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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苦難

午夜教工樓 by 弓九野

2019-12-2 18:35

陳潔出生時,全家人都沒有為她那有別於一般嬰兒的精緻五官而興奮。相反,一股子愁雲慘霧籠罩在五口之家。他們都知道,這個剛剛降生的,像洋娃娃一般晶瑩可愛的孩子並不是上天送來的天使。她會長得很快,長成—張怎麼也填不滿的嘴。這對一個在貧困和溫飽線上掙扎的山村農家來說,是一場不折不扣的噩夢。
只有母親和大姐陳靜,憐憫地看着這個莽莽撞撞,一頭紮進未知命運中的孩子。
沒有人敢把不滿的情緒對準重男輕女的父親,於是這股尖銳的怨恨就像—顆僅僅為了洩憤而故意射偏的子彈,重重地打在這個懵懂的嬰兒身上。
陳潔的出生徹底擊垮了母親的身體。從三歲開始,母親下地幹活的次數越來越少,躺在床上的時候越來越多。多了一張吃飯的嘴,少了—雙幹活的手,陳家的日子每況愈下。父親想要兒子的希望隨着母親的病徹底破滅,失落和怒火雖然不能釋放在幼年的女兒身上,但他用極度的冷漠表達了自己的失望。
家裏餬口的活計落在了父親和三個女兒的身上,只能乾等吃飯的陳潔也因此承受了格外的苦難。二姐和三姐不着形跡地欺淩她,甚至背地裏進行辱罵和毆打,抽她的後腦勺,踢她的屁股,用指甲掐她大腿內側最嫩的一塊,她倆甚至發明了一種格外適合幼兒的酷刑,用手摀住她的口鼻憋她的氣……
用邢然的話說,她母親能活下去,全靠大姨拚盡全力地維護。
自陳潔出生,陳靜便對這個襁褓中的小人兒有種特別的憐惜。在那個步步都像走在刀尖上的年代,小妹妹就像泥沼裏盛開的一朵百合花,讓陳靜除了勞苦和枯燥之外,能稍稍品嚐—點兒溫暖的滋味。那張欺霜勝雪、吹彈可破的嬌嫩臉蛋上,有一種生於苦難,卻超越了苦難的美好牢牢地攫住了陳靜的心。
當有一天早歸的她看見兩個妹妹臉上帶着陰險的表情,冷笑着緊緊摀住小妹妹口鼻,憋得她臉色青紫、眼白上翻的時候,陳靜毫不猶豫地抄起柴刀撲了過去。
那是一場實力懸殊的較量,無論是體力還是地位,兩個妹妹都難以同健壯強悍的大姐抗衡。更何況,她手裏還有一把磨利了的柴刀。
這場廝打在很長一段時間保證了陳潔的平安,讓她能按既定的樣子發身長人。同時,也給二姐額頭留下一道永遠消不去的傷疤。自此,她們對陳靜和陳潔的憎恨已深入骨髓,但懾於大姐的地位和那股母雞護仔般的彪悍,除了從此形同路人之外,二姐和三姐也無計可施。
儘管常常吃不飽肚子,穿着補丁摞補丁的破舊衣服,但陳潔長到15歲的時候,仍然出落了一副勝山色欺秀水的美貌,在當地頗有名氣。遠近鄉裏無人不知陳家有個粉雕玉琢的漂亮女娃兒,小夥子有事沒事地老來附近打轉轉,在放學的路上堵她,扒在陳家牆頭吹口哨,像一隻隻拚命張開尾巴的孔雀,渴望着伊人有意無意瞟來的一個眼光。
陳靜繼續用兇狠的眼神和別在腰間的柴刀阻嚇着那些輕薄膚淺又不自知的小子們。在她眼裏,妹妹是不應該屬於這個小山村裏的,她是上天下凡的仙女,理應擁有天堂般的生活。
在父親急切地,近乎賣女兒似的打算把陳潔早早許給鄉長兒子的時候,又是陳靜踏上一隻腳攔在門口,血紅着眼睛瞪着那個給了她們生命的男人。
「你敢把小妹嫁給那個傻憨貨,我就一刀劈了你!」
父親退卻了,過度的勞作壓壞了他的腰,長年的酗酒毀壞了他的肝,這已是一個垮掉的男人,歲月不僅風乾了他骨頭裏的鈣質,也風乾了他精神上的兇猛。28歲的陳靜自此成為家裏真正的頂樑柱,老二和老三也慢慢習慣了這種變化,對陳靜和陳潔的態度開始有了微妙的改變。
在姐姐的支持下,18歲的陳潔終於坐上了那趟駛向她命運的列車,前往北方的雲嶺市。二妹和三妹很快離開了家,一個嫁人,一個東行,自此姐妹間就再也沒有聯繫過。陳靜不久和鄰近小鎮的一個小學語文老師結了婚,每週步行十幾里地去看望父母,照顧他們的起居飲食。
對陳靜來說,陳潔不僅僅是妹妹,她幾乎是自己的女兒,是自己理想中的另一個化身。
她的門氣終於軟化了下來,不僅僅是因為妹妹的苦苦哀求。從內心而言,陳潔肚裏的孩子對她來說也是一種極大的誘惑。也許是火爆脾氣的還報,陳靜身體上的某些缺陷注定了終生無法孕育生產,而她又太想要一個完整的家了。儘管生活上各種用度緊張,但只要想想自己最疼愛的妹妹,還有一個粉雕玉琢的嬰兒同時伴在身邊,陳靜就激動得渾身顫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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