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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領導的心思

午夜教工樓 by 弓九野

2019-12-2 18:35

有點兒讓我吃驚的是,這堆廢紙的歷史比我想像得還要老,甚至還有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東西:報紙、課本、教案、名單、會議記錄、安全檢查單甚麼的,一沓沓像死去很久的屍體,枯槁寂寞地在辦公室的幾個黃木大櫃子裏壓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隨手拎起1992年經濟學院的會議記錄,裏面的記事很有意思。黃羽笙那時候還只是個教研室主任,會議上說話謹小慎微。上級拿出個意見,他跟在後面小修小補,既不拂領導的面子,又顯得自己動腦子、肯辦事,像個看婆婆臉色的小媳婦。我把這幾本沒用的東西撂在一邊,尋思着要不要裝訂一下,甚麼時候拿出來臊一臊老黃。
除此之外,還有各個年份的教學工作計劃和一些老報紙。1994年某月某日的《蓮雲晚報》吸引了我的眼球。其頭版頭條是雲嶺市打黑除惡工作取得重大進展,在當時的市公安局副局長吳豐登指揮下,市公安局同市工商局展開聯合行動,摧毀了帶有黑社會性質的非法團夥「雲龍幫」。除綽號為「刀子」的幫會頭目江振興外,幫會骨幹均被抓獲,起獲贓款兩百五十餘萬元,解救被綁架、控制賣淫的婦女十餘人。這事情我還有印象,「雲龍幫」起初主要由雲嶺市郊縣、農村裏的無業小青年糾結而成,開始到處實施搶劫勒索,後來在霸佔了幾個菜市場的控制權後慢慢坐大,在本地形成了不小的勢力。
我沒有想到那個給宋遠哲當靠山的富豪吳豐登當年居然是市公安局副局長,還立過大功。但我卻無法理解,為甚麼他不在政法戰線上繼續幹下去,而是退隱從商。此外,報導裏專門提到的那個「刀子」,不就是劉家命案發生那天,全校綜治會議上要求大家防備的通緝犯嗎?沒想到在這麼老的報紙上面發現了他的名字。能逍遙法外這麼多年沒被抓獲,此人也着實了得。
除此外,我再沒翻出甚麼有價值的東西,正準備起身時,被一張泛着黑黃的舊紙片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1985年某女生宿舍的人員名單,紙張有明顯的褶皺,像是被人用力握過。而甘老師的名字也在上面,旁邊還寫着七個名字:劉建群、翟興華、陳潔、趙書湘、張春時、孫瑜、王紅。當年八個女生擠在一間房裏嘰嘰喳喳,同男生宿舍比想必又是另一番風景。
看着這張表格,平時像姐姐一樣的甘老師在我眼前忽然化身為一個小女孩,紮着辮子走來走去。我想像着她上學時候懵懂天真的樣子,心裏一陣溫情湧起。時光如刀,把當年的花季女孩一點點雕成不染鉛華的成熟女性,在可以想見的未來,還會這麼一刀刀地繼續雕下去,直到她鬢染星霜,變成一個垂垂老嫗。那個時候的我呢?恐怕也不再是這副血熱氣燥、風華正茂的情形,也許大腹便便,也許痔瘡便血,每天和腰椎間盤突出帶來的痠痛做鬥爭。想着想着,一股感逝傷懷突然襲上心頭:還有甚麼比美人遲暮、英雄氣短更叫人無奈的?
我把這堆陳年雜物在一起壘好,裝箱子裏準備找時間賣了,在辦公室裏又翻騰了一會兒,按計劃把需要規整出來的資料排列放好。甘老師還是沒有回來,看看時間也不早了,我正準備走人,忽然門開了,我抬起頭一看,最不想見到的那個人正面無表情地走進來。
我暗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說:「宋校長,您怎麼來了?」
「哦,過來看看,你忙你的。」
「都整理得差不多了。這兩天和甘老師一起把舊資料整理了一下,不少還是有用的。」
「那就好,這兩天大家也都辛苦了。但辛苦歸辛苦,對年輕人來說,這也都是必要的鍛鍊。你還是挺聰明的,就是還要再努力把心靜下去。」
我知道宋遠哲還有話要說,繞來繞去就等要害的那句。
「這幾天雖然給你壓了不少擔子,但日常教學和管理工作還是不能放鬆。相反,越是忙時就越要抓緊。」
「知道。」
「你知道甚麼?」宋遠哲忽然臉色一沉,眉毛挑起看向我,聲音也揚起了一個八度。
「學生工作要常抓不懈,不能因為心存僥倖出亂子。」我因為他指示黃羽笙給我穿小鞋的事情,心裏本就憋着氣。現在見他跟條瘋狗似的,說咬人就要咬人,我便也有些壓不住火氣。
宋遠哲大概察覺了我情緒的變化,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下:「這兩天學校情況比較複雜,你一個年輕人,見甚麼人,說甚麼話,做甚麼事都要掂量着點兒,不要因為個人原因給單位造成不利影響。」
「宋校長,您這話說的我就不是很明白了。我如果哪點做得有不到位的地方,考核結果出來,我立即整改。但您說這『個人原因』是甚麼?是我個人哪點有問題?您可以對我當面指出。」
宋遠哲的話句句意有所指,分明和嚴峻與我今天的談話有關,我倆交談的時候,身邊來來往往人很多。宋遠哲日常辦公的地方在綜合樓裏,顧不上我們這個角落,一定是有人過去向他報告了。
我之所以憤怒,一是居然有人背後盯着我告黑狀,二是我堂堂正正一條漢子,在你這死人的破學校裏連個說話的自由都沒了。況且人命關天這種事情,你作為校領導不配合警方盡快查明真相,還群眾一個清靜平安的校園環境,反倒想藏着掖着,是別有居心,還是屁股有屎沒擦乾淨?
宋遠哲大概沒想到我敢這麼回答他,怔了一怔,似乎反而不知道怎麼接下去了。領導說話就有這個特點,平時罕有人敢逆龍鱗,所以他已經習慣了按自己的思路佈置,如果半路裏殺出我這般的愣頭青,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倒不是,該給你的信任一定會給你。人嘛,經常會注意力分散,特別是最近工作緊張的時候,就是給你提個醒。」宋遠哲的口氣忽然軟了下來。
我倆一時沒話,不尷不尬地沉默下來。看着宋遠哲背着手繞着房子亂看,我忽然有種感覺:似乎有甚麼東西宋遠哲急切地想要得到,故而需要我的助力。想到這點,我索性在桌前重新坐下,把兩摞資料拉過來裝出工作的樣子,腦子卻在轉個不停,宋遠哲打算說甚麼?還是上次找我談過的那些嗎?
「其實你們班的工作還是比較到位的。」宋遠哲站在窗前,手裏拿着會計02班的名冊,裝模作樣地翻看,「有幾個學生,成績在全校範圍內都算是比較挺突出的。當然了,這跟你平時的管理也是分不開的。」
開始懷柔了嗎?我心裏暗暗嘲笑着他的不知所謂,一邊等着下文。
「像這個叫邢然的,是個女孩吧?」宋遠哲忽然提到了邢然的名字,我立即警覺起來。這才是他真實的目的嗎?
「是的,女孩。」
「上次又拿了二等獎學金,各科成績在全院都算是拔尖的。這樣的學生,咱們院裏頭要是能多幾個就好了。」
「這孩子自己挺刻苦的。」
「她家好像是四川的,是吧?」
「對。」我點了點頭。
「這樣的苗子咱們還是要下大力氣栽培的。學校嘛,傳道授業的地方,師資力量是有限的,所以就應該像水一樣,哪裏有需要,就流向哪裏,不能指望遍地開花。越是這樣的學生,就越是要多關心、重管理,不能讓一朵好苗子開錯花、走錯路。」
我沒有說話,似乎已經預見到宋遠哲下面是甚麼打算了。
「你是班主任,應該負起這個責任來。對這樣的學生,要多觀察、多溝通、多注意、多培養。當然了,也不能光把擔子壓在你一個人身上,院裏也要操上這個心,像這樣的學生,應該把各種動態及時向上彙報。」
我雖然猜到他要說些甚麼,但卻沒想好如何回答。邢然這樣的女孩,別說管控了,就是溝通都是個難題。宋遠哲把注意力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我們班上靠,今天才算是挑明了意圖,他真正關注的是邢然。
一個普通的女學生到底有甚麼吸引副校長的地方,值得他如此關心?真像他說的要培養好苗子嗎?但那也首先是經濟學院主任老黃的事情,輪不到他操心啊?
我再一次想到老於的話。
「明白沒有?」
宋遠哲在急着逼我表態,如果我說聲「明白了」,就得乖乖就範,按他的意思去佈置;如果我裝聾作啞或是像上次那樣回絕……今天發生的事只是個前奏。
正躊躇着怎麼回答,木門嘎吱一聲響了。我和宋遠哲同時回過身去,看見甘老師笑意盈盈地走進來說:「是宋校長啊,稀客稀客,來,吃幾個棗吧。」
「哎呦,看着可真水靈。咱們這產不了這麼大個兒的甘棗吧。」
「剛才一個朋友過來給帶了點兒。宋校長,抓一把回去嚐嚐。」
「不了不了,君子不奪人之美。棗給女的吃最好,還是留給甘老師吧。」
宋遠哲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同時慶幸甘老師及時進門解了我的圍。
「他來幹甚麼?」
「說是讓我加強學生工作。」
甘老師頗有深意地笑了起來,但也沒說甚麼,只是把手裏的袋子張開,抓了一把甜棗塞到我手裏。她柔軟的手指輕輕觸到了我的掌心,讓我心裏輕輕漾了一下,剛才宋遠哲帶來的不快煙消雲散。
「都收拾完了?真不好意思,讓你一個人在這兒忙。」
「都說了嘛,這些事兒我來做就可以了。哪有讓女人幹髒活重活的?」
「呦,沒看出來,你還是大男子主義。」
「這叫紳士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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