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西三樓迷案
午夜教工樓 by 弓九野
2019-12-2 18:35
成立於1956年的雲嶺市財經大學在本地是一所頗有影響力的經濟類專業院校,坐落在雲嶺市北郊,佔地1800多畝,毗鄰蓮雲山,校園內綠樹成蔭,環境幽雅。一道寬闊的防洪渠將校區從中間分隔成兩個區域,東側是教學區,西側是福利區,一座堅固的鋼筋混凝土橋承擔起了貫通兩部分校區的任務。校園邊上立着近三米高的圍牆,上面密密麻麻地豎着碎玻璃尖刺防人攀爬。南邊有一片城鄉結合部的舊屋群落,三教九流的人常混跡於此,也經常會有學生情侶在裏面私築愛巢。
每逢雨季,北面不遠處的蓮雲山頂上便烏雲密佈,彷彿倒捲在天上的洪水般洶湧奔騰,一副壓城欲摧的凶險氣魄。從孟加拉灣和西太平洋上滾滾捲來的暖濕空氣,四季吹拂着這座北半球中緯度的小城。
在雲嶺財大讀研的幾年時光裏,我沒甚麼過從甚密的朋友,每日在校園裏神情漠然地來去,只有同級的沈城算是莫逆之交。此君一米七八的個子,生得劍眉星目、器宇軒昂,而且果敢幹練,思維縝密,能寫一手好文章,絕非空長一副好皮囊的銀樣鑞槍頭。從研一開始,他便被校辦雜誌《晨夕經緯》聘為國際時政版塊編輯,與我這般烏合之眾自有天淵之別。
1995年以前,雲嶺財大一直沒有比較正規的校內刊物,《晨夕經緯》是為了填補校內精神文明建設空缺而創的非營利性印刷品,除了校內發放外,還定期免費向市委和市政府投送,目的是內情外達、交流訊息、諫言獻策,擴大學校影響力。但時間長了,校方看着銀子嘩嘩外流,難受得就像是被人掘了祖墳。該雜誌的創辦人,老資格的校辦公室李主任退休後,《晨夕經緯》的印刷規模便急劇縮水,同時為節約人力資源成本,大量起用學生擔任編輯。
在辦刊方面,學生無論是業務水平還是執行能力都遠遠比不上專業人員,往往既摸不準宣傳口徑,也把握不住政策形勢,稿件的採選、編輯、排版更是江河日下。那段時間學校正忙於新校區設施的驗收,這份校辦期刊也就漸漸受到了冷落,不再向外投送,僅限校內發行,從學校的宣傳窗口淪落為學生工作的一部分。
憑一手洗練的文筆,沈城在實習了半個月後走上了時政版編輯的崗位。因為在雲嶺市《蓮雲晚報》上發表過一些文章,我被沈城約出來長談,邀請參加校刊工作。在此之前我們倆並沒有甚麼交集,他是呼風喚雨的驕子,我是略顯沉默的凡人。
現在想來,那時候的我,和今天的邢然還真的有些相像。
雖然沒多久我便辭了這份兼職,但混得久了,和沈城在舞文弄墨中產生了些惺惺相惜之情,彼此就成了相當親密的朋友。
那段日子過得實在頗富理想主義色彩。我倆在編輯室裏靠着椅背,一邊灌着啤酒一邊海侃。沈城見識之廣令人咂舌,我們從諸子百家聊到唐詩宋詞,從美國軍事戰略聊到量子力學,最後用校領導的私生活來收尾。
畢業典禮將近的那段時間,大家各自為了前程奔忙,見面越來越少。沈城早早離校南下,拿到畢業證之前就和深圳一家待遇優厚的日資企業簽了合同。2003年6月,他風塵僕仆地趕回雲嶺財大參加畢業典禮。離校前一晚,我倆坐在教學區和福利區中間的防洪渠邊上推杯換盞,把酒臨風,暢抒胸臆。想想那些空談閒扯的日子就這麼隨風遠去,知交好友從此要天各一方,各自踏上前途未蔔的旅程,感逝傷懷之情在我倆中間頓然升起。
「顧念,你有沒有甚麼沒做完的事情?」他冷不丁地問道。
「空混幾年,心滿意足。你難道還有甚麼未了之緣?上火車的時候可別跟小姑娘似的哭成個淚人兒。」
「我這又不是甚麼昭君出塞。」
我倆大笑着在河堤上重重地碰了一杯,種種離別的傷感在這笑聲中隨輕風飄散。不遠處的橋上人頭晃動,河道另一邊的校福利區明滅着萬家燈火,濃濃的人間煙火氣在潺潺流水聲中凝結,把我們攏進一個格外溫柔的胸懷。
「你打算去哪裏?」沈城問道。
「目前還沒定,不過有意向去成都。」
「成都好地方啊,天府之國、人傑地靈……反正去哪都行,只要別留在這個鬼地方。」
「留校沒甚麼不好吧。」
沈城在我肩上拍了一把說:「顧念,你喜歡猜謎嗎?」
「猜謎?我這兩年是聽你講黃段子過來的。」
他大笑着說:「我給你出個謎面,看你能不能猜出答案。」
我以為他是要玩甚麼腦筋急轉彎之類的整人花樣,誰知他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你對失蹤這種事情怎麼看?」
沈城問得沒頭沒腦,讓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不知道是受了風邪還是酒勁上來了,我身上忽然一陣冰涼,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甚麼意思?」
「全世界每年有一百多萬人失蹤,其中能得到解釋的只佔百分之六十到七十。除此之外的大部分案件都沒有任何結果,人就那麼無緣無故地消失了。也許在路上,也許在家裏,也許在野外……對於這些人,你可以說他們被外星人劫持,可以說被鬼怪吞噬,也可以說誤入甚麼時空隧道,但總而言之,沒有結論、沒有答案、沒有下落、沒有形跡。在日本,將那種沒有結論的失蹤浪漫地稱為『神隱』,意思是被神靈所攝去的人。」
「我怎麼聽不懂你想說甚麼?」
大概是在校刊編輯部裏混久了,沈城說話總也脫不開彎彎繞的毛病。但我此刻卻沒有任何不耐煩,他莫測高深的話裏面,似乎潛藏着某種神秘而危險的氣息。
「失蹤是最具懸念的意外,也是最能激發想像力的意外。你難道不覺得,『失蹤』這兩個字所具有的魅力遠超甚麼變態殺手、雨夜屠夫之類的俗套嗎?」
沈城將酒罐放穩在身邊,看着夜空接着說:「在我上初中的時候,班上有個女孩就這樣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突然消失了,到今天也沒找到。最後一個看到她的是個煙攤的老闆,而那裏距她家只有不到三百米的距離。」
「這和咱們有甚麼關係嗎?」
沈城神色詭秘地笑了笑:「失蹤意味着一個思維上的死結,一個解不開的疙瘩,一道條件不全的試題,一個你會傾向於用常規的、平庸的答案去解釋的現象。但你心裏始終會留着一個角落,這個角落裏藏着無數的可能性,藏着一些你相信它存在卻想像不到它是甚麼的東西。」
「我想說,我受夠你繞的彎子了,說主題。」
他把臉轉向南邊示意了一下。我不明就裏地看了半天,說:「那邊怎麼了?」
「我讓你看的是那五棟樓。」
沈城口中的「五棟樓」指的是位於雲嶺財大教學區西側,緊挨綜合樓後方的大操場修建的一片職工宿舍樓群。
這些四層高的灰色磚混結構樓房比鄰而立,修建於1978年。從南向北依次編號為西一樓至西五樓,內部每戶面積30平方米,水池和洗手間是公用的。這五幢樓修建得格外緊湊,樓宇相隔僅十幾米,中間栽培的樹木長得枝繁葉茂,遮天蔽日。無論白天黑夜,只要不開燈樓裏面就是昏黑一片。遇有山風吹來,樹葉便颯颯作響,如鬼哭神嚎般瘮人。
夜沉沉,黑如濃漆,我們的視線越過防洪渠邊的圍牆,落在那五座形狀壓抑的建築上面。它們在烏雲掩映下的微光裏隱約可見,像直立在荒野中的五具屍體,寂靜中散發着邪惡的氣息。儘管夏夜暑熱,但我仍然打了個寒噤,一種莫名的刺激竄上身來,彷彿自己深夜獨身去撬一口亂墳崗裏的棺材。
「這五棟樓有甚麼問題嗎?」
「在西三樓裏曾經發生過一件怪事。」
「怪事?有你怪嗎?」沈城不愧是談狐說鬼的好手,氣氛鋪就十足,讓我不得不用訕笑來應對心底蠢動的不安。
「1986年,一個男老師誘姦了班上的女學生。女孩要把事情公之於眾,他便將女孩約到自己宿舍裏談判。大概是談崩了,在情急之下他用刀將女孩捅死。幾個居住在樓內的退休職工親眼看見了這一幕,嚇得拚命逃下樓去,並告知了樓管。樓管聽聞後,當即鎖了大門並向保衛處報告。保衛處在向公安局報案的同時,組織人手將整棟樓圍了起來,待警察到來後實施抓捕。然後怪事發生了,警察把整棟樓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那個殺人犯。」
「趁人不備,翻窗子逃了吧。」
「問題就在這裏,那起命案發生時正值上班時間,各住家的窗戶都是從裏面反鎖的。警察搜查時發現,西三樓各住戶的窗戶都關得嚴絲合縫,插銷從裏側扣好防止小偷翻入。如果他是翻窗逃跑,又怎麼從外面把裏側的插銷扣上的?」
我也陷入了迷惑之中,沈城接着說:
「西三樓只有一個大門、一個樓梯。那幾個目擊者比兇手更早下樓,通知樓管鎖閉大門。因此,無論從地形上,還是從時間上來說,兇手都沒有逃脫的通道。」
「莫不是……還有暗道甚麼的?」
「警察難道不會這麼想嗎?他們封鎖西三樓,挨家挨戶搜了一天一夜,幾乎要把樓都拆了,卻仍是一無所獲。那個殺人犯就這麼憑空消失了,一直到今天都沒有找到他。」
沈城看着我笑了笑,接着說:「有意思的是,從此後西三樓裏面就有了傳言:那個殺人犯一到夜裏就會出現,在樓道裏走來走去,只要在深夜的時候悄悄走到門口,趴在門上,就會聽到走廊裏有輕微的腳步聲。」
「這哪兒是宿舍啊,分明是形容太平間的話。」
「嘿……關於那個西三樓,學校裏還有一種說法。」
「甚麼?」
「那棟樓吃人!」
在防洪渠邊的夜晚,是我和沈城最後一次長談,他第二天便啟程去了深圳。而我,鬼使神差地在人生路上繞了一個圈,留校當了老師。
學校裏的詭奇故事永遠不會消失,一批批舊的故事慢慢離開,一批批新的故事又到來,在陽光和夜幕下交織成歲月中日漸稀薄的回憶。
我的教師生涯雖然談不上甚麼風生水起,倒也風平浪靜。儘管各種各樣物質上、肉體上的慾望常常令我心中偶有不甘,但只要一個人靜下來翻翻書,那些焦躁火氣也就煙消雲散了。如今我生活波瀾不驚,氣定神閒,收入雖然不高,但對於單身漢來說,一切都還過得去。真正讓我不愉快的是另一件事情。
我住在沈城口中那「吃人」的西三樓上。
這座樓正門朝南,門前是水泥砌成的台階。樓門口安裝着銹跡斑駁的漆綠色鐵柵欄門。因為被附近的小偷頻頻光顧,校方便應教師的要求在一、二層每戶住戶的窗戶上安裝了防盜網,把本就有點兒壓抑的樓房搞得愈發像監獄。
樓門廳的右手邊是收發室,牆上開着一扇狹小的收發窗,樓管在裏面可以將來往進出的各色人等盡收眼底。向樓梯方向走上幾步,就是橫貫東西的漆黑走廊。
筒子樓本身採光就差,加上總有人偷電,樓道裏的廊燈十天有八天不亮,搞得樓內白天陰沉昏黑,晚上伸手不見五指。兩名樓管24小時輪流值班,入夜後他們就會關上那扇鐵柵欄,從門廳裏插上鐵銷、扣上鎖,誰想進來都得站在外面先把他們喊醒開門。
這五棟宿舍樓本是為了緩解教職工住房緊張的情況而建,但住進去的職工嫌房屋格局不好,天天鬧騰,家裏有老人小孩的隔三岔五跑到院辦裏念叨,膽子大點兒的甚至在路上堵住校長要求換房。
大概沈城口中的「殺人犯白日失蹤」事件成了誘因,學校借1988年徵地建設新校區之機修起了新的住宅大樓,而這五棟老樓則草草粉刷後作為學生公寓使用。到了1998年,雲嶺財大新校區落成,學院又將居住在這五棟樓裏的學生遷進新校區的學生公寓中。
此後,西側宿舍樓群便用來安置像我這樣的毛頭小子和一些因種種緣故不得不棲息於此的老職工。有人開玩笑說西側宿舍樓是雲嶺財大的西伯利亞,專門用來流放那些領導不待見的人。
我居住在西三樓四層406房間,樓梯東側第三間。剛搬進來的時候,我還懷有幾分戒心,有時在走道裏踱步,尋思着那個殺人犯是如何消失的,或者……如何被這棟樓吃掉。如今,我已經在這裏獨身居住了一年有餘,除了那長長的過道有些陰森背光外,從未見天花闆上長出牙齒來咬人,或者門外溜進來一條舌頭把我捲走。
不知怎麼的,和孫旭東、劉暢談過班上的小瑣碎之後,竟會想起沈城和他所講述的詭奇往事來。
風突然吹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