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英博物館在倒塌 by 戴維·洛奇
2019-12-3 20:04
我曾見過各式各樣的穹頂,聖彼得和聖保羅教堂的,聖索菲亞的,萬神殿的——什麼沒見過?——但它們中間,沒有一個比得上位於布盧姆斯伯里的包羅萬象的穹頂給我的震撼,在那之下收藏著吾人數以百萬計的浩繁卷帙。它帶給世人何等的寧靜仁愛真理和幸福啊,你和我在此都可盡享慷慨的惠賜!在我看來,一在那裡坐下,心靈不可能不充滿感恩戴德的崇敬。我承認曾在那裡默禱,感謝上蒼讓我出生在英國,得以自由自在地飽覽這些豐富的典籍,並且講出我在那裡發現的真理。
——薩克萊
亞當開車沿羅素大道駛去,小摩托車噪音大作。他在車座上顛上顛下,一個急轉彎,轉進大英博物館的大門。他花了好幾分鐘才找到一處空位把小摩托車塞進去泊定。原來許多從商人士都已發現,把車停在南門處的前院,步行穿越博物館,復從北門溜出,就可以在倫敦市中心享受全天免費停車。
他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向巨型門廊,一邊保持著兩個大手提袋重量的平衡。博物館有種秋日的意境,彷彿是由霧霾化成石頭建造而成。只有斜靠在凸出的廊柱上方的鍍金雕塑,閃出唯一一點色彩。鴿子不耐煩地大搖大擺四處走著,順勢啄理著羽毛,好像它們也感到了寒冷。遊客稀少。大英博物館正在回歸它冬日裡扮演的角色——尋找溫暖座位的學者、研究生還有其他遊民和懶漢們的避風港。亞當尤感遺憾的是,夏天常坐在臺階上吃三明治、寫明信片的漂亮姑娘們都沒了,她們不經意間裸露在外的大腿,對於從臺階底層走上來的男人們來說,可是一大眼福哩。
每天前往這座學識、歷史和藝術成就的偉大殿堂時,如果像倦怠的員工到自己在城裡的辦公室那樣身心交瘁、刻板呆滯,難免有些可鄙。但是事實擺在眼前:即便是大英博物館也擋不住習慣成自然的麻痺作用。亞當無精打采地推動旋轉門,邁著堅實的步子徑直穿過大廳。他一如既往地發誓,總有一天他會去好好欣賞一下那些古希臘大理石群雕,此刻他往左邊瞥一眼就能看到這些作品,可是這一誓言不足為信。前一年,他和凱末爾曾制定出一份詳細的計劃,準備每天利用午休時間參觀一個展廳,進而最終熟悉整個博物館。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兩人只看了日本盔甲展和埃及花瓶展就放棄了。
每日來到大英博物館「朝聖」,有一點總是讓他略感欣慰,那就是,作為一名常客,進入閱覽室時沒人要求他出示證件。當他只需點頭致意就可以從門衛身邊經過時,總是聚在門外閒晃、試圖朝閱覽室裡仔細張望的普通遊客肯定感到了——他希望如此——他的那種重要人物的派頭。
「我能看一下您的證件嗎,先生?」
亞當的手已經放上推拉門,聞聲只好停下,驚訝地看著門衛,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對方咧嘴一笑,指了指一則通知,上面要求所有讀者當天進門都要出示閱覽證。
「年度例行檢查,先生,」門衛說著把閱覽證從亞當手裡拿過來,「啊,已經過期兩個月。恐怕您得去換證了。」
「噢,我說,我今天上午已經來得太遲了。我能不能先預約好我要的書以後再去?」
「不成,先生。」
亞當氣乎乎地把兩隻手提袋砰的一聲撂在一個復活島神像的腳邊,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過去更換閱覽證。古希臘群雕旁邊有一扇厚重的門,由一個神情嚴肅的門衛拿著一把巨大的鑰匙守衛著。得知亞當的來意後,這名官員老大不情願地打開房門,把亞當領進一條長長的過道。然後,他搖了搖一個小鈴鐺又出去了,並把他身後的大門牢牢鎖上。
亞當,或者簡稱A——此刻他隱約感到這個符號更適合自己——之前經歷過這一切,但是不能確定是做夢還是真實的體驗。他中了圈套。在他身後,是一扇緊鎖的大門,而且有人把守;在他面前,一條長長的走廊通向某個房間。他無路可退,也不能站在原地不動——走廊盡頭的房間裡,那些聽到鈴聲信號的人正在等著他出現。他勉為其難地沿著長廊向前走去,走廊兩邊擺放著一些光滑又擦得鋥亮的大木櫥,上了鎖而顯得神祕莫測。櫥櫃形成了兩堵高不可及的牆壁。A伸長脖子想看看它們有沒有觸到高高的天花板,但是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便慌忙倚在牆上。
走廊盡頭的房間是一間辦公室,裡面放著一張弧形的長櫃檯,後面坐著兩位男士,衣著整潔、神態自若,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A朝離自己更近的那人走過去,對方立即開始在一張紙上寫下些什麼。
「什麼事?」幾分鐘過後他頭也不抬地問道。
A莫名其妙地口乾舌燥,好不容易才清楚吐出這幾個字:「閱覽證」。
「那邊。」
A側身來到櫃檯另一邊第二個人那裡。這人馬上開始在一個登記簿上寫東西。A耐心等待著。
「什麼事?」第二個人問,一邊啪嗒一聲合上登記簿,把A嚇了一跳。
「我想更換我的閱覽證。」A含混說出一串字。
「那邊。」
「可是我剛剛去過那邊。他讓我到你這裡。」A從眼角掃去,注意到第一個人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們。
第二個人仔細打量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才說:「等一下。」他走到第一個人那裡,兩人竊竊私語商量著什麼,結果第一個人走到A這邊,坐在第二個人的位子上。
「你想要什麼,到底?」他問。
「我想更換我的閱覽證。」A耐心地說。
「你想更換它?這麼說你已經有閱覽證了?」
「是的。」
「我可以看看嗎?」
A出示了自己的閱覽證。
「已經過期了。」對方說。
「所以我才要更換它!」A喊道。
「你上一次使用閱覽室是什麼時候?」
「兩個月前。」A狡黠地撒了個謊。
「閱覽證過期後你就沒再用過它?」
「沒有。」
「你用過也無妨,」此人說,「只要你實話實說。」他把A的閱覽證整整齊齊地撕成四部分,隨後把碎片扔到垃圾桶裡。A看到自己的閱覽證被撕碎深感傷心。他覺得有些反胃,內心空落落的。
「這麼說你是想更換你的年度閱覽證?」
「拜託了。」
「你看,你剛才沒有跟我說清楚。」
「抱歉。」
「我還以為你是想辦短期閱覽證的臨時讀者。所以我讓你找我同事,」他朝第二個人的方向點了點頭,「可是當他明白,你想要的是年度閱覽證的時候,他又讓你來找我。這樣才出現了剛才看似混亂的局面。」
他臉上突然閃過一絲笑容,露出一排大金牙。
「我明白。恐怕是我的錯。」A道歉不迭。
「沒關係。」第一個人說著打開登記簿又開始寫起來。
「我現在能拿到新的閱覽證嗎?」A問。這時幾分鐘已經過去了。
「那邊。」
「但你剛才說,你是負責更換年度閱覽證的!」A抗議了。
「呵,那只是當我坐在那邊的時候。」第一個人說。「我們現在已經交換位置。我們時常會這麼做,為的是一旦我們兩人有一個生病了,」他接著說,「另一個可以兼顧他的工作。」
A朝第二個人走過去,心裡煩透了。
「早安。我能幫你什麼忙嗎?」第二個人說,好像頭一回跟他打招呼似的。
「我想更換我的年度閱覽證。」A說。
「當然可以。我可以看看你的舊證嗎?」
「不行,那人——那位先生——剛把它撕碎。」
「你那張舊的肯定是年證嗎?」
「對。他剛把它撕碎。你沒看到嗎?」
第二個人一臉嚴峻地搖搖頭:「這很不合乎規範。你不應該把閱覽證給他。他現在負責的是短期閱覽證。」
「我說,我只是想更換我的閱覽證。你們兩人誰來辦理有什麼關係呢?」
「恐怕我無法更換一張對我而言根本不存在的閱覽證。」
A用雙手緊緊抓住櫃檯,閉上眼睛。「那你說我該怎麼辦?」他用嘶啞的聲音低聲問。
「我可以給你辦一張短期閱覽證……」
「這可不行。我每天都要在這裡工作。我是靠每天來這裡生活的。」
「那我只能建議你,等我的同事和我下一次交換位置後再來了。」第二個人說。
「那會是什麼時候?」
「喔,那可很難說。如果你願意就等著吧……在那邊那個房間……你在等候時可以找到很多人聊天……你的名字會被叫到……」
「您沒事吧,先生?」
亞當發現自己躺在走廊的地板上。門衛和另外幾個人正俯身用關切的目光看著他。在他身旁的血跡上散落著他過期的閱覽證的碎片。他搖搖晃晃站起來,感到有些頭痛。
「出什麼事了?我昏倒了嗎?」
「看起來像,先生。您想找個地方躺下來休息嗎?」
「不用,謝謝。我沒事。只要我能把閱覽證更換一下……」
「這邊請,先生。」
他彎腰去撿自己的手提袋,袋子放在這尊異教神像的腳邊,像是還願的供奉,這時亞當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一隻瘦骨嶙峋的手牢牢抓住。
「這會兒才來博物館算是什麼作息時間啊,愛坡比?」
亞當站直後轉過身來。
「噢,你好啊凱末爾。都是披頭四害我塞車。我想他們是要去宣布議會開會。」
「別找藉口,」凱末爾氣勢洶洶地說,「你知道,有多少積極勤奮的學者,成群結隊地在閱覽室裡徘徊著想找到一個座位,而我違反規定為你保留的那個——」
「我希望是帶軟墊的。」
「是帶軟墊的,這就更是違規了……過來抽一根。」他的最後一句話有點前言不搭後語。
自從多米尼克出生,亞當就戒菸了,不過他總是希望有什麼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所以通常會陪著凱末爾到博物館的柱廊下,三不五時消耗些尼古丁。但此刻他比平時更深切地感受到良心的譴責。
「噢,聽我說,凱末爾,今天不行。我得抓緊時間了。」
「瞎掰,老兄,」凱末爾用溫順的語氣慫恿說,並把內心樂意同行的亞當領到出口處,「你看上去很累,憔悴不堪的。吸口新鮮空氣對你大有好處。再說,我剛想到某項新的立法要和你講講。」
「哦,好吧,就一分鐘。」
「你要是喜歡,就接著裝蒜吧。」凱末爾刻薄地說,反正他確定亞當願意作伴。
「這裡太冷了,」他們走入陰冷、潮濕的空氣時,亞當抱怨道,「我們幹嘛不去咖啡廳來杯咖啡呢?」
「我討厭咖啡廳,這點你很清楚。自從建了咖啡廳,博物館就每況愈下。想當年我剛開始做研究時,根本沒有這樣的奢侈享受。抽根菸都無處可去——沒地方,你給我聽好了,在整座建築物裡。你必須走出去,到柱廊邊上,即使是在滴水成冰的嚴寒裡。當時曾有好幾起凍傷的例子。我記得,」他用過來人的口吻繼續說道,「五七年的冬天吧……學者們凍僵了被抬進來,菸斗的菸嘴都給咬穿了。不得不把這些人抬到北館去解凍。你們年輕人很難想像。」
凱末爾(他的姓氏用來形容他的形象,貼切至極:走起路來兩條長腿僵硬地邁著大闊步,駝著背,還有長著厚嘴唇的滑稽臉龐,以至於這個名字通常會被認為是個很傳神的綽號)看不上並不特別老,只不過人人都覺得自從認識他起,他就始終在做博士論文。論文題目——《維多利亞小說中的衛生問題》——看上去蠻小兒科的;但是,據凱末爾本人耐心的解釋,作品中不提衛生設備和提到衛生設備同樣重要,因此他的工作量涵蓋了維多利亞時期的全部小說作品。況且,維多利亞時期最好應被理解為一段過渡時期,其間,十八世紀對於人類排泄的滑稽描寫,從社會改革的角度講,或被壓制或被昇華,直到在喬伊斯以及其他現代派作家筆下,復又出現,成為文學象徵主義的一個來源。凱末爾前期準備階段的閱讀面越鋪越開,看起來他決意要窮盡博物館藏書室的全部資源之後才會開始動筆。前不久,布盧姆斯伯里謠言四起,說凱末爾已經寫完第一章了,內容是關於尼安德塔古人的衛生;但是凱末爾愁眉苦臉地矢口否認。「我是現代的卡索邦」,他常說,「不期待進步。」可惜,他沒有多蘿西婭的扶持,只能靠在夜校教外國學生英文來賺錢養活自己。
「嗯,那麼你的新立法是什麼?」他們在柱廊一側的盡頭處一張沾有鴿糞的髒兮兮木凳上坐下後,亞當問道。他和凱末爾設計了一個遊戲,已經玩很久了,名字叫「當我們掌權時」。遊戲的玩法包括想像自己享有絕對的政治權力,繼而可以把自己喜歡的任何法律強加給社會——他們不是想利用這個機會赤裸裸為自己謀利,也不是想推廣什麼大規模的理想主義改革方案,而只是想消除生活中那些被專職立法人員忽略的枝微末節上的不平等,還要殺殺他們懷恨在心的那部分人的威風,比如計程車司機、將軍、還有小摩托車的製造商們。
「哦,我一直在想,」凱末爾邊說邊把菸草塞滿菸斗,「我們現在該把注意力轉向開私家車的人了。你倒說說這個領域最大的不公是什麼?」
「他們有汽車,而我們沒有。」
「就是嘛。但是當我們掌權時,我們自己也會有車。不過你的思路沒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那麼多在生活中不怎麼出眾的人都有車可開?而且不光是那些老掉牙、噗哧響、生了鏽、輪胎已經磨平而且安全性能靠不住的車輛,這種車子你我運氣好的話,苦幹多年後也許能指望擁有一輛,還有直接從展品室裡開走的鋥亮、嶄新、馬力威猛的車?」
亞當思考了一會兒,想到了他的岳父。
「因為他們的車來自公司?」
「正是。因此——」
「你想廢除公司用車?」
「不,不。那也太直接了。你的謀略意識哪裡去了?愛坡比。我們必須保持在可能的範圍內。」
「你可以禁止使用公家車從事娛樂消遣。」
「太難執行了,儘管我確實這麼考慮過。不,我想到的主意是這樣:所有商業公司、政府機關或者其他機構提供的車輛,都必須在車身兩邊漆上公司、機關或其他機構的名稱,還有相應的商標、標誌、盾徽或者產品的圖示象徵。」
「妙極了。」亞當驚嘆道。
「我猜到你一定同意。」凱末爾說,心裡得意還裝得羞答答的。
「真是經典。這是基於對真相最樸素的渴望。沒人可以反對。」
「可是他們會對它恨之入骨!只要想像一下法令通過後,任何一條城郊街道的情景,」凱末爾自鳴得意地說,「所有那些嶄新鋥亮的車子周身都會塗滿『傑厄斯殺菌劑』或者『亨氏五十七變』。」
亞當呵呵地笑起來:「我岳父會在肥料中穿梭往來。」他急切地追問:「我們是不是應該規定字母的最小尺寸?」
「好主意。六英寸,你說呢?」
「九英寸。」
「就九英寸。」
兩人坐在那裡暗自竊笑了好幾分鐘。
「你的臉色好多了,」凱末爾最後說,「你剛才看上去怪怪的。」
「我是碰到怪事了。」亞當說,決定把真相告訴凱末爾。「……今天早上來博物館的路上,」他述說著,「我碰到達洛衛夫人了,她變成了老太太。」
凱末爾不無擔憂地看著他。
「要我說,這是因為你希望看到這樣,是吧。你是不是過度勞累了?」
亞當佯笑一聲,「看起來像嗎?」
「這麼說來,有別的事惹你煩惱?」
「老是有別的事惹我煩惱的。」
「芭芭拉不是又懷孕了吧?」
「天啊,希望不要;可她早晨感到噁心。」
「啊。」凱末爾說。
重回博物館後,亞當不經意間問凱末爾:「對了,我們上次到你那裡玩是哪一天啊?」
凱末爾查了查自己的日記:「十三號。怎麼了?」
「哦,沒什麼。你也該及早到我們家坐坐。瞧,我正準備給芭芭拉打電話。別等我了。」
「老實說,愛坡比,我看你今天是不打算進閱覽室了。」
「我很快就好。」
讓亞當鬱悶的是,接電話的是格林太太。
「噢,你好格林太太。請讓我和芭芭拉說話,好嗎?」
「是你嗎,愛坡比先生?你拿到你的信了嗎?」
亞當早已把那封信忘得一乾二淨。他拍了拍自己的衣袋。信還在。
「嗯,拿到了,格林太太,謝謝你。芭芭拉在嗎?」
「我給你往樓上叫一聲。」
趁著等候芭芭拉的空兒,亞當掏出那封信,再次好奇地仔細打量著。他試圖單手把信打開,這時芭芭拉拿起了電話。
「喂,亞當?」
「嗨,親愛的,」亞當說著又把信塞回口袋,「你感覺如何?」
「噢,還行。」
「沒再想吐吧?」
「沒有。只是一點點。」
「這麼說,你的確有噁心的感覺?」
「只是一點點。我說,亞當——」
「凱末爾說我們和他喝酒那天是十三號。那個日子在你的體溫圖表裡處於什麼位置?」
「聽著,亞當,我這會兒不能討論那個。」
「為什麼?」
「我就是不能。反正這很荒謬。」
「你是說格林太太在聽?」
「還用說嗎。」
「那好。我晚一點再打過去。不過還是去查查十三號,好嗎?」
「不,我不查。」
「孩子們好嗎?」亞當假裝沒聽到妻子的話。
「你什麼意思?孩子們好嗎?不到兩小時前你還見過他們。」
「感覺比這長多了。」
「亞當,你沒事吧?」
「我很好。我會再打電話過去的。對了,今天有我一封信。」
「誰寫來的?」
「我不知道。」
「亞當,你不太對勁嘛。」
「不,我沒事。我還沒來得及打開看。今天早上糟透了。我會再打電話的。」
「亞當——」
「再見,親愛的。」亞當掛斷電話,從衣袋裡掏出信來。有人在電話亭的玻璃上敲了敲。來人正是在豪華轎車裡抽粗大雪茄的那個肥胖男子。亞當把門打開。
「如果你用好了,」肥胖男子舞動著手裡的雪茄說,「我有個緊急電話要打。」他一口美國腔。
「嗯,我好了,」亞當說著從電話亭走出來,「如果你不介意我指出的話,博物館內不允許抽菸。」
「是嗎?多謝提醒。你有沒有零錢?」
「你要多少?」亞當問。
「我想打到科羅拉多州的丹佛。」
「可沒那麼多。」亞當說。「你大概需要六十先令。或者一百二十個六便士硬幣。或者……二百四十個三便士硬幣。轉角處有個銀行。」他最後說。
「你應該去做行長,小夥子,」美國肥佬說,「把我那會計的計算機拿走的話,他連自己有幾根手指也數不清。」
「嗯,哦……如果你想用電話。」亞當客氣地朝空出來的電話亭作了個手勢,「也許你可以用倒轉收費的辦法。」
「對方付費?好主意。你們真是個了不起的國家。」肥佬說著硬生生把身子擠進電話亭。
亞當嘟囔了一聲「再見」,匆忙朝閱覽室走去,手裡揮舞著他新換的圖書證,準備出示。
他穿過像女人陰道般狹窄的過道,進入閱覽室這個巨大的子宮。對面,亮光閃閃的一張張書桌旁邊,散坐著一些學者,對著書本像胎兒一樣蜷縮成一團,這些智識生命的嫩芽由某種巨大的創造力作用於知識網孕育而生,那是取之不盡的學問的卵巢,是目錄書架形成的同心圓的內圈。
閱覽室的圓形牆壁把學者們包裹在安全的書層裡,而在他們上方,穹頂鼓鼓囊囊的龐大肚皮彎成了拱形。日光很少從滿是汙垢的天窗射進。車水馬龍的噪音或其他人類活動的響動,也無法穿透這個暖洋洋、不透氣的空間。穹頂俯視著學者,學者俯視著各自的書本;學者們熱愛自己的書本,用沒有血色的柔軟手指摩挲著書頁。書頁也會回應手指的觸摸,並心甘情願把學識奉獻給學者們,讓他們做成文件卡收集在小盒子裡。學者們從書桌抬起頭時,看不到任何讓他們分心,任何和他們的書本不和諧的東西,只有子宮那平滑的曲線。放眼望去,沒有任何障礙,沒有稜角,沒有無窮延伸的平行線,沒有企望達到遙不可及高度的尖拱:一切都呈弧形,圓滑、自足、完整。學者們再次低下頭看書時,感到安全和放心。他們抱著書蜷縮得更緊了,因為他們不願離開溫暖的子宮,在這裡,他們依靠電燈提供能量,吸入泛黃的書頁發出的黴味。
可是在外面苦守的女士們感受完全不同。她們從伊斯靈頓昏暗汙穢的公寓裡,或者貝克斯利西斯逼仄的半獨立式連體房中,望著窗外的世界:看到汽車、廣告還有商店裡的服裝,她們覺得這些都很好。她們憎惡博物館的溫暖子宮,是它害得她們既貧窮又寂寞,它每天把她們的男人吞進去,榨乾他們旺盛的精力,導致他們即使回到家中,也只是沉默寡言、心不在焉的同伴。這些女人期盼著她們的男人最終從子宮中被趕出的那一天,她們看著身邊哭哭啼啼的孩子們,她們緊握被洗滌劑弄粗糙的雙手,發誓孩子們長大後絕不讓他們做學者。
勞倫斯,亞當心想。該是讀勞倫斯的時候了。
他曲曲彎彎走到他和凱末爾經常工作的那排書桌,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影,亞當曾在他們邊上工作兩年之久,卻從沒和其中任何一個說過話:認真、高效的美國人,在古根漢基金的激勵下,像發電機一樣活力十足;包頭巾的印度錫克人,個個都叫辛格先生,全都在研究印度對英國文學的影響;一臉雀斑、戴副眼鏡的女士們不懷好意地竊喜,因為她們在某人的註腳裡發現了一處錯誤;還有博物館裡形形色色的人物——鬍子垂到腳部的紳士;穿短褲的女士;穿古怪鞋子,還頭戴遊艇帽的男子,此人正讀一張蓋爾語報紙,一把單絃琴立在他桌子旁;那個不停抽鼻子的女人,等等等等。亞當在一張桌子前認出凱末爾的外套和公事包,但是位子上卻沒有人。
最後,他在北館裡找到了凱末爾。他們通常不在那邊工作:那裡太熱,而且那低矮的四方形布局和綠色陳設,讓人有種置身熱帶魚水族館的感覺。北館主要用於查閱稀有和珍貴圖書,裡面還有一部分座位留給傑出學者專用,他們享有把書無限期留在自己書桌上的特權。這些書桌很少被占用,除了放有大堆書籍和標有顯赫名字的卡片,亞當由此聯想到蠟像館,為了翻新,裡面的陳列品被清除一空。
「你在這裡幹嗎?」他低聲問凱末爾。
「我在看一本所謂的淫書,」凱末爾解釋道,「你得填一張特殊的借書單,只能在負責人的監督下看。確保你看的時候不會手淫吧,我猜想。」
「上帝啊。你覺得我要是看《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他們也會讓我這麼做嗎?」
「想來不會吧,現在你都可以買一本回家,邊看邊手淫了。」
「你在閱覽室裡給我留的位子在哪裡?」
「在我旁邊。十三號吧,我記得。」
「凡是跟我有關的事情,你好像總喜歡和數字十三聯繫起來,」亞當怏怏不樂地說,「我不是迷信,但還是不要冒險為好。」
「冒什麼險?」
「沒什麼。」亞當說。
他返回閱覽室,駕輕就熟地翻弄著那幾冊厚厚的目錄,填寫了一張借書單,借閱《虹》和幾本有關勞倫斯的評論研究。隨後,他回到凱末爾為他保留的座位,坐著去等。博物館可以重現的從前那個更為悠閒、舒適的年代的眾多情景之一,就是書會送到讀者桌前。可問題是圖書館如此龐大——亞當估計藏書多達六百萬冊——而人手又嚴重不足,所以從投單借書到書籍送達花去一個多鐘頭很正常。他坐在帶軟墊的寬大椅子裡,不去理會附近讀者們羨慕和指責的眼光。不知為何,閱覽室的座位只有大約十分之一帶軟墊,對這種位子的爭奪也異常激烈。
帶軟墊的座椅舒服極了。亞當想知道是不是布朗隆公司的產品。若果真如此,他覺得自己會真心實意地積極參與下聯競賽。
我總是選擇布朗隆椅
因為我寫論文坐那裡
製造商的名字總是印在椅子的底部,不是嗎?亞當尋思著能不能把椅子翻轉過來仔細瞧瞧,不過他知道這肯定太惹眼。他環顧四周:沒人在看。他故意讓一支鉛筆掉在地上,然後彎下腰去撿,並趁機朝座椅下面仔細看了看。他隱約看到一小塊商標牌,但是看不清上面的字。他乾脆把頭伸到座椅下面,不料腳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周圍鄰座紛紛投來吃驚、嗔怒或者被逗樂的目光。尷尬,再加上頭朝下時腦部充血,亞當面紅耳赤,重新在位子上坐好,揉揉自己的腦門。
亞當內心充滿自憐。這已經是當天上午他第二次摔倒了。更何況還有那些幻覺。顯然,他很不對勁,正瀕臨神經崩潰。他懷著某種快感又暗自重複了這兩個詞:神經,崩潰。詞組喚起對一種安寧和無為的渴望,可以從這個世界無助地撤出,把憂慮的重擔轉移到別人的肩頭。他想像自己虛弱無力地躺在幽暗的房間裡,而焦慮的朋友和醫生們在他床邊交頭接耳。或許他們會請求教皇給予他和芭芭拉施行人工避孕的特許。也可能他會死去,這一悲慘的個案會引起梵蒂岡大公會議的關注,而自然法則的教條也會隨之改變。這麼一來他不就受益無窮了嘛。亞當決定還是不要神經崩潰的好。
工作吧,工作。他開始敏捷地把東西從鼓鼓囊囊的手提袋裡拿出來。很快,寬大的藍皮面書桌上就堆滿了書籍、文件、文件夾、索引卡,還有上面塗寫著筆記和參考資料的零星紙片。亞當的精力和決心,就像溫度計插入冷水中水銀柱劇降一樣,立即一落千丈。要把所有這一切組織成有條有理的內容,他怎麼可能做到?
亞當論文的主題最初是「現代小說中的語言和意識形態」,但是被學術委員會斧削後,變成現在的「三部現代英國小說中的長句結構」。斧削好像並沒有使他的任務變得輕鬆。他仍拿不定主意去分析哪三部小說,也沒有想好多長的句子算是長句。勞倫斯,他滿懷希望地想,一定寫了大量毫無疑問屬於此類的句子。
亞當無精打采地翻過一頁頁筆記,都是關於已經從他論文中剔除的二流小說家的。比如有一大疊紙寫的是埃格伯特·梅利瑪許,天主教美文家,與切斯特頓和貝洛克是同時代的人,年紀比他們小些。亞當已經寫了整整一章,暫時取名為「神聖的俏皮話」,內容是梅利瑪許如何運用悖論和對比支撐他淺顯易懂的基督教護教學觀點。完全是一場徒勞。
亞當打了個哈欠,看看北館入口處的掛鐘。還要等很久他的書才會來。除了自己,每個人看上去都在安安靜靜、全神貫注地工作:你幾乎可以聽到大腦飛輪和鏈齒急轉發出的輕微的嗡嗡聲。亞當突然感到心情很矛盾:愧疚、羨慕、沮喪還有反感。反感最終占了上風:他們這樣靜止不動,畫地為牢,也不正常。
他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裡的鉛筆,試圖讓它站立起來。他沒能成功,鉛筆滾落到地面。他小心翼翼地彎腰去撿,身子抬起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一個被打擾的讀者對他皺起眉頭。亞當也朝對方皺皺眉。為什麼不應該分散他的注意力?分散注意力對精神健康很必要,就像運動有助於身體健康一樣。其實,閱覽室假如每天清場兩次,讓所有的學者們排隊走到前院做做體操,倒是個好主意。不,這不行——他本人討厭體操。還是這樣吧,閱覽室的圓形地面權當一個旋轉舞臺,每隔一小時,管理員會準點拉動一個槓桿,使整個裝置活動起來,帶動書桌的輻條來勁地旋轉幾圈。對,書桌應該還會升降,這樣就可以像旋轉木馬一樣柔和地起落。這不一定會影響工作——只不過讓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的身體放鬆一下。強健體魄。加快血液循環。沒錯,他一定要記得把這個想法告訴凱末爾。《大英博物館法》。他閉上眼睛,沉醉在對那種歡快場景的美好構思中:地板轉動著,學者們的座椅升到隔板上方時,他們心照不宣地朝彼此欣然一笑,又緩緩降了下去。也許可以來點輕盈的音樂……
亞當感到肩頭被拍了一下。是凱末爾。
「你為什麼在哼唱輪舞曲?很多人正對你怒目而視呢。」
「我一會兒告訴你。」亞當有些疑惑不解。他飛速逃離閱覽室,避開從四面八方向他投來的充滿敵意的目光。
來到大廳,他決定再給芭芭拉打個電話。讓他吃驚的是,電話亭仍然被那個胖子占用著。亞當驚嘆著開始計算把電話打到科羅拉多三十分鐘的費用,而他的注意力則被那個胖子做出的各種沮喪姿勢所吸引。不管怎麼樣,胖子倒是把電話亭的門設法關上了,但門是內向折疊的那種,大腹便便的他無法再把門打開。費了好一番力氣,亞當才成功把他解救出來。
「嗯,」胖子感嘆,「你今天好像成了我的私人助手了。」
「電話打通了?」亞當問。
「我遇到一些語言障礙。」
「科羅拉多不是也講英語嗎?」
「當然講。可是你們的接線員在我還沒開始講時就不停地說『通話結束』……你抽雪茄嗎?」他突然問道。
「我岳父通常會在聖誕節那天給我一支。」亞當說。
「嗯,把這些都拿去藏著,到十二月嚇他一跳。」胖子說著將一把雪茄塞到亞當胸前的口袋裡。
「謝謝你。」胖子跨著重濁的步子走開時,亞當怯生生地咕噥道。
「該謝你才對!」
亞當走進電話亭,裡面有一股疑似昂貴的雪茄味兒的味道,他撥了電話。對方拿起聽筒時傳來喀嗒一聲,接著一個孩子拖長聲音說:
「巴特西221—0。」
「噢,哈囉,克萊爾寶貝。你拿電話幹嘛?」
「媽咪說我可以練習接聽電話。」
「媽咪在嗎?」
「她正下樓來。」
「那你怎麼樣,克萊爾?上午有沒有做個乖乖聽話的好姑娘?」
「沒有。」
「啊,怎麼回事?」
「我在多米尼克肚皮上剪了個洞。」
「你怎麼樣?」
「在多米尼克肚皮上剪了個洞。用廚房的剪刀。」
「可是克萊爾,為什麼?」亞當嚎啕大叫。
「我們在玩婦產科醫院遊戲,我要給他做剖腹產。」
「可是克萊爾,你不可以那麼做的。」
「你是說男孩子不能生小孩?我知道。」
「不,我是說不能用剪刀傷人。聽著,媽咪在嗎?」
「她來了。」
「嗨,亞當嗎?」
「親愛的,克萊爾在多米尼克的肚子上剪了個洞,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是劃了個小口。連血都沒流。」
「只是一個小口!可是她根本不該拿剪刀!」
「你是怪我嗎,亞當?」
「不是,親愛的。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只要你不是要怪罪我就行。你不知道整天看顧克萊爾是什麼滋味。」
「我明白,我明白。不過要是你能把剪刀放在她搆不到的地方……」
「我是藏起來的。她把活梯找了出來。」
「你打她了嗎?」
「你知道動手對克萊爾不管用的。她會說:『我希望這讓你好受些,媽咪。』她曾聽到我們討論斯波克醫生。」
「等她學會看書寫字時,上帝保佑我們吧。」亞當感嘆。他決定換個話題:「你在日記中查過十三號了嗎?」
「你會希望自己沒問過這個問題。」
「為什麼?」亞當問,心頭一沉。
「根據圖表,排卵恰好應該在那天前後。」
亞當長嘆一聲。
「……而且那個十三號是星期五。」芭芭拉接著說。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亞當誤以為對方說笑話。
「誰在開玩笑?」
「肯定不是我。你還能記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任何事情嗎?」
「我記得你有點……你知道我的意思。」
「有點什麼?」
「你知道你幾杯酒下肚後的樣子的。」
「你不也一樣嘛。」亞當自我辯解道。
「我不是在怪你。」
「你說我們是不是做了……」
「不。但是我希望月經快點來。」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差不多。」
「那是什麼感覺?我都忘了。」
「算了。我煩死這個話題了。你這會兒不是應該在工作嘛。」
「我無法工作,滿腦子儘想著我們那晚做過什麼。」
「哦,那我幫不上忙,亞當。聽著,我不能再跟你聊了。瑪麗·弗林要帶她的孩子們過來吃午飯。」
「她現在有幾個孩子?」
「四個。」
「哦,總有人的處境比你更糟。」
「那麼再見,親愛的。儘量不要擔心。」
「再見,親愛的。」
在返回閱覽室的路上,亞當突然有個想法。他返回電話亭再次給芭芭拉打電話。
「哈囉,親愛的。」
「亞當,看在上帝的分上——」
「聽我說,我有個想法。是關於那天晚上的。你第二天有沒有碰巧注意到床單……?」
芭芭拉掛斷電話。這是在故意弄得我心亂如麻,他心想。
他往返著打電話,實在折騰累了。感受過大廳裡的涼意後,再進入閱覽室時,裡面的空氣讓他感到熱得透不過氣來。穹頂似乎牢牢固定住了陳腐的空氣,把它封了個密不透風,罩在屋子上方,猶如暴風雨來臨前熱帶酷熱的天空;發黴的圖書和封面裝訂,散發出隱隱一股酸味,很像一潭惡臭的東方死水中的腐爛菜葉味。愛坡比陰鬱地看了一眼正在忙碌工作的印度人和非洲人,他們身穿條紋西裝,衣領還上了漿。
對於再沒有想像力的人——愛坡比並非此類——他的生活中也會有那麼一刻,命運使他非面對一種出乎意料又不可思議的境遇不可,他全部生命的根基就像一把一直以來總是給他的肢體提供舒適支撐的座椅,他已經習以為常,所以一屁股坐下去之前根本不必費事確認它是否還在,可當它被悄無聲息地突然抽走,受害的倒楣蛋會絕望地感到自己正以驚人的速度,跌入不可知的無限空間。這正是愛坡比此刻的感受,只見他用一塊髒手帕擦去額頭的汗珠,這些汗珠就像一艘輪船船骨內壁冒出的水滴,提醒有經驗的水手,船正駛近赤道線。他看到自己放書和文件的那張桌子,竟一個踉蹌呆住了。
那就是方才自己的桌子,沒錯吧?是的,他認出旁邊桌子上放著的鄰座的雨衣和寬邊呢帽。但他自己的家當卻全部不見了:他的書、文件、索引卡——全都沒了蹤影。但是,愛坡比倚靠著書架尋求支撐,還用右手用力揉了幾下眼睛,並非出於這個原因。正聚精會神圍作一圈,細細打量他書桌的是三個中國人:不是他熟悉的那些身穿美式服裝,揮舞高級相機的西方化了的香港中國人,而是地地道道的中國式中國人,身穿某種灰不拉嘰粗布布料做的繫腰帶的肥大衣服。
主要是他們的態度讓愛坡比感覺像是跟過路的野鬼狹路相逢似的,頸後汗毛也豎了起來——一種更像禱告而非密謀的態度,而正因為這種態度更使人莫名其妙,所以尤其令人恐懼。如果他們是在等他,那怎麼會背對著他,又為什麼低著頭、雙手交叉放在背後,仔細打量他那寬大的空桌子?這些人的模樣,更像是犯了什麼罪,在此裝模作樣地懺悔。
愛坡比察覺到,周圍的其他讀者並非沒有注意到這幾個陌生人的出現,儘管看上去大家好像故意裝作視而不見,埋頭看書頭也不抬,其實他們在偷偷地掃視,先是看看中國人,然後又看看他愛坡比。一個學法律的非洲學生坐在他的位子附近,翻了個白眼,好像要說什麼,但是想想還是算了,又去繼續看書。但願,亞當心想,他能看到這幾個訪客的面孔,那樣他就能弄明白他們來此的目的。他到底還是怕跟來者打照面,可是怎麼說都比矇在鼓裡強啊。要不,是……?如果他開溜,回家仔細想想,晚一點,比如說明天,再回來,屆時或許他們已經離開,他的書會出現在桌子上,他也會把這些忘得一乾二淨。他站在探索自我心思的岔路上猶豫不決時,突然救星來了。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聲問:「愛坡比先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