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英博物館在倒塌 by 戴維·洛奇
2019-12-3 20:04
在大英博物館的閱覽室會有幸福的時刻,可肉體卻要把他召回。
——格雷厄姆·格林
亞當·愛坡比真是不幸,剛從睡夢中醒來,滿腦子就立即充斥著他最不願意想的種種煩心事。其他人,他猜想,總是神清氣爽地迎接每一個新的黎明,充滿樂觀和決心;或是他們懶洋洋地度過每天第一個鐘頭,大腦根本一片空白,憂樂皆無,這種麻木也是一種福氣。可是,煩人的念頭像一個個鷹身女妖蜷縮著圍在床邊,待亞當的眼瞼一張開,就要猛撲上去。每逢此時,他就像一個溺水之人,被迫即刻回顧自己的全部生命歷程,一半懊悔過去,另一半又害怕未來。
就這樣,當亞當在十一月的一個早晨醒來,睡眼惺忪地注視著床對面的壁紙上病懨懨的玫瑰,三枝耷拉著腦袋,六枝交叉著,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二十有五,很快就二十六歲了。身為一名研究生,他正撰寫論文,可是在他享有獎學金資助的第三年也是最後這一年,看來無望完成,而獎學金早已大大透支;他已婚,是三個幼兒之父,其中一個前一天晚上出皮疹,令人憂心;他覺得自己的名字荒唐可笑;又感到大腿痠痛;他那輛破舊的小摩托車昨天發動不起來,今天不用說也好不了;因為一篇關於中古英語的論文沒寫好,他剛剛錯失獲得一等榮譽學位的機會;腿還是痛;他回憶起小學時,男生們喜歡在室外的男廁所玩「看誰把尿在牆上撒得最高」的遊戲,他非常精於此道,有一次,教區神父正好在參觀牆壁另一邊的操場,結果他尿濕了神父的法冠;再有,他忘了在大英博物館預定今天上午要看的書;腿痛不斷;妻子的例假超過三天還沒來;腿繼續痠痛。
但是,且慢……思想活動中有一處不同往常。他記得昨晚睡覺時腿部並無任何疼痛感。況且,他憤憤地回想,他睡下後好像也沒享受什麼體力大動之樂。每當芭芭拉的例假推遲時,他們兩人誰都沒有太多性慾。可能再次懷孕的念頭很掃興,儘管他們明白結果已成定局,不管有還是沒有,答案都已在芭芭拉的子宮中。一想到那子宮因孕育另一個生命而隆起,亞當的五臟六肺就會被嚇得一陣冷颼颼。再過一年,如果運氣好,他就能博士畢業,好歹找到一份工作。在那之前,對他們來說,避免再生孩子是至關重要的,要是可能,再也不要生了。
普通的、非天主教父母的生活是何其不同啊,他想,完全自由決定——事實上可以從容自信地決定——要還是不要孩子。這完全有別於自己的婚姻狀態,亞當把它比作一個人口過剩的低窪小島,周邊環繞著搖搖欲墜的堤壩,而他和妻子絕望地拚命想去修繕它,同時憂心忡忡地提防著包圍著他們的洶湧的生殖力海洋。這並不是說他和芭芭拉這對已經有了三個孩子的夫婦,倘若有機會,真的願意把兒女塞回母腹,化作烏有。可是對新生命的接受,並非一點限度也沒有。確實有個接受限度的問題,而亞當認為目前已經到了可以承受的極限,至少在可預見的未來是這樣。
他的思路時常跳躍,這會兒又轉到導致他們落到這般田地的種種原因上。四年多前,當時亞當畢業後正在服國民兵役,行將被派往新加坡常駐的通報,促使他們匆忙成婚。事後不久,他被證實有耳疾,只能派駐國內。當時這著實讓夫妻兩人歡喜了一場,可是亞當在心情苦悶時回首往事,真不知它究竟能否算得上是件幸事。儘管,或者也許正因為,遙遙分居兩地——他在約克郡,而芭芭拉和她父母住在伯明罕——只有在週末假日才能相聚,他們兩人在他服兵役期間就很有能耐地生下了兩個孩子。
兩人結婚時對安全期的認識很模糊,對神的旨意滿懷信任,而亞當現在不會輕信這些了。婚後九個月就產下了克萊爾。芭芭拉當時曾去諮詢的一位天主教醫生給了她一個簡單的數學公式來計算安全期——太簡單了,以至於克萊爾一歲時多米尼克就出生了。不久,亞當服役期滿,回到倫敦從事研究。有人給了芭芭拉一本小冊子,解釋如何透過每天早晨記錄自己的體溫來判斷排卵期,他們一直遵循這一方法,直到芭芭拉再次懷孕為止。
愛德華出生後,他們索性克制了六個月不過性生活,導致精神壓力不斷增加。經歷了三年的戀愛之後,他們好不容易守身如玉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如今讓他們睡在同一張床上卻要杜絕肌膚之親真是難上加難。幾個月前,他們已經向一家天主教婚姻諮詢機構申請幫助,那裡的醫生對他們採用外行的步驟,胡亂操作基礎體溫測定法,進行了善意的嘲諷。醫生給他們好幾張方格紙及一些帶透明玻璃紙窗的小塊硬紙板讓他們放在方格上,並建議,為了最大限度保險起見,性事一定要在排卵期結束後進行。
他們總算安全度過了忐忑不安的三個月。不幸的是,芭芭拉的排卵出現在月經後期,而他們的性關係也被迫形成可笑的模式:先是三個禮拜耐心地繪製圖表,隨後幾個夜晚瘋狂做愛,很快力不從心,而且懸念再起。這就是有名的節律避孕法,而且符合「自然法則」。
隔壁房間傳來砰的一聲悶響和尖利的哭喊聲,接著轉為低聲嗚咽,亞當覺得是小兒子愛德華但又不太確定。他斜眼看了看一旁的妻子。她正趴在那裡,嘴裡含著一隻溫度計。被單後部一個小小的隆起表示那裡還有另一隻溫度計。由於無法斷定口腔和肛門測溫法哪個相對來說更準確,所以芭芭拉決定雙管齊下。只要相信她不把兩個讀數弄混,一切就不成問題。不過亞當對此表示懷疑。
芭芭拉發現他在看著自己,便嘟囔了一句什麼,由於溫度計的關係聽起來不太像人說的話,不過經亞當解讀當是「泡杯茶」。這是不經意話語具有可預測功能的一個有趣例子,他掀開鋪蓋時暗自思忖道。他腳剛一著地,立刻從亞麻油地氈上感到一股涼意,只好踮著腳尖在房間裡笨拙地連走帶跳,到處找拖鞋。他發現用腳尖很難一瘸一拐地走路。最後,他在自己的襯衫抽屜中找到了拖鞋,每隻拖鞋的前部還偎依著一個香港產的塑膠小玩偶。他急匆匆穿上睡袍。空氣中分明有種刺骨的寒意:寒冬正與深秋競逐天下。這又讓他想到了電費單。此刻他看到窗外影影綽綽聳立在晨霧中的巴特西發電廠,想必那裡也在考慮電費的事了。
亞當到廚房把電熱水壺灌滿水,打開電源,然後朝洗手間走去。但是大女兒已經搶在了他前面。
「我在通便。」克萊爾說。
「還有誰投票?」他不自在地回了一句。理論上,亞當完全支持妻子教孩子們用成年人詞彙描述生理功能。可他總還是覺得不對勁——也許是因為他自己都從未使用過那些詞彙,即使在成年之後。況且,他覺得像克萊爾這樣小小年紀就痴迷於生理學的早熟孩子,鼓勵她能說會道絕對是危險的。芭芭拉快要生愛德華時,一位善意的鄰居曾逗弄說:「我想你很快要有一個小弟弟或小妹妹了。」克萊爾回答:「我也這麼認為——每兩分鐘就有一次攣縮嘛。」類似的事例確讓亞當引以為榮,但他也忍不住感慨,克萊爾缺少了童年應有的那些奇幻和神祕的東西。
「什麼是投票?」女兒問。
「你要很久嗎?」他反問。
「我不知道。這些事誰說得準啊。」
「嗯,請別太久了。爸爸也想用洗手間。」
「你為什麼不用多米尼克的尿壺?」
「爸爸們不用尿壺的。」
「他們為什麼不用?」
因為無言以對,亞當只好退回廚房。他錯就錯在不該斷然否認爸爸們使用尿壺。做爸爸的經常使用尿壺。比如,愛爾蘭鄉下有百分之八十的住所根本沒有任何衛生設施。正確的回答策略也許該是:「我不用尿壺。」或者,最好是說:「你也不用尿壺了,對嗎,克萊爾?」
水開了。亞當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高估了不經意話語的可預測功能。假如芭芭拉說的不是「泡杯茶」,而是「愛德華從兒童床掉下來了」,或者「我的肛門溫度計卡住了」該怎麼辦?他慌忙趕回臥室,半路停下來朝孩子們的房間瞥了一眼,以確定愛德華安然無恙。孩子沒事——正安靜地大嚼多米尼克從牆上撕下來的一條條糊壁紙。亞當逼著愛德華把碎紙吐出來,用張開的巴掌托著濕漉漉的紙漿,繼續朝臥室走去。
「你是想要我泡杯茶對吧?」他把頭探進門去詢問。
芭芭拉把溫度計從嘴巴裡取出來眯著眼看了一下。「對。」她說著又把溫度計放回嘴裡。
亞當返回廚房,扔掉紙漿開始泡茶。等著茶泡開的功夫,他想像著地球上的生命被核戰爭毀滅後,自己為火星人編纂的百科全書撰寫「羅馬天主教」的簡短條目:
羅馬天主教,根據考古證據,二十世紀時在地球這個行星上傳播散布相當廣泛。就西半球而言,它的特徵是:一套由性愛禁忌和宗教儀式組成的複雜系統。已婚配偶之間的性交嚴格限制在根據日曆和女性體溫決定的某些特定時段。來自火星的考古學家已經掌握了如何辨識羅馬天主教徒的住所,依據就是眾多複雜的圖表日曆寫滿數字的小冊子和大量破碎的溫度計:與上述準則有關的重要證據。有些學者指出,這只是限制人口增長的一種方法;但是由於有確鑿證據表明,羅馬天主教徒比社區內其他家庭生養孩子的平均數目要多,所以這種論斷站不住腳。羅馬天主教的其他教義還包括信仰神聖的耶穌救世主以及死後還有來世。
亞當把托盤放在洗手間外面的地板上,然後毅然決然走了進去。「行啦,你總算解好了。」他說著把克萊爾從馬桶座上抱了起來。
「勞駕幫我擦擦屁股。」
他照辦了,接著洗洗手做個好榜樣。隨後,他不由分說地把克萊爾領到門口。
「我能留下來觀看嗎?」
「不行。廚房桌子上有塊餅乾是給你的,多米尼克和愛德華也各有一塊。」
亞當排尿後,尋思要不要再洗一次手。他決定不用了。再次回到臥室時,他發現多米尼克正催促媽媽起身。
「起來,起來嘛!」孩子叫嚷著。「多米尼克,別打擾你媽媽。她正忙著。」亞當說。由於雙手被托盤占著,他沒來得及阻攔多米尼克掀開被單。芭芭拉屬於豐臀體型,可惜溫度計破壞了美感。亞當把自己擋在多米尼克和床的中間。「多米尼克,走開,」他呵斥道,同時不假思索地衝芭芭拉說,「你看上去像頭玻璃箭豬,身上戳得東一根西一根的。」
芭芭拉把被單拉上來,從嘴巴裡拔出溫度計。「別那麼粗魯。你以為我喜歡每天早晨出這種洋相嗎?」
「嗯,對,我是這麼覺得,老實說。就像凱末爾和他的菸斗。你們兩人都是斷奶太早。不過最近這個做法……讓我感覺有點怪異。」
「你再不住嘴,我就把這些該死的東西在膝蓋上砸碎,而且——」
「喝杯茶。」亞當趕快講和。
「等一下。」芭芭拉在一個羅馬天主教的小日記本上,記下兩個溫度計的讀數。她這麼做並非有意挖苦,但是亞當確是饒有興味地追蹤著禮拜皇曆和妻子體溫圖表的關係。對那些祭拜日恰好出現在假定的安全期之內的聖徒,他尤為虔誠地禮拜,而若正好輪到祭拜一個貞潔的殉道女,他會感到忐忑不安。
「起來,起來啊!」多米尼克叫嚷著,氣得面紅耳赤。
「多米尼克,」亞當說,「克萊爾有餅餅給你吃。」
小男孩一溜煙小跑出去了。夫婦兩人小口呷著茶。
「我希望你別再用那些傻乎乎的兒語了,亞當。」
「對不起。我老是忘。你的體溫多少啊?」在芭芭拉月經週期的這一時段,她的體溫的意義主要在於理論方面,除非兩天內體溫出現顯著變化,那可能意味著她又懷孕了。一想到此,亞當嚇得渾身上下打了個冷顫。
「一個顯示九十七點八度,另一個九十八點二度。」
「那是什麼意思?」
「有點下降吧……我也不知道。」
「你來……你的月經還沒來?」他滿懷希望地問道。
「沒有。我想沒有。」
「去看看嘛。」他連哄帶勸。
「等一下。」
如果她從洗手間回來說月經來了該多好啊。他的一天會多麼美好。大英博物館也會因此徹底變樣。他將會以何等熱情取書來開始工作啊……可他忘記預約書了。也就是說,上午會耽誤不少功夫……
「嗯?」他意識到芭芭拉剛問了他一個問題。
「我說的話你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我聽了。」他撒謊道。
「那我剛才問你什麼了?」
他開始搜腸刮肚,尋思著有什麼問題比較可能。「你問,我為什麼走路一瘸一拐?」
「你看,我說吧?我問的是『你有沒有去看看愛德華的皮疹』?」
「我沒太細看。不過我不記得看到有疹子。」
「但願不是麻疹。對了,你倒是為什麼一瘸一拐啊?」
「我不知道。我想肯定是肌肉拉傷了。」
「啊?」
「夜裡。」
「得了吧。你怎麼可能睡得好好的把肌肉拉傷?」
「我也正鬧不明白。也許我做夢在奔跑吧。」
「恐怕是你睡覺時做了其他事吧。」芭芭拉說著下了床,離開房間。
她的話亞當並沒有馬上聽進去。他滿腦子幻想著自己身穿睡衣睡褲風馳電掣般在倫敦街頭奔跑,胸膛裸露在外,臂膀來回揮動,張嘴大口吸氣,兩眼呆滯迷茫。
身穿睡衣的運動員打破紀錄
昨天清晨,深夜鬧飲取樂一族看到了驚人的一幕:一個年輕男子穿著睡衣,飛速穿過倫敦街頭。英國的奧林匹克運動隊教練赫曼·霍普勒在返回自己入住的布盧姆斯伯里酒店時發現了這個神祕的奔跑者,他衣袋裡正好有塊秒錶,便記下那人繞大英博物館一週,然後往巴特西方向跑去消失,前後用了1分28.5秒的時間。英國業餘體育協會的一名官員當時有幸陪著霍普勒,他後來測算出大英博物館的周長正好是八百公尺。也就是說,身穿睡衣的運動員打破了世界紀錄,而且有資格獲得一萬美元的獎金,那是美國的一位百萬富豪為第一個用少於一分半的時間跑完這一距離的人設立的。「我們非常急於找到他。」霍普勒今天早晨宣布。
芭芭拉的話突然在他耳畔迴響,引他思考。恐怕是你睡覺時做了其他事。會嗎,他暗自思忖,難道事後忘記了?那可是絕妙的諷刺:又懷上一個孩子卻連致孕的享受也不記得了。不久前是有一個晚上,他們在凱末爾家喝了幾杯西班牙葡萄酒,回來後昏昏欲睡、情慾濃濃……
芭芭拉從洗手間回來,衝著亞當滿懷期望的目光搖搖頭。她把愛德華屁股朝外抱著。
「我一直在想,」亞當說,「你剛才說的話。你別說真有可能。我們從凱末爾家回來那天晚上。還記得嗎,第二天早晨,我的睡褲掉在地板上,而你的睡衣掉了兩粒釦子?」
「無稽之談,」芭芭拉回答,她正在抽屜裡翻找尿布,「你也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我知道。」
「不是無稽之談。不是有夢淫妖和女淫妖嗎?」
「妖怪怎麼了?」
「專門在人們熟睡時與他們交媾的妖魔。」
「夠了,我不想再聽了。」芭芭拉說。
「你月經推遲幾天了?」亞當問,好像他不知道似的。
「三天。」
「以前有過這麼久嗎?」
「有。」
芭芭拉正俯下身按住愛德華扭來扭去的身子,因為嘴巴裡含著安全別針,她的回答聽起來不是很清楚。芭芭拉的嘴巴裡似乎總有東西。
「經常這樣嗎?」
「不。」
「多久一次?」
「喔,看在上帝的分上饒了我吧,亞當!」
芭芭拉把第二枚別針扣上,然後讓愛德華順勢滑到地上。她抬起頭,亞當沮喪地發現她哭了。
「怎麼了?」他大叫一聲。
「我想吐。」
亞當感到似乎有兩隻大手緊緊掐住他的腸胃,在冷水中浸了個透濕,然後又像抹布一樣被擰乾。「喔,耶穌。」他嘟囔著,用上了他為特殊場合準備的褻瀆話。
芭芭拉無助地盯著愛德華,小傢伙正爬過亞麻油地氈。「我想不出我們怎麼會出錯。體溫總是在該上升的時候上升,並且其他一切正常。」
「喔,耶穌。」亞當扯著嗓門重複道。他生來就是個悲觀主義者,幸有芭芭拉的常識為他提供一種平衡,這樣他就還能應付;但是當芭芭拉自己也慌了神,像今天早晨明顯就是,那什麼都擋不住他在絕望中越陷越深。他可以想像今天會很糟糕,怎麼個糟法一清二楚。他會癱坐在大英博物館的書桌旁,對堆放在面前的一疊書了無興致,滿腦子翻來覆去儘想著月經週期和體溫圖表,還有總出偏差的開支估算。他默默做了個小禱告:「求主保佑,別讓她懷孕。」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很抱歉剛才詛咒了。」
「別那麼看著我。」芭芭拉說。
「怎麼看你了?」
「好像全是我的錯似的。」
「當然不是你的錯,」亞當暴躁地說,「也不是我的。可你也不會指望我滿臉都是慾望滿足後的笑紋,對吧?」
克萊爾和多米尼克走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多米尼克說他餓了。」克萊爾帶著指責的語氣說。
「你為什麼不吃早飯,媽咪?」克萊爾問。
「媽咪感覺不太舒服。」亞當回答。
「你為什麼感覺不舒服,媽咪?」
「我不知道,克萊爾。我就是覺得反胃。」
「法胃。」多米尼克跟著湊熱鬧。
「我只有在吃了東西以後才會覺得反胃,」克萊爾說,「多米尼克也是,對不對多米尼克?」
「法胃。」
「反胃,多米尼克。說『反胃』。」
「法胃。」
「見鬼,我希望你吃早餐時不要講那麼多話,克萊爾。」亞當說。
「別跟孩子發脾氣,亞當,」芭芭拉制止道,「克萊爾只不過想教教多米尼克。」
亞當味同嚼蠟似的吞下最後一口燻肉,習慣性地伸手去拿橘子醬。芭芭拉攔住他。「實際上,」她說,「我現在感覺好多了。我想我還是多少吃點東西。」
鶯歌燕舞!光芒萬丈!鈴兒響叮噹!亞當心情大悅。芭芭拉衝他隱隱一笑,他把報紙舉到臉前,掩飾自己荒唐的傻樂。某廣告商發布的一則布告吸引了他的注意:
為下面的雙韻句撰寫下聯:
我總是選擇布朗隆椅
……………………………
——有機會贏取嶄新的三件套傢俱或一百英鎊現金
這正是學文學的人應該獲勝的比賽。況且獎金不高,應該會把參賽人數限制在比較合理的規模。我總是選擇布朗隆椅……因為……因為……啊!有了。他向家人宣讀了競賽的條款。
「『我總是選擇布朗隆椅。』下一句怎麼說?」
「因為它耐磨耐損沒得比。」克萊爾建議。
「我剛才正想這麼說。」亞當恨恨地說。
亞當去換衣服時,找不到一條乾淨的內褲。正在這時,芭芭拉抱著愛德華走進房間。
「我想他畢竟沒得麻疹。」她說。
「很好。我怎麼一條乾淨的短褲也找不到。」
「是啊,我昨天把它們統統洗了。這會兒還是濕的。」
「噢,那我只好穿昨天穿過的那條了。」他朝著專裝髒衣物的筐子走過去。
「那條我也洗了,昨晚你洗澡的時候洗的。」
亞當收住腳步,慢慢轉過身來對著妻子。「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我連一條內褲也沒得穿?」
「你可以換得再勤些嘛,那就不會沒得穿了。」
「也許吧,不過我這會兒不想爭論個人衛生問題。我想知道的是:我今天褲子裡面穿什麼?」
「你非穿不可嗎?你就不能有一次不穿?」
「我當然不能『不穿』!」
「我不明白你幹嘛那麼小題大做。我就有過不穿內褲的時候。」她意味深長地看著亞當,亞當回想起在海邊的某個日子,語氣緩和下來。
「那不一樣。你知道西褲貼身穿,我的皮膚會發癢,」他用更輕的聲音抱怨了一句,「你不知道那種滋味,在博物館坐上整整一天。」
「那就換條褲子。」
「我今天必須穿正式場合的服裝。有一個研究生雪利酒會。」
「沒聽你說過嘛。」
「別轉移話題。」
芭芭拉沉默了片刻。「你可以穿我的。」她建議。
「想得出啊!你把我當什麼了——一個——有易裝癖的人?那些濕褲子在哪裡?」
「在廚房什麼地方。要晾乾可得好長時間。」
在過道裡他差點被克萊爾絆倒,她正蹲在地上給娃娃穿衣打扮。
「什麼是易裝癖,爸爸?」她問。
「問你媽去。」亞當咆哮道。
在廚房中,多米尼克正把晨報撕成細條。亞當把報紙從他手裡奪過來,孩子開始尖叫。亞當怯懦了,又把報紙還了回去。他看了看時鐘,時光流走開始讓他感到惱火。這個時間他本應該在工作,工作,工作。全力以赴寫出一篇震撼學術界的論文,並在文學批評領域引發一場革命。
他在嬰兒澡盆裡亂作一團的濕漉漉衣物中找到一條內褲。突然他靈機一動,取出電爐裡的平底烤盤,用手帕把盤架上的油漬擦乾淨,然後把內褲平攤在上面。他把平底烤盤放回插槽,將開關調至最高檔。多米尼克著了迷,也不再撕報紙,瞪大眼睛盯著升騰起來的蒸汽。亞當悄沒聲兒地把報紙撕剩的部分給沒收了。廣告競賽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我總是選擇布朗隆椅
每當我想放鬆小憩
要不
我總是選擇布朗隆椅
棕色的長髮妞任我騎
不行,還是要嚴肅認真一些。
我總是選擇布朗隆椅
因為外形美觀價格合理
不怎麼順口。
「大大,火。」多米尼克輕輕地拉著他的袖子說。亞當聞到一股衣服燒糊的味道,一步衝向烤架。怒火,一點沒錯。他把被烤焦內褲的殘留部分塞進垃圾桶時,還燙到了自己的手指。
「還要,大大。」多米尼克說。
在過道裡,亞當遇到芭芭拉。「你剛才說你的內褲放在哪裡?」他不經意似的問。
「左手邊最上面的抽屜。」她沒好氣地說,「你燒什麼東西了。」
「沒什麼。」他說著慌忙走回臥室。
對於女人的內褲,亞當先前一直以透明為美,此刻才發現自己這時的判斷標準截然不同,他對妻子輕佻的品味極為不滿。最終,他找到一條不透明的純白色內褲。不幸的是,這條也鑲有花邊,不過也無可奈何了。他把內褲提上時,腿上的汗毛由於靜電作用劈啪作響。尼龍褲料在後臀附近那種黏著身子但又非常輕盈的感覺十分新奇。他對著鏡子若有所思地站了一會兒,被自己對性反常突然產生的洞見嚇住了。
「媽咪說,易裝癖者是一個因為腦子有病所以喜歡穿女人衣服的可憐傢伙。」克萊爾在房門口說。
亞當趕緊抓起褲子提上。「克萊爾,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要不敲門就進這間屋子。你都這麼大了,應該記得。」
「我沒進來啊。我正站在外面。」她指指腳下說。
「不許頂嘴。」他沮喪地說。今天早上他這個爸爸當得真夠受的。哎,肯定是糟糕的一天,認了。
家人和亞當吻別是按字母順序排列的:芭芭拉、克萊爾、多米尼克和(坐著的)愛德華。朋友們慢慢發現這一命名原則後,經常會打趣,問亞當和芭芭拉是不是準備用遍全部二十六個字母,而隨著光陰的流逝,這個笑話對亞當和芭芭拉來說越來越不好玩。亞當最後親了親芭芭拉,並仔細打量著她,看有沒有懷孕的跡象:粗糙的皮膚,耷拉著的頭髮,碩大的乳房。他甚至還看了看她的腰圍。他一咬牙叫自己理性些,畢竟月經推遲方才三天。
「你感覺如何?」
「噢,還好。我們得努力保持理智。」
「我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如果你懷——」
「Pas devant les enfants.」
「啊?」
「意思是,不要在我們大家面前說。」克萊爾向多米尼克解釋。
「噢,對,」亞當答道,他這下明白了,「我晚一點打電話給你。」
「儘量等格林太太出去時再打。」
多米尼克開始掉眼淚了。「大大要去哪裡啊?」他問。
「他要去工作,和往常一樣。」芭芭拉回答。
「在大英博物館。」亞當得意地說。他在帶上公寓套房的房門時,聽到克萊爾在問芭芭拉,大英博物館還有沒有其他的易裝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