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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跟蹤

午夜教工樓 by 弓九野

2019-12-2 18:35

9月13日,我在課堂開講前有些納悶那個從不缺課,次次早到的「冷美人」怎麼不見人影。尚未來及向劉暢詢問,邢然已經不聲不響地走了進來,並朝我微微點了點頭。我剛示意她盡快坐下,崔鵬從邢然身後不遠不近地又冒了出來。
全班的目光刷地集中在兩人身上。崔鵬有點兒得意地跟着邢然往裏走,後者神情平靜地在教室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崔鵬湊過去卻發現已經沒有讓他落座的空位,於是略有些尷尬地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又往前排折返。
不知道是誰先「撲嗤」笑了一聲,像一滴濺入油鍋的水珠,激得全班也哄堂大笑起來。崔鵬臉色紅漲,攤開課本硬撐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也忍不住笑了,有些惡作劇地提醒他把拿反了的課本倒過來。
孫旭東的笑聲最響,哇哈哈哈震得桌子亂搖。我皺着眉頭拍了幾下桌子,才把他們的聲音壓下來。
「行了,行了,上課了啊,都安靜點兒。」
直到教室裏鴉雀無聲,我才開始講課,同時留意着邢然的神情。她從頭到尾沒有一絲感情流露,彷彿旁人說的是一個與己無關的冷笑話,從落座後就開始專注而穩定地整理各種文具和筆記。此外還有劉暢,不僅沒有參與鬨笑,反而一臉的不耐煩。
劉暢神色有些異樣,眼神飄忽,眼圈黑重,原本就顯得血氣不足的臉蛋在蒼白裏透着隱隱的青色。她平時為班上的事情操心勞頓不少,現在這副憔悴疲憊的樣子讓我看得有些心疼。
下課後,邢然趴在桌上繼續整理筆記。崔鵬平日不那麼專心於課業,這會兒卻磨磨蹭蹭地一會兒翻翻書,一會兒在本子上畫兩下。林雪涵慵懶地倚在角落裏,我朝她看過去,她卻把視線轉開了,拿着書朝邢然走了過去。崔鵬有些討好地衝她笑了笑,林雪涵大大咧咧地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
「邢然,昨天線性代數講的那兩道例題你記了沒有?」林雪涵徑直坐在邢然身邊,把書放在面前對她說。
「啊……記了。」邢然聽到林雪涵主動跟她說話,微微有點兒意外,但似乎對此沒甚麼反感,臉上也沒有平日裏那種招牌式的疏遠。
「第二題我怎麼老看不明白呢?」林雪涵往邢然身邊又湊得近了點兒問道。
兩人把腦袋湊在一起討論起來,邢然儼然像個家庭教師般低聲耐心地為林雪涵講解着。我看着兩個美麗少女在午後的陽光下細聲細氣地說話,心裏不由得感嘆這才是邢然應有的生活本色,而不是那副獨來獨往、莫測高深的樣子。
同時也有些疑惑。邢然看上去雖然很自我,但的確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她和劉暢之間的齟齬到底是怎麼回事?
崔鵬在一旁很想湊過去。我輕咳了兩聲把他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他見我招手,忙不疊站起跟上。我帶着他順長廊走到盡頭的窗口,這才開口說道:「這兩天學生會工作忙不?」
「還行,還行,會長說準備改選委員,我也打算競爭一下。顧老師你要支持我啊。」
「能幫上忙的地方你就開口跟我說,不過學生會沒我們的發言權,主要還靠你自己。」
「我這一年真給咱們院裏幹了不少事,忙得連自己的時間都沒有了。」說到這些,崔鵬眉飛色舞起來。他把個人價值與此牢牢地捆綁了起來。
「忙你還有時間晚上帶女孩兒出去玩?」我眯起眼睛、皺着眉頭,用半調侃半認真的口氣說道。
「啊?」崔鵬一時沒反應過來,沒多久又醒轉過來。有些緊張地看着我,臉上肌肉僵硬。
「四號晚上,你是不是帶着咱班上幾個女孩兒出去了?」
「是。」
「怎麼回事?」
「王婭莉他們想唱歌,我就帶她們到錢櫃唱了一會兒。」崔鵬說完又忙不疊地加了一句,「光是唱歌。」
「廢話!」我心說借個膽子你也不敢造次,「你不知道公寓管理規定是不是?」
「我知道。」崔鵬低下頭,聲音壓得更低。說實話,看着他那副樣子又有些不忍心訓他。這小子雖然做人做事經常五迷三道的不靠譜,但其實是個心地善良的男孩。大一時放寒假回家,在火車站遇見個裝可憐騙人的老太太,他二話沒說就給了人家五十塊錢,等收假返校的時候又碰見那老太太朝他要錢。孫旭東把這事當笑話講給我聽,我卻因此對崔鵬的印象重新有了改觀。班上的孫勇某晚鬧急性腸胃炎,崔鵬大半夜爬起來把衣服一披就陪着他去醫院,滿頭大汗地跑前跑後,幫忙掛號、取藥,一直照顧到第二天早上。為這事兒,孫勇一直很感激他。
於是我把口氣放緩和了說道:「你看,咱們學校剛剛發生這麼一檔子事,說明晚上不安全,要真遇見甚麼事你單槍匹馬能抵擋得住嗎?到時候我怎麼跟你爸媽交代?」
崔鵬沒有說話,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像個挨罵的小學生。我沒說話,等着他表態。
「其實,顧老師,我也知道這樣子不合適,所以過十一點的時候我就勸她們趕緊回。關鍵是王婭莉和黃娟唱得興起不想回,我也沒辦法。總不能把人家拖回去吧。」
「那邢然呢?也不想回?」我故意提到邢然,想看看崔鵬的反應。
誰知他一臉漠然,既沒有緊張也沒有興奮,看着我一副欲語還休的樣子。
「怎麼了?想說甚麼?」
「沒甚麼。」
「儘管說。」
崔鵬皺緊了眉頭,臉上神色異於往常的凝重,看我不耐煩的樣子,終於說道:「其實……那天邢然沒跟我們在一起。」
「甚麼?」我微微有些吃驚。
「邢然在KTV裏沒坐多久便走了。」
「她去了哪裏?」
崔鵬斜了斜身子,朝我身後教室的方向看去,發現沒有甚麼人在附近,這才有些焦急、又有些緊張地說道:「顧老師,本來我不應該說這些的,但我害怕出事。」
我心下咯噔了一聲:「崔鵬,有甚麼事情你只管跟我說。我是班主任,你們要遇到甚麼事情就得跟我商量,你負不了的責任還有我呢。」看着崔鵬那副惶恐不安的樣子,我直覺地預感到有甚麼事情要發生,所以也緊張了起來。
「我是比較關心邢然。」崔鵬說,緊跟着又添了一句:「其實就是關心同學。」
我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心說你那點兒小九九誰他娘的不知道,就催他趕緊奔主題。
「那天晚上我們本沒指望她會來,但她卻答應得很乾脆。到KTV後邢然在包間裏隻坐了一小會兒,後來接了個電話便要離開。我跟你想的一樣,也覺得女孩晚上出去不安全,就提出要送她回學校。但邢然拒絕了,說是要去買點兒東西。
「但我還是不放心,在邢然下樓以後偷偷跟了上去。她沒有打車,一個人在街上步行。我怕被發現了惹她生氣,就在後面保持不到一百米的距離跟着。」
「你小子可以啊,還具備一定的反偵察能力。」
崔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下來臉色卻變得格外凝重,又朝教室那個方向看了看,用手拽着我袖子,把我往角落裏拉了拉,確定自己的聲音沒有誰能聽見的時候才低低地說:「顧老師,我能相信你不?」
「廢話,我哪點讓你信不過?」我也不由自主地把聲音放低。兩個人站在陽光附近的陰影裏,像一對正在交易的毒品販子。
「不是那個意思。有些話我從沒給誰說過,害怕對邢然不好。但是劉老師家出事以後,我真的憋不住了。」
像是有一道電光從我眼前閃過,劉家命案?邢然會和劉家命案有甚麼牽連嗎?我只覺得胸口一陣悶堵。
「說下去,這可不是鬧着玩的。」我自己都能感覺自己臉色發白。
「我當時給黃娟打了個電話,說有點兒事要晚些回去,打完之後才發現,跟蹤邢然的人不止我一個。」
「甚麼?還有人在跟蹤她?」我立時感覺不妙,同時也感覺邢然身上蒙着的那層極富神秘感的迷霧此時更濃了。
「是個男的,他始終跟邢然保持着幾十米的距離,邢然過馬路等車時,他也停了下來,而且很小心地找地方躲了起來。」
「他沒有發現你?」
「那個人應該是邢然一出KTV的門就跟了上去。我因為擔心被邢然發現,所以出門晚了一些,剛好落在他後面。」
「他大概甚麼樣子?」
「天黑,我從後面看不清楚,但個子不高,好像挺瘦的。」
「然後呢?邢然去哪裏了?那個人一直跟着嗎?」
「邢然一直走到了咱們學校附近的南河廣場,在一盞路燈下停住了,那個跟蹤的人就在不遠處一個花壇邊上盯着她。」
「邢然在那裏是要等人嗎?」
崔鵬點了點頭。
「她等誰你看見了嗎?」
崔鵬的呼吸稍稍重了一些,臉上猶猶豫豫的,遮不住悲傷的神情。
「劉老師。」
「誰?」
「劉紹岩老師。」
崔鵬說到這裏有些失落,身子靠在牆上低着腦袋,像個被人非禮了的姑娘。我也只顧着出神,心裏好像明白很多。
命案發生後,劉紹岩會去哪裏?
他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但殺人犯可不是誰都願意收留的。
想到這裏,我頭皮一陣發麻。
「老師……你別告訴別人行嗎?」崔鵬有些可憐兮兮的聲音把我從迷思中拉了回來。
「放心吧。你今天做得很對,這些事情你不能自己兜着。」
「我心裏堵得厲害。」
「邢然在外面有沒有租房子?」
聽我這麼問,崔鵬臉色一凜,忙搖頭道:「沒聽說,沒聽說過。」
我正想再追問下去,那邊林雪涵和邢然已經出了門。看着兩個風姿迥異的漂亮女孩並肩走來,我和崔鵬忽然間被攝去了心神。她倆的身姿步伐極富少女的柔美和青春的彈性,彷彿每一步都踩着春天,每一步都花團錦簇。
「崔鵬,顧老師給你開小灶呢?」林雪涵呵呵笑着,邢然在一旁看看我沒有說話。
「你見過樓道裏開小灶的嗎?我跟顧老師聊人生、聊理想,你不懂的。」
邢然向我點了點頭,又向林雪涵輕聲道了別,就轉身走下樓去。林雪涵衝着她的背影又喊道:「晚上別忘了啊。」
邢然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抬頭「嗯」了一聲,身影很快消失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林雪涵一揚腦袋,對着崔鵬說:「怎麼?還不趕緊追去。」
「追誰啊?我跟顧老師還沒說完話呢。」
邢然下樓的時候。崔鵬的視線一直放在她窈窕的背影上,很有幾分戀戀不捨,單身的我倒是很能體會他那種焦灼浮躁的心情。
「顧老師跟你沒話說了,趕緊走吧。」林雪涵拽着崔鵬往樓梯口送,把後者差點兒摔翻下去。崔鵬張了張嘴,彷彿還有甚麼話卡在喉嚨裏,最後說了聲:「顧老師再見。」沖林雪涵惡狠狠地做個鬼臉就噔噔噔跑向樓下。
「你倆聊甚麼呢?」林雪涵歪着腦袋問。
「多操自己的心吧。」崔鵬剛才的一番話驚得我心神不甯,這會兒壓根沒精神應付林雪涵的調笑,隨口應付一句就準備離開。
「顧老師!」林雪涵嗔怒地盯着我,臉色突然紅得像一朵濃烈的太陽花。
「怎麼?」我有些詫異她突如其來的發作,不像是她往日一貫的裝模作樣。
林雪涵沒說話,只是帶着「你有種」的表情風一樣轉身下樓,我雖然摸不着頭腦,但也不想把場面搞這麼僵,就趕緊追了上去,同時感覺自己的處境和崔鵬很像。
我沒甚麼哄女孩子的經驗,只能加快腳步跟在她身側,賠着笑臉好言相勸,在心裏祈禱別有認識的同事或者學生這時出現。女學生一臉憤懣,男老師獻媚賠笑,這讓人看見可就把我的臉丟大了。
「你這樣子很難讓我尊敬你。」
林雪涵總算是停下腳步,我倆站在梧桐樹下對峙着。這裏是校園西北角的一片花壇,葡萄架和兩旁長野了的法國冬青把我倆擋在其間,不會有誰來注意,總算讓我鬆了口氣。
「我道歉,平時跟你說話隨便慣了,所以……」
「所以就不把我當回事兒是嗎?」
「絕沒那個意思。我這個人,跟誰熟就愛跟誰開玩笑,平時跟孫旭東他們在一塊還不是一樣。」
「原來我在你心裏和孫旭東是一樣的?」
我像崔鵬那樣啞口無言地張了張嘴巴。說心裏話,從身份上來講,我並沒有把林雪涵和孫旭東從本質上分開過,卻忽略了女孩心思細膩的一面。想想孫旭東濃烈的腿毛和粗壯的胳膊,連我自己都覺得那是對林雪涵的嚴重冒犯。
「怎麼可能?我的意思是說,對我來說你們都是一樣親密的……學生。」
「和他們一樣親密?那我還真是自作多情了。」
我是真的接不下這招,最後血一沖腦門,咬咬牙說道:「雪涵,你這麼好的女孩子,誰看見了會不喜歡?你跟我說的那些話,我真的很感激。說心裏話,我不是對你沒有好感,但現在我是老師,你是我的學生,有些本分咱倆都不能輕易踰越。你媽媽要是知道自己的寶貝女兒跟個窮老師混在一起,非跑來把我扯了不可。」
「我不怕,我媽她最疼我,只要是我的選擇,她不會反對的。」
聽到一個少女如此大膽直接的表白,我胸口像是被甚麼重重地捶了一記,震得五臟六腑歸不了位。這麼嬌嫩美麗的少女,如此情真意切的告白,對我這麼個要甚麼沒甚麼的窮光蛋來說簡直像是做夢一般。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告訴我珠穆朗瑪峰被太平洋的水淹了,我可能還會覺得更真實一點。
林雪涵那緊身的粉色T恤下面,裹着她青春健康的肉體,裹着她滑膩溫軟的皮膚,裹着她未經雕琢的靈魂,裹着她風情旖旎的春天。
只要我現在伸手,把她重重抱進懷裏,這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都是我的,她會是我的,她的身體會是我的,她的心也會是我的……。
我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液,讓跳出的心臟重新回到身體,終於輕輕地搖了搖頭。
林雪涵離開的背影決絕而生硬。我在原地待了半晌,才失魂落魄地走進一片昏黃的暮色中,難過得好像犯了人生中最重大的錯誤。
走進飯堂,周老師和甘老師坐在一起正有說有笑。我端着盤子挨着他倆坐下,甘老師高興地一揚筷子說:「有小顧來就太好了,周敬是個吃素的幫不上忙。這份芹菜炒肉還沒碰,肉全是你的,芹菜給我留下就行了……」
「哎哎,甚麼叫吃素的!」周老師不滿地抗議。
「就是說你呢!吃素的……」
話音還沒落,甘老師停了下來,看看我的臉又說:「這怎麼回事?小臉綠的,被誰給欺負了?」
周老師一臉訕笑着攬住我的肩膀道:「被姑娘給甩了吧?」
「去,去,去!」甘老師用手呼扇呼扇地趕他,「別瞎咧咧,我們小顧的終身大事有我給操辦着呢。」
「到底怎麼了?」周老師問。
我嘆了口氣說:「我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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