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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秘密情人

午夜教工樓 by 弓九野

2019-12-2 18:35

10月8日,開學第一天,我上午沒有課,便蒙着被子沉沉酣睡,以彌補這幾口的奔波勞累。劉暢還在昏迷中,她母親明天早上過來,一想到這個我就極度緊張。說實話,我甯願再和「刀子」單挑一場,也不想面對劉暢母親的眼睛。
負罪感不是自己寬寬心就能趕走的。
昨天許醫生告訴我,劉暢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再加上杜藍兇狠的勒索,劉家命案詭秘的糾葛,情人不知所蹤的現況,這些因素交織起來足以摧毀一個少女脆弱的心理防線。
當時我並沒有太大反應,在醫院裏一直等到換班值守的學生到來後,才跌跌撞撞地回了學校。到了晚上卻怎麼也睡不踏實,像個前列腺增生的老人一樣半夜起來了好幾次,喝門水,抽根煙,然後坐在黑暗裏捂着嘴啜泣。
我終於哭了出來。
我之所以鬼迷了心竅似的和西三樓命案糾纏不清,就是因為我真的放不下。
發自內心地講,劉暢對我來說,是很特別的女孩。這相處的一年多來,她在我身邊像影子般親密,像手腳般合拍,她叫我老師,她聽我指示,她總是淡然微笑着伴我左右,替我分憂,給我助力。
從大一下半學期開始,我嫌學生工作麻煩瑣碎,就以放手鍛鍊為名,把大量日常事務壓在班幹部身上。孫旭東是個大老粗,雖然能拿得起事敢於擔當,但除了組織活動之外的其他事務,他卻力有不逮。這樣—來,班級裏最重的,也是最得罪人,最消耗精力的活汁,就全落在了劉暢那瘦削的肩上。
她從未叫過苦,除了那晚伏在我懷裏的啜泣,也從未表示過委屈。
我本以為她心理強大,能力過人。但自從知道她一直因抑鬱症在服用藥物,特別是與崔老師談過之後,我才一點點地明白過來。
她只是不想讓父親失望。
不僅僅是她的生父,更是一直縈繞在她心底裏的「精神父親」。她對我的信任和依賴,她在向蓮雲山的絕路出發之前留下的那張甯條,都體現出這一點。
在劉暢心裏,劉紹岩是父親的一個側而,而我是父親的另—個側面。恰如嚴峻所說,劉暢對我具有一種權威的認知,相信我有那種裁決的權力。
她相信我,願意把自己交託給我。
在劉紹岩失蹤後,劉暢就失上一半父愛的寄託,更遑論肚裏還懷着孩子。而作為另一半父愛寄託的我,卻不能深入察覺她的異狀,哪怕是在意識到劉暢在案發現場出現過的時候,也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不疼不癢第給予一些皮毛上的關心。
但就是這點兒感情上的施捨,就足以令劉暢沒有在感情上拋棄我。
在她無路可走、絕望輕生的那刻,還不忘給我留下一張字條。
「老師,請記得我。」
這哪裏是讓我記得她?這是一個女兒的幽怨,這是一個女兒的悲傷,這是一個女兒在痛苦中,隱忍地向父親訴說一點點難以啟齒的委屈。
我該死!我他媽真該死啊!
我該給予她的守護呢?
我為甚麼要和宋遠哲針鋒相對,為甚麼要跟「刀子」以命相搏,為甚麼要關注劉家命案,為甚麼要做全雲嶺市最配合嚴峻的人。
我只是想單膝跪在我的公主面前,披盔甲,立長劍,發誓為她效忠。到頭來卻突然發現,自己只不過是騎上瘦馬的堂吉訶德。
我搞不清楚自己是出於自私的嫉妒,還是出於對美好事物破滅的傷懷,在黑暗中徹骨地心痛着。
起床後,我腫着眼泡來到教研室,甘老師正坐在窗前發呆,看見我後有些疲倦地笑了笑。
「周老師還沒來?」
「早上有他的課,但卻不見他的人。」甘老師微微笑着說,「這個周敬,一天到晚都在搞些甚麼啊?工作都撂到一邊不管不顧,小孫跟他離婚真沒錯……」
我不知道說甚麼好,插嘴問道:「老黃沒說甚麼吧?」
但甘老師似乎沒聽到我的話,只是自顧自地說:「真不知道這傢伙整天都在想甚麼,就知道喝茶、逗樂,動不動就跑得不見人影。」
「放假這幾天他沒打過電話嗎?」我覺得甘老師今天有些反常,小心翼翼地問道,但甘老師依然充耳未聞似的,就像是我壓根沒站在旁邊似的。
「他這個人啊,心實在太軟了,甚麼忙都給人幫,自己也不拎個清楚。我說他多少次了,偏偏就不聽,五迷三道亂閒晃……」
「甘老師?」我有些狐疑地看着,儘量小聲又着力地打斷她。
甘老師今天顯得有些神經質,稍稍平復下來後,眼睛裏面依然閃爍着恐懼不安的光芒,嫩紅濕潤的嘴唇微微顫抖着。
「他……他不會出甚麼事吧?」甘老師一隻手搭在桌面上,手裏兀自緊緊抓着一支鋼筆,聲音微弱地說道。
這情緒像某種傳染病,瞬間侵入了我的身體。
「你在說甚麼啊?」
我倆對視着,一股寒氣在彼此間迴盪着。
「放假前,老黃讓我盡快聯繫周敬。但我打了七天電話,一直都沒人接聽,房子裏也沒人。」
「聯繫他家裏了嗎?」
「小趙今天早上打電話了,但他父母和前妻也不知道他在哪裏。」
周敬老師的桌子空蕩蕩的,安靜得像具棺材,針紮般的觸感在我後頸頻繁湧起,落下。
下午第二節課,院裏召開例會。黃羽笙沒有像我預料的那樣暴跳如雷,甚至對周老師隻字未提,只是面色麻木地反複強調要加強教學質量和學生工作,特別是安全管理工作等等。甘老師坐在我身旁神情恍惚,身體不時碰觸到我臂上,將她的不安隔着衣服傳遞過來。
散會後我沉默不語地追上甘老師。我倆在穿梭的人群中停下。
「甘老師……」
她轉身看向我,逆着從門門照射進來的日光,柔美的五官被勾勒得格外立體,眼窩下泛青的陰影開常明顯,那副隨時可能倒下的疲倦模樣讓我瞬間想起了不久前的劉暢。
這是我認識的甘老師嗎?那個恬靜的成熟女子。
「怎麼?」
「周老師他……他肯定沒甚麼事,這老哥做事從來出人意料,可能自己找到哪個廟聽禪喝茶去了。」
「嗯。」甘汁老師笑了笑,「我也……這麼想,這兩天山上冷,他也該回來了。」
人越走越少,夕陽越沉越暗,我回教研室準備些東西,遇到院辦秘書小趙路過,隨口問道:「今天老黃沒提周老師的事情啊?」
小趙看看叫周,壓低聲音道:「都感覺事情不太對頭,周老師他母親放假的時候還給黃土任打電話來着。」
「周老師沒回家?」
「沒有,他母親問的就是這個事兒。」
我倆互相看了看,誰都沒說下去,小趙隨後道:「咱們學校最近是怎麼搞的?一波接一波的事情,唉。周老師也是神神道道的,甘老師看上他哪點了?」
「啊?」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小趙,「他倆還有這層關係?」
「你不知道嗎?」小趙神色有點兒驚慌,為自己不加把持地信口開河後悔不疊。
「還真不知道,我跟他倆認識這麼長時間,還就是沒看出甚麼苗頭啊。」我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也壓低了聲音。小趙大概把我看成是和他一樣愛嚼舌頭根的人,過上把門關上說道:「我告訴你,但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啊。」
我收神斂色,做出一副凝重的神情衝他點了點頭。
「他倆這關係已經很久了,包括周老師離婚,也和甘老師有關。這些只有咱們院裏個別幾個人知道。」
「真的?不是說周老師太懶散了,她愛人才受不了了嗎?」
「這只是他對外面的說辭而己。他以前追了甘老師很長時間,但甘老師一直沒答應她。後來周老師被家裏人催急了才結的婚。婚後周老師經常借門跟教友聚會甚麼的找甘老師約會,兩人在一起……」小趙沒說話,把稀薄的眉毛衝着我挑了兩下,我頓時會意。他又接着說道:「上個月7號,就是劉紹岩家出事那天,下午大家都去開綜治會議了,甘老師卻請了假一個人去教研室裏備課。會開到一半我去辦公室接個傳真,結果看見周老師也鬼鬼祟祟地進了教研室,好久都沒有出來……嘿嘿,你猜猜他們在裏面幹甚麼呢?」
「哦?你沒過去聽一下?」我笑着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小趙嘿嘿笑了兩聲,又絮叨了幾句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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