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枯花枯木哭人心（八）

「你叫什麼名字？」過了很久，骨縛才像是想起什麼一樣問著身邊的男孩。
他默默嚥下口裡的肉，捂著嘴巴。
唔，名字……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這樣啊，」骨縛挑了挑眉，突然伸手抓向男孩的脖子。
這些日子的鍛煉讓他的反應很迅速，但是還是沒有躲過。
骨縛抓住男孩的衣領，往下拉了拉，還低頭聞著什麼，然後在男孩纖細的鎖骨處用力一劃，血珠滲出漸漸浸染那寸皮膚，一串號碼隱隱約約浮現出來。
他一動不動，看著骨縛的頭頂發呆，被嚴嚴實實包住的地方，幾縷白髮溜了出來。
白髮……
骨縛眼睛微瞇，不知道為什麼口氣中帶了一分不爽：「s？看來你是有主的。」
他抬頭，和骨縛對視：「有主，什麼意思？」
「這時候還在裝，也是低看了你這小鬼了。」骨縛低低笑著，眼神卻一變再變，「說吧，誰派你來的？」
那眼神沒有絲毫溫度，就好像之前兩人之間的相處不復存在，他抿了抿唇，心裡有點不舒服，但是不想讓對方誤會，還是說道：「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
「啊，我忘了，抱歉！」骨縛一笑，眼中恢復了平日裡微微的笑意，可是他莫名知道，不一樣。
這不一樣。
「有了編號就好辦事了。」骨縛站起身，「我去給你查名字。」
他看著那個男人走遠，張了張唇，像是想要說什麼。
但是他到底又要說什麼呢？
從那次離開了，骨縛沒有回來，而他，還是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所謂的「保護期」過了，虎視眈眈的人們蜂擁而上，妄想著在這個孩子身上分一杯羹。
但是更多的人在觀望。
不是因為這個孩子，而是因為另一個人的態度還沒有明確。
他拖著殘破的身體，一步一步沿著記憶中的路挪行到醫館的門口。
醫生看著血肉模糊的小小個體，抱胸挑眉：「想讓我救你不是不行，但是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可沒有白得的東西。」
他的視線一片模糊：「你要什麼。」
「你身體上的任何部件。」醫生的眼睛微微發亮，「手，腳，內臟，都可以。」
他一點頭，也沒問到底要什麼，就一頭栽了下去。
手術台上，被稱為「醫生」的男人舔了舔嘴角，噌亮的手術刀在燈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醫生看著倒在台上人事不知的小孩，笑了。
還是天真。
他憑什麼要遵守呢，這裡可是枯城。
所謂的規則，只有你足夠強時，才能讓別人遵守。
這麼弱小的時候，居然相信一個不相關的陌生人，太天真了。
手術刀「呲」地刺下，緊閉雙眼的孩童驀然瞪大雙眼……
……
抱著兔子玩偶的女孩唱著兒歌蹦蹦跳跳地往醫館前進，到了醫館後小鼻子動了動，皺了皺秀氣的眉頭。
這麼濃的血腥味，該不會來晚了吧，哼唧，好不容易來了個小孩子的說，都是兔兔的錯，如果不是兔兔餓了就不會被耽擱了qwq
紅眼睛的兔子玩偶不發一言。
抱著至少留個肉渣留念的想法進去，她驚訝地看著蹲在地上的小孩。
竟然，還活著。
醫生從外間走進來，看到女孩時有點驚訝：「……真是難得。」
女孩沒理醫生，走到還流著血的男孩身邊，伸出手指像是碰易碎品一樣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個，你還好吧？」
低著頭的男孩動了動，像是很疲憊地抬頭看了她一眼，清透如琉璃的眼中似有光華流轉即逝，一種似悲傷似溫柔的色彩從靈魂深處一點一點地浸染漂浮上來，直到溢滿了整雙眼眸。
她彷彿聽見了花開的聲音。
一大片一大片的花海，在細雨朦朧中顫顫巍巍地綻放，粉色的花瓣嬌嫩美麗，雨滴從上面一掠而過，讓人忍不住想要親吻，含嚅，咬碎。
這是枯城中從來看不見的色彩。
他站起身，和女孩擦身而過，直徑走向門外。
蒼葉摀住心口，彷彿聽見了「砰砰砰」地心跳聲，她低聲喃喃道：「兔兔，我覺得我可能戀愛了。」
兔子玩偶靜靜地看著自己的主人一臉懷春少女的蠢樣，哦不，是幸福樣。
害怕男孩不見了，蒼葉匆匆追出去，醫生站在原地不動，微笑著看她跑遠。
在兩個人走後，醫生的臉龐鼓起一個個大包，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扭動，原本空落的眼神透出一絲死氣，醫生倒在地上，一隻隻黑色的條蟲從他的身體裡破皮而出，滿意地打了個飽嗝後，鑽入地下。
蒼葉想要叫住他，想了想，說道：「那個，你等等，司……小司司，等等我！」
葉七腳步一頓，轉身：「小司……司，是在叫我？」
「對對對！」蒼葉見他理自己了，十分高興的跑過來，眼珠子動了動，「你叫蒼司，我叫蒼葉，你可以叫我小葉子哦。」
「為什麼你會知道？」
原來他在這個世界的名字叫蒼司。
「是城主啦，城主告訴小葉子的。」蒼葉笑得分外可愛，「聽說你忘了自己的名字呢，現在我告訴你了，可別再忘了！」
「城主……」
「咦？你不造嗎？就是那個教你的人啊。」
「原來他是城主，城主叫骨縛？」
「什麼骨縛？」蒼葉眨了眨像水晶葡萄似的圓溜溜的大眼睛，感覺小司司很關注城主呢……這可不行啊，「骨縛不是城主啊，骨縛一直在別墅裡面處理事情呢，我跟你說，城主可壞了，丟下一大堆東西去玩，都不帶我……」
葉七沒再聽下去，轉身欲走。
「你要走了嗎？」蒼葉眨眨眼睛，像是不經意的說道，「可是你還受著傷呢，把醫生殺了真的好嗎？」
葉七一頓，轉身看著蒼葉，身體下意識緊繃。
蒼葉很高興葉七沒有一開始就出手，這說明小司司是不是也有點喜歡自己呢，至於有沒有因他還受著傷的原因自動忽略：「放心啦，我不會說的哦，但是作為交換你要陪我玩……逛街！」
「不過首先呢，要先處理好你的傷口才行呢。」蒼葉有些苦惱，「對了，我還不知道他想要你的什麼呢？」
葉七抖了抖唇。
「……大腦。」
頭很疼，他看不見現在的自己是什麼樣子的，但是透過對面那個叫做蒼葉的女孩瞪大的眼中，他看見了震驚和心疼。
能相信嗎，這個人……剛剛經歷的一切，讓他知道了，在這裡，沒有力量的前提下，都是空談……
或許還需要感謝那個醫生，如果不是他，自己還沒辦法恢復記憶。
枯城……枯城啊……
蒼司這個名字，好像沒有在劇本中看見過……是哪裡漏了嗎……
蒼司看著蒼葉咬著下唇氣鼓鼓的樣子，視線又開始模糊了，但是啊，他還不能倒下……不能……
蒼司強撐著和蒼葉去了另一個醫生的醫館，從開始到結束，他都是睜著眼的，絲毫不敢昏過去。
「我切了你一點肝，當做報酬了。」長髮醫生擦著手，說道，「你的後腦還沒有被完全打開，小孩子受傷了就該及時來看醫生。」
蒼司沉默的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問道：「是不是，每次治療都需要報酬。」
「嗯？」長髮醫生挑了挑眉，在蒼葉瞪視的目光中伸出手指繞了繞蒼司的長髮，又繞了繞，「這是當然的，看在你這頭漂亮黑髮上，這次我就只切了你一點肝，下次，可不一定了。」
蒼司僵直著身體，問道：「你可不可以教我醫術。」
「你這口氣聽得真讓人不爽，」醫生驀地扯緊蒼司的頭髮，看見蒼司忍不住吃痛的皺眉後才笑了笑鬆開，「想讓我教你？不是不行，可是我不希望我教的人第二天就死了。」
「等你打倒骨縛後，再來找我吧。」
蒼司抬起頭，看著笑得惡意滿滿的醫生。
一旁看著的蒼葉走上前，瞪了醫生一眼，拉著眼中佈滿血絲的蒼司離開，口中說道：「別聽他的，我跟你說小縛縛連小葉子我都有點吃力呢……」
蒼司的腳步停了。
「骨縛，在哪？」
「哎？」蒼葉轉頭，剛想再說些什麼，就看見了那雙瑩瑩如白月落潭的眸子，整個心神似乎盡數落入其中。
醫生笑了。
……
骨縛瞇起眼睛看著眼前個子依舊小小的人，視線在對方察覺不到的地方熾熱而隱秘地掃視著：「聽說你找我。」
蒼司沉默了幾秒：「我找骨縛。」
「我就是骨縛。」
蒼司退後幾步，抬頭看他：「她說，骨縛的繃帶很髒，骨縛不是潔癖，骨縛沒有頭髮。」
「嗯？」
「她說，城主很愛乾淨，城主是白髮。」
「打贏了你，算是打贏了骨縛嗎？」黑色長髮的男孩這樣說著。
「骨縛」笑了：「算，如果你打贏了我，就讓你看我的樣子怎麼樣？」
「……不，不用了。」
你那詭異的停頓是什麼意思……
……
「城主，你看。」某人伸手一指。
白髮的城主面無表情地看著不遠處在屍體中肆虐的黑色長蟲。
「怎麼進來的。」
那人眼珠轉了轉：「是個新人不懂事，把幼蟲帶進來了，要不要。」
城主淡漠地一頷首，轉身離開。
「處理掉。」
男子恭敬地低頭，嘴角勾起得意的笑：「是。」
城主皺著眉纏著繃帶，門被規律的敲響。
「進來。」
蒼葉抱著兔子玩偶閃身進來，抿著唇看著沙發上的白髮男人：「你要處理掉小司司？我不允許！」
「小司司？」
神出鬼沒的真正骨縛纏著一身灰黑不齊的繃帶進來，淡淡開口道：「就是蒼司。」
城主放下了手中纏著的繃帶：「把『蟲樹』帶進來的是蒼司？」
「是。」骨縛答道，蒼葉抱著玩偶忽閃著大眼思考著什麼。
城主頓了頓，又拿起繃帶：「處理掉。」
骨縛低頭：「是。」
蒼葉瞪大眼睛，剛要叫喚就感到一襲腿風，幾個後躍避開，蒼月看著骨縛機械地關上門才知道自己受騙，不由得抓緊了手中的兔子，眼底陰翳：「小縛縛，為什麼攔著小葉子呢？」
骨縛機械地轉身，沒有關心蒼葉陰鬱的臉色，和她一點點錯身而過。
「城主說要處理的，不是那個蒼司。」
蒼葉愣了愣，臉一下子放晴了，開心地親了口小兔子玩偶，轉身守在門前。
門內，城主面無表情地看著垂在地上落了灰的繃帶，半天沒動。
扣扣扣的敲門聲響起，骨縛的聲音響起：「城主，蒼司送來了新的繃帶。」
沙發上的男人壓了壓嘴角，可是唇邊翹起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拿進來。」
「是。」
等到骨縛拿著被城主丟棄的繃帶出來，蒼葉看了他一眼：「感覺你每次給城主送繃帶的時候心情都不是很好哦。」
骨縛淡淡道：「每當這個時候我都很想把這些繃帶扔在城主臉上。」
蒼葉好奇地問道：「為什麼？」
「你不懂。」
蒼葉癟了癟嘴，又把人家當成小孩子，從懷中摸出幾塊糖，蒼葉甜滋滋地放進嘴裡，這是小司司特意為小葉子做的糖呢~是小葉子能吃的糖呢~好棒o(≧v≦)o~~
在枯城的人漸漸的會變得不能吃普通的食物，並不是味同嚼蠟，而是蝕骨穿腸。比如說對外面的人來說是可口的果汁，對枯城的人來說就是硫酸，不想活的人才喝。
蒼葉小心地把抱著糖的糖紙收起來，然後感覺到了骨縛不知道什麼時候緊緊看著她……手中剩下的一顆糖的視線。
蒼葉以與光速相差無幾的速度把糖塞進兔兔的嘴巴處，然後抬頭笑得一臉無辜：「真對不起哦小縛縛，最後的糖糖被兔兔吃掉了呢，下次等小司司給我糖糖的時候，我再分你一塊哦~」
骨縛：「……」
你們差不多夠了……為什麼在枯城還要體會到被秀一臉的感覺！！
有嘴巴但是只是擺設的兔子：「……」
……
蒼司警惕地看著眼前這個纏著髒兮兮繃帶的人。
「你是？」
那人停頓了一會兒，機械地伸出手。
「你好，我是骨縛，真/正/的骨縛。」
「……你找我什麼事？」蒼司沒有和骨縛握手，聲線依舊很冷。
骨縛「卡噠卡噠」地轉頭，發現對方的確沒有和他握手的意思才遺憾地收回了手：「我想和你做朋友。」
「朋友？」蒼司嘴角似要拉開一絲嘲諷的笑意，卻在對方的話中僵硬了。
「嗯，朋友。」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朋友了。」
「所以你要記得送我繃帶……唔，還有糖。」
蒼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