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小說中心 A-AA+ 發書評 收藏 書籤 目錄

簡/繁              

第四章

大英博物館在倒塌 by 戴維·洛奇

2019-12-3 20:04

  我相信有幾個處於弱智低能狀態的人到大英博物館來看書。有人告訴我,其中有幾個是被他們的朋友送到那裡去打發時光的。
  ——卡萊爾
  「原來,」亞當啃著一隻蘇格蘭式煮蛋說,「這些人是從中國來的某個文化代表團什麼的;他們提出能否瞻仰一下卡爾·馬克思的桌子——就是他在為《資本論》蒐集資料時用過的那張。你知道嗎,凱末爾,你給我留的座位是卡爾·馬克思用過的?」
  凱末爾正把臉埋在一品脫大的啤酒杯裡痛飲,他想搖頭,結果把幾滴啤酒濺到了褲子上。
  「我倒怕它會燙焦你這個誠篤天主教徒的屁股呢。」龐德說。
  「啟發你思考,不是嗎?」亞當陷入沉思,「所有讓這些座位煥發光輝的名臀:馬克思、羅斯金、卡萊爾……」
  「科林·威爾遜。」龐德補充說。
  「誰?」亞當問。
  「你的老前輩,朋友,」凱末爾說,「博物館的黃金時代啊,那時大家都在寫有關人類境遇的書,出版商們為了那些作品在書桌下你爭我奪。」
  「你會感覺只需坐在其中任何一張桌子前,」亞當接著說,「智慧就會順著你的脊髓向上流淌。但從我體內智慧只會傾瀉一空。就看今天好了,已經是午餐時分,但我什麼事也沒做。」
  他們正在博物館的小餐館裡,亞當、凱末爾和龐德。龐德是英語學校的全職老師,凱末爾就在那裡教幾節夜校的課。學校的創辦人是個無賴,龐德被剝削得很厲害,可是亞當和凱末爾很難同情他,因為他錢賺得太多了。他和他的漂亮妻子薩莉,擁有一輛微型轎車,在諾伍德有一套裝有中央供暖系統的半獨立式房子,裡面放著一張帶四根床柱、鋪粉紅色緞子的臥床。龐德通常每星期抽一天與亞當和凱末爾一起吃午餐,或做點別的,以此來消除自己的仇外情愫,因為據他自己說,這既是他從事的職業造成的,也是一種職業犯罪。按照凱末爾的說法,他在工作時,外國學生都把他當成友愛的化身。
  「那是因為卡爾·馬克思是個猶太人,」他這才對亞當剛才的怨言做出回應,「你要做的就是換個位子。」
  「對啊,」凱末爾說,「去找找切斯特頓用過的座位。或者貝洛克。」
  「或者埃格伯特·梅利瑪許。」亞當說。
  「誰?」
  「誰?」
  「你們的老前輩,博物館的黃金時代,那時每張桌子上都有一個十字架。問題是,」他接著說,「梅利瑪許很可能選了一個不帶軟墊的座椅,就是為了自虐。」
  「那麼那些中國人怎麼樣?」凱末爾問,「你跟他們說了些什麼?」
  「嗯,我只是鼓足勇氣走到他們面前,說了……說了……嗯,說了兩句,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這是我的座位,或者是,你們把我的書弄到哪裡去了,這時管理員走過來解釋了一通,說是一直在找我,但我去給芭芭拉打電話了。」
  「他總是在給妻子打電話。」凱末爾向龐德解釋。
  「噢,很好;我偶爾也想給薩莉打電話。」龐德說。
  「啊,那只是溺愛妻子。愛坡比患有神經官能症。」
  「我不是神經病,」亞當說,「今天早上,我自己也曾這麼懷疑過,不過後來否定了。當然,我必須承認,那些中國人著實讓我擔憂了好一會兒。」
  「中國佬,」龐德說,「儘管大膽使用帶有歷史偏見的英文好了。」
  「我得說,不管是誰拿走你的書,真夠膽大妄為的。」
  「哦,我明白他們的用意。就像掃墓之類的事情。」
  龐德打了個冷顫,凡是有人提到死亡,他總是這種反應,接著大口喝了些啤酒。
  「管理員具體跟你說了些什麼?」凱末爾問,「我想知道他確切的原話。他是說,『我希望您別介意,有三位中國先生正在看您的桌子』嗎?」
  「對,他就是這麼說的,」亞當回答,一邊有些吃驚,「他說的和這句話一字不差。」
  「那你怎麼說?」
  「開始我什麼也沒說。老實說,我暈暈乎乎的。」
  「那接下來呢?」
  「嗯,他顯得有點為難,然後說,『是卡爾·馬克思的桌子,您知道。經常會有人要求參觀一下。』」
  「那你又是怎麼說的?」
  「嗯,這正是我想告訴你們的。我認為我當時說的是:『馬克思先生,他已經去世了!』」
  凱末爾和龐德意味深長地相互看了一眼。「我說吧,」凱末爾說,「愛坡比要神經崩潰了。」
  「我看得出來,」龐德說,「他要成為博物館的怪人之一了。沒等我們察覺,他就會趿著雙拖鞋到處閒晃,一把大鬍子蓋著嘴嘟嘟囔囔。」
  「學者型神經衰弱的一種特殊形態,」凱末爾評論道,「他再也無法把生活和文學區分開來了。」
  「喔,才不呢,我可以的,」亞當反駁說,「文學大多講性愛,不怎麼講生孩子的。生活則恰恰相反。」
  龐德抱了三品脫啤酒回來。
  「真好玩,」亞當說,「你走路一瘸一拐的。」
  「這有什麼好玩?」
  「喔,我也一瘸一拐啊。」
  「可能有細菌在傳播。」凱末爾說。
  「不知怎麼地,我覺得,」龐德說,「我們的症狀起因不一樣。」
  「我連自己的是什麼起因都不知道,」亞當說,「我今天醒來後就感覺腿痛。」
  「那你又為什麼一瘸一拐?」凱末爾問龐德。
  龐德做了個鬼臉。「都是那個該死的《愛經》,」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誇耀自己的遺傳性痛風病,「我忘記是什麼體位了——猴式還是鵝式,還是什麼其他的。反正我抽筋了,疼得厲害。薩莉用斯隆牌擦劑給我揉了半個鐘頭才緩過來。」
  「我希望你能從中吸取教訓。」凱末爾說。
  「也值了。」龐德說著使了個眼色。
  「天啊!」亞當驚呼,「你是說傳統的性愛已經讓你生膩了……對不起,我的想像力實在貧乏。」
  「是那張有四根床柱的臥床在作怪吧,」凱末爾評論道,「還有粉紅色的床罩。」
  「不,事實上我覺得是中央供暖,」龐德說,「你們有所不知,中央供暖會極大地擴展做愛的可能性。」
  「而對我們來說這是浪費錢。」亞當沮喪地說。
  「嗯,乾杯,」龐德催促說,「為該死的外國佬。」
  「為該死的外國佬。」他們低聲響應。龐德和他們喝酒時,堅持要說這句祝酒詞。遲早有一天,亞當心想,有人會聽到他們的話,然後強烈要求把他們逐出酒館。
  「知道嗎,」凱末爾對亞當說,「我覺得你應該放棄信仰。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嗯,退出教廷——我是說暫時。你以後可以再加入嘛。」
  「臨終懺悔,你是說?」
  「嗯,說更年期懺悔更合適。也沒那麼大風險,對吧?你和芭芭拉活到四十多歲大有希望呢。」
  「你跟他講這些一點用也沒有,凱末爾,」龐德奉勸道,「總會有大客車。」
  「對,總會有大客車。」亞當同意。
  「大客車?什麼大客車?」凱末爾困惑不解。
  「把你撞翻的大客車。突如其來的意外死亡,」龐德解釋說,「天主教徒從小就被灌輸死亡隨時隨地都可能降臨的道理,所以無論何時都要保持靈魂的高度淨化。」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亞當問。
  「薩莉在女修道院待過。」龐德解釋。「不,」他接著說,「跟亞當說這些毫無用處。我們要從理性上讓他信服,天主教是錯誤的。」
  「我可不願那麼做,」凱末爾說,「我相信宗教。我自己雖然沒有,但我主張別人有宗教信仰。」
  「還有孩子。」亞當插話說。
  「確實如此,」凱末爾表示贊同,「我個人並不喜歡孩子,但我認識到後代對於維持人類繁衍的必要性。」
  「自私鬼。」亞當說。
  「可是如果一定要有宗教信仰的話,」龐德說,「為什麼不信印度教?那樣你也可以有性愛了。」
  「我還以為你反對一切外來事物呢。」凱末爾說。
  「嗯,我認為我們可以有一種英國化的印度教……把聖牛之類的一律免掉。」
  「不,不行,」凱末爾說,「我想該保持基督教的興旺,否則我們半數的文學遺產就要消亡了。我們需要愛坡比這樣的人來告訴我們《未知之雲》都在講些什麼。」
  「從沒聽說過。」亞當接過話頭說。
  「或者《女隱士的規則》。」
  「我那篇中古英語論文就是讓它搞砸的。」亞當說。
  「你應該抽空讀一讀。裡面有一些非常有趣的下水溝的意象。」
  「可是凱末爾,」龐德說,「為達到你說的目的,接受基督教的教育就夠了。沒有必要一輩子實踐這個可惡的東西。我們有義務把亞當從迷信教條的桎梏中解救出來。」
  「來吧,說服我。」亞當表示歡迎。
  龐德把自己想像成一個邏輯學家,他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兩隻手肘靠著桌子,雙手的手指交互輕搭在一起。
  「很好,」凱末爾拍手叫好,「手指的姿勢優美。第一輪龐德領先。」
  龐德不去理會干擾。「我們就從三位一體說起,」他說,「據我了解,這是正統基督教的基本教義。」
  「我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亞當說,「不過接著說。」
  「你沒覺得它有什麼問題,如果你不介意我直說的話,我親愛的亞當,是因為你沒有仔細思考過。你甚至不是真正相信它,因為你的認同從未經受過考驗。既然接受三合一這個觀念無須付出任何代價,你也就從不費心去探究,為什麼你應該接受與邏輯和經驗全然相悖的東西。現在不妨提醒自己,哪怕只是暫時的,數字的概念。看:一」——他把一個鹽瓶放在桌子中央——「二」——他把一個胡椒粉瓶放在旁邊——「三」——他伸手去拿芥末。
  「我該把我的三葉草帶來的,」亞當說著用匙子舀點芥末放在自己的盤子裡,往上灑了點胡椒粉和鹽,「三合一。」
  「正是!」凱末爾大叫,「嚐起來味道確實可怕,但它真實存在。」
  「我覺得你極度不負責任,凱末爾,」龐德生氣地說,「老這樣慫恿他。尤其是你自己又決定不要孩子。你知道生育率數字顯示,英國經三四代人以後會成為天主教占主流的國家嗎?你希望那樣嗎?」
  「不,」亞當情緒激動地說,「不過由於退教率很高,這種情況不會發生的。」
  「退教?」凱末爾問。
  「就是從教廷退出。」亞當解釋道。
  「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退出?」
  「不是因為三位一體的教義,」亞當說,「我猜是因為節育。這倒提醒我了:我要趁午飯時間去參加一個恰恰是有關這個論題的多林格爾討論會。我得趕緊去了。」
  多林格爾社團取名於十九世紀一個著名的德國神學家,一八七一年他因為拒絕接受「教皇絕無謬誤主義」的教條而被革出教門。社團成立的初衷是要為多林格爾在生前被開除教籍平反,直至最終追封他為聖人(為了追求這些不切實際的目標,那些創始成員曾引用聖女貞德的先例為自己鼓氣),此後慢慢發展成一個由世俗的天主教徒組成的非正式討論小組,著力於推動教廷對更加緊迫和熱門問題採取開放的態度,諸如西班牙的宗教自由、核戰爭以及禁書目錄等問題。社團僅有的公共活動是直言不諱地就上述問題寫信給天主教報刊。去信從不曾刊出,除了在《教堂地下室》上,一份供訂閱的時事通訊,它的編輯正是社團的非正式司鐸,多明我會的比爾·威火神父。此人幾杯啤酒下肚,就禁不住他人誘哄,甚至會質疑聖母瑪利亞昇天的教義。如此離經叛道的聲明,尤其當它們出自司鐸——甚至是主教之口時,為社團提供了一種褻瀆的消遣來源,就像世俗的男學生社團裡的下流笑話在成員間廣為流傳一樣。亞當經常覺得,許多多林格爾成員拒絕仿效他們的先賢,主要是因為相對不信教的人來說,教眾的良心自由度高得驚人。
  亞當只是偶爾參加社團的聚會,不過今天的論題格外吸引他。他後悔自己沒能更清醒一點來參加討論。他沒意識到自己喝了那麼多啤酒。他穿過小酒館和博物館中間的馬路,身子微微搖晃著,這讓他打定主意還是走著去,而不要騎小摩托車。反正近在咫尺,費力去發動小摩托車不怎麼值得。
  素以敢作敢為著稱的多林格爾社團,在學生基督徒會所聚會,會所是個跨教派活動中心,位於戈登廣場中一座狹長的高樓內。地下室有一個小餐廳,一些相貌平平的年輕姑娘會給任何自稱學生或基督徒的來者,送上拌肉馬鈴薯泥和顏色特別鮮豔的番茄湯。底樓是閱覽室,二樓有一間休息室,多林格爾社團成員每月在這裡聚會一次,邊喝咖啡邊討論。
  亞當到達時聚會已在進行。他躡手躡腳地穿過房間,在一張空著的扶手椅上坐下。大約有十來個人在場。亞當可以從他們橙色的鬍髭辨別出,哪些人是在樓下吃的午飯。社團幹事法蘭西斯·梅坡,是一家天主教書店的副經理,顯然正在誦讀一封寫給天主教報刊的信稿。
  ……心理學知識的進步與人際關係在生活的諸多方面越來越個性化,也使人們第一次意識到,情感和生理因素對於取得婚姻和諧,發揮著積極作用。在婚姻生活的合法框架內進行的合理有度的人類性愛,無疑有助於人的健全發展……
  這是一封長信。越往後讀,亞當越發不耐煩了。並不是說這些論據糟糕,相反很有道理。他自己也經常援用這些論據。但是他們這種高談闊論的作派,以及他們對於婚姻使命的完成那種居高臨下的關注,並沒抓住個體所感受到的問題的要害:慾望得不到滿足的痛苦,還有安全期避孕法籠罩在婚床上方的焦慮的陰霾……或許改良的新式體溫圖表之類的東西確實管用,可是體會過不期而至懷孕滋味的人,誰也不會信賴週期性節慾法。Post coitum, omne animal triste est.這點我同意;但絕不是在性交前,或者過後好幾天。
  信讀完了。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一個長著深棕色頭髮的平胸女孩開腔了,每次類似的場閤中她都會這麼說:「我們不能在哪裡附帶說說『聖體』嗎?」
  「為什麼?」亞當逼問。他對自己的好鬥感到吃驚:肯定是啤酒起作用了。棕髮女孩嚇得縮回去不作聲了,平胸幾成凹面。亞當有點可憐她,可又不由自主地往下說,「我認為我們在這裡討論的是凡胎肉身。」
  「我同意,」一個最近剛剛離開修道院,剃度過的光頭還沒長滿頭髮就已訂婚的年輕男子說,「除非我們強制神職人員履行婚姻義務,否則將永遠一事無成。他們不結婚是不會明白的。」
  「羅伯特和我,」他的未婚妻說,「認為我們應該領養天主教孤兒,而不要自己生孩子。但是按目前的節育教規辦,風險太大了。我們也許會被嬰兒潮淹了。」
  其他在場的人贊同地小聲響應。未婚妻看似對自己引起的迴響非常得意。
  「我很想知道,」亞當說,「我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我的意思是,我們是想使用保險套,或者藥片,還是什麼?這封信裡沒說。」
  一片沉默,氣氛有些尷尬。法蘭西斯·梅坡清清喉嚨說:
  「本人認為,這封信只是要表達天主教世俗信徒的關切,並吸引神職人員對這個問題的注意。」
  「有誰知道,」一個禿頭律師、五個孩子的爸爸問,「避孕藥到底允不允許用?我聽說卡姆登鎮有個神父曾在懺悔室裡推薦此法。」
  「他叫什麼名字?」六七個人異口同聲問道。
  「我不知道。」律師實話實說。
  「根據本人的理解,」法蘭西斯·梅坡說,「你可以使用藥片調節女性的週期,使安全期更加安全,但是不得用來誘發不育。」
  「我聽說避孕藥會讓女人長鬍子。」貝德福德學院的一個研究生說。「或者導致她在七十歲的時候懷孕。」她顫抖一下補充說。
  「我倒想知道,」那位出過家的男子說,「愛坡比先生想要什麼。」
  亞當在座位上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在場所有人的目光此時全都好奇地轉向他。
  「我不知道,」他最後說,「我不認為有人真的想用保險套,即使是非天主教徒。這些都不是會讓你動心喜歡的東西,對嗎?大家一說到這事,好像都見不得人似的。也許避孕藥能解決問題,但是我們對此還所知不多。在等待神學家和科學家們把避孕藥問題爭論透澈之前,我們想要的是可以應付當前處境的緊急措施。現在的局面是,我們這些天主教徒,把大部分道德精力都耗費在應該堅持還是違反教廷關於節育問題的教義上,可是生活中還有很多遠比這重要的道德問題。」
  「好!說得好!」一位女士響應。此人熱衷的是反對愛爾蘭出口馬匹供宰殺。
  「從實用道德神學的角度看,使用避孕藥的問題在於,」亞當繼續說,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最後會得出什麼結論,「它必然是一種有預謀的罪惡。你可以猛擊某人的頭部或者在派對上勾引別人的老婆,然後到懺悔室說:『神父,我情緒失控了,』並且真心實意地後悔,保證不再重犯,結果一星期後又做出同樣的事情,卻也不會被認為是偽君子。但是,在藥店裡又是另一回事了,一開始買藥,你就是殘酷無情地殺生;而且一旦開了頭,你就得定期做,否則便毫無意義。」
  「說得非常之好,」趁亞當喘氣的當兒,梅坡說,「可是我們對此能做什麼呢?」
  「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把避孕列為一種可贖的小罪,」亞當靈感突發,「那樣,我們全都可以為此略感不安,就像在大客車上逃票一樣,而不違背誓言。」
  這番議論看起來讓所有人大吃一驚,他們沉默了良久。
  「嗯,」法蘭西斯·梅坡終於發言了,「這無疑是一個新奇的觀點。我不清楚是否有什麼劃分罪孽的機制……不過普遍的共識倒是可以修改的,我想。」
  就在此時,門驀地打開,威火神父走進來。
  「啊!」梅坡如釋重負地叫了一聲,「您來得正是時候,神父。」
  「怎麼,有人快死了?」神父呵呵大笑著說。
  「不,只是我們正進入神學的深入討論。這位亞當認為,如果避孕只被視作可贖的小罪的話,節育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難道不是嗎?」威火神父故作驚訝地反問。眾人笑了起來,既開心但又帶著小心,好像他們此刻身在教堂。「有什麼喝的嗎?」神父一邊解衣釦一邊問。他的外衣是常見建築工人穿的那種粗斜紋嗶嘰布夾克。裡面穿了件紅色的羊毛襯衫,下身是棕色燈芯絨褲子。多明我會似乎有著非常開明的規定,威火神父在穿著上充分利用了這一點。亞當經常想,如果——這看似不無可能——神父有朝一日被免去聖職,也沒人看得出來。
  一杯咖啡遞到神父手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細頸瓶,把瓶裡盛的什麼東西大量倒進杯子。「說正經的,」他說,「這個可贖的小罪——不可贖的大罪的說法早過時了。那是經院哲學家為了消磨漫漫冬夜拍腦袋想出來的東西。什麼所有的罪過都是不可贖的大罪。或者,我們換句話說,所有的罪過都是可贖的小罪。最要緊的是愛。愛越多,罪越少。那天我在一個男子靜修會上傳道,我對他們說,只要心裡多少懷著愛,和妓女睡覺也比出於慣性跟自己老婆睡覺要好。看來有人從字面意思去理解我的話,弄得主教生我氣了。」
  亞當想問,是戴上保險套同自己的妻子做愛好,還是根本不同她做愛好;不過這個問題似乎不宜向威火神父提出。他生活在精神生活的邊緣地帶,那裡充斥著罪犯、妓女、殺人犯,還有聖徒,那是一個冒著邪惡人性濃煙的領域,從那裡升起的靈魂(如果這些靈魂真能升起的話)因為與邪惡的英勇搏鬥而變得堅韌而純淨。相形之下,亞當的道德問題顯得瑣碎而褊狹,徵求威火神父的意見,簡直就像動用捕捉巨獸的獵人去捕捉一隻小老鼠。
  原先圍坐成一圈的多林格爾社團成員們,現在分散成一個個小組,大多數人簇擁在威火神父身邊,他正在大談特談愛爾蘭女孩來倫敦生下私生子的問題。想到自己健康而且還算幸福的家庭,亞當深感自責。母親最喜歡說的一句話「總有人比你處境更糟」縈繞在他腦海。他發覺,這句格言對於消除焦慮,不像過去那麼管用了。他的家庭生活也許健康幸福,但條件是家口要保持在可控數字之內。養家餬口業已成為棘手的問題。他真得開始認真考慮明年工作的事了。
  學生基督徒會所外面的人行道陰冷而潮濕。戈登廣場光禿禿的樹木在喬治時代風格房屋正面的襯托下,顯得蕭索黯然。天空肅殺昏暗。看上去像要下雪。
  我聳著雙肩,縮在外套裡,快步朝英文系的方向走去(亞當·愛坡比或許可以寫出這麼一段文字)。我和我的導師布里格斯有約。他是一個守時的人,也希望別人準時。我的意思是,他喜歡別人準時。那些為了自己的事業犧牲了很多重要東西的人,經常對一些枝微末節特別在乎。
  去英文系要穿過學院後面的一個小庭院。附近似乎四散著很多年輕人,我要閒逛一會兒才能引起學校的勤雜工——瓊斯的注意。我總是很注重引起勤雜工、搬運工和類似服務人員的注意。瓊斯沒讓我失望:他臉上泛起笑容。
  「你好,先生。好久沒見您了。」
  「來找布里格斯先生,瓊斯。好像附近有很多人?」
  「大學生,先生。」他解釋說。
  英文系的大樓在學院裡不算最引人注目,但它歷史悠久。黏著煙煤汙漬和條紋狀雨水痕跡的正面磚牆,被視作世紀之交倉庫建築的極佳典型。大約三十年前,處於擴展期的學院買下這塊地產時,他們沒有拆除這座建築,而是以熟練的手法,用企口板把內部分隔改造成教室以及像單人牢房一樣狹窄的辦公室。它不是那種稱得上舒適或者優雅的建築,但是別具一格。大樓積滿汙垢的小窗,和二十英尺外一幢一模一樣的樓房遙遙相望,那裡是土木工程系。不過,我畢竟是熟門熟路,一步轉進右首的大門,沿著長長的石階樓梯,往上走去。
  布里格斯的辦公室在二樓。房門開著,說話的聲音從裡面傳到走廊上。我敲敲門,把頭伸了進去。
  「噢,進來,愛坡比。」布里格斯說。
  他正在和貝恩談話,後者最近被任命為荒誕劇教授,這個新增的職位是由一家商業電視公司資助的。我明白,這對布里格斯是一大打擊,兩個人中他資歷更深些,而且他四處謀取教授的位子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自己的研究專長是英國散文。沒人會願意為英國散文出錢設立一個專門的教授職位,布里格斯也清楚這一點。他獲得提升的最大可能就是等系主任、年邁的豪厄爾斯退休,豪厄爾斯老是吊起布里格斯的胃口,在學期開始時去一家瑞士療養院休養,卻又在假期開始時返回,顯出精力充沛,重煥容光的樣子,讓布里格斯的希望一再破滅。
  從兩人的姿勢可以一眼看出他們的關係。貝恩四肢大攤著,坐在布里格斯凹凸不平的扶手椅中,雙腿伸展在棕色的油地氈上。布里格斯站在窗邊,手指不安地撫弄著暖氣片的凸脊。書桌上放著一瓶打開的英國雪利酒。看到我的出現,他之前疲倦、鬆弛的身體一下站直了,又恢復了他一貫幹練以及遇事有些小題大做的本色。
  「進來,進來。」他重複說道。
  「我不想打擾二位……」
  「沒事,進來。你肯定認識貝恩教授吧?」
  貝恩漫不專心地點點頭,不過態度頗為隨和。「研究進展如何?」他問。
  「我希望很快能開始動筆。」我回答。
  「你要來杯雪利果酒嗎?」布里格斯在言辭中故意保留了那些冗語。
  「謝謝,不過我已經吃過午飯了。」我解釋說。
  布里格斯看看手錶。「喔,確實晚了。你的腕錶幾點了,貝恩?」
  「兩點差一刻。」
  「我們一直在說話,忘了時間。」布里格斯說。如果布里格斯連準時的習慣也丟了,我認為,他肯定是受了貝恩被提升一事的嚴重影響。
  貝恩站起來旁若無人地伸了個懶腰。「嗯,我覺得我們談得很透了,」他說,「也許你可以考慮考慮,布里格斯,然後告訴我你的決定。」
  布里格斯咬著嘴唇,同時神經質地扯著兩隻耳垂。這是他忐忑不安時的一個習慣性小動作,你開始時不會注意的。
  「我得承認,」他說,「系主任對我隻字未提此事讓我有點意外。」
  貝恩聳聳肩。「當然,你明白我是不在乎這些的,而且我最不希望給你帶來任何不便。但是好像系主任希望所有教授」——他在「教授」一詞上略微加重語氣——「集中在一層樓上。我想你會覺得我在四樓的小房間蠻舒服的。至少在上面不會經常被打擾。這麼說吧:你可以繼續撰寫你的大作。」他歹毒地說。布里格斯在寫一本英國散文史,已經寫了二十年了。
  布里格斯剛要開口回答,暖氣管子猛地發出爆裂的聲響,雖然從底下深處的鍋爐傳出,但整個房間都感受到震耳欲聾的效果,言語全被淹沒。囂鬧聲中,我們三人一聲不響地站著不動,各有所思。我感到興奮,因為我親眼目睹了一場經典的權力與名利之爭,這是雄心勃勃的男人們的生活特徵,而且實際上也耗費了他們大多的時間和精力。對於一個不經意的旁觀者來說,爭鬥看上去也許無關緊要,但是很有可能這所大學未來的英文研究方向,就取決於這次談話。
  最終,暖氣管的噪音減弱並漸漸消失了。布里格斯說:
  「我很高興你提到了我的書,貝恩。老實對你說,我不想搬動的最大原因就是我這裡的藏書。」布里格斯指指他那巨大、醜陋而且蟲蛀斑斑的書架,裡面放著他收藏的英國散文家的著作:阿狄生、斯蒂爾、約翰遜、蘭姆、哈茲利特、貝洛克、切斯特頓……連埃格伯特·梅利瑪許也在其中,後者的作品是用白色硬麻布裝訂的薄薄的一卷,是天主教加爾都西會的僧人們用手工製作的紙張自行印刷的。「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把這些書安放到你的房間裡去。」布里格斯解釋道。
  這是布里格斯的王牌。他的藏書享有盛名,所以沒人敢提議他把書打亂分散。貝恩沉不住氣了,看起來正上火:鬆弛的雙頰微微泛紅。「我會讓瓊斯量一下尺寸。」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隨後怏怏而去。
  貝恩敗陣而去,布里格斯頓時面露喜色。毫無疑問,想到瓊斯是自己夾袋中人,他甚感欣慰。不過談話也留下了無形的壓力,那殺傷力這時表現出來,只見他一屁股癱坐在座椅中,顯得疲憊不堪、垂頭喪氣。
  「嗯,」好一會兒後他才說,「研究進展得怎麼樣?」
  「我希望很快能開始動筆,」我回答,「不過我擔心六月份提交不了。我想我不得不申請延期到十月。」
  「遺憾,愛坡比,太遺憾了。我不贊成這樣沒完沒了地拖下去。就像凱末爾,比如說。」
  「是,我明白。我擔心的是工作的問題。我下一學年真的需要一份工作。」
  「一份工作?大學教職,這是你想要的嗎,愛坡比?」
  「對,我——」
  我正想含蓄地提及貝恩出任新的教授職位後,系裡出現職位空缺的可能,布里格斯卻不等我張口就接著說了,口吻驚世駭俗:
  「那我只有一個詞奉勸你,愛坡比。發表!發表或者滅亡!如今學術界就是這樣。從前職位任命還講究一點以人為本,可今非昔比了啊。」
  「問題是,我現有的東西還沒有成熟到可以發表……」
  花費了一番力氣之後,布里格斯終於把注意的重點從他私人的不滿轉移到我的問題上來了。但是他的聲音已經有氣無力,而且露出很厭煩的樣子。
  「你給我看過的那篇關於埃格伯特·梅利瑪許的文章呢?」他含糊其辭地說。
  「您真的認為……我的印象是,現在人們對梅利瑪許的興趣不大。」
  「興趣?興趣不重要,只要發表就行。你認為有誰對荒誕劇感興趣呢?」
  我告辭時,布里格斯仍然悶悶不樂地盯著他的雪利空酒杯。從大樓出去的路上,我又碰到貝恩,並趁機向他請教了一個關於參考書目的小問題。他似乎對我的詢問感到榮幸,還把我帶到他的辦公室查找參考書。
  我最後離開時,戈登廣場的樹木仍在那裡,在喬治時代風格的房屋正面的襯托下蕭索黯然。我在肅殺昏暗的天空下走回博物館。百無聊賴中,我在琢磨,哪個人我最不喜歡,布里格斯還是貝恩。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