預料,將會有一場曠日持久的尖銳爭論,看來只有教皇親自干預才可能解決問題,而教皇至今還沒有就此問題表明自己的思想傾向。
  一陣寒風吹過亞當的脖子。他把粗呢大衣的風帽拉起來,雙手籠在袖筒裡。風帽像僧人的頭罩,耷拉在他腦袋上。他的視線穿過巨大的愛奧尼亞式立柱,盯著空蕩蕩的庭院,彷彿看到在湛藍的義大利天空之下,那裡擠滿歡呼雀躍的人群……
  ……這確實是與眾不同的一天,法蘭西斯克·弗蘭西茨尼神父,教皇家族中卑微的一員,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感謝神的意旨,讓我,一個小小的方濟各會修士,得以私下參與到種種壯舉之中。不只是選舉新任教皇,而且是一位英國教皇——八個世紀以來頭一次——不僅是位英國教皇,還是一位已婚的英國教皇!梵蒂岡大公會議的長老們以微乎其微的優勢表決通過允許已婚人士擔任聖職時,我敢打賭,他們也許很快就要推舉一位有四個孩子的教皇了。多麼不可思議啊!上帝行事人算所不及。
  我寧可捨棄我的念珠——它可是用聖法蘭西斯本人的脛骨雕刻成的——也要知道在樞機主教選舉教皇的祕密會議室裡發生了什麼樣的爭鬥,結果選中了愛坡比教士這個無名之輩。此人曾是英國紅衣主教的祕書,而且據說直到最近才被授予教會最高部門的神職。無論事情的真實經過如何(祕密會議成員發誓要保密,這意味著真相無從得知,反正一時半刻不行),都已是既成事實。我們有教皇了!Habemus Papam!聖職部專橫霸道的老紫熱里尼,向聚集在聖彼得廣場歡呼雀躍的人群宣布他們期待已久的消息時,一副如喪考妣的表情。連日來,這些人一直注視著從西斯廷教堂頂部升騰到空中的爭辯硝煙。就在公布消息前一刻,這個老紫熱里尼還在陽臺後面教皇的房間裡不懷好意地扯著嗓門問,新教皇準備選取什麼名字。
  「我們取亞歷山大的名字。」教皇沉吟著說。樞機團大驚失色,踉踉蹌蹌,只聽得一雙雙戴戒指的手在摩拳擦掌,罵罵咧咧就像受驚的鳥兒發出的唧唧嘎嘎聲。
  「亞歷山大!」紫熱里尼長噓一聲,「您選這個歷史上最惡名昭彰之人的名字,是想嘲弄教皇的聖職嗎?」
  「亞歷山大六世是此前最後一個有孩子的教皇,」教皇紋絲不動,泰然自若地說,「我倒期望在如今這種更加開化的時代,亞歷山大七世可以向世人證明,身為人父和教廷的良好治理並不矛盾。」
  亞歷山大七世!願他長久在位!
  晚上,聖心堂的瑪麗亞修女,也是剛過世的教皇的女管家,心神不寧地來找我。原來是新教皇要吃什麼蘇格蘭美味,用雞蛋和香腸混製而成,可是御膳大師們聞所未聞。我建議她向蘇格蘭主教團諮詢一下……
  ……沒過幾天,我們的新教皇就已深得羅馬人民的擁戴。最初,大家自然對這位名不見經傳的英國人抱有疑慮,但是當他們吃驚地看到,這位教皇騎著小不點摩托車穿過羅馬的街道,用左手嫻熟地操縱著座駕,騰出右手向大眾賜福,身上的一襲白袍像聖靈的翅膀在風中飄蕩時,各色人等全都認為教皇親切可愛。教皇偏愛義大利式樣的小摩托車尤為人群注意並頗受讚許,儘管車型過於陳舊,性能也不可靠,可是他以特有的謙卑,拒絕更換新款。
  備忘:我要懺悔,今天我沒有戒齋,品嚐了蘇格蘭式煮蛋。非常好吃……
  ……上午,教皇把樞機團召集到他的房間,宣讀他上任後第一份教諭的草稿,題目是《婚愛論》,內容主要涉及性愛在婚姻中的作用以及與節育相關的問題、世界人口問題,等等。教皇非常感人地提到自己的妻子,她在生第四胎時不幸身亡。我發現紅衣主教們有好幾個偷偷地用他們亮閃閃的袍子邊擦拭眼淚呢。然而,越往後讀,老紫熱里尼越發變得怒不可遏,幾乎按捺不住要大聲抗議了。教皇在最後總結時宣稱,鑑於目前仍存在神學上的不確定性,所以是否採取任何節育手段,宜由信徒根據自己的判斷力和良心做出決定。與此同時,他號召每個教區設立診所,把一切現有措施告知已婚天主教徒們。
  「簡直是異端!」教皇講完後,紫熱里尼終於爆發了,「這是回歸異教。這是自路德貼出九十五條論綱以來,教廷歷史中最黑暗的日子。」
  「恰恰相反,」教皇回答,「我相信我已預防了第二次宗教改革運動的爆發。」
  「路德要是還活著今天準會站在你這邊。」這位紅衣主教咆哮著把袍子的下襬收攏,做好憤然離去的準備。
  「很有可能,」教皇說話時面帶笑容,「路德是已婚男士嘛。」
  「我是我母親生下的第十三個孩子。」憤怒的主教大聲叫道。
  「可不是任何孩子的父親。」教皇冷冷說道。
  嘻嘻!
  今天晚禱過後,瑪麗亞修女問我什麼是節育。我告訴她這與她無關。儘管如此,我想我應該弄個明白……
  ……新的教諭迴響巨大,儘管西西里和愛爾蘭試圖把它禁掉。英國國教已經全體皈依羅馬。大量退教的天主教徒重新回來實踐他們的信仰,教堂都容納不下他們了。Gloria in excelsis Deo……
  「嗨,嗨,嗨!又做夢呢,愛坡比?」
  亞當很不情願地中斷自己的幻念,抬起頭來。「噢,是凱末爾啊。」他說。
  凱末爾坐到亞當身旁,拿出自己的菸斗。亞當說:「你喜歡雪茄嗎?」
  「嗯?你有?」
  亞當遞給他一支美國人給他的雪茄。凱末爾吹了一聲口哨。
  「從哪裡弄來的?」
  「一個美國人送我的,我幫忙把他從電話亭裡弄了出來。」
  「聽起來你好像交了一個有用的朋友。」
  「如果我是哪一部喜劇小說的主人公,」亞當說,「他將會是在結尾時出現的神仙教父,給我一份工作和一個女人。不過看來我甚至再也見不到他了。」
  「誰知道呢。」
  「反正我已經有女人了。全部問題的癥結所在。」
  「但一份工作對你有用。」
  「在美國?每生一個孩子得花費近五百英鎊,不是嗎?」
  「可憐的老朋友啊,」凱末爾說著喜滋滋地吸了一口雪茄,「你的確很抑鬱,對嗎?」
  「我真不知道我生活的意義何在,」亞當說,「生活中看起來真正屬於我的唯一東西就是性愛——文學吞併了其他的一切。可是性愛偏偏是我最頭痛的問題。我得到的不夠,可是當我滿足時,我又擔心得要命。我恨不得買一對單人床,把自己完全獻身給文學。」
  「別犯傻。」凱末爾說。
  「然後我想到像龐德這樣的人,整晚整晚地幹,床頭櫃上還放著攤開的教科書提供參考,這實在不公平啊。」
  「喬治是個撒謊大王,」凱末爾說,「他的話你可不能全信。」
  「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想聽聽他跛腳的真正原因嗎?」
  「你怎麼知道?」
  「哦,又喝下幾杯啤酒之後,真相就大白了。在酒館裡,你走後。」
  「你天生就是聽人懺悔的,凱末爾,」亞當說,「你應該做個神父。」
  「不假,我一直認為我喜歡聽別人懺悔,」凱末爾若有所思地說,「所以我剛進大學時學的是心理學。可是我學不來數學。」
  「那龐德走路跛腳到底是怎麼回事?」亞當追問,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凱末爾吐出一長串藍色煙霧,前庭的冷風又把煙霧吹回他們臉上,令他們置身於香味繚繞的氤氳之中,也為寺院般的寒峻環境注入些許吸菸室的氛圍。
  「呃,你知道龐德夫婦有一個孩子叫阿曼達吧?」凱末爾開始說。
  「知道。」
  「他們一直想再要一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一對傻瓜。」
  「你難道沒注意到,在當代中產階級的觀念中,只有一個孩子不能接受嗎?無論如何,喬治和薩莉決定再生一個孩子。不過再多他們就不想要了。」
  「我想也是。」
  「所以,最為理想的是,新生兒是個男孩。薩莉一直想要個兒子,喬治更關心的是安排不可失當。沒有必要重複,他是這麼說的。但是,這是現代科學迄今還未能解決的一個問題。可你我都知道,喬治在宗教問題上有多理性,在性愛問題上就有多迷信。事情好像是這樣的,上一個夏天,他們在義大利度假時,聽說了一則當地的民間傳聞,說是妻子慾望強烈而丈夫身心疲憊時做那事會懷上男孩,反之則生女孩。」
  「要我說應該反過來。」亞當說。
  「的確。這個公式正因為出人意表,聽起來反而有點道理,」凱末爾說,「看來,義大利男子想生男孩時,總是先去妓院狂歡一陣再回家裡床上。喬治認為他們應該嚴格遵守偏方行事,可是薩莉說什麼也不信。所以夫婦制定了一個新方案取而代之。
  「試驗日是藉助日曆經過精密計算選定的。」
  「我的天,」亞當插話,「你是說其他人也這麼折騰?」
  「偶爾吧。」凱末爾答道。「那個重大的日子是禮拜天,」他接著說,「關鍵是勾起薩莉盡可能強烈的性慾,同時盡可能讓喬治疲憊不堪。喬治抱怨說,懷上阿曼達前他們不知道這個方子太可惜了,否則他就可以盡情享受對他有利的那角色了,不過他畢竟還是個大丈夫,二話不說接受了疲憊男人的角色。
  「整整一天,薩莉穿著特地為這個日子買來的絲質豪華睡衣在屋子裡培養情緒,而喬治則大汗淋漓地在花園裡掘花圃,除草,修剪籬笆。大約六點鐘左右,他說如果他們再不趕快上床,他就會站著睡著的;但是薩莉說服他又等了一兩個鐘頭,並且告訴他,花園的小棚屋裡還有好多木柴要砍。她上樓舒舒服服地淋浴之前,先到喬治的書架上搜羅一本可以拿到床上去看的挑動情慾的書,最後選了一本亨利·米勒的書,我想是《南回歸線》吧,這本書她聽說極其撩人。
  「就這樣,當西諾伍德天色漸漸暗下,鄰家各戶已愜意地坐在電視機螢幕前看節目時,薩莉坐在床上,如出水芙蓉般香噴噴、粉撲撲的,身穿一件也是專門為這個日子而買的黑色透明小睡衣,一邊讀著亨利·米勒;而在樓下的花園裡,喬治蓬頭垢面,汗流浹背,正火冒三丈地劈柴,由於光線暗淡,他在偶爾扎到手指時還出聲罵娘。
  「接著,怪事開始發生。儘管筋疲力盡,喬治卻發現,一整天罕有的勞動和戶外的新鮮空氣,讓他感到了多年來不曾體會到的健康和活力。暮色漸濃之中,他在拚命工作時,一想到薩莉正在樓上等他,想到她在暖意融融、光線柔和的房間裡,身體舒展著懶洋洋躺在有四根床柱的臥床上,他就感到慾火焚身,連自己大汗淋漓的身體發出的臭味,也讓他經歷一種奇怪的獸性大發的快感。他開始尋思,他們恐怕要改變計劃了,於是手持斧頭就進了屋,想去徵求薩莉的意見。
  「與此同時,那廂的臥室裡,薩莉讀亨利·米勒也遇到了麻煩,她覺得作品令人作嘔而不是發情。她懷著驚恐和好奇越是往下讀,心中越是充滿對人類性愛的深深厭惡。她猛地一驚,意識到不對勁:她當晚對做愛已意興闌珊。她扔下書,從床上跳下,決心到喬治的書房找點更有助於挑動激情的東西——譬如說《芬妮·希爾》吧。
  「薩莉走到樓梯口時,恰逢喬治要上樓。看到丈夫頭髮蓬亂,髒兮兮喘著粗氣,手裡還揮舞一把斧頭,薩莉僵在那裡了。對喬治來說,薩莉身穿黑色透明小睡衣站在燈光下那嬌美不安的樣子,讓他春心大動。所有懷胎生子的念頭一下子蕩然無存,管它男孩女孩哩。喬治疾步衝上樓梯,除了強姦別無它想。薩莉輕輕尖叫一聲,逃回臥室,而喬治在這邊狂追不捨。不知是因為勞累過度還是心旌搖曳,他絆了一下摔倒了,骨碌碌跌到樓梯底部,斧頭還在屁股上劃了一個小傷口。」
  「所以走路一瘸一拐?」
  「所以走路一瘸一拐。不用說,夜裡什麼情濃愛深的事也沒發生。別的不說,最讓喬治氣惱的顯然是他砍的那堆木柴。他徹底忘了,他們家是用燃油中央供暖的。」
  對於龐德跛腳的原委,亞當反應頗為複雜。一方面,他心裡很不是滋味,羨慕那些充滿自信地控制生育,甚至要對孩子的性別作出謀劃的夫婦;另一方面,那些挖空心思,琢磨著要精確調整性生活的人,也未能免於羞辱和失敗,這又讓他幸災樂禍。總而言之,他得承認,凱末爾確實讓他振作了起來,在他跟隨朋友進入博物館時,步履幾近輕快。不幸的是,他錯就錯在又給芭芭拉打了個電話。她過了許久才來接電話。
  「又是什麼事,亞當?」她沒好氣地問。
  「沒什麼,親愛的。我就想打個電話問問你感覺如何。」
  「不舒服。」
  「哦。沒什麼好轉?」
  「沒有。瑪麗·弗林走了,我準備躺一會兒。」
  「瑪麗好嗎?」
  「她弄得我很不開心。她進門時第一句話就是:『先別告訴我:你懷孕了吧。』」
  「哦,我的上帝。她為什麼那麼說?」
  「我不知道。她覺得她自己又懷孕了,所以也許只是想讓自己高興點。事實上,她在這裡的大部分時間裡,我們兩個都哭個不停。」
  「可是她那麼說一定有什麼原因。」
  「認為自己懷孕的女人會流露出一種眼神。不,兩種眼神:得意、幸福的眼神,還有絕望、悲傷的眼神。我的眼神屬於後面那種。」
  「那你確認自己懷孕了,這麼說?」亞當可憐巴巴地說。
  「我不知道,亞當。我什麼也不知道了。整個事情煩死我了。」
  「你為什麼不去做個青蛙測試?那樣至少我們會知道自己的處境。等待才最折磨人。」
  「約翰遜醫生上次說過,他不會再讓我做任何檢查了——反正不能再在國民醫療服務上記帳。再說,等到結果出來的時候,我自己無論如何也知道了。」
  該死!該死!該死!在通向讀者盥洗室陡峭、危險的臺階上,亞當每走一步心裡就默默地罵一聲。凱末爾經常對他講,幾年前,這一便利設施因為裝修被關閉,而學者們直到從座位站起去查目錄時,才遲遲意識到小便快憋不住了,於是只好痛苦地大老遠跑到主樓的公共廁所去。讀者盥洗室再次開放時,看上去毫無變化,只有小便池下面安裝了大理石底座,位置升高了,從而確保一不留神腦袋就會撞到固定在牆上的馬桶水箱。但是,凱末爾發現,這一改裝也可以為我所用:小便時把額頭輕輕地靠在水箱上,一股清涼感可以紓解頭昏腦脹。亞當此刻正叉著腿拉開褲子的拉鍊。他也仿照了這一做法。他的大腦需要撫慰。該死,該死,該死。又一個孩子。難以想像。不要再折騰一遍了:那些不眠之夜,寒風刺骨,動輒生病;還有更多尿布、更多奶瓶、更多玉米片。
  他在腹股溝摸索了好一會兒也沒成功,開始懷疑今天早些時候,是不是曾被人下藥麻醉後閹了。這時,他才突然想起,自己穿的是芭芭拉的內褲。他急匆匆理一理衣服,躲進一個私密的小隔間。在那裡蹲下後,他的腳踝又被尼龍和花邊纏住了。亞當在琢磨,他們的公寓怎麼能容得下又一個孩子。公寓只有兩個房間,再加廚房和洗手間。其中一個房間原先是客廳,但是早就變成亞當和芭芭拉的臥室了;孩子們占著另一間。這看上去正是一個良好的天主教家庭合理而且必然的安排:沒有生活的空間,只有房間可供傳宗接代和吃喝拉撒睡。就這樣,他只能在臥室從事研究,他的書桌緊緊擠在雙人床床邊,時刻提醒他生育、交媾和死亡。可是現在該怎麼辦,因為新生兒不能容於孩子們的房間,夫婦兩人只好把它留在自己的房間裡。那他去哪裡看書呢?或許他可以坐在澡盆裡,盆上架一塊木板……但是水龍頭總是滴水。更何況,洗手間是家裡最忙亂的地方。他們得搬家,但他們又沒辦法搬家。在倫敦,要找一套面積更大的公寓,即使價格翻倍都不行。只有他離開,才能給行將出生的孩子騰出地方來。不是說他付得起單獨的膳宿費,但他也許可以住在博物館裡,關門鈴聲敲響時躲起來,然後將就著睡在一張寬大的桌面上,用一堆書作枕頭。
  該死,該死,該死。亞當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上陡峭的梯級,返回閱覽室。他看到問詢處後面坐著的男士的目光,後者朝他笑笑表示認識他。亞當把自己想詢問的種種事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在哪裡能找到一週租金三英鎊十先令的三間房公寓?長句的定義是什麼?你想買二手小摩托車嗎?我該怎麼做才能被救贖?亞當無精打采地回報一笑,接著往前走。
  他在一個參考書架前停步,取下一本押韻詞典。
  我總是選擇布朗隆椅……
  Air, bare, bear, care, dare, e'er, fair, fare, glare, hair, hare, heir, lair, mare, pair, rare, scare, stair, stare, ware, wear, yare.
  它就像漂浮在空氣裡
  換一張我會承受不起
  我坐下盯著它充滿怒氣
  像一頭獅子在它的洞底
  要不就讓烏龜與兔子拜天地
  或者讓匹公馬被母馬給拋棄
  或者讓一個男人沒有後裔
  或者讓做兒子的頭髮所剩無幾
  Hypocrite lecteur! mon semblable, mon frère!
  亞當把押韻詞典放回原處,繼續前行。發表,布里格斯說了,把寫梅利瑪許的那篇東西發表出去。他還不知道文章已經被九家雜誌社拒絕了。想發表文學評論沒門兒,除非你有名氣,或者朋友。發現原始資料是唯一可靠的方法:《最新發現的雪萊的一封信》、《傑勒德·曼利·霍普金斯的洗衣帳單》、《因弗內斯的洗禮登記名單》,類似這樣的東西。甚至梅利瑪許不曾發表過的手稿也可以,亞當想著倒在自己的座位裡,面前是一堆勞倫斯的書。
  與此同時,他想起早晨收到的那封外觀稀奇古怪的來信,並猜出信的內容。他把信掏出來,迫不及待地撕開。快速瀏覽內容後,直覺被證實了。
  尊敬的愛坡比先生:
  非常感謝你的來信。我高興地發現,如今這個世界上依然有一些年輕人關注更高層面的生活,而且仍然對親愛的埃格伯特舅舅的作品感興趣。我經常想讓我的女兒讀他那些絕妙的幻想作品,如《農夫皮爾斯的歸來》和《聖井》等,但她完全屬於典型的年輕一代。
  你問我是否有埃格伯特舅舅未曾發表過的手稿或者信件。說來也巧,我確實有幾份他臨終前才給我的文稿。我認為它們對於像你這樣嚴肅認真的年輕人來說一定相當有意思。倘若您願意來看看,我將不勝高興。
  艾米·羅廷迪恩敬啟
  信頭上的地址是貝斯沃特。
  亞當興奮不已,急欲與他人分享。他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在鄰座上打瞌睡的凱末爾。凱末爾一下子驚醒。
  「什麼事?」他氣呼呼地說。
  「我離文學大發現只有一步之遙了,」亞當小聲說道,「你還記得幾個月前,我忙著寫梅利瑪許的時候,曾寫信給他的出版商們,詢問是否還有不曾發表的手稿留存嗎?」
  「我記得好像有這件事。」
  「嗯,他們肯定把信轉給他的家人了,所以我收到梅利瑪許的姑媽,我是說甥女,寫來的信。你看。」他把信遞過去,信是用綠色原子筆潦草地寫在舊式訃告用的黑邊信箋上的。
  「這女人聽起來有點迷迷糊糊的,」凱末爾說著把信遞回去,「而且我本以為,你對梅利瑪許已經不感興趣了。」
  「嗯,我的興趣現在又回來了,」亞當說,「你難道不明白嗎?這裡頭一定有可供發表的東西。至少可以弄出一兩篇文章來。也許有些有意思的信件。梅利瑪許自己是個不入流的作家,不過他認識一些大師。」
  凱末爾冷冷地朝他瞥了一眼:「這麼說,你打算放棄評論,改做學術了?」
  「哎,搞評論,我也沒弄出個什麼名堂。」亞當為自己辯解。他還想接著說,但是旁邊幾個讀者不滿的表示阻止了他。剛才談話時,他的嗓門一直在不斷升高。亞當再次默讀著這封信。嗯,為什麼不呢,他心想。為什麼不能放棄他尚未完成而且完不成的論文,重新開始研究埃格伯特·梅利瑪許的書信呢?編輯不是什麼難事,對不?幸運的話,到六月份他就可以做完,拿到博士學位。然後他可以把論文拿去發表。他彷彿看到了一本小巧玲瓏的書:《埃格伯特·梅利瑪許書信集》,由亞當·愛坡比編輯並作序。對這類東西,星期日的評家寫手們最趨之若鶩了。他們一定拍手叫好:「愛坡比先生發現的這些文件,把我們帶到英國文學生活中一個業已消失但別具魅力的角落,他做出了重大貢獻……」
  亞當明顯感到心情愉快起來。也許芭芭拉並沒有懷孕。此刻他靜下心來仔細考慮後發現,她顯然不可能懷孕。他們以前沒少自己嚇自己,憂心忡忡真的以為不慎懷上了,結果事實並非如此,所以他們事後總是覺得,當初實在是杞人憂天。芭芭拉當然沒有懷孕。他要打電話告訴她這些,立刻。還要告訴她關於信的事。
  到了電話亭,亞當發現自己的零錢用完了。他到古希臘大理石群雕旁的一家明信片小店,買了張英國博物館的深褐色明信片,換到一把三便士硬幣。可他終於給芭芭拉打去電話時,卻沒人接聽。格林太太顯然出去了,芭芭拉也許帶著孩子們去了公園。亞當想到妻子推著嘰嘰嘎嘎作響、向一邊偏斜的童車,走在巴特西公園灰暗、陰濕的午後,途經冬季閉館的鬼城一般的遊樂園,還一邊悶悶不樂地想著自己可能懷孕了,他頓感一陣憐惜和愛意交織的痛楚。但願他能打電話找到她,讓她放心,一切都好。
  他返回閱覽室的座位,可是無法把好心情轉化為學習的動力。他為論文辛辛苦苦累積的筆記,讓他滿心煩躁。如今這些都已成過去了。就讓長句盡情從英國小說中拖曳而過吧——他再不會去追逐了。他又拿起羅廷迪恩夫人的信,開始草擬回信,詢問能否儘快過去看看那些文稿,他建議第二天傍晚。然而即便這麼點時間的懸念,他也很難再忍受了。幹嘛不現在打電話,提議當天就去拜訪羅廷迪恩夫人?他又看了看來信。不錯,對方給了電話號碼。亞當離開座位,匆忙返回電話亭。
  亞當用臀部把電話亭的門關上時,興奮得有些發抖。他正從口袋裡掏零錢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聲音尖利,響個沒完。亞當困惑地環顧四周,開始還無法相信聲音是從他眼前的電話機中發出來的。可恰恰就是。他拿起聽筒,猶豫地說了聲:「喂。」
  「博物館0012嗎?」一個女子的聲音問道。
  亞當順從地仔細看了看撥號盤中央的號碼。「是的。」他回答。
  「請稍候。有科羅拉多打來的電話。」
  「什麼?」亞當說。
  「很抱歉耽誤了這麼久,博物館,」接線員輕快地說,「今天線路真是亂得一塌糊塗。」
  「我想你找錯人了。」亞當這才說。可是接線員已經下線,亞當也想走人,但又沒有膽量。再說,他自己還想打電話。他打開電話亭的門,手中握著的聽筒仍貼在耳邊,探出腦袋環顧博物館的大廳,希望能看到那個美國肥佬。
  「在聽嗎,博物館?」
  「噢。嗯,不過我說——」他的頭縮回得太快,砰的一下撞在門上,手中的聽筒掉下來,盪鞦韆一樣喀嗒一聲砸到牆上。待他再次拿起聽筒時,接線員又離開了,只聽見一個美國人微弱的聲音在焦急地說:
  「伯尼?是你嗎,伯尼?伯尼?」
  「不,不是,恐怕不是。」亞當說。
  「啊,伯尼,我以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呢。」
  「不,我不是伯尼。」
  「那你是誰?」
  「我叫愛坡比。亞當·愛坡比。」
  「很高興認識你,愛坡比先生。伯尼在嗎?」
  「嗯不,恐怕他不在。很抱歉你費了這麼多周折和開銷,可是——」
  「他出去了,對嗎?嗯,好吧,你可以給他轉個口訊。你告訴他他可以用十萬買書,五萬買手稿好嗎?」
  「十萬買書。」亞當重複道,像是著了魔。
  「對。還有五萬塊買手稿,」對方男子說,「好極了,亞當,多謝。你和伯尼一起工作很久了嗎?」
  「嗯,不,」亞當說,「其實——」
  「時間到了,科羅拉多,」接線員提醒,「你想再支付兩分鐘的電話費嗎?」
  「不,說完了。再見,亞當。替我向伯尼問好。」
  「再見。」亞當無力地說。線路斷了。
  亞當把聽筒放回原位,斜靠著門,琢磨自己該怎麼辦才好。他也許再也見不到那個肥佬了。總不能從今以後一輩子惦記著這條沒有轉達的口訊。而事情聽上去很重要。十萬買書。五萬買手稿。那應該是美元囉。也許他應該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接線員。
  亞當撥了0,然後一邊聽電話的鈴響,一邊試圖想好一套連貫的說辭。
  「是警察局嗎?」一個男子的聲音問。
  「呃?」亞當說。他聽到鈴聲還在繼續響著。
  「我的車被偷了,」男子說,「請立刻派一名警官過來好嗎?」
  「你最好撥999,」亞當說,「我不是警察。」
  「我撥的就是這個號碼,」男子憤憤地說。
  「你要什麼號碼?」第三個聲音問,是女的,聽不太清。鈴聲已停止。
  「我說過了,我要接警察局,」男子說,「聽著,我的車不見了。我沒時間耗在這裡等——」
  「你在嗎,來電人?」接線員問。
  「你是說我嗎?」亞當問。
  「嗯,你撥的0,不是嗎?」接線員嘲諷地問。
  「我一直在跟你說,我撥的是999,」男子大嚷大叫,「你把我當成什麼傻瓜了?」
  「對,我撥了0。」亞當說。他隱約意識到,自己是三個人中唯一可以和其他兩人進行雙向交流的一方。
  「嗯,那你想要接哪裡?」接線員說。
  「我想接警察局。」那邊的男子已經哭開了。
  「他想接警察局。」亞當解釋。
  「你想接警察局?」接線員問。
  「不,我不想接警察局。」亞當說。
  「你是從哪裡打來的?」接線員又問。
  「高爾街九十五號,」男子說。
  「大英博物館,」亞當說,「不過我不想接警察局。是另一個男子想要接警察局。」
  「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亞當說,「你叫什麼名字?」他補充了一句,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傳到高爾街的方向。
  「別管我的名字,」接線員不高興地說,「你叫什麼?」
  「布魯克斯。」男子說。
  「他的名字是布魯克斯。」亞當傳話過去。
  「嗯,布魯克斯先生——」
  「不,不!我叫愛坡比。布魯克斯是那個車子被偷的男子。」
  「你有書被偷了,從大英博物館裡偷的,是這樣嗎?」接線員說,彷彿最後一切終於水落石出。
  「這樣愚弄人我實在受夠了,」布魯克斯怒不可遏地說,「但是我告訴你,我會投訴的。」他重重地摔下電話聽筒。他的下線使亞當如釋重負。
  「聽著,」他對接線員說,「剛才是你把科羅拉多打來的一個電話轉接給一個叫伯尼的男子嗎?」
  「著火?」接線員說,「你不是要警察局,你得找消防局。」
  亞當不再作聲而是掛上聽筒,鑽進旁邊的一個電話亭。他從內心深處感到,今天這電話實在打得太多了,但是急於聯繫到羅廷迪恩夫人的渴望,壓倒了他不願再次拿起聽筒的膩煩。可是經反覆撥號,對方總是占線。亞當懷疑線路出了故障,卻鼓不起勇氣再次撥通接線員。他試著打給芭芭拉,但是接電話的格林太太說她還沒回來。亞當又一次撥了羅廷迪恩夫人的號碼,仍沒撥通,只好垂頭喪氣、怏怏不樂地作罷。激動和興致已蕩然無存。他覺得,說到底,芭芭拉也許還是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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