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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灰飛煙滅

午夜教工樓 by 弓九野

2019-12-2 18:35

待哭夠了,我便站起身來去收拾那些雜物,打掃滿地的破爛。甘老師的母親沒有阻攔我,跟着也動起子來,差不多—二個小時才將客廳、走廊、廚房的形貌規整如初。打掃到甘老師的房間時,我被床頭的一個相框吸引住了。
那是一塊十寸見方的玻璃相框,邊緣固定着白色的木質邊框,裏面放置着一張老舊的全家福照片。一個清瘦的青年男子抱着個八九歲大的小女孩,妻子依偎在旁邊,三人笑得燦爛而明亮。
那名男子英俊挺拔,女人眉目如畫,夾在中間的孩子睜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撅着小嘴向鏡頭看來,形貌嬌憨可愛。
「那時候英英才八歲。」老太太走進房子,收拾起床鋪上的零碎,頭也不抬地對我說。
「那這是甘老師小時候了?真是可愛。」我看着照片上那個水靈靈的小姑娘,心底湧起一股柔情,平時被我當成大姐姐仰慕尊重的甘老師在童年時居然如此嬌嫩可人。
「英英原木是個伶俐活潑的姑娘,後來……唉。」
「甘老帥後來怎麼了?」話剛說完,突然有甚麼東西頭腦中猛然跳動起來,激得我無法自持。
但老太太不再說活,她手腳麻利地收拾完床鋪,又開始撿拾地上的東西。我趕忙上前幫忙,直到打掃完畢,老太太雙手支着腰,仰望着天花闆上的吊燈,長嘆一口氣說:「自從她爸爸死後,英英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原木不愛上學讀書的她突然開始發憤用功,我原本以為她是想寬慰父親的在天之靈,但誰知她連性格也一天天自閉起來。」
聽到這裏,我終於鼓起勇氣問道:「阿姨,伯伯為甚麼不在了?」
我這句話問得非常不合時宜。老太太女兒剛剛離世,就又被我問起丈夫的死,這簡直是在老人家的傷口上撒鹽,但剛才老太太關於甘老師性格的描述激起了我心中的某個猜測。
「我老伴去世得早。」
「是1976年麼?」
老太太慢慢地把頭轉過來,問:「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按捺着心裏的激動,儘可能幹靜地說:「是不是參加—次遊行,發生了意外?」
「英英跟你說的?」老人太頹然坐在床上,有些驚詫地看着我。
我走過去在老人身邊坐下,說:「我只是亂猜的,甘老師曾經與她的老師蘇嘉麟合作,在雜誌上發表過—篇關於1976年雲嶺市血案的文章。我看過那篇文章,描寫得極其詳細和具體,簡直像是親身經歷過一般。雖然甘老師沒有說起自己與之有甚麼聯繫,但她曾經告訴我,那篇文章的素材是她提供的。」
老太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英英啊,就是不能釋懷,都這麼多年了。英英啊……英英!」她彎下腰去,捂着嘴又哭丁出來。我從側面挽住老人家的胳臂,這是多麼瘦弱的一隻胳臂啊。從此她將孑然一身,又如何用這隻胳膊去撐起殘餘的生命。
「那一年,周總理剛剛逝世。」老人止住哭泣,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全國各地都醞釀着動亂的風雨,衝突此起彼伏。4月4口,雲嶺市內各學校、廠礦單位紀念週總理的群眾自發組織了一次遊行活動,悼念人群從四面八方彙成長流,從建國路開始由東向西行進着。我丈大也是其小的一員,我多次勸他不要去,但他就是不聽。英英當時在樓下玩,見他爸爸穿戴整齊出門,也非要跟着。唉,現在想來,一輩子的命其實就在—念之間,我們家之後幾十年的遭遇,在那—刻便已經注定。
「當晚八點半,漸漸散去的遊行隊伍在通過紅旗路的時候,突然遭到了來自後方、前方和攔腰位置的襲擊。對方穿着整齊的軍綠色大衣,蒙着臉,持着刀棍、斧子,甚至還有自製的短槍,他們不問青紅皂白,遇到人便殺。
「襲擊者是些站在『四人幫』一方的極左分子,他們在『文革』中殺紅了眼,嗜血的渴望使他們喪失了人性。暴行進行了半個小時左右,我丈夫身中六刀,英英趁亂跑到角落裏藏起來躲過一劫。等人們找到她的時候,英英……渾身是血,不會哭,也不會叫,只是趴在她爸爸身上不敢動。」
我驚呆了,雖然已經隱隱猜到甘老師與這起血案的聯繫,但仍然想像不到她曾經經歷過那樣的創痛。
「上大學之後,英英有幾天很奇怪,不停地問我對她父親的死是怎麼看的,如果找到了殺害她父親的人要不要報仇。我不明白她是甚麼意思,就隨口回答一定要報仇。英英笑了笑便走了。又過了一個禮拜的時間,英英對我說她看到一個人戴着她爸爸的手錶。」
「手錶?」
「她父親有一塊上海牌的機械表,在當時是很貴重的東西。」
「她不會看錯麼?」
「英英說絕對不會錯,因為那塊表是我和她父親結婚時,她爺爺送的結婚禮物。英英七歲時把那塊表摔在了地上,在錶蒙子上留下了—道很明顯的劃痕。她爺爺為這個很生氣,罰她把劃痕擦掉,英英便哭着拿抹布把手錶擦了一個下午。那當然是擦不掉的,她爺爺罰她而已。但那塊表的每一個細節都深深烙在了她腦海裏,怎麼都無法忘記。」
「如果是甘老師上大學時看到的,那麼戴錶的人是宋遠哲吧?」
老太太點了點頭說:「我丈大身上的六刀其實都不是緻命傷,只是失血過多昏迷而已。英英眼看着那個吳豐登和宋遠哲將她父親的喉嚨割開,並搶走了那塊手錶。但英英只看清了吳豐登的臉,而宋遠哲則是直到她上大學後才發現的。
「我告誡她把那些過去的事情忘掉,甚至為此還打過她。那畢竟是歷史的悲劇,我不想我的女兒把生命和時間都浪費在這些上面。英英裝作聽話的樣子,還信了基督教。我以為她是想用信仰來撫平心中的痛苦和仇恨,就沒有阻止她。誰想這一切都是假象……」
「阿姨,我會把這些事情都告訴警察,為您的家人討一個公道。」
「不要!孩子,忘了吧。讓我也忘了吧,都忘了吧,我不想再跟過去的事情有任何瓜葛了,惡因已經結出了惡果。不論是那個人,還是英英,都已經灰飛煙火。我想對英英也好,她終於解脫了,不用心一天天地受折磨,她……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她送我走出家門後,我突然覺得身後是一個無法理解的世界。遙遠的仇恨,漫長的尋覓,精心的策劃,冷酷的下手……—個人竟然把自己黃金般的青春韶華全都獻祭給了這一刻。
其實每個人都是這樣,總要把生命交付給甚麼,或者理想,或者信仰,或者功名,或者利祿,或者仁愛,或者仇恨。
只是,每一樣索取的背後,都背負着無法言說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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