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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失眠的女孩

午夜教工樓 by 弓九野

2019-12-2 18:35

9月30口,國慶長假的第一天,雲嶺財大彷彿變成了一塊城市邊緣的廢地,一座文明世界裏的孤島。我早上出門還以為世界末日提前來臨,偌大的校園裏人煙稀少,剩下的人也儘是行色匆匆。
微風輕撫過梧桐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在陽光下面顯不出靜謐的優雅,各個角落裏反倒透出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寒氣。我看見杜藍的母親眯縫着眼睛迎面走來,一隻無力的胳膊拽着身後的嬰兒車,在水泥路面上拖出刺啦啦的聲音。老太太像具抽空了骨血的殭屍,一步一頓地與我擦肩而過。
些微的不安過去後,我轉身看向那個瘦骨伶仃的老婦人,看着她如風中殘燭般的淒涼背影,一陣濃烈的悲傷襲上心來。老太太已經年逾古稀,居然慘遭如此橫禍。
我兩三步趕過去,輕輕攙起她的左臂說:「阿姨,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杜藍的母親無神地朝我看過來,老年斑遍佈的皮肉下面聳着清晰的骨骼紋路。我的手掌扶住她胳膊的時候,像足握住了—根竹竿,毫無任何肌肉的彈性。
「啊?」
「阿姨,您這是要去哪裏啊?我送您過去。」我以為老太太耳背聽不見,就把聲音又放大了些。
「紹岩啊……我帶娃娃去轉轉,你跟小藍中午記得回來吃飯啊,我給你倆燒肉吃。」
老太太心智己亂,分不清幻想和現實,攀着我的手不停地囑咐着各種瑣事。那是她內心願望的投射,她的願望是甚麼呢?溫暖的房間裏,女兒女婿恩愛和睦,粉雕玉琢的兒孫在竹彎裏乖巧地酣睡,偶爾打個哈欠。老伴懶洋洋地喝着小灑,不時過去逗弄一下孩子的小臉……
現實卻是女兒慘死、女婿不知所蹤、老伴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想到這裏,我長長嘆了一口氣。杜藍雖然脾氣乖戾,但她的母親卻是個慈祥的老人,一輩子本分做人,勤儉持家,在學校裏頗有賢良淑德的美名。
「好、好……一定一定,一定回去,」我能做的,也就僅僅是用這種順應的方式為老太太在幻覺裏營造一點兒虛假幸福。
「你啊……別啥事都忙忙忙,回來陪陪我倆。我跟你爸爸還不就圖着你們好,住得這麼近都老見不到你人。」
「是我不對,以後—定經常回去,經常回去。」
我活音還沒落,老太太忽然轉了性子,—把揪件我的袖子,力氣人得驚人,讓我不敢相信這是個皮薄骨瘦的老人。
「劉紹岩,你……你還我女兒!你這殺人的東西,你……你這王八蛋!我們兩個老人哪點對不起你?你禍害我女兒!你還我女兒來,我殺……殺了你!殺了你!我殺了你!你殺我女兒,我就殺你,你還我女兒來……」
老太太瘋狂地拽着我搖擺,我既不知所措,又怕老人突發個腦梗、心臟病甚麼的,一時間愁得五內俱焚。
正在糾纏中,一雙柔軟的手輕輕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另一只手環住了她的肩膀。劉暢低聲地勸慰道:「我在這裏呢,我沒事,我在這裏呢。」
老太太回身看了劉暢一眼,旋即撲進她懷裏,放聲人哭着。劉暢像哄小孩一樣輕捫着她的背,同時抬頭複雜地看着我。
「老太太還真聽你的啊。」
「嗯,最近常見她。」
「常見?」
劉暢沒回答,只是繼續哄着老人直到她徹底安靜下來。我倆將杜藍的母親送回到住宅樓裏,路上老太太不停念叨着生活中的各種瑣事,似乎一男一女兩人同時出現再次鞏固了她那種家庭和睦的幻想,不停地讓我對劉暢再好—些,讓劉暢別老耍小孩子脾氣,還讓我倆趕緊給她生個孫子。
「孫女也好啊,我又不是重男輕女的老頑固,你倆不用擔心這個。趕緊生孩子,這才是大事。」
劉暢蒼白的臉上泛起—朵桃花般的嫣紅,但面對神志不清楚的老人太又不敢直接拒絕或者解釋,隻顧低着頭不吭不響。
我臉皮厚慣了,只是在一旁沉默地扶着老人家,聽着她的絮絮叨叨,也好像產生了幻覺:和自己相親相愛的小妻子一起,走在送母親回家的路上。
我偷偷向劉暢看去,她也在看我,彼此不自然地相視笑了笑。
把老人送到家門口,喚來保姆照應,我和劉暢這才打算離開。出門的時候小保姆連聲對劉暢道:「小劉啊,今天又是麻煩你了。」
我清楚地看到劉暢臉上緊張了一下,衝着小保姆皺了皺眉頭,然後很匆忙地道別就轉身下樓去了。
「顧老師,你要去哪裏?」
「本來打算看看書的,鬧這麼檔子事情,現在也沒心情了。」
「老師。」
「嗯?」
「你真是個好人。」
「怎麼?」
「我剛才看見你去攙杜老師她媽媽了。」
「哎,老太太人挺好的,吃苦受罪一輩子,本來應該享受天倫之樂的,哪知會橫遭這麼一樁慘變,我想想覺得心裏挺難受的,誰沒父母咧。」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顧老師你身上很有傳統美德。」劉暢微笑着說。
「別誇我,怪不好意思的。你這是打算去哪裏?」
「本來想去預習一下功課。」
「還去嗎?」
「沒心情了,剛剛放假,就稍微放縱一點兒吧。」
我停下腳步,很自然地伸手在她肩膀上捏了捏,說:「甚麼放縱?你現在就該好好放鬆—下了,看看你都瘦成甚麼樣了?平時怎麼不會照顧自己啊?」
劉暢很溫柔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躲開我那隻唐突的右手,而足低下頭默然不語。
「這兩天身體是不是不舒服?孤身在外沒人照顧的,放假還不願意回家,我這當老師的總有資格盡點兒心吧。」
「沒事,就是老發些低燒。我從小身體素質就不好。」
「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低頭看了看表,不由分說地拉起劉暢往校門的方向走去。這個動作來得如此不着形跡,又是如此自然而然,彷彿從有了天地造化,生了世間萬物之後,她的小手就是放在那裏為我準備的一樣。劉暢像我手中一隻沒有重量的風箏,飄啊飄啊……
校外的人氣稍稍旺了些,但云嶺市很多企事業單位已經放假,街道上行人較半日稀少了很多。我帶着劉暢走過兩條街道,來到一家洗腳城門口。
「顧老師,你要帶我洗腳嗎?」
「跟我來吧。」我不由分說地踏進入門,兩個着旗袍短裙的迎賓小姐立即微笑着躬身問好,劉暢卻站在門檻外面惶惑得不敢動彈。
「進來咧。」我朝她招手。
劉暢抬頭看看上面的燙金牌匾,又朝後面退了一步。我搖搖頭,轉身走出門去,對劉暢說:「你沒來洗過腳嗎?」
「老師……這裏,我想我不適合去。」
我忍不住笑了,這女孩以為我把她引到甚麼不乾不淨的地方了。
「你想到哪裏去了?這是做足底按摩的地方,你臉色這麼差,過來給你按按穴位,活絡一下氣血,解解身上的疲乏。」
「不用了老師,我回去睡覺就行了。」
「看你那黑眼圈,睡甚麼了?晚上八成失眠吧。」
劉暢點了點頭。
「放心跟我走,不會把你賣了的。做了那麼多班級工作,今天老師給你發福利,跟我來。」
劉暢嘴軟,沒法再拒絕我,只好怯生生地跟着我溜進洗腳城的仿古大門,臉上帶着「大不了就當死一回」的神情。
直到任梳化柔軟的靠墊上躺下以後,劉暢個身的肌肉似乎才稍稍鬆弛了一點兒。我聽見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彷彿剛剛走出監牢的囚犯。
「你以前不知道洗腳是怎麼回事嗎?」
「不是很清楚。」
「那也正常,我第一次去洗腳也不自在,總覺得朋友是把我帶到甚麼煙花柳巷了。真等那魁梧的女技師走進門來我才醒悟,自己是來受刑的。整整一個小時,整間房子裏都充斥着我的慘叫,臨結束我奄奄—息地問那女技師:您是練擒拿的嗎?」
劉暢終於笑出聲來,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道:「不過你放心,我在這裏有認識的技師,專門找她來給你輕拿輕放,不會把你怎麼樣的。不過你相信我,真捏完了,你會覺得全身舒坦。」
沒多久,兩個穿着暗紅色制服的女孩提着籃子走進包間,對着我倆輕輕地鞠了個躬說:「先生、小姐你們好。」我指着劉暢道:「給她按的時候手法輕一點兒,別捏疼了。」
劉暢完全沒了平時的主張,任憑別人擺佈,按指揮把褲管挽到膝蓋處,露出格外修長的兩截小腿。我看到她腿肚子處明顯瘦下去不少。當技師把她的小腳丫托在掌中的時候,劉暢有些緊張地弓起了背,手肘從兩側支住身子不肯躺下去,似乎對方捧着的不是她的腳,而是她的腦袋。
沒多一會兒,劉暢隨着技師手指的動作從嗓子眼裏哼出聲來。我在一旁盡力控制自己天花亂墜的邪念旖想,儘量冷靜地說:「你動作可輕—點兒、再輕—點兒,她是第—次按腳。」
我話音還沒落,劉暢忽然咯咯咯大笑起來,似乎技師按到她腳底某處笑穴上。我側過臉去,看她鼻頭和眉頭都緊緊皺着,但嘴卻咧得合不攏,臉蛋因為氣息急促而憋成粉紅色。聽着劉暢飽含着痛苦的笑聲,我這才覺得她恢復了些生氣,就不再管她的死活,閉上眼睛專心享受腳底闆傳來的酥麻和舒泰。
40分鐘很快過去,兩個技師熟練地把我倆全身的骨頭拆解了一遍,又嚴絲合縫地組裝起來。等最後一次把腳泡進冒着滾滾熱氣的水裏時,劉暢已經不省人事、氣若遊絲地癱在了梳化上。兩位女孩收拾完各種雜物工具後躬身離開。我在迷迷糊糊中也漸漸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頭腦依然昏昏沉沉的。劉暢正側躺在旁邊看我,修長苗條的身體在梳化床上擺成了一條綿延起伏的山陵,那不堪盈盈—握的纖細腰肢是繁花茂盛的谷底:那曲線圓潤的臀髖部分是陽光遍灑的山頂;格外修長的一雙美腿蜷曲交疊成坡緩嶺遲的草地,一片風光無限。
「現在甚麼時候了?」
「還不到十一點,你再睡會兒吧。」
「沒事,你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
「好到甚麼程度?」
「像是被她殺掉又被她救活。」
「奇怪,我已經囑咐過她手下留情的……」
我和劉暢相視着笑了起來,她翻身平躺下來,舒舒服服地說:「謝謝顧老師,我現在感覺自己身子都輕了好多。」
「早點兒聽我的不就結了,還賴在門口不敢進來。」
「我沒來過嘛。」
「以為我要把你給賣了?」
「顧老師你才不會。」
我倆窩在沒有窗的小包間裏,像產房裏的嬰兒那樣不辨日夜地反複呼呼大睡,待精神徹底恢復後,才重新開始說話。
「顧老師下午有甚麼安排嗎?」
「沒事,打算收拾收拾東西,明天回家裏去。」
「我去幫你吧。」劉暢主動請纓。
「不用了,沒多少東西,你休息休息。」
「沒關係,反正我也不想看書。老師你請我洗腳了,我這麼做也是應該的。」
「咱倆還用得着這麼客氣?」
「你就別推辭了。」
結結實實地補了一覺後,劉暢的臉色和精神都有了極大好轉,我欣慰的同時也有着疑問:這女孩最近忙甚麼呢?很明顯是晚上熬夜熬成這副樣子的。
除此之外,上午發生的那件事情也有讓我困惑不解的地方。
看杜藍母親的反應和小保姆的態度,似乎劉暢近期常常前去照顧老太太。
想到這裏,我忽然心裏一驚。
離開洗腳城已經將近下午兩點鐘,我們在附近的館子裏稍微吃了些東西就回到學校裏。主幹道上人多了些,但還是揮不去那種蕭瑟凋敝的景象,劉暢一進校門情緒就明顯低落了很多,低着頭不吭不響地在我身邊跟着,一直跟到上樓。
在我宿舍裏,劉暢像個勤快的小媳婦,風一樣地捲過去掃地拖地擦桌子,我連聲交代她不用管房間衛生,幫我把書架上的書裝箱就行了,但無力的話語根本攔不住女孩的執着。我只好順從地跟在她身後端簸箕、遞抹布。
劉暢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起,專注而耐心地替我收拾着各個角落的零碎。我提心吊膽地跟在旁邊,生怕被她發現甚麼不該有的。
「差不多就行了,你打掃乾淨了我過兩天還得搞亂。」
「那我還會再來。」劉暢回過頭來,語笑嫣然,一縷頭髮遮住了她的星眸。有甚麼東西在我心裏一點點熱起來,灼痛了我的皮肉,燒着了我的骨頭。我想逃避這把火焰,怕它燒疼我,燒傷我的心。但沒有用,我很快被它趕上、波及,然後吞沒……
那把火燒沸了我的血液,把我的血蒸出眼眶,被現實的低溫凝成液體……這是怎麼了?我自己也覺得詫異。
這是怎麼了?
我沒有悲傷,一點兒也沒有。
真的沒有。
我迅速轉過身去裝作拿東西,沉默而不着形跡地用手背掠過眼角,裝作嗓子不舒服地清了清喉嚨,吸了兩下鼻子。劉暢倒沒有注意我的異狀,很利索地把我平日裏習慣性堆在地上的書報雜;佔整理到一起,然後問道:「老師,把這些也裝箱嗎?」
「那些放在牆角吧,我打算回頭賣了。」
「可惜了吧,這裏有些不錯的。」
「你要是喜歡就拿去,我買來都不怎麼看。」
「那我借幾本。」
「別說借,直接拿走。」
「老師可真不念舊。」
「書能跟人比嗎?」
「書比人更善良、更誠實。」
我放下手裏活計,回身看向劉暢。
「那不一定,有些書寫來就是為了騙人的。」
「人也是生來就要騙人的。」
「你怎麼會這麼想?」
劉暢忽然一笑說:「我不是說所有人,比如顧老師你就不會騙人。」
「我嗎?也騙過人。」
「不,我是說顧老師你壓根就不知道怎麼騙人。」
「意思說我是個好人了?」
「那一定的。」
「好人值得你信任嗎?」
「當然。」
「那麼,你如果心裏有甚麼事情,願意給我這個好人講嗎?」
劉暢低着頭沒有說話。我知道她心裏有事,而且是很重很重的心事,重到已經壓得她無法喘息。再這樣下去,我無法想像她會變成甚麼樣子。
我上前一步,把手掌輕輕放在她的頭上,柔滑的觸感順着指縫一絲絲地傳來,我又聞到那陣熟悉的芳香。
劉暢的小腦袋在我掌中輕輕磨蹭着,像一隻急切探求憐愛與關照的小貓。我把她的額頭正在自己胸前,劉暢順勢輕輕摟住了我的腰。我聽見她很長很長地出了一口氣,那是如釋重負後的吐息。
「真的沒甚麼,顧老師。」
「唉,你還是信不過好人啊。」
「不……不是,我就是最近身體不太舒服而己。」
我沒法再逼問下去,也不能就這麼抱着她,給她傳遞一些溫暖和安全。很奇怪的是,我抱着劉暢柔軟的身體,卻沒有絲毫情慾,感覺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她的嬌弱裏沒有林妹妹那樣的風情,而是像個被人拋棄在路邊的嬰兒,驚恐、惶惑、急切尋求一個能將她收容的地方。
你到底怎麼了,劉暢?
我打算運回家的東兩沒多少,卻在打掃房間上花了不少時間,直到下午四點多才徹底結束全部活汁。送劉暢下樓的時候,我注意到周老師房子裏依然沒有人。
他從昨天開始就再沒出現過,手機也沒有人接聽,氣得黃羽笙臉黑得像抹了炭,已經因學生頻繁離校繃緊的神經終於找到一個可以爆發的出口,脾氣爆發得彷彿周老師給他戴過綠帽子,最後發誓賭咒一定要對此事嚴肅處理。
送劉暢離開後我再次給周老師撥了個電話,聽筒裏依然是標準而機械的女聲提示我無人接聽。
我又感覺後頸發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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