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舊案疑雲
午夜教工樓 by 弓九野
2019-12-2 18:35
國慶將近,雲嶺財大師生如獲大赦,捲鋪蓋的、倉皇鼠竄的、咬牙堅守的、氣急敗壞的,比比皆是,構成一幅現世的《流民圖》。在這人心惶惶的眾生相裏,捲鋪蓋倉皇鼠竄的是學生,咬牙堅守的是住校的老師和值班人員,氣急敗壞的是宋遠哲諸人。那個網上的「彌賽亞」又悄悄降臨於世,不斷地轉發着敗壞他們名譽的文章。
從我陪劉暢做演講練習那天開始,雲嶺市的雨水就沒有停過。低氣壓雲團和冷空氣在蓮雲山頂短兵相接,化作又急又猛的暴雨,把整座城市變成了它們肆虐的屠場。市委、市政府迅速啟動了汛期應急預案,省防汛抗旱指揮部也啟動了III級汛期應急響應,一時間整座城市的弦都被繃了起來。
蓮雲山旁的雲嶺財大幾乎成了澤國,到處流淌着黑黃的渾水。有傳言稱學校正準備全面停課以防止洪水來襲。原本就為命案人心惶惶的學生們像是看到了奧斯維辛被沖垮的圍牆,一個接一個地從教室裏悄悄消失。
我嘆息這種情形再持續下去,大家很快就要沒飯吃了。
昨晚拜別沈城後,我一宿沒睡好。第二天早晨起床時,嗓子乾得像冒了煙,喝水吞嚥都覺得疼,骨頭關節裏也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不舒服,估摸着是着了風寒。劉暢沒來上課,託人給我送來一張字條,上面寫着:「顧老師,我有些發燒,請一天假。」我把紙條夾進書裏,既擔心又負疚。連我都感冒了,她那副用紙疊成的身闆怎麼能受得住蓮雲山峪口裏吹來的如刀寒氣。
我一下課便奔去校醫院檢查,值班的薛醫生確定我有些低燒。我怕養病耽誤手頭的工作,說:「薛大姐,你給我開點兒阿莫西林吃吧,那個快。」
「要那麼快幹甚麼?病是養好的,不是治好的。」
「這兩天事情多。」
「那就請假休息,自己的身體自己都不注意。年輕人以為底子好就可以硬扛嗎?告訴你,少吃點兒那些抗生素,你不想老了以後落一身治不好的病吧?」
薛醫生做事就這麼一闆一眼,我也明白人家是一片好心,便不再堅持。這校醫院裏人手少,坐診、掛號、收錢、記賬、取藥的事情都是值班醫生全包。薛醫生把幾盒藥放在桌子上說:「先別急着走,自己拿杯子把藥喝了到病房躺一會兒……等一下,不是讓你接飲水機的涼水,喝暖水瓶裏熱的。」
忙不疊地道了謝後,我乖乖給自己倒了杯開水。這校醫院是薛醫生的天下,上至領導,下到臨時工,進了這瀰漫着來蘇水和醫用酒精氣味的兩層樓裏,都得跟幼兒園的孩子一樣老老實實地聽她擺佈。
我吃了藥,卻沒往病房那邊去,在診室漆白的大木桌旁邊坐下跟她聊了起來。薛醫生平時也難得遇見個人過來說說話,便放下筆跟我侃了起來。
這兩天教職工們聊起來,話題總脫不開西三樓的命案。薛醫生有點兒同情地看着我說:「你就不能別住那樓上?」
「沒辦法,我家離得遠,總不能到外面租個房,花那錢我犯不着啊。」
「也對,讓你們這些小年輕起早點兒跟剝皮似的,我女兒早上得喊三遍才肯往外爬。」
「呵呵,都這破事情鬧的,劉老師人挺不錯的,怎麼突然就想不開呢?」
「想不開?」薛醫生有些冷冷地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想不開的事情多了,想不開就能殺老婆?」
「我可不是那個意思啊。」
「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人活一輩子都很不容易,誰不是泥裏打滾、土裏刨食、跌跌撞撞地走過來的?要是有些不順心、不如意就做些過激行為出來,咱們每天身邊得死多少人?整天光想着甚麼顧全大局,圖個好名聲,謀個好前程,其實心裏面早都扭曲得不像樣子了。」
聽薛醫生話裏的意思對劉紹岩頗不以為然,我小心翼翼地說:「劉老師平時過得也不順心嗎?」
「人前光鮮,其實還不得提心吊膽,削尖了腦袋想往上鑽,把自己搞得精神崩潰,天天吃安眠藥才能睡覺,有甚麼意思?」
「劉老師還有這毛病?」
「心理素質太差,不就是選個管理學院主任嘛,都給他內定好了,這幾個月還緊張得睡不着覺,隔三岔五到我這來開藥,把安定片當飯吃。要我說,他就算不被警察斃了,早晚也得被毒死。」
「說得對,開開心心比甚麼都好,爭名逐利那不叫生活。」
「我說的是劉紹岩,你們年輕人當然要努力上進。」薛醫生白我一眼。我呵呵笑了,忽然覺得這個薛大姐雖然口快嘴利,但不愧是當醫生的,說起話來『丁是丁,卯是卯』,絕不和稀泥。
「薛大姐,您是甚麼時候參加工作的啊?」
「早得很,我19歲就上班了。」
「就在這學校裏?」
「是啊,那時候不像你們都是大學科班出身。我是在衛校學的護士專業,然後到咱們學校給老醫生打下手,後來上醫學院的培訓班,等考試通過後才正式上崗的。」薛醫生眼睛又一瞪,「怎麼?怕我給你看不好?」
「不是、不是,這話是您自己說的,我可沒那個意思。」
薛醫生自己笑了起來:「當年我們做護士的時候那才叫辛苦。師傅除了看病坐診甚麼事情都不幹,我既是護士,又是跟班,不然人家不給你教,不給你提點。衛校學的那點兒東西放到實際中根本不夠用,非得讓醫生帶你才行。你們在領導面前也得學點兒這些眼色,手勤點兒、眼快點兒。有句老話叫:娃娃勤,愛死人。」
我點頭表示受教,然後又問道:「薛大姐在校醫院這麼多年,應該都是老行家了,要是有個重傷甚麼的都難不住你吧?」
「那還是不行,咱們這裏條件不夠,遇到嚴重的情況,我這裏只能給做個前期處理,後面還是要到大醫院救治。」
「薛大姐有沒有處理過嚴重的病患、傷患甚麼的?」
「咱們學校也就是些老人休克了,急病了,我給做做急救而已。要說重傷患……」
薛醫生忽然顰起眉頭,有些迷惑地思考着甚麼。我看她的樣子怪怪的,沒敢說話,低下頭喝了一杯水。
「學校裏事少,要說我這麼些年也就處理過一個重傷的,那也是老早以前了。」
聽了薛醫生的話,我忽然精神抖擻起來,不露聲色地又喝了一杯水,開玩笑地說:「有多嚴重啊?估計您肯定是妙手回春。」
「是個學生,肝被刺穿了,送過來時人已經死了。」
我繼續揣着明白裝糊塗地問道:「刀紮的?」
「嗯。」薛醫生點了點頭說,「當初鬧得挺大的,兇手到現在都還沒抓住,情況跟劉家今次還挺像,只不過……可惜了,那麼漂亮的一個小姑娘。」
「哦?她很漂亮嗎?」
薛醫生笑着盯我一眼說:「怎麼?來勁了?」
「怎麼回事,給我講講吧。」
「那女孩叫陳潔,說了你別不信,我從來沒見過那麼漂亮的女孩子,到現在也沒有。那可是個少見的小美人。才上學一年,全校就沒人不認識她,從她身邊路過的……用現在的話說那叫百分之百的回頭率。」
「薛大姐,您可真是把我好奇心撩起來了,她能有多漂亮啊?」
「現在的人都是三分長相七分打扮,只要穿得好收拾得好,再化化妝,怎麼都能整點兒姿色出來。那個年代大家穿得都差不多,也不像現在這麼能顯身材。但那小女孩穿件白襯衣藍褲子站在路上,就能把所有人眼光吸過去,你想想那該有多美?」
我努力讓自己去想像一個雖然不施粉黛,卻是玉雕煙攏、春水凝成的仙子,但卻總不得要領,彷彿有個身影在視線着落不到的地方晃動,但我看過去,她就消失了。
「然後呢?」
「那女孩的班主任姓蘇,叫甚麼來着……對,叫蘇嘉麟,不知道現在還通緝着沒有。這人說來也是一表人才,跟劉紹岩還有些像,都是高高大大,長得很帥氣,而且才學也好。得知陳潔的母親身體不好,就借錢給她。這借錢就借出事了,陳潔急着給母親治病也沒想太多,誰曾想沒多久蘇嘉麟就逼她還錢。小女孩哪來的錢還啊?蘇嘉麟就藉機把人家給糟蹋了。」
說到這裏,薛醫生臉上儘是憎惡的神情,接着道:「後來陳潔懷孕了,上門讓他負責。兩人不知為甚麼沒說好,蘇嘉麟就在自己的宿舍裏用刀子把她給捅了。」
「您知道得可真清楚啊。」
「我也是聽說的。蘇嘉麟殺人以後突然不見了,明明已經被鎖在西三樓裏頭了,但公安就是找不着他。學校裏頭人心惶惶,到處都傳說西三樓裏藏了個看不見的殺人犯。我當時在西一樓住着,西三樓的姐妹就輪流到我宿舍裏過夜。杜藍當時也在我這裏住過,蘇嘉麟和陳潔的事情還是聽她說的。」
我忽然覺得這西三樓裏面的事情越來越耐人尋味了。
「把人送過來的時候,我直想掉眼淚。那麼美貌漂亮的小姑娘,說沒就沒了。」
薛醫生的話感染了我。想像着一個絕美的少女變成屍體,我也滿心遺憾,忍不住想:「確實太可惜了,那麼一個美女這麼說死就死了,也太不經濟了。」
「紅顔薄命,真是紅顔薄命啊。」我一口把紙杯裏的水灌完,像是飲下一杯燒喉的烈酒。
薛醫生似乎知道我在想甚麼,笑着站起身來拍拍我的肩膀說:「胡想甚麼呢?你現在需要的是收收心,趕緊找個女朋友結婚。」
「唉,我可沒蘇嘉麟和劉老師那樣的女人緣。」
「你要是像他們那樣就壞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當時劉老師應該也在咱們學校吧?」
「沒錯,他當時正忙着考研呢。」
「他在哪兒住着?」
「就在西三樓。」薛醫生好像想起甚麼似的說道。
「哦?那這麼說劉老師算是西三樓的老人了。」
「是啊,所以說年輕人要耐住性子,忍住寂寞。別看這幾年走背運,不定甚麼時候就甚麼都到位了。」薛醫生笑着又勸慰我。
「那是,那是……劉老師當時住幾樓?」
「二樓,當時他還跟杜藍談着戀愛。倆人動不動就鑽到那小屋裏面去膩味,上班時間也偷偷……呵呵……」薛醫生好像無意中說了甚麼難以啟齒的話似的,有點兒不好意思地乾咳了兩聲。
但我卻沒有她那樣的心情,有些東西在心裏猛然一動。
「案發的時候,劉老師他倆有沒有在樓裏?」
「我在西一樓住着,怎麼知道……」
薛醫生臉色忽然陰晴不定,似乎面對着某種極大的困惑,說:「讓你這麼一說,劉紹岩好像也在。那天下午兩點多的時候,他突然滿頭大汗地跑來校醫院買東西。」
「他買甚麼呢?」
「哼哼……」薛醫生忍不住閉上眼睛笑了起來,說:「沒甚麼,小東西而已。」
「甚麼啊?薛大姐,您還賣關子啊。」
薛醫生甚麼話也沒說,眼睛對着門外示意了一下,我登時就明白了。外面的走廊牆上掛着一個自動安全套售賣機。
「咳!咳!」我裝作不好意思的樣子,乾咳了兩聲。
薛醫生將這個話題轉移開,接着說道:「他買完之後便急匆匆地跑了,我從窗戶看見他往西三樓方向去了,估摸着杜藍等他呢。」薛醫生像是說了甚麼又好笑、又尷尬的事情,哈哈哈地笑個不停。
「這些事情你沒跟警察說過嗎?」
「又沒人問,操那個心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