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英博物館在倒塌 by 戴維·洛奇
2019-12-3 20:04
我去大英博物館工作時,只見人臉一天比一天猥瑣。
——羅斯金
愛坡比家的房門關上後,通向底層的樓梯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因為樓道裡唯一一個電燈開關在底樓的電話機旁,而且總是被格林太太置於「關」的位置。亞當在黑燈瞎火中摸索樓梯扶欄,慢慢走下梯級,手裡拎的兩隻帆布袋妨礙了他的速度,其中一隻裝著書,另一隻裝著論文;他已經無數次苦惱地發現,但凡他把哪些論文資料留在家裡,到了大英博物館就肯定需要它們,所以他索性每天把所有的論文家當拎來拎去。
下樓一路走得還不算太慢。這時,他小心翼翼邁出去的一隻腳踩到一樣軟綿綿、蓬鬆鬆的東西。他嚇得倒抽一口冷氣,趕快把腳收回。他瞪大眼睛看,可是黑漆漆地什麼也看不真切。
「貓咪?」他咕噥了一聲。可如果真是格林太太那隻貓,它一定睡著了——或者死了。他又把腳往前挪了一點,那件神祕的東西仍然毫無反應。
當然,應該這麼做:大步瀟灑地跨過去,同時吹一聲響亮的口哨。可是不知怎麼地,他不太喜歡這個主意。他記起以前讀過的一本小說,描寫一個人被蓋世太保囚禁在一片漆黑中,裡面還有一樣軟綿綿、濕漉漉、蓬鬆鬆的不祥的東西,那人驚恐萬狀地想像著各種恐怖的東西,比如看起來像團生肉的一塊人肉,其實,後來發現只不過是一塊濕布。亞當把手提袋放在身後的梯級上,點燃一根火柴。真的是一團生肉。
「是你嗎,愛坡比先生?」格林太太問,此刻亞當沒完全壓回去的驚叫聲還迴盪在空中。走廊裡的燈亮了。
「這是你的嗎?」亞當示意腳邊玻璃紙包著的帶骨精肉,用冷冷的口氣禮貌地問道。格林太太走到樓梯底部向上瞧了瞧。
「是愛坡比太太讓我幫她買的。我今天一大早出門買東西。」她瞄了一眼走廊裡掛鐘的鐘面,然後用責怪的目光向亞當掃來一眼。格林太太認為,對於一個養了三個孩子的已婚男人來說,上午過了一半才出門近乎罪過,更別提還沒有工作,就知道坐在圖書館裡看書了。可是,她的表情不只是在指責他遊手好閒。亞當非常清楚格林太太以為他賴在家裡幹什麼,而那些正經人早已起身奔忙了。
格林太太是個寡婦,育有一子。在她看來,作為三個孩子的父親又顯然沒錢養活他們,這說明亞當性慾無度,而芭芭拉則是無辜的受害者。「喔喲,愛坡比先生是不是太想那個了?」這是她聽到芭芭拉焦慮不安地宣布自己第三次懷孕時的第一反應;此後亞當便只好忍受來自房東太太那種半是好奇、半是恐懼的評判,而那些話通常都是用來形容參賽的健壯公牛的。其實,按他計算,大都會倫敦的市區內,像他這樣極少享受婚姻權利的已婚男人肯定寥寥無幾,所以如此受人誤解讓他尤為苦惱。可是,要讓格林太太明白事情的真相也不太容易。愛德華剛出生不久,她就把芭芭拉叫到一旁,暗示有些東西你們可以用用,還說她聽到過傳聞,有一些診所可以給你們那些東西;不是說她自己對此有什麼經驗,她和可憐的G先生從沒這種麻煩,因為他更願做表面文章,但是她覺得有義務告訴愛坡比太太這些話。芭芭拉謝了她,一邊解釋說,他們的宗教信仰不允許他們採納她的建議。格林太太鍥而不捨,又去諮詢屬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非英國國教教派的女親戚,取回來的建議是,「你們只須抽出來,親愛的,在最要緊的關頭,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只須抽出來。」亞當和芭芭拉容忍這些對他們私生活的侵擾,是因為房子的關係,格林太太自從他們住進來以後,出於對芭芭拉的同情,始終不曾提高租金。
「但願你沒把那塊肉踩壞,愛坡比先生,」亞當走到樓道時,格林太太說,「我看你走路一瘸一拐的。」
「沒有,沒有,那肉沒事,」亞當回答,「我今天起床後腿一直在痛。我想肯定是肌肉拉傷了。」
「你應該加強鍛鍊,」格林太太說,並意味深長地補充道,「在戶外。一天到晚看書對身體不好。」
「嗯,再不趕緊,今天就看不成什麼書了,」他和顏悅色地回答,同時快步走到門口,「再見。」
「噢,愛坡比先生——」
他關門非常及時,因而得以假裝沒聽見格林太太的喊聲,但屋門在砰地關閉前一剎那,他聽到了她的後半句:
「——有你一封信。」
一封信。亞當一想到門後有封信等著他,精神上頓時感到像有唾液大量分泌那樣興奮。他熱愛郵件,儘管他的郵件幾乎全是帳單、被退回的學術文章以及教會修女發來的募捐信,修女們是從他寫給天主教報刊諮詢節育事宜的信件中獲知他地址的。他心裡癢癢,想像格林太太大廳衣帽臺上的那封信——他現在可以斷言,當他快步衝向屋門時,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了那封信——不是帳單,不是募捐信,不是他自己寫好地址的皺巴巴的棕黃色大號信封,而是很厚實的一封信,裝在一隻厚重、潔白的昂貴信封裡,他的名字和地址用一種獨特的字體列印在上面,封口處的一個紋章標示著顯要的半官方來源,一封帶來好運的信:您願意接受……我們希望委任……我很榮幸地通知您……提一下您的條件……
他將不得不承認剛才聽到格林太太所說的告別語了,現在只好灰溜溜地回去。最好她已經到廚房忙著去了,至於廚房,什麼樣的人吃什麼樣的東西,那裡總是散發著煮白菜的味道。亞當在衣袋裡摸索鑰匙,結果發現把它們落在公寓了。他帶著歉意輕輕叩了叩門環。裡面沒有響動。他加大一點力量,一邊蹲下身來把送信人用的活頁板推開,好聲好氣地喚叫:「格林太太!」讓他吃驚的是,一個信封從縫隙裡飛出來,正好夾在他嘴巴裡。
「謝謝你,格林太太。」他把信件吐出來說,並瞪了一眼人行道上正在竊笑的一個小男孩。
信件的外觀與它的投遞方式一樣古怪。是那種舊式訃告用的信封,有一圈厚厚的黑色鑲邊。看似以前和一個餐館老闆通信時用過,不過顯然出具地址有誤。能遞到他手上,足見英國郵政總局要把郵件準確送達的不懈努力。信封是用彈性膠帶封的口,亞當的名字和地址夾在用墨綠色原子筆劃掉的好幾個其他地址當中。用上他學過的所有古字體知識,亞當才從反覆塗改的最底層辨認出這個名字:「艾米·羅廷迪恩夫人」。他猜想,這可能就是給他的這封信的寄信人。他無法把這個名字和他認識的任何人聯繫在一起。亞當仔細端詳這個信封,由於期待和好奇而有些微微顫抖。他發現這種感覺真好,於是把信塞到口袋裡以便延長快感。隨後他打起精神準備對付他的小摩托車。
亞當把小摩托車放在格林太太狹小的前花園裡,並罩上一塊髒兮兮的帆布。他扯下帆布把它踢到灌木樹籬下,看著這玩意兒他就來氣。它的前任主人,亞當的岳父,因為公司給他配備了一部小汽車,就把小摩托車給了亞當。當時,他真覺得對方慷慨之至,自己受寵若驚。但是現在他堅信這一行為純粹是出於惡意,目的要嘛是要致他傷殘,要嘛是想把他徹底毀了了事,或者兩者兼而有之。接受這份禮物時,他曾以為,保養成本由省下的交通費彌補,應該綽綽有餘,如今無論什麼時候回想起來,尤其是在支付修理費的時候,他都會忍不住苦笑。但支付修理費還算是亞當的小麻煩。找人修理這個該死的東西要難多了。
國內所有的行業中,亞當得出結論,供不應求的情況在小摩托車維修業中表現得最為突出。從理論上講,有誰著手滿足這一需求保發大財;但是亞當打從心底懷疑,小摩托車是否算得上通常意義上講的可修理:它們是路上的蝴蝶,是生命經長期孕育卻倏忽即逝的脆弱有機體。如今,亞當已經掌握了他公寓周邊半徑五英里範圍內每一家修車鋪的位置,它們無一例外被破爛不堪、等待修理的小摩托車堆得水洩不通。在地板中央一小塊空間裡,幾個滿身油汙的小夥子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亂擺弄著一兩輛被拆卸得不成樣子的車,而車主們,還有其他待修車的車主們,在外面焦急地盤桓,想要引起修理工的注意,從而用香菸或錢財賄賂他們。對於生意興隆的機械行業一竅不通的亞當,在小摩托車修理鋪裡經歷了一生中最恥辱又最絕望的時刻。
亞當用帶子把沉甸甸的手提袋捆到行李架上,然後把小摩托車推上馬路。他按常規踩了一腳發動踏板,沒想到引擎會一腳就發動,以至於他沒能及時旋動油門把手。引擎熄火了。他又踩了十多下也沒見一絲一毫的內燃反應。亞當無奈只好採用他發動引擎的慣用步驟,即牢牢抓住車把手,選擇好二檔後鬆開離合器,然後用力快速沿路推動小摩托車,越跑越快。當他達到小跑速度時,突然放開離合器。一陣急劇的顫抖從引擎通過車把手傳送到他的手臂和肩膀。引擎連喘帶咳,亞當只好放慢奔跑的速度。就在他放棄希望之時,引擎活過來了,小摩托車拖著亞當快速向前猛衝。亞當就這樣雙腳騰空,帶風帽的粗呢大衣迎風飄蕩著,從好奇的主婦和歡呼的孩子們身邊飛奔了約五十碼的距離總算才取得平衡,爬到車座坐穩當。如此一番用力後,他拉傷的肌肉疼痛地抽搐起來。他放慢速度,小摩托車喀嚓喀嚓朝阿爾伯特大橋方向駛去。
通往大橋的入口處有一張告示,要求士兵們行進過橋時不可齊步走,這一來讓人們對橋梁結構的安全性很不放心。亞當預見到自己可能成為無辜的受害者,要是虛榮的士兵不去理會告示的話。
——今天上午士氣不錯,龐森比。
——是的,長官。
——步伐非常整齊。
——是的,長官。報告長官,我們正行近阿爾伯特大橋。
——是嗎,龐森比?提醒我表揚軍士長,他的士兵行軍不錯,好嗎?
——是,長官。關於阿爾伯特大橋,長官——我要下令不再齊步走嗎?
——不齊步走,龐森比?你胡說什麼?
——噢,有一則告示,長官,要求士兵們在行進過橋時走亂步伐。我猜想是怕大橋發生搖晃……
——搖晃,龐森比?四十一號部隊絕不能傳出害怕搖晃的名聲。
——長官,如果我可以——
——不,龐森比。恐怕這是文職部門侵害軍方轄下的一個無恥例證。
——可是長官,我們已經在橋上了——
——龐森比!
——要考慮他人的安全,長官!
——不就是個蓄著長髮的懶漢嘛,還騎著小摩托車那種破玩意兒。前進,龐森比,齊步前進!
於是,這一隊士兵雄赳赳、氣昂昂地從橋上行進而過,腳步踏在柏油碎石路面上發出啪啪的聲音。橋身將會顫動搖擺,繩索嘣嘣作響,鋼梁斷裂,橋面坍塌,士兵們漠然在險地邊緣踏步,他自己則被猛地拋進冰冷的泰晤士河,只有微弱的一簇水霧標出他和他的小摩托車消失在水面下的地方。
亞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竟然朝著停在交通號誌前的一輛加長豪華轎車滑行過去,還好他及時煞車停住。他回憶起前面這款車的廣告,其中特別強調水箱的散熱風扇葉片通過不規則的安裝來減弱噪音。亞當從不知道風扇會製造噪音:反正他自己的這輛車被嘈雜的尾氣排放聲和車體上各種安裝不牢的附件的喀嗒聲所包圍,使他感覺不到這種噪音。
在豪華轎車裡面,一個肥胖男子正抽著一根粗大的雪茄,並衝著一部手提式口述錄音機講話。亞當在車座上轉過身,看到一群排隊等公車的人神情憂鬱。
「O tempora, O mores!」他出聲朗誦道,聲音安全地淹沒在他車子的噪音中。
有個男子離開排隊的人群朝亞當走了過來,顯然,他以為亞當剛才是在和他說話。亞當認出他是芬巴爾·佛朗尼根神父,自己所在教區的助理神父,在一次私下的民意測驗中,他和芭芭拉曾選舉他為最有可能阻止英國改宗的神父。
「你願意載我一程太好了,愛坡比先生,」芬巴爾神父說著已爬上車子後座,「你能在西敏寺附近把我放下嗎?」
「你以前坐過摩托車的後座嗎,神父?」亞當懷疑地問道。
「沒有,愛坡比先生,」神父回答,「但是我相信您是一個非常內行的司機。再說,我開會要遲到了。」
「什麼會啊,神父?」亞當問,這時交通號誌變了,他和豪華轎車一起開動。
「噢,是哪個義大利來的大老爺要給主教教區的神父作一個有關梵蒂岡大公會議的報告。每個教區有一名神父應邀,於是我們扔硬幣決定誰參加,結果我輸了。」
亞當把小摩托車向一側傾斜然後向右轉彎,後座乘客為保持平衡則試圖向相反方向傾斜,那副樣子就像帆船運動員。車子顫巍巍地搖擺不定,亞當發覺自己被驚惶失措的神父緊緊抱住,都被抱痛了。他從後視鏡中觀察到,神父已把黑色捲邊氈帽拉下來蓋住耳朵,以便把雙手騰出來。
「如果你跟著我向同一邊傾斜會更好些。」亞當提醒說。
「別擔心,愛坡比先生。我隨身帶著我的聖克里斯多福聖牌,感謝上帝。」
這些話以及接下來的談話,在震耳欲聾的小摩托車聲和周邊的交通噪音中,非得大聲吆喝才聽得見。
芬巴爾神父對第二屆梵蒂岡大公會議不太熱心,亞當對此並不感到意外,儘管他和芭芭拉,還有他們的大多數天主教朋友,都寄望於教廷能提倡一種更加仁慈和自由的生活。芬巴爾神父關於天主教信仰的觀念,大多和他在蒂珀雷里的成長經歷有關。看起來,他好像把自己任職其中的倫敦教區當成了一片故土,而這故土在暴風雨中脫離了母國,漂洋過海,直到在泰晤士流域生根。教區實際上至少有半數是愛爾蘭人,但是在亞當和芭芭拉看來,這並不足以成為在布道時以懷舊口吻提及「老家」的理由,也不是批准在教堂門庭為愛爾蘭共和軍囚犯的家屬募捐的藉口。至於禮拜儀式改革和非教徒的教育,哪怕只是稍微提及這樣的計劃,芬巴爾神父的念珠就會在衣袋裡憤怒地喀嗒作響,而且,亞當懷疑,他隨時會一怒衝冠,把教區所有的彌撒書用鏈子鎖起來。
想到這些,亞當怒不可遏。他巧妙地提速,以超過法定限制的速度駕駛著小摩托車,還在馬路上玩起了時髦的穿梭飆進。他甚至設法超過了豪華轎車,裡面抽粗大雪茄的肥胖男子此時正在用無線電話通話。亞當右耳邊傳來用越來越惶恐的語調背誦的《聖母瑪利亞的連禱文》。
大風從他擋風玻璃的裂縫間呼嘯穿過,亞當被吹得流出了眼淚。然而,每天早晨沿著河堤飆車一直是他的樂趣。晨霧籠罩著泰晤士河,但是遠處河畔的霧氣已經消散,圓盤似的橙色太陽清晰可見。轉過一個路口,西敏寺的鐘樓赫然在目,在倫敦的天空輪廓線上,它的形狀明目張膽,最像男人的陽具。
這一景象和聯想又把亞當的思緒引入熟悉的路徑。他想到早上芭芭拉的症狀又鬱悶起來。他開始確信,那次他們喝了凱末爾的西班牙葡萄酒,回家睡覺醒酒時做愛了。他試圖算出那個晚上在芭芭拉目前的生理週期中處於什麼位置,但沒能成功。他鬆開緊緊握住車把的手,扳著手指頭數數,但他的乘客見勢也不祈禱了,乾脆衝著他的耳朵尖叫抗議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愛坡比先生,你能不能小心一點!」
「抱歉,神父。」亞當說。接著,亞當突然心血來潮,轉過頭衝著後座大喊,「你認為梵蒂岡大公會議會改變教廷對於節育問題的態度嗎?」
「說什麼來著,愛坡比先生?」
亞當提高嗓門重複了他的問題,而當他的乘客聽清了問題的內容時,助動車突然向邊上一歪。
「教廷的教義絕不會變更,愛坡比先生。」回答很生硬,「對此或是其他任何問題。」
前方道路出現了交通堵塞,亞當開始換檔減速,以免使用故障不斷的煞車。強烈的震顫壓力下,芬巴爾神父的牙齒上下打架,嘎嘣作響。
「嗯,好吧——我們就說『發展』,」亞當繼續說,「紐曼關於教義發展的理論——」
「紐曼?」神父尖銳地插話問道,「他不是新教徒嗎?」
「情勢已變,出現了新的方法——難道這不是我們調整對這些問題的思路的好時候嗎?」
「愛坡比先生,我不必向你這樣教育水平的人士解釋自然法則的意義吧……」
「喔,可是原諒我神父,那正是你需要解釋的。現代歐陸的神學家們可都在質疑整個——」
「別跟我講那些德國和法國佬!」芬巴爾神父怒不可遏地嚷道,「他們比新教徒還要可惡。他們在破壞教廷,把信徒們引入歧途。哼,半數教區都想掙脫管束。只要教皇一個暗示,他們就會不顧一切,大肆放蕩。」
「你是說實現婚姻的真正目的吧!」亞當反駁。
「婚姻的真正目的是生育後代,並在對神的畏和愛中把他們養育成人!」芬巴爾神父不容置疑地說。
亞當的小摩托車給堵得動彈不得,他在車座上轉了轉身。「你看,神父,女性通常在二十三歲結婚,到了四十歲仍然有生育能力。難道她有責任生育十七個孩子嗎?」
「我就曾是十八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神父得意洋洋地大聲說道。
「有幾個沒夭折?」亞當追問。
「七個,」神父承認道,「願神保佑其他幾個的靈魂安息。」他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你明白了吧?要是有現代的醫療保健,他們或許都能活下來。可是在今日倫敦,家裡怎麼養得下又餵得飽哪怕是七個孩子?我們該怎麼辦?」
「自我節制,」神父駁斥,「我就是。」
「那不一樣——」
「祈禱,每日去領聖餐,同誦玫瑰經……」
「我們去不了。我們忙著——」
他本來想說「換該死的尿布」,可是發覺車流突然莫名其妙地變得啞寂無聲,一些旁觀者和從車子裡探出頭來的司機,正興致勃勃地傾聽他和芬巴爾神父的對話。
「我們得改日再談,神父。」他厭倦地說。說來也怪,談話讓芬巴爾神父顯得更有人情味兒了,亞當覺得日後很難輕易把他視作教會中盲目保守力量的象徵。
突如其來的沉寂是因為他身旁的大多數司機關閉了引擎,顯然,大家都認堵慢慢地在等。亞當也只好仿效。
「怎麼回事?」他驚訝地自言自語。
「我想是警察在封阻交通,」神父說著下了車,「如果你不介意,愛坡比先生,我想從這裡走過去。說不定女王正從此經過呢。」
「好的,神父。你走過去會更快。」
「感謝你讓我搭車,愛坡比先生。也感謝我們的討論。你應該加入聖母瑪利亞團。」
芬巴爾神父七拐八彎穿過靜止不動的車輛,黑色捲邊氈帽仍然垂著罩住耳朵,隨後從站在人行道上的人群中擠了出去。
現場出現一種處於期待中的肅靜。附近的西敏寺那邊,達洛衛夫人的那口大鐘,以低沉的聲音開始半點報時。他在車座上稍微挪動了一下身子,心裡在想,這口鐘也參與了他那卑微的生命被文學模式重新塑造改寫的這場轉世輪迴。或者,他一邊摳鼻子一邊尋思,這是自己研究英國小說家使用的句型結構的結果?從此心甘情願地放棄自己個性化的語言,而是一味沉迷於世間萬事皆我私有的幻覺。美妙而虛妄的幻覺,看來的確如此,因為那輛豪華轎車到底駛來了,還有車裡面隱約可見的重要名流,或者名流們。警察敬禮致意,人們也擠上前去,嘟囔著「菲利普」,「托尼和瑪格麗特」,「安德魯王子」。
接著傳來一聲爆炸性的狂吼:「披頭四!」人群中頓時出現了許多年輕人,一片混亂。引擎飛轉,喇叭聲刺耳,司機們詛咒叫罵,楔形的車流在人群中一點一點地挪動,那些大喊大叫、喜極而泣的青少年蜂擁到大路上,追趕著絕塵而去的轎車。有個身穿黑衣的熟悉身影一個箭步衝到亞當前面。他趕快緊急煞車。
「你看到他們了嗎,愛坡比先生?是披頭四!」芬巴爾神父大聲喊道,興奮得面紅耳赤,「他們裡面有一個是天主教徒,知道吧。」說完他又吃力地追趕其他歌迷去了。
在車輛和人群的波動起伏中,只有一個身影巋然不動。在人行道邊上,一個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年邁老太太,穿著素淨的黑衣和鞋幫有鬆緊帶的長靴,高貴地挺身而立。她彷彿認為某個真正重要的人物剛剛打此經過。她把右手拿的一個擴音器舉到耳旁。隨著車流緩緩向前行進,亞當行至和她齊平的位置時咕噥了一聲:「克拉麗莎!」老太太正顏厲色看了他一眼。這下亞當嚇壞了,趕緊加大油門拚命朝布盧姆斯伯里方向駛去。布盧姆斯伯里。布盧姆斯伯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