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千狐一醉夢三生（三）

骨節分明的手指翻動著書頁。
『在上古時期，百狐各司其職，狐族之間也有爭鬥，並沒有能夠統一狐族的真正皇者，各族智者從狐族的分分合合中看見了可能滅亡的未來……』
『……為了杜絕這種可能的出現，狐族智者齊聚，暗地裡整合了一個方法，以千狐實驗，然後，便有了【天狐】。』
『……然而，【被劃去】發現了這種方法的弊端，想要毀去，卻被其餘狐族孤立敵視，甚至賠上了整個族群……此後，再沒有墨狐一族……』
指尖一頓，停留在「墨狐」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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孜娑書樓中出來時，外面刺眼的陽光讓他不適地瞇了瞇眼。身後的書樓在他出來的那一瞬間就消失在空氣中，孜娑並沒有轉身，而是沿著陌生而熟悉的小路，路的盡頭是那個好幾百年未見的身影。
「看完了。」天狐子均也不過是隨意一說，能夠出來自然是看完了的，不然書樓的禁制不會放行。
孜娑看著那銀白垂地的長髮，明明是和眼眸一樣的顏色，在光下卻泛不起一絲光澤，蒼白得就好似他現在的心情：「殿下……」
「嗯？」天狐似乎聽出了他的疑問，又似乎沒有聽見他聲線的顫抖。
孜娑深呼吸了一口氣：「有一事，殿下可否告知。」
「自然。」
「孜娑的雙親皆為金狐，為何孜娑會是……墨狐？」
「此為返祖，沒什麼神異，墨狐祖上也是大族，同紅狐，金狐同為狐族三首，統領其他小族，各族之間自然也會聯姻，尤其是三狐之間為盛。」
「那麼，到底是什麼……讓盛極一時的墨狐，被屠殺至盡……」
天狐沉默了會，看著雖是黑髮，雙眸卻變成了一碧一紅異色雙瞳的男子，那裡面決絕般的堅持最終是讓他敗下陣來，低聲輕歎：「這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孜娑看著天狐清清淡淡的眸子，後面的話消了音，他突然想起，他的這些話是在步步緊逼眼前的人。
看著那雙似歎息似退步的銀瞳，孜娑壓抑不住心裡的恐慌，猛地上前抱住了那人，將頭埋在銀髮中，悶聲道：「不重要，殿下，不用說了，那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面前的殿下。
沒錯……
「重要的，是殿下……」
如果那些問題會讓他們之間的關係僵化，那就不重要。
他不想問了。
不敢，也不捨得。
天狐被孜娑的話弄得難得一愣，反應過神後心止不住柔軟下來，瑤光似雪的容顏上緩緩綻放一抹笑意，剎那間，天地失色。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從他人口中聽見這種話，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以往都沒有這次的觸動，這更加讓他明白了，這個人，是不同的。
天狐的聲音和軟而平緩：「但是，阿娑想知道對不對。」
孜娑的雙臂緊了緊。
「不打緊的，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天狐安撫地順著那柔順的黑髮，眼神漸漸放空，「阿娑想知道，我便告訴你吧。」
太過刻骨的記憶，不管經過了多少時間都消褪不去。
「阿娑從書中應當知曉，上古時，是沒有『天狐』一說的……」
他到現在也忘不了的，剛剛睜開眼時……刺目的紅，鋪天蓋地……
「為了有一個能夠凌駕於所有狐族甚至妖族之上的皇者，智者們結合禁術，以試煉的名義集結了千名狐族精英，以類似於蠱的方式，將他們關在一處。」
那個傷得面目全非的狐族，死死地盯著淚流滿面的他。
『活下去……』
『均兒，活下去……』
『活下去！』
「……在禁術的力量下，那一千名狐族漸漸迷失了本性，開始互相殘殺，不斷吞食他人來壯大自己的力量……最後，當只剩下一名狐族時，困住他們的禁術才會解開……」
『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片整片的土地被仇恨的血液浸染，自此之後，萬物不生。
「而最後剩下的那隻狐狸，就是所謂的『天狐』了。」
因為是耗盡了千名狐族的生命，天狐也被稱為千狐。
天狐的口音依舊不緊不慢，孜娑卻似乎能夠看見當最後理智回歸時，這人是怎樣的崩潰絕望。
「……智者們為方法的成功而欣喜若狂，將天狐說成是天神恩賜，然而，那時的墨狐族長卻發現了不對……」
如此血腥的禁術，可笑的是，卻是瞞著所有狐族進行的，沒有商量，沒有選擇，智者在上古時期，在族中的地位甚至高於族長。
「……雖說是狐族至尊天狐，也不過是狐族智者的傀儡罷了，在渾渾噩噩之後被抽取了情感，根本沒有威脅，而墨狐族長早就不滿智者，發現這個足以顛覆智者地位的把柄自然是不會放過……」
□□之爭使得墨狐一族滅族，智者的地位也受到了極大的動搖，致命一擊的是那名墨狐智者的反叛。
墨狐智者恨極了其他智者不顧情面將墨狐滅族，以自己的生命作為獻祭將天狐原本封印的記憶開啟了。
然而，第一任天狐並沒有如墨狐智者所想失去所有理智，反而暗地潛伏，直到剩下最後一名智者時，智者才陡然發現天狐的計劃，只可惜，已經晚了，那時的所有狐族對巔峰力量的天狐無一不推崇，成為真正的狐族之皇。
隨著歲月流逝，狐族中沒有了智者這一職位，但是每到每任天狐衰敗之時，都會有千名狐族精英前往人間或是鬼域試煉，卻再也沒有回來。
「……而所說的不祥之人，是有一次試煉時，意外從禁制中逃離的狐族……」
那名狐族原本是金狐，因為深深的執念無意識間回到了金狐領地。可是金色的毛髮□□涸的血液染成了污黑，璀璨的雙眸也是漆黑凶煞，因為控制不了殺意，錯殺了幾名狐族守衛，當即被所有狐族敵視。
身形殘破得看不出原型的狐族看著自己族人仇視戒備的眼神，終於忍不住仰天悲鳴一聲，然後倒下再也沒有站起來，這時金狐族人才發現這人竟是狐狸。
金狐死亡時散發的濁氣使得百里之內寸草不生，並且還在漸漸擴散，逼得金狐一族不得不舉族搬遷，自那以後，便有了雙黑不祥的說法。
而那名金狐的屍體，無人敢動，卻在某一天離奇消失了。
「所以，你不用在意你的髮色和眸色，這本就不是你的錯。」天狐說道，孜娑鬆開天狐，望進那滿滿悲傷心疼的雙眸，天狐有些出神。
「抱歉，殿下，我不知道，」孜娑伸手撫上天狐的臉頰，「你還經歷了這些。」
這時的他，恨不得把幾刻前的自己狠狠打一頓，如果不是他的提問，就不會讓天狐想起這麼絕望的過去。
「這沒什麼，我並不覺得……」
「可是我覺得！」孜娑拿起天狐白皙如瓷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碧紅雙眼深深看著對方，「聽著你說，這裡很疼，可是，我還是沒有阻止你說完，我是不是很自私。」
「自然不……」
「殿下你總是這樣安慰我，如果不是真的自私，那麼為什麼，我會想要將殿下鎖在只有我一個人看見的地方。」
天狐感受著手下有力的跳動：「……」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心的確感受到了溫暖，但是為什麼手有點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