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鹽酸氯米帕明
午夜教工樓 by 弓九野
2019-12-2 18:35
劉暢靜靜地躺在一塊懸崖邊的青黑色石頭上,像隻擱淺在沙灘上的海豚,—片暗紅色的血跡從她放在臉側的左手腕下緩緩蔓延開來。我撲過去,靠近她的身體,眼淚控制不住,一下子湧出,失聲叫着:「劉暢!劉暢!」
或許是因為割腕不久,劉暢感覺到了我的到來,聽到了我的呼喚,輕輕睜開了眼睛,微弱地吐出兩個音節:「老師……」
「劉暢別怕,老師救你,老師馬上救你!」我嘴唇顫抖着說,眼淚已經充溢了臉頰。
她像是很疲倦似的又閉上了眼睛,手腕上紅色的血液像山間的泉水樣湧個不停,順着我的指縫一點一滴地滲漏下去。我卻沒了計較,捧着她那隻手腕方寸大亂。
嚴峻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她,同時用力撕開了自己的襯衣,先扯下幾塊布片墊在一起按在劉暢手腕上,然後從襯衣上撕出…根布條,繞着那疊布片纏了幾圈,最後用盡全部力氣在劉暢左臂上緊紮。我看見他額頭的青筋都重重地綻了起來,這才能理解嚴峻心裏的急切其實同我別無二緻。
他眼睛看都不看我,大吼道:「別他媽哭了,像男人一點兒!過來給我幫忙。」
我顧不上擦去眼淚,立即按照嚴峻的吩咐,迅速地繞到另一邊把劉暢的身子扶起,抬起她的胳膊,讓血液在重力的作用下減緩流動速度。
「還有救,她割得不算深,只是血流太多昏過去了。這樣下去會引起臟器衰竭,必須盡快輸血。」
暗紅色的靜脈血奇蹟般地減弱了噴湧的趨勢,而我倆現在面臨的重大考驗是如何把劉暢弄下山去。
我上前要抱劉暢,卻被嚴峻粗暴地推到一邊:「你腿有傷,我來!」然後毫不遲疑地把劉暢—把抱起說:「把她胳膊抬高!」
我一把抓起劉暢的左臂舉過頭頂。嚴峻走一步,我緊跟一步,用最快的速度穿過了崎嶇不平的林地。劉暢雙口緊閉,美麗的小腦袋無力地向後仰去,烏黑的頭髮垂落在空中,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這時候,那幾個巡警出現在小道上接應我們,幾個人一起抬着劉暢,很快來到車前。
嚴峻全速向市區驅車狂飆,我在後座上繼續舉着劉暢的胳膊。她的腦袋枕在我腿上,臉色白得像臘月的雪,削薄的嘴唇此時呈現茄子狀的青紫色。我用手輕輕撫摸着她冰涼的臉頰,恨不得也割開手腕,把自己的鮮血餵給她。
還記得第一次見她的樣子,唇紅齒白,眸如點漆,調皮的馬尾辮子在走路的時候一甩—甩,飛揚着青春的生命力,向我微微笑着點頭緻意:「顧老師你好,我叫劉暢,文刀劉,暢快的暢。」
還記得在校外的小酒館裏,半醉的孫旭東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劉暢在一旁微嗔着搖頭,像個尢可奈何的姐姐。
還記得那個雨天,我和她並肩在花傘下面漫步暢談,她雖然單薄卻富有彈性的肩膀給我的幻想和悸動。
還記得她是第一個走進我那髒兮兮狗窩裏的女孩。
還記得那個晚上她的哭泣,還有她柔軟的身體在我懷裏顫動的溫情脈脈。
「老師,請記得我。」
我記得,我都記得。
我永遠記得,
只要你別死,
求求你了,
不要死!
警燈呼嘯,路邊的景物飛馳而過。嚴峻一路橫衝直撞,已經徹底把交通規則拋諸腦後。下山後不到半個小時,車子已經開到了雲嶺市第二人民醫院的門口。
我倆抱着劉暢癱軟的身子撞開了急症室的大門,嚴峻亮出證件對醫生說:「這個女孩是一起案件的重要證人,絕對不能讓她出任何事,拜託您全力搶救。」
當劉暢被推進手術室時,我無力地癱坐在外面的長椅上,奄奄一息地問:「怎麼沒聽你說過她跟這案子有關啊?」
嚴峻點起煙抽了一口,笑着說:「我是給醫院施加一點兒壓力,這叫特事特辦。」
「哦。」
我倆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又抬起頭來看着他說道:「嚴峻……」
「怎麼?」
「謝謝你!」
「誰讓我是警察呢?」他走過來跟我並肩坐下。
看着他身上隻剩一件背心,我心裏有些愧疚,說:「還讓你把衣服弄成這樣……」
「等這小姑娘醒來了,一定要告訴她還欠我一件襯衣。」嚴峻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下,「別愁眉苦臉的,明白告訴你她死不了。我以前有個戰友,在抓毒販的時候被流彈把頭蓋骨都掀開了,現在照樣活蹦亂跳的。」
「唉……」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真不是個好老師。你說我怎麼就這麼蠢,我要是上點兒心,我要是多想想,這一切本都是可以避免的!」
嚴峻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別自責了,咱倆雖然認識時間不長,但你怎麼想的我很清楚,因為我也是這麼過來的。這種事情任誰遇上都是這樣子,而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至少你的反應是及時的,你的行為也是負責任的。」
「可是,我真的太遲鈍了。她這麼一個周到穩重的女孩兒,在短時間內突然情緒失控,必然是遭受了很大的變故。而我除了繼續給她派活幹,偶爾安慰她兩句外,沒有付出足夠的瞭解和關懷,我可真是……」
我控制不了自責自恨,仰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痛苦煎熬的心理糾葛潮水般波波襲來。面前的所有似乎已經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甚至超出了我的想像。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是向學校報告,還是先聯絡她的家人?」
「現象你們學校報告吧,這種事情不能讓你自己擔待。。」
自己班上接連出現危及生命的惡性事件,我在難過和悲傷的同時又產生了深深的恐懼感。我到底是怎麼當這個班主任的,我還有沒有資格吃這碗飯?
一陣頭暈目眩,我從嗓子眼裏擠出一聲痛苦嘶叫來。邢然和劉暢兩個纖細苗條條的美好影像在我眼前不停浮現,眉目如畫,語笑嫣然。我卻恨不得掐住她倆的脖子大吼:「你們在幹甚麼?你們他媽的到底在幹些甚麼啊!」
經過四個多小時的急救,劉暢的情況穩定了下來,但人還處於深度昏迷當中,黃羽笙帶着幾個辦公室的人趕來,確認危險已經過去後才舒了一口氣。我原以為他會暴雷霆之怒,但他反而稱讚我處置得當,反應及時。要真出了人命,他這個經濟學院主任的帽子恐怕也戴不久了,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個僅僅救了劉暢,也救了黃羽笙。
嚴峻沒有理會老黃的感激涕零,搖搖手唱了幾句「這是人民警察分內事」之類的高調後就要離開,臨行的交代我們務必要看緊她。
「她是屬於內心衝動導緻的發起型自殺行為,來得快,去得也夥。在她醒來之後,你們要安排好人手照顧她,多說說話,她輕生的念頭就會消退。」
嚴峻從車窗裏伸出手拍拍我胳膊說:「要挺住,這才是考驗你的時候。」
「我代劉暢謝謝你。」
「應該的,那麼漂亮可愛一個小姑娘,怎麼能止她說死就死,你這個當老師的,今後要對她多關懷一些。」
說實話,我真的沒想到嚴峻還有這麼人情味的—面,看着他開車遠去,心裏一陣感激。
劉暢那件染血的薄罩衫從我臂彎裏晃了幾下,有甚麼物件「啪」的一聲從口袋裏掉出落在地上。我彎腰撿起來一看,那是闆黃色糖衣藥片,背面寫着「鹽酸氯米帕明」,但沒有註明適用症等事項。
我走到醫院的取藥窗口處,拿着藥問大夫這是治甚麼病的藥。
「氯米帕明啊,這是治抑鬱症的。」
「精神類藥品?」
「對,不過有副作用,會引起頭暈、幻覺、噁心和肌肉震顫。」
「年輕人能吃嗎?」
「沒—點兒好處,真要抑鬱了服『百憂解』都比這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