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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突然襲擊

午夜教工樓 by 弓九野

2019-12-2 18:35

綜合樓命案發生後,我便搬回家裏去住了。哪怕早上起床再辛苦,我也不想再進這西三樓一步了。
回宿舍取東西的時候,發現門鎖不知道被誰弄壞了。我正納悶這是誰幹的好事?除了宋遠哲不會有誰怨恨我到要拿物件撒氣的地步,同時這也更加堅定了我離開西三樓的想法。
9月15日晚飯前,嚴峻再次帶人到宋遠哲的辦公室搜查,臨走前約我見面。今次我倆都不用再避諱誰的耳目,大大方方地並肩走在綜合樓後的大操場上。校園像是剛剛被海浪捲過的沙灘,乾淨得看不見幾個人。一個多月的詭譎殺局,生生把偌大的學校逼成了個灌着參湯吊命的病人。
「一個多月連看了四具屍體,別在你精神上留下甚麼創傷啊。」嚴峻調侃我道。
「你以為我是玩芭比娃娃長大的?」我不屑地瞥他一眼,「小場面而已。」
我倆同時大笑起來。
嚴峻指着旁邊的木椅招呼我坐下,接着說道:「今天上午,吳豐登被逮捕了。」
「這麼快?」
「有甚麼快的?咱們跟他都較了—個月的勁了。」
今天的嚴峻頗有些不同,眉眼如刀,氣勢凌厲,一副虎日鷹揚的派頭,同前段時問的隱秘謹慎判若兩人。
「據他交代,『刀子』其實在半年前就已經回到雲嶺市了。他先上投奔了吳豐登,但後者不方便門接收留他,『刀子』便找上了宋遠哲。」
「他們三人之間到底址甚麼關係?跟桃園三結義似的?明明身份地位又那麼懸殊的差異。」
「哈!剛開始那叫臭味相投,往後叫同氣連枝,再往後就叫一根繩上的螞蚱。你知不知道1976年在雲嶺市曾經發生過一起惡性械鬥事件?」
「我看過—篇關於那件事情的報導文章。」
「那年3月29日,有兩撥人在悼念周總理時在市裏發生了激烈衝突,打得不可開交,刀棍斧頭全用上了。支持四人幫的那群人寡不敵眾,最後重傷數十,雲嶺財大的左派學生江振業當場身亡。」
我說我知道這件事情,在今次械鬥之後的4月4日,還發生了一起更加慘烈的襲擊事件。嚴峻點點頭說:「那你知不知道『刀子』叫甚麼?」
我一時間恍然大悟。
「江振興……那他是江振業的……」
「親弟弟。」嚴峻說道,「當時還在念中學的江振興紅了眼要報仇,便找上了常常跟他哥在一起廝混的宋遠哲。雲嶺財大算是本市左傾路線的一個據點了,宋遠哲在學校裏面也相當能折騰,毫不猶豫帶着江振興參加了4月4日對遊行人群的襲擊行動,中間還叫上了他的拜把子大哥吳豐登。
「另外,吳豐登被逮捕的時候,大概是出於想立功贖罪的心思,交代1986年9月17日晚,宋遠哲『刀子』江振興兩個人,在校外的荒地裏殺死了雲嶺財大教師蘇嘉麟,並發現了他身上那封舉報信。第二天,宋遠哲用蘇嘉麟的鑰匙上了西三樓宿舍,想看看還有沒有甚麼對自己不利的東西,結果碰見了想要拜訪蘇嘉麟的陳潔。此後,兩人為了生孩子的事情發生口角。陳潔意識到宋遠哲根本沒打算跟她結婚,便要去告發他。而宋遠哲緊張中喪失了理智,反正已經殺了人,一不做二不休地向陳潔下了毒手。」
「原來是這樣,這三個人互相捏着對方的把柄。」
我仰頭長長地出了一氣,只見滿眼天風、青雲萬里。血案真相終於能昭告天下,背負污名多年的死者可以安息瞑目,可見冥冥之小自有報應,天理循環、不負清白。
「所以他們三個才叫一根繩上的螞蚱。『刀子』找到宋遠哲的時候,正逢後者發現邢然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便拜託『刀子』秘密跟蹤邢然,想搞清楚自己這個女兒到底想幹甚麼。」
「你找邢然談過話了?」我一挑眉毛。
「放心吧,只是瞭解些情況而已,不會傷害你心上人的。」
不顧我尷尬的臉色,嚴峻接着說:「昨天晚上,你昏迷的時候,甘俊英進入西三樓,趁宋遠哲批閱文件的間隙捅死了他。隨後用宋遠哲的手機給『刀子』發了一條短訊將其誘入學校。」
「她怎麼會知道『刀子』的聯繫方式?」
「這女人不簡單哪。你們學校這段時間正在收集教職工身份證辦理新的工資存摺,校領導的身份證都在秘書史雲那裏。她向我們證實,10月9日那天,她放在辦公室抽屜裏的那疊身份證丟了宋遠哲那張。」
「我們學校的秘書啊……嘿嘿。」我想起對小趙也做過同樣的事情。
「在丟身份證之前,只有甘俊英來找過她,兩人聊了很久。這中間她曾經起身去過洗手間,在甘俊英走後宋遠哲的身份證就不見了。但她沒有懷疑甘俊英,以為是自己粗心大意遺失了。隨後我們走訪了市內所有的移動營業廳,發現10月10日那天,甘俊英在建國路營業廳將宋遠哲10月1日至10月4日之間的通話記錄打了出來。10月11日她又換了一個營業廳,將宋遠哲近半年的通話記錄都打了出來。」
「這是為甚麼?」
「你和邢然遇到襲擊是甚麼時候?」
我恍然大悟。
「你倆和『刀子』發生衝突的事,甘俊英是知道的。她拿到10月1日至10月4日之間的通話記錄,目的是找出在你們遇襲前後與宋遠哲聯繫過的人,然後與這半年的通話記錄進行比對。」
「她想得可真絕啊。」
「所以說這女人實在太不簡單了。這份誓要趕盡殺絕的意志,就連我都沒見識過。」
「那麼甘老師是怎麼把『刀子』叫到學校裏的?你不是說說他警覺性很高嗎?」
嚴峻一臉莫測高深地看着我,說:「你真想知道?」
「怎麼?」
「我那天之所以不告訴你,是怕你受驚。」
「和我有甚麼關係?」
「顧念,你有時候很機靈,有時候卻很遲鈍,大禍臨頭還懵然不知。」
我背後頓如涼風吹過。
「10月11口晚上9點15分,曾經有人前往兩三樓……」
我終於明白嚴峻要說甚麼了。
「那個人還向樓管向問你甚麼時候回來,然後做了登記便上樓去了。」
「我宿舍的門鎖被人弄壞,難道是……」
「你現在明白了?」
我像是被一隻從棺材裏伸出來的手抓住,登時有些腿軟。
「我們在甘俊英的挎包裏找到了宋遠哲的手機,上面有一條8點53分發出的短訊記錄,上面寫着:『今晚幹掉顧念,先到我辦公室來詳說。』」
「這是……」
「甘俊英發出的。那時候你還在教研室裏昏迷不醒。甘俊英先孤身刺殺了宋遠哲,隨後用他的手機給『刀子』發了這麼條短訊。但她沒想到的是,『刀子』先去了西三樓,潛伏在你房間裏等了許久,隨後估計起了疑心。他悄悄潛入了綜合樓,但一直沒有現身。而甘俊英也在打印室裏一直耐心等待着,隨後咱倆進入了宋遠哲的辦公室,聽到動靜的甘俊英以為等候的人終於來到,拿着電擊棒和那把匕首從屋裏出來時,遭遇了『刀子』的突然襲擊。」
我心裏說不上來甚麼滋味。
「那為甚麼宋遠哲辦公室的門沒有鎖?」
「死人會開門嗎?如果『刀子』來了又進不了門,絕對會立即逃走。」
「那要是旁人來了怎麼辦?」
「我專門問過,綜合樓二層都是領導,在夜晚會涉足的人極少。甘俊英應該另有計劃對付『刀子』,但突然被揭破了畫皮,又捨不得殺你,她只有這麼孤注一擲賭賭運氣了。」
我把身子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對着天空使勁呼出一口氣。這個世界太險惡了,到處殺機四伏,鬼影重重。
嚴峻還是那副「我知道你在想甚麼」的表情,壞笑着看我,換了個話題說:「不瘋魔,不成活,能出人意表的才是好傢伙。你—個教書的老師,沒線索、沒證據、沒技術支持,都能在短時間內想到劉紹岩很可能已經遇害,難道我們這些警察都是吃幹飯的,會不考慮這點嗎?通過調查杜藍的手機通話記錄發現,在9月6日案發當天,她曾經與宋遠哲和劉暢聯繫過,彼此有過時間不短的通話,通過詢問樓管還知道,宋遠哲在當天曾經在劉家待過很長時間。」
「還給她送了錢。」我補充道。
嚴峻點點頭。
「我本來並沒有特別關注這幾次通訊記錄,只是例行公事地進行了詢問。但兩人的反應都很有意思,問到劉暢時她明顯有很驚恐的表現,回答問題雖然無懈可擊,但她內心的惶恐卻是無法掩飾的。宋遠哲則是大繞彎子,官話套話一堆,但同樣的眼神閃爍不定,心裏像是藏着鬼一樣,這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心想誰能瞞過您那雙火眼金睛啊。
「本來我想就這個線索好好調查一番,並在會議上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但接踵而來的壓力出乎我之意料。局裏通知我,上級指出雲嶺財大是我市重要的教育基地,在省內有一定影響力,市委有意將其做大做強,打造成本市的一張名片。因此偵查工作要在保證細緻高效的同時,儘可能兼顧高校的教學秩序,全力以赴盡快緝拿在逃的兇手。你能聽懂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嗎?」
「這應該是在給你們戴緊箍咒吧?」我小心地說。
「好比喻,不僅上綱上線,給刑事案件的偵破戴了一個『維護大局、維護穩定』的緊箍咒,還把市委的招牌都抬出來了,明確要求緝拿『在逃』的兇手。這就等於是把案件的偵破方向限定死了:就抓劉紹岩,其他的別多想。」
「真黑啊!」我忍不住嘆道。
「黑嗎?黑的在後面呢。在會議上我幾次提出了不同意見,但都被否定,沒多長時間我連手下的人都調動不了了,開會也不再通知我。沒多久我便知道這是『上面』的意思,你現在知道這個『上面』是誰了嗎?」
我點點頭,不用說,自然是吳豐登,和聽命於他的勢力網絡。
「就像你—直疑惑,為甚麼我這個刑警會跟你打交道一樣。我也疑惑為甚麼在調查取證尚沒有結束的情況下,會有行政命令以高壓力方式直接干預刑偵工作。我那—刻才終於意識到你們學校裏面的水有多深,教育機構居然有能耐干擾司法。同時我也察覺劉家命案絕對不簡單,而先前的判斷是正確的。」
「你也有難處……」
「所以才有時間跟你閒扯淡。」
「但你還是不情願就這麼任人擺佈。」
「雲嶺財大裏面一直藏着怪物,它潛伏在水面下,時不時地出來作祟。」
「怪物?」
「是的,怪物。」嚴峻冷笑一聲,「歷史的怪物,人心的怪物。這個念頭是在我淡出偵破工作之後慢慢成形的。因為空閒時間多,我才能騰出精神,偷偷查閱了1986年的案卷,慢慢踩到了這個怪物的尾巴。
「同時,我希望能通過你,保持對案情的一個側面關注。這話恐怕讓你不太舒服,但既然你叫我一聲朋友,我也就直說。我需要通過你瞭解一些其他刑偵人員不關注的事物,但又不能大搖大擺地找你們一個個問活,畢竟上頭有我不能左右和抗衡的阻力。你自己也清楚,雲嶺財大裏是有耳目的。」
他指的是我倆第二次談話被宋遠哲很快知道的事情。這從心理上大大拉近了我和嚴峻的距離,甚至讓我們起了同仇敵愾之心。
「但調查並不順利,有人在監控我的動作,以至於我平時出行都得小心翼翼的。」
「跟蹤警察,這群雜碎也太沒有王法了吧。」
「呵呵,顧老師。」嚴峻忽然變成調侃的口氣,「你啊……還真是嫩了點兒。這世界上的事情經常在你預料之外,所以保持想像力是非常重要的。」
我長吁了—口氣,平時自己的眼界隻侷限於雲嶺財大一隅,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井底之蛀,這象牙塔外而發生的事情遠比我想像得更加傳奇。
「在這個案子上面,你的確給了我很大助力。這雲嶺財大裏面廣佈宋遠哲的眼線,他還專門找個別人談話,以顧全大局為名要求眾人閉嘴。我取證的嘗試本來就很低調,儘量不被局裏知道,而你們學校裏的職工卻是三緘其口,裝聾作啞,甚至有人轉個身就向宋遠哲打報告。而宋遠哲便立即通知吳豐登,為此局裏領導找我談了兩次話,還一次比一次說得重。」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堂堂一個搏黑鬥狠、驅邪辟易的刑事警察,居然被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教學幹部捏在手心裏,那種感覺想必很屈辱。
「不要以為我的壓力僅此而已,不久前我為了尋找當年的西三樓樓管調查取證,裝作心灰意懶請了兩天假。當我離開雲嶺市以後,我愛人在下班路上居然被幾個小流氓給堵住了,幸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們罵罵咧咧地放廠幾句狠話就走了。」
「你結婚了?」
「廢話!」
按說這個當口我真不應該開嚴峻的玩笑。但不知怎麼的,我真沒法把他跟柴米油鹽的家庭生活聯繫在一起。
「不好意思。我是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如果我老婆被人堵了,或者……被人傷害了,我非殺他全家不可。」
「明白就好!」
「嚴峻,你是條真漢子,我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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