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小說中心 A-AA+ 發書評 收藏 書籤 目錄

簡/繁              

一、動機研究

午夜教工樓 by 弓九野

2019-12-2 18:35

10月11日,下班時間將至,經濟學院裏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這幾日人心惶惶,大家匆匆忙完手頭的活計,誰也不願在房子裏多待。我逆着人流走進院辦行政樓,心下忐忑不安。
教研室的門半敞着,斜陽從門裏傾灑出來,潑在地面上,一片暖暖的鵝黃色。我想着門裏面那個人,她從來就如這斜陽般,靜悄悄到來,無聲無息離去。
「怎麼了,小顧?跟個霜打的茄子一樣,誰又說你了?」看見我進來,甘老師從桌面的教案上抬起頭來,像往日一樣地微笑着,微笑得像一朵水仙花。
我來的時候似有千頭萬緒鯁在喉中,急欲—吐為快。待見到甘老師,見到她明媚的微笑和水晶般的眸子,我像是塊遇到了三月暖陽的堅冰,決絕的念頭一點點裂解融化。
「甘老師,我想和你談一談。不知道你現在有空嗎?」
「好啊,談甚麼?」甘老師綻開笑顔,像個慈愛的姐姐,包容地看着闖禍的弟弟。
我死死盯着她,心裏痛得張不開嘴。對我來說,甘老師多麼重要啊!她是我的姐姐,是我心中仰慕的女性,是我在枯燥乏味、庸庸碌碌的生活裏尋找包容和關照的—個港灣。
我不覺得自己受到欺騙,她對我一直很好、很好。我忽然想就這麼算了,事情終會過去,慢慢風平浪靜。我到底在幹甚麼呢?在別人的渾水裏滾一身泥污,去對付從來沒有傷害過我的人。
但我還是開了口。
「甘老師,9月7號晚上,你在西三樓做甚麼?」
她像是突然間被刀尖頂住了後腰,軀幹一下子挺起繃緊。但這反應稍縱即逝,她迅即恢復了平靜,臉上的表情有些錯愕,又有些好笑似的盯着我。
「甚麼?我在西三樓?小顧,這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和我都清楚,杜藍是怎麼死的。你和我也都很清楚,劉老師和周老師在甚麼地方。」
甘老師的肩膀很明顯地顫抖了一下,我聽到她重重地喘息了幾聲。
「哦?杜藍不是劉紹岩殺的嗎?我又怎麼會知道他的行蹤?」
「他是被人誣陷的。」
「有誰會這麼做?」
「我說不上來,只是……我發現了怎麼也不敢相信的事情。」
「你是說甚麼呢?這麼煞有介事的,準備參加演講賽啊。」
甘老師忽然笑了,她輕輕走到我面前,我嗅到她身上的女性氣息,彷彿失去了心愛玩具的孩子,禁不住心如刀絞。
「廿老師,告訴我,我能幫你的。」
「你到底想說甚麼咧?」甘老師把臉微微側開,看向窗外的陽光問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緒漸漸平復下來,聲音也漸漸冷靜。
「我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周老師在哪裏?」
「我怎麼會知道?」
「咱們前天談過周老師的去向時,你曾經說『山上冷,他也該回來了』。周老師去蓮雲山裏釣龜的事情只有老於一個人知道,你在29日上午第一節課後,還曾經問我是否知道他的行蹤,在那個時候周老師已經出發了,並且身上沒有帶手機,。這之後你是怎麼知道他在山裏裏的?」
「我是順着你的話說的啊,你不是說他可能去廟裏聽禪嗎?」
「聽禪?周老師和你一樣是基督徒,他怎麼可能去廟裏聽禪?我當時僅是隨口一說,但甘老師你自己會不清楚嗎?」
「我……當時也着急,沒有多想。」
「那麼你起碼應該知道,蓮雲山上是沒有廟的。」
甘老師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終究沒有說出來。片刻後,她輕輕笑了一聲說:「你不是要和我談西三樓的命案嗎?」
看着她那副嬗變的樣子,我忽然有些恨,恨她為甚麼不信任我,到現在還以為可以將眾人愚弄於股掌之上。
「關於劉家命案,我第一個迷惑不解的地方是杜藍屍體出現的位置。早上我們發現她的時候,她家的房門洞開,屍體就橫在門口,像是要讓每個人都能看到似的。」
「這意味着甚麼?」
「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再說說第二個迷惑不解的地方,就是西三樓當晚的封閉性。這棟樓表面上陳舊,但是安防工作還是相當到位的,—樓和二樓窗戶上裝有防盜網,門口有輪流倒班的門衛24小時值守。案發當晚,劉紹岩想要不留痕跡地出入幾乎不可能。」
「哦?那就是鬧鬼了?這在偵探小說裏面叫甚麼來着?密室消失?」
「我一直在想,劉紹岩殺妻後根本沒必要立即逃跑。他完全可以將屍體藏在屋裏,待天亮後再大搖大擺地離開。但那天杜藍的屍體卻被擺在公共場合,恨不得讓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
「你的意思是?」
「人無論做甚麼事情,自保總是第一位的,其次才是達成目的。如果劉紹岩是兇手,在作案後卻沒有絲毫自保的行動,既慌張得像個失手殺人的小孩子,又高明得像個遁地穿牆的魔術師,這其中的矛盾豈不是很不符合常理?後來我終於明白,他並沒有逃跑,而是被利用了。」
「利用?他有甚麼可利用的?」
「劉家命案真兇的意圖是:把眾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劉紹岩的神秘消失上面。」
「我怎麼不明白你是甚麼意思?」
「不,甘老師。你很明白,沒有人比你更明白了。我們來設想一下,杜藍屍體曝光於眾目睽睽之下,劉紹岩卻在封閉的大樓裏神秘失蹤。這是一個甚麼局面?會讓人想起甚麼?製造這樣的局面會對甚麼人有好處,又對甚麼人有壞處?這才是值得一再推敲的問題。」
「這還用想?人家還不部是人心惶惶,悄悄傳言甚麼西三樓又開始吃人了。」
「說對了!我第二個迷惑不解的地方是,劉家命案和1986年命案幾乎如出一轍,讓每個富有想像力的人不得不浮想聯翩。而與之相伴的是,1986年那起命案的疑點簡直就像禿子頭上的蒼蠅那麼明顯,只要不是心裏有鬼或者腦子有病,誰都能看出其中有問題。」
「問題?甚麼問題?」
「咱們心裏都清楚。1986年案件發生之時,逃出兩三樓的除了那幾個退休的老職工外,還有宋遠哲、劉紹岩和杜藍三人。但時任雲嶺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長的吳豐登對現場目擊者威逼利誘,篡改了關鍵性徵詞和案卷。加上宋遠哲近年來人力提攜劉紹岩,身為上級領導卻向杜藍行賄的行為,足以說明真相。」
「那會是甚麼?」
「蘇嘉麟並非西三樓命案的兇手,而是被真兇宋遠哲夥同具保護傘吳豐登誣陷的受害者。他本人再也沒有出現過,是因為在陳潔遇害之前,他就已經死了。」
「哦?小顧,你這個想法倒也真是新奇。你的意思是說當年西三樓裏面老師殺學生是冤案?」
「貨真價實的冤案。無論是誰,只要對1986年命案進行稍稍的挖掘和接觸,都會得出一個結論:宋遠哲犯案後多年無事,最終因為不堪忍受劉紹岩夫婦的長年的的敲詐,再次夥同吳豐登殺人滅口。」
「呵呵,宋遠哲那個小心眼,要是被人敲詐不殺人才怪。」
「是的,劉家命案怎麼看都應該是宋遠哲幹的,他要是不幹簡直就沒了天理。但讓我怎麼也想不明白的是,雖然吳豐登和宋遠哲兩人既有作案的動機,也有作案的能量,但為甚麼作案手法卻這麼拙劣?又是『鬼樓吃人』,又是『密室消失』,這動靜也未免太人了吧?以吳豐登這種長年混跡黑白兩道,在本地呼風喚雨的人人物,殺個人應該採用更自然、更天衣無縫的方式才對。譬如製造一場車禍,或者搶劫殺人,秘而不宣地弄死兩人多經濟實惠?但劉家命案卻偏偏要佈置成1986年的樣子,佈置成讓人心神不甯的樣子,怎麼看都對他們沒有好處。」
「你這麼說也確實有點兒道理。」
「警方破案依循着『排除法』的思路,一般是從遇害者的財務往來、人事交際、感情生活等方面入手判斷行兇動機,逐步排除偵查對象,最後鎖定嫌疑最大的目標,通過關鍵證據證實。而劉家命案的真兇則充分利用了這一點,作案後絲毫沒有打算掩藏線索,反而故意要設計一處疑點重重的詭局,好讓警方輕鬆識破『劉紹岩殺妻』的騙局。」
「這個兇手是瘋了嗎?既然親手製造了你所謂的假象,又希望警方勘破它。」
「我很難說兇手的心智是正常的,但又不得不承認那深不可測的心機。警方只要稍稍調查劉家命案,很快就會發現案件的種種疑點,並尋找新的偵查方向。那麼警方會從何查起呢?首當其衝的自然就是受害者杜藍的財務狀況,還有劉紹岩順利升職的原因,而長年像父親一樣關照他們,甚至給他們贈送錢財的『貴人』宋遠哲也就免不了要進入警方視線。
「此外至關重要的足,既然劉紹岩殺妻逃匿可以是被偽造的假象,那麼1986年蘇嘉麟殺死學生逃匿自然也可能是被偽造的假象。順着這個思路順藤摸瓜下去,劉紹岩、杜藍、宋遠哲還有吳豐登四人當年的犯罪行為也就必然要大白天下。」
我頓了頓,又一字一句地說:「劉家命案的真相是:兇手製造了一個虛假的作案動機,或者說她要替警方為宋遠哲和吳豐登製造作案動機,按照警方慣常採用的『排除法』,把偵查方向引導至他們兩人身上。」
甘老師面色古井不波,美麗而深邃的眼睛裏看不到絲毫驚惶,反而像是置身事外般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小顧,你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真的非常非常聰明,但你的推理也只是沒憑沒據的主觀臆測而已。」
我深深體會到了甘老師心機的深重,可說是算無遺策,不聲不響地把一個雲嶺財大甚至是雲嶺市攪得天翻地覆。單說這份異乎尋常的冷靜,已讓常人望塵莫及。
「甘老師,你認為我是精神錯亂了嗎?」
「我可沒有那麼說,只不過你這番推測太過牽強附會而已。如果兇手真要栽贓某個人,在兩具屍體旁邊留下幾件對宋遠哲、吳豐登不利的證據不就行了?」
「那樣陷害的意圖不是太過明顯了嗎?劉家命案真兇的目的不僅僅是宋遠哲,還有他背後那個雲嶺巨富吳豐登,這可不是幾個關鍵性證據就能打發的對手。按你說的那樣非但搞不掉宋遠哲和吳豐登,反而會打草驚蛇、暴露意圖,甚至危及自身。」
「兇手既然能連殺兩人來佈局陷害別人,為甚麼非要捨近求遠,繞這麼大風險的一個彎子,幹嘛不把宋遠哲和吳豐登直接殺掉?」
「殺宋遠哲自然不難,但吳豐登就不一樣了,像這種深居簡出、保安周密的富商可不好對付,兇手只有利用敵明我暗的優勢做這麼一場豪賭,她的想法是:吳豐登當年因為涉黑被開除公職,早巳失去政法幹部身份,無法再次利用手中權柄混淆黑白,面對警方的調查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兒。
「但兇手顯然還是低估了吳豐登在本地經營多年的勢力。劉家命案發生後,警方辦案人員的確按照兇手的佈局,察覺到了現場的種種疑點,同時開始關注1986年的案例,但在吳豐登通過各種人脈和關係網所施加的壓力之下,警方一直被驅使着埋頭苦找劉紹岩。
「眼看自己的精心佈局被打亂,劉家命案就要再次變成鬼故事,兇手想到了這個時代高度發達的傳媒,於是通過互聯網將揭露內幕的文章傳播了出去,並引起了省委的關注,甚至促成了省公安廳和省教育廳聯合專案調查組的到來。甘老師,想必最初在『雲嶺旭日』論壇上發帖的那個『彌賽亞』就是你吧,你信基督教,取這個名字也是再合適不過。雖然看上去案件依然沒行甚麼進展,但你有沒有發現一個跡象?」
「甚麼?」
「吳豐登在媒體上的曝光率已經大幅度減少,宋遠哲在學校裏也不太露面了。」
說到這裏,我忽然對甘老師異常佩服,居然能以纖弱之手、布衣之身,匿於市井之間,單槍匹馬攪亂一方水土,真非常人可為。不僅是全市的刑偵系統被繞得團團轉,甚至連機警敏銳的嚴峻都一直被牽着鼻子走。
「按說我也應該是被幹掉的對象之—,無論吳豐登、宋遠哲,還是那個神秘莫測的真兇,都不會想看到我活蹦亂跳地查這個、問那個。但好在有個倔強的刑警揪着宋遠哲不依不饒,隻身頂住了所有社會和行政壓力,轉移了他們的視線,替我做了掩護,讓我可以一步步地揭開案情的本來面目。」
我倆沉默了下來。窗外的暮色像漲潮的海水般湧上天穹,樹影猙獰,晃動着枝頭的葉片,像—張張沒有表情的臉。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