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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消息 by 戴維·洛奇

2019-12-1 18:40

  「因此,當今神學界人士所面臨的問題是:從末世論的廢墟中我們還能搶救出些什麼?
  「傳統的基督教從本質上來說具有目的論和啟示的特徵。它把人類的個體生活和集體生活作為線型情節,二者都趨向於同一個終點,終點之後便是沒有時間的狀態:死亡,審判,地獄,天堂。今生是為永生所做的準備,因為永生,今生才有了意義。『上帝為何造我?』對於這一問題,《教義問答手冊》是這樣回答的:『上帝造我,是讓我在今生認識祂,愛祂,侍奉祂,並在來世中同祂一起永享幸福』。但是基督教教義經過代代相傳,它所留給我們的關於來世的理念和憧憬,對於有思想、受過教育的人們來說,已經不再具備絲毫的可信度了。人死而有來世這種觀念,遭到20世紀幾乎所有神學大家的懷疑和嘲諷,或者乾脆一言不發、忽略過去,比如德國的布爾特曼、巴特、朋霍費爾、蒂利希,甚至卡爾·拉納,他們全都避而不談人死而復生這一傳統主張。人們通常認為,人死以後『被轉移到一個有光的天上世界,在那裡,自我註定了會收到一件天上的外衣,一個屬靈的身體』。對於這種說法,布爾特曼認為:
  『不僅任何一種理性思維都無法理解』,而且『完全沒有意義』。拉納在一次訪談中說:『死亡之後一切都會了結,生命成為過去,將來也不會有重生。』但是當他把這種想法付諸文字時,他的表述變得更加謹慎,認為人死之後靈魂將會存續下去,但卻是存在於一種非人的『泛宇宙』的狀態中:靈魂,在死亡中拋卻了它那有限的肉體軀殼,向著宇宙敞開自己,獲取了跟宇宙一樣的特性,並在一定程度上變成了宇宙的一個共同決定因素,成為其他有靈與肉的個體生命之根本。但是,這種觀點不過是玄學的胡謅罷了。它只是表明,跟粗鄙的、具有人形的來世概念相比,自己更傾向於體面的、抽象的來世概念,但是這樣一種來世,並非人人都心向神往,並非人人都願意為其獻身。
  「當然,現在仍然有許多基督徒,他們虔誠地、甚至狂熱地相信具有人形的來世,還有為數更多的人也樂於相信這樣的來世。同樣,有很多基督教牧師在鼓勵人們去相信來世,他們中有些是真心誠意的,有些則像美國電視福音傳教士,動機頗為可疑。原教旨主義就是因為負責任神學對末世論的懷疑而興盛起來的。今時今日,最活躍、最流行的基督教形式,從知性上而言都貧乏蒼白。在20世紀人們的生活中,這個方面連同生活中的許多方面,都可以用葉慈的一行詩句一言以蔽之:『最好的,信仰淪喪,最壞的,激進昂揚。』」
  伯納德從講稿上抬起頭,掃了一眼全班二十多名學生,看他們是否仍在聽自己講話。自己不善於講課,這一點他心裡清楚。自己不能夠跟學生保持目光接觸,學生臉上只要稍稍露出一絲懷疑和厭倦,他就會突然停頓,接不出下半句話來。他不會看幾眼大綱就在課堂上口若懸河,只好多費些力氣,預先把課上要講的內容一句句全寫下來。但這樣一來,他講課的訊息量就過於緊湊密集,讓聽講的學生難以消化。這些他都知道,但已是積習難改了。他只希望自己備課的認真能彌補授課方式的呆板。今天早晨只有三四個學生不在狀態,其他人都聚精會神地抬頭聽講,或者埋頭記筆記。這二十幾個學生五花八門,有拿學分掙文憑的,也有隨便來聽課的,有休假的傳教士,也有攻讀函授大學學位的家庭主婦,有宗教教育課的老師,幾位非洲衛理公會的教長,還有兩名憂心忡忡的聖公會嬤嬤。伯納德覺得這兩位很快就會改選別的課程。這學期才開學兩週,自己還叫不全大家的名字。幸好前面幾次課是介紹性質的,之後的課程就會組織大家研討,這種方式伯納德還比較喜歡。
  「因此,近代神學陷入一種經典的雙層困境中。一方面,既然上帝創造了這樣一個充滿邪惡和痛苦的世界,就需要為此負責。那麼,從邏輯上來講,就應當存在一個與今生相對應的來世,以糾正今生的邪惡,補償今生的苦難;另一方面,傳統的關於來世的觀念已經不能讓人從理智上信服,而新的來世說,比如拉納所提出的那種,又不能激發大眾的想像力,實際上,普通民眾根本不知他所云為何物。所以近代神學的側重點毫不奇怪地日益轉向基督教對今生的改造。這種改造以各種不同的形式出現,比如朋霍費爾提出的『無宗教性的基督教』,蒂利希提出的基督教存在主義,還有解放神學的種種形式。
  「但是,如果你將永生的應許(和永罰的威脅)從基督教中完全清除掉的話,基督教便失去了它傳統的根基。那麼它同世俗的人文主義還有何區別呢?有一種解答的方法就是,將這個問題換一角度再問:世俗的人文主義中有哪些理念不是起源於基督教的呢?
  「《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裡有一段話,恰好跟我們所談的內容相契合。《馬太福音》在四卷對觀福音書中,啟示性質最為明顯。有些學者將這段話稱作『末日的布道』。它的結尾部分是大家所熟悉的關於基督復臨和末日審判的描寫:當人子在他榮耀裡,同著眾天使降臨的時候,要坐在他榮耀的寶座上。萬民都要聚集在他面前。他要把他們分別出來,好像牧羊人分別綿羊和山羊一般:把綿羊安置在右邊,把山羊安置在左邊。
  「這純粹是個神話故事。但基督君王是以什麼標準區分綿羊和山羊的呢?可能跟你們期望的不一樣,區分標準不是看人宗教信仰熱誠與否,宗教信條正統與否,經常禮拜與否,遵守十誠與否。這些與宗教有關的都不是。
  「於是,王要向那右邊的說:『你們這蒙我父賜福的、可來承受那創世以來為你們所預備的國。因為我餓了,你們給我吃;渴了,你們給我喝;我做客旅,你們留我住;我赤身露體,你們給我穿;我病了,你們看顧我;我在監裡,你們來看我。』義人就回答說:『主啊,我們什麼時候見你餓了,給你吃,渴了,給你喝?什麼時候見你做客旅,留你住,或是赤身露體,給你穿?又什麼時候見你病了,或是在監裡,來看你呢?』王要回答他說:『我實在告訴你們,這些事你們既做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
  那些義人驚異於自己得救,驚異於自己居然因為這個原因才得救,這種行善的方法無私、務實,本質上具有今生的特色。耶穌當初留下這一人文主義性質的訊息,似乎早就預見到有那麼一天,包裹這一訊息的超自然神話的外殼,都將被世人摒棄。」
  伯納德抬眼,目光正好與一位嬤嬤相遇,便即興發揮開了個玩笑:「也許有人給他通風報信了。」嬤嬤臉一紅,垂下目光。
  「今天就講到這裡吧,」伯納德說,「希望你們下週上課前讀一下《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發下去的講義上列出了對二十五章的各種評論,大家從奧古斯丁的文章開始讀,依次全部讀完。巴林頓先生,」他挑了一個看著還算可靠的宗教教育課老師,他正留職停薪來此學習,「你能不能寫一篇小論文,作為下節課討論的開場白?」巴林頓緊張地一笑,點點頭。趁學生們陸續離開教室時,他走上講臺問伯納德還應該看些什麼參考書。等他也離開後,伯納德收拾起自己的講稿,感覺該喝杯咖啡休息一下了,便朝教工休息室走去。中途,他轉進院辦公室去看看信箱裡有沒有郵件。賈爾斯·法蘭克林,傳教研究方面的專家,也是系裡資歷最深的教師之一,正站在信箱前往一格格的信箱裡塞黃色的油印便條。他笑嘻嘻地跟伯納德打招呼,其實伯納德就沒見過他不笑嘻嘻的樣子。他是個大嗓門的大塊頭,很小的時候就往教士的方向培養了。他面頰像兩隻又紅又皺的蘋果,一頭白髮,只有頭頂處給天然剃度過了。他將一張紙條塞進伯納德的手中。「給你,本學期教師座談會的日程安排。我給你安排在11月15日了。順便告訴你一聲,」他壓低聲音,「聽說你要轉正,成為正式教師了,真替你高興啊。」
  「謝謝你,我也很高興。」伯納德說。他從自己的信箱中取出一疊信件和報紙,逐一翻看著。新學期伊始總會收到許多學校內部的信件。「也就是說,我能有一處不錯的……」他翻到一隻帶有航空標記的黃色大信封,不禁愣住了。
  「怎麼了?」法蘭克林調侃說,「信還不敢打開看似的。你投遞的稿子給退回來了?」
  「不,不是。是封私人信件。」伯納德說。
  伯納德沒有去教師公用休息室,拿著信件轉頭來到樓外的校園裡。已經十月了,天氣晴好,陽光暖暖地照在他的肩膀上,卻也能感受到一絲絲秋天的涼意。秋高氣爽,空氣能見度之好在魯米治簡直少見。馬爾文斯的高氣壓引起微風,吹散了平時的霧霾。眼前各種顏色和形態都鮮豔清晰到不自然的程度,簡直可以媲美市立美術館中陳列的前拉斐爾派風景畫。該畫派的特點好像就是明亮的色彩和精緻的細節。一朵朵小巧潔白的、毛茸茸的雲彩在蔚藍澄澈的天空中飄浮,像一群吃草的羊。在綠色草坪的盡頭,在夏天玩槌球遊戲的地方,一棵山毛櫸紅豔得如火如荼。樹下有一隻專為從前某位校長而設的木製長椅,現在成了伯納德閱讀詩歌時最愛去的角落。他在長椅上坐下,掂掂手中信封的分量,端詳著尤蘭德傾斜的筆跡,似乎想從中找到線索,猜測信件的內容。郵票上印著美國富蘭克林總統的頭像,郵戳只差一點就蓋在他的臉上。其實,他內心忐忑不安,不敢打開信封。她為什麼會給自己寫信?她以前可從來沒寫過。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尤蘭德的筆跡,要不是看見信封左上角寄信人的地址和姓名,他都不知道信是她寫來的。自從伯納德回到英國後,尤蘭德每逢英國的週日清晨便給他打一次電話。每到約定好的時間,他就到宿舍樓下無人的大廳裡,在公用電話亭附近閒逛。只有十天前她破了一次例,在半夜時分打電話來報信,說赫秀拉姑媽已經在睡夢中平靜地走了。接下來的那個週日,她打電話講述了葬禮的情況。這週他仍然只是盼著一週一次的通話。他們通話的話題只限於赫秀拉的事情,要不就是聊聊彼此生活中的瑣事,至於兩人之間的關係,雙方都心照不宣,暫時擱置不提。所以,她為什麼要寫信呢?他隱約記得,有一種叫作「親愛的約翰」的絕交信。他用指甲沿著封口劃開信封。
  最最親愛的伯納德:
  我寫信是想給你講講赫秀拉去世前的事情,以及她葬禮的情況。雖然我剛剛在電話中給你講過一遍了,但是有重要事情要談的時候,電話到底有些差強人意,衛星線路上又常有回音吱呀作響。何況我明知你是站在學生宿舍樓的公用電話亭裡,有時候長話也只好短說了。既然你已經轉成正式教師了,希望你能安裝一部自己的電話!
  赫秀拉,她真是太可愛了。雖然我們相處才短短幾週的時間,我是真心喜歡上她了。我們常常談起你,她非常感激,說你不辭勞苦大老遠地帶著父親趕來夏威夷。當然,這些你都知道了,但這話經得起重複,因為她要我保證,她病危的時候不要再一次把你喊過去。她知道你已經開學了,就算你能脫出身來,她說也不值得大老遠再把你拖回來了。她的原話是:「等他趕到的時候,我也不能跟他說話了。」我打電話通知你赫秀拉去世的噩耗時,你一定吃了一驚吧。但這正是她所希望的通知你的方式。在她生命的最後一星期裡,她的身體狀況很差,連吞嚥止痛藥的力氣都沒有了,醫生只好給她注射針劑。她也不能多說話,喜歡讓我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有一次她悄聲問:「你們幹嘛不讓我走?」就在當天晚上,她在睡眠中靜悄悄地走了。第二天一早,療養院的伊妮德·達·庫爾瓦打電話通知了我。
  關於葬禮的問題,我和赫秀拉在前幾個星期裡討論了很長時間。談論葬禮事宜,並沒有什麼病態、壓抑的心理在其中,只是想把一切後事都安排妥貼而已。起初赫秀拉想把骨灰拋進大海裡,地點就是你和她停車眺望戴蒙德角的濱海公路邊上。後來我們發現政府有一個公共衛生條例,這種做法是禁止的。此外,這個季節的風是從海上吹來的,有海風搗亂,拋撒骨灰的儀式就不好進行了。赫秀拉自己就說:「我可不想鑽進我好朋友的頭髮裡去,弄得他們最好的衣服上沾滿了我。」她的幽默感真是強大,不是嗎?最後,她決定把骨灰撒在懷基基附近的海水裡。麥克菲神父在火葬場主持了一個簡短的葬禮。索非·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還有十位左右赫秀拉生前的朋友都出席了,其中多數都是老太太。有些日子我不能前往馬凱莊園探望,就由索菲過去。赫秀拉非常感激,可總是喜歡把索菲當成一個愛管閒事的人。麥克菲神父在葬禮上稱讚了赫秀拉,還說她生病的時候家裡人能來探望她,對她真是莫大的安慰。葬禮後神父說他要去德羅塞堡海灘拋撒骨灰,儀式誰都可以參加,於是索菲和我開車隨他一道前去。那是一個週六的下午,神父約定的時間剛好也要舉行一場夏威夷民歌彌撒。每逢週六的傍晚,陸軍的隨軍神父部門都在德羅塞堡海灘搞(搞?舉行?做?我不知道該搭配哪個動詞才對)一臺民歌彌撒。離海灘不遠就是陸軍總部。赫秀拉曾告訴過麥克菲神父,說她有時去那裡參加彌撒,麥克菲神父剛好又認識那裡主持彌撒的神父。
  不用說,我認識赫秀拉之前根本不知道這裡有彌撒這回事。你知道,我自己從不去教堂做禮拜的,我一到自己能獨立行事的年齡,第一件事就是宣布禮拜天不跟家人一起去長老會做禮拜。從那以後,除了參加婚禮、葬禮和孩子的洗禮儀式,我再沒跨進過教堂一步。實際上,我只參加過一次天主教彌撒,還是去參加我和事兼好友的婚禮。那是在羅德島普羅維登斯的一座義大利式教堂,裡面擺設了一些醜醜的雕塑。整個婚禮在我看來就像電視上的盛大表演:輔祭穿著紅袍,神父穿著織有花紋的服飾,昂然地進進出出,還有蠟燭,鈴聲,唱詩班唱出的《萬福瑪利亞》。但是沙灘上的彌撒卻非常不同。沙灘上只是簡單地擺放了一張桌子,參加的人或坐或立,鬆散地圍成一圈。有些人明顯不是天主教徒,有來海灘玩耍的遊客,有下班回家正好路過的軍人,他們或駐足圍觀,或好奇地加入。有幾位當地的年輕人給大家分發印有經文的小冊子,我隨信給你寄了一份,也許你會感興趣。你知道,現場大多數經文是神父用英語唸出來的,但是讚美詩卻是幾個小孩子在吉他伴奏下用夏威夷語演唱的,同時,還有幾個當地女孩穿著傳統的草裙跳起了呼拉舞。當然,我知道呼拉舞本來就是一種宗教舞蹈,後來才被旅遊業和好萊塢電影糟蹋得面目全非。就算主教博物館裡展示的呼拉舞非常道地,其本質也具有表演的性質。在懷基基旅遊區看到的呼拉舞則快要淪落到肚皮舞和脫衣舞的等級了。所以在參加彌撒時居然能看到呼拉舞表演,我非常吃驚。但那天的舞蹈確實非常成功,原因就是那幾個女孩跳得不是特別內行,長得也不算特別漂亮。我是說,從舞技和長相上來講,她們都還過得去,但她們沒有特別出眾之處。就好比高中生每個學期末舉辦的音樂會,演出水準雖然業餘,卻能讓觀眾輕鬆自在。跳舞的小姑娘自然不像那些呼拉舞女,臉上沒有那種固定不變、甜得起膩的笑容。她們的表情認真。索菲很感興趣地從頭看到尾,對我說舞蹈很動人,可惜在猶太人中間不可能流行起來。
  那個黃昏很美。白天的暑氣褪去,清新的微風從海面拂來。夕陽西斜,神父舉起餅和杯的動作,都在沙灘上投下了長長的影子。他為了「赫秀拉靈魂的長眠」而禱告。這話讓我覺得有趣。「長眠」,這幾乎是一個異端的概念,好像不舉行適當的儀式的話,死者的亡靈就無法靜止休息一樣。我不禁想起一句名言(是出自莎士比亞嗎?反正你肯定知道):「我們這至暫至輕的生命,起承轉合俱是睡眠。」
  彌撒結束後,人們四散而去。麥克菲神父、索菲和我三個人登上一條海軍的橡皮小艇,開船的士兵發動安在船舷外的小馬達,我們便「撲嗒撲嗒」地朝海中駛去。幸好那天傍晚風平浪靜,起碼在德羅塞近海沒起什麼大浪,所以我們很平穩地駛出了四百多公尺。途中有一兩次遇到稍大一些的海浪,索菲驚慌地用手捂著頭髮,好像怕風吹走似的。等我們駛過防波堤後,士兵熄了馬達,任小船隨意漂泊。麥克菲神父打開裝有赫秀拉骨灰的小盒子,把骨灰撒在船後的尾波裡,讓大海將骨灰溶入它的懷抱。剎那間海水給染上了顏色,但轉瞬便消逝了。神父說了一句簡短的禱告詞,原話記不清楚了,但大意是將赫秀拉的骨灰寄託給大海深處。然後他建議我們默哀幾分鐘。
  死亡,這事要是細想起來,真的有些滑稽。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無神論者,一個唯物主義者,既然我們只有一次生命,當然要活他個淋漓盡致、瀟瀟灑灑。但在那個傍晚,我就是無法相信赫秀拉從此以後就乾淨徹底地消失無蹤,一去不復返了。我想每個人都會經歷這樣片刻的懷疑,或者我應該說,信仰?關於這一點,前幾天我恰好讀到一篇耐人尋味的引文,不是在別處,竟然是在《讀者文摘》上面。我當時在一家牙科診所候診,讀完後就讓服務臺接待幫我影印了一份,我也一併隨信寄給你了。文章也許你早就讀過,作者我從未聽說過,我猜他是西班牙人。
  索菲和麥克菲神父在默哀時閉上了眼睛,但我卻回頭朝岸上望去,我必須承認那天晚上的瓦胡島大放異彩,就連懷基基都美麗之極。熱帶海洋的落日霞光輝映在懷基基的高樓之上,光彩熠熠,而背後逶迤的群山籠罩在雲雨之中,沉鬱肅穆。在群峰當中的一座小山之上,出現了一道彩虹,彩虹前方是希爾頓夏威夷村莊酒店的塔樓,塔樓外牆上繪有一幅巨型彩虹壁畫。你從阿拉穆阿娜大街開車進入懷基基時一定看見過。據說那是世界上最大的一幅陶瓷壁畫。我想這簡直就是夏威夷的最佳寫照:天然的彩虹得巴結討好人工的彩虹。不論如何,當時的場景壯麗絢爛之極。默哀完畢後,神父朝士兵點點頭,引擎發動起來,我們又「撲嗒撲嗒」地返回到岸邊。我覺得我們已經幫赫秀拉的靈魂獲得了長眠。
  關於赫秀拉的遺囑,之前已經給你講過大概情況了,但有些事情我還是應該向你交代清楚。赫秀拉在諮詢貝盧西律師之前,關於遺產分配曾經詢問過我的意見,我就直說了。順便說一句,那位貝盧西律師實際上蠻有本事的,他擺在辦公室的那些偽造哈佛耶魯俱樂部的飾物差點誤導了我。幫助派屈克的最好方法就是貝盧西律師想出來的:在英國設立一個慈善信託基金,這樣基金中的每一分錢英國政府都無法搶走,而且萬一派屈克有個什麼意外(我不知道他的壽命能有多長),這筆錢還能用來救助其他處境艱難的孩子。設立信託基金一共用去了十五萬美元,當然你也是基金託管人之一。設立基金的另一個好處就是,不用向美國政府上繳一分錢的遺產稅。這樣一來,赫秀拉的遺產除去上繳的稅金之外,還剩十三萬九千美元左右。其中三萬五千美元歸你父親所有,條件是這筆錢他只能用於改善自己的生活,不能存起來不花。有了這筆錢就夠他接待索菲·克瑙伯弗勒馬赫了。你應該聽說了吧?索菲一直嚷著明年夏天要去英國看你父親。實際上,索菲說是你父親邀請她去的。我猜你父親肯定沒料到自己的客氣話人家當真了。還有,赫秀拉把自己收藏的小裝飾品都留給了索菲,把一條金項鍊留給了我,我為了友誼欣然接受了。她也給特絲留下了一小筆錢款,用於支付她來回的路費是綽綽有餘了。她全部的珠寶首飾也都留給了特絲。
  這樣,剩下的差不多十萬美元都留給了你。伯納德,我希望你接受下來,不要有絲毫顧慮。赫秀拉和我商量了好長時間,想合計出一個合適的數目,既能夠派得上用場,又不至於因為錢數太多被你拒絕。根據你告訴我的魯米治的房產價格,有了這筆錢你就可以買一套公寓,或者一座小房子了。我以未來房客的身分跟你提要求了,房子裡必須有暖氣和淋浴設施。赫秀拉跟我講過英國的家居設施,很讓人擔心啊,不過那可能是從前的情形了。
  從上文的內容你應該猜出來了,聖誕節時我要去看你,當然,前提是你仍然希望我過去。親愛的伯納德,你一直很有耐心。我們在夏威夷共度的最後一週裡,你舊式的騎士風度,我們純潔的友誼,再加上野餐、衝浪、開車在海邊兜風,我真的玩得很盡興。即便你回到英國又過了幾週,你依然耐心如初。我們通話的時候,你從來不追問劉易斯的事,雖然每次說再見的時候,我都能從你的聲音裡聽出你無言的疑問。
  和你當初告訴我的一樣,埃莉夏天的時候就已經厭倦劉易斯了,可能是遇到年齡跟她更相仿的人了吧。不管怎樣,三個星期前,埃莉把他甩了,然後劉易斯給我寫了封信,說自己過去是傻瓜,問我能否破鏡重圓。他請我去吃飯,我就去了(奇怪得很,他也選了那家泰國餐館,就是你、我和特絲見面的地方)。他說第一天晚上他不想談埃莉的事,也不談我們兩人重修舊好的可能性,他只想打破僵局,恢復聯繫,跟我聊聊孩子什麼的。劉易斯要是肯費心的話,還是很有魅力的。於是我們在一瓶葡萄酒的幫助之下,非常文明地度過了一個傍晚。我們只談論那些比較保險的話題,比如政府批准在茂伊島一處古代夏威夷墳場興建新的療養院從而引發的爭議。我言辭比較激烈,認為那些開著高爾夫球車的遊客不應該去墳場打擾夏威夷古人長眠的靈魂。劉易斯本著開明自由的原則,雖然立場跟我相同,但聽完我的話後仍然大吃了一驚。吃飯前是他開車接我去的飯店,所以飯後仍由他開車送我回家,到了門口他自說自話就進了家門,還說臨睡前要喝上一杯。那會兒時間還早,羅克茜還沒回來,說不定父女兩人事先就串通好了,因為他很快就想把我往床上哄。我拒絕了。他問我是不是另外有人了。我說他不在夏威夷。他又問是不是羅克茜提到的那個英國人?我說是的,而且我要去英國跟他一起過聖誕節。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做出了什麼樣的決定。但我又拖了幾個星期才告訴你。拖延只是為了看清楚我自己的心意,現在,我已經看清楚了。劉易斯人還不錯,但他不是一個實在人。既然我已經找到了一位至誠君子,那除卻巫山都不是雲了。
  我跟劉易斯說,離婚官司我不想再拖下去了,提出跟他均分共有財產,共同監護羅克茜。他剛遭到拒絕的時候肯定驚愕不已,但熬過這個階段後他會同意的,這一點我毫不懷疑。
  親愛的伯納德,現在我還不知道是否想嫁給你,但是我願意更加深入地了解你這個人,了解你住的那個名字奇特的地方,然後再找出答案。要是哪天真嫁給你了,我就得住到那個地方去了,是吧?我已經準備好離開夏威夷了,徹底改變一下環境,魯米治肯定就是一個新天地。但在此之前,我至少還得在夏威夷待上一到兩年,要等羅克茜高中畢業才能離開。此外,還要看羅克茜明年是否想跟他父親住在一起。總之,什麼都不確定,什麼都沒決定,除了我已經預訂好飛往倫敦希斯洛的機票,時間是12月22日。屆時你能去機場接我嗎?花環就不必破費了。不論將來如何,在一段時間之內,我們將會聚少離多,長時間純潔的分離後,再享受短暫的激情四射的團聚。我親愛的,這樣總勝過長時間痛苦的相聚,短暫的分離吧。
  我全部的愛
  尤蘭德
  信封裡面還找到了一本油印小冊子,上面印著夏威夷民歌彌撒的經文;一張《讀者文摘》的影本,摘錄了西班牙作家米格爾·德·烏納穆諾所著《生命的悲劇意識》中的一段,用綠色螢光筆做了標記:
  有人相信,死亡將永遠終結人的意識甚至記憶。但是在他靈魂最為隱祕的角落裡,在他本人可能都不知道的角落裡,有一片影子正在游移,一片模糊的影子正在潛伏,那是懷疑的重重陰影留下的影子。他告訴自己說:「生命不過是瞬間消逝的日子,再無其他,因為生命僅有一次!」就在他說這話的同時,卻聽見自己內心最隱祕之處,自己的懷疑在小聲嘀咕:「誰知道呢?……」他不知道自己聽的對不對,但肯定是聽到了聲音。另一些人則虔誠地相信死後會有來世,在他們的靈魂深處,同樣有一個壓低的聲音,懷疑的聲音,對著他靈魂的耳朵說:「誰知道呢?……」這兩種聲音都微弱之極,簡直就是山林中狂風呼嘯時蚊子發出的嗡嗡聲,讓人幾乎難以分辨。但是,在暴雨將至、狂風大作之際,這聲音還是傳到了我們的耳中。要是沒了這份懷疑,我們要怎樣才能活下去呢?
  伯納德將薄薄的信紙摺好,連同小冊子和影本一起塞回到信封裡。他仰起頭,目光穿越山毛櫸那火焰般流光溢彩的紅葉間隙,望向蔚藍的天空,展顏微笑。風吹樹葉沙沙作響,一兩片火舌般的紅葉飄然落下,他昂著頭,雙臂舒展地扶在長椅的靠背上,完全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之中。幾分鐘之後他站起身,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回了教學大樓,因為他心裡突然湧起一陣強烈的喝咖啡的願望。推開教師休息室的門,他差點跟正要出門的賈爾斯·法蘭克林撞了個滿懷。「又碰上了!」法蘭克林說著,拉開門請伯納德先進。他瞟了一眼伯納德手中的信封,詼諧地問道:「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哦,好消息。」伯納德說,「非常好的消息。」
     夜色中御風而來
  ——新版譯後記
  1998年,剛剛畢業參加工作的我,有幸參與了羅教授負責的戴維·洛奇系列作品的翻譯項目,在海大浮山校園的單身宿舍裡整日埋首翻譯。由於沒有電腦,三稿之後留下大量的手抄書稿,一隻鞋盒都裝不下。要查的詞條太多,得去外院的圖書館翻查詞典;有涉及天主教儀式的用詞,得去青島天主教堂找當時的陳天浩神父求教;有些單詞意思實在不明白,得去棧橋英語角找幾位老外問問清楚。忙碌大半年之後,文字終於交付印刷,心裡也樂開了花。
  時至2018年,我的翻譯初衷並沒有改變,還是想翻譯出通順好讀的作品來。但是二十年的光陰畢竟留下了印記。國家的快速發展,個人生活環境的變化,多年教授筆譯、口譯的經驗,對翻譯理論的認識,自身閱歷的累積和表達方式的迭代更新,一切都促使新版譯文完全不同於舊版。
  首先是內容上,1998年還覺得新奇、豔羨的境外旅遊,到了2018年早已成為國人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中國近年來的社會發展讓譯者和目標讀者在參團旅遊方面的眼界、閱歷,都追趕上了原作者和原文讀者,客觀上為二者提供了達到視域融合的外部條件。換言之,原作者、源文本在原地坐等二十年,等到了趕上來的中國讀者。於是小說的社會文化背景變得更容易被中國讀者理解,從而大大減輕了譯者的負擔。如果我沒有在二十年後接手重譯《天堂消息》,根本就體會不到這種乘坐國家發展的快車,追趕上原作者,直接駛入原著主要場景的奇異經歷。
  為了進一步縮短原作與目標讀者的距離,譯者刻意更新了一些詞彙。比如舊版使用「脆弱」「沒有品味的有錢人」,新版改成了「玻璃心」「土豪」。利用這些詞彙暗含的時代印記,給譯文打上「10後」的標籤。這樣做也是因為原作者在小說開頭中並沒有明確交代故事發生的年代,具體時間要從細節中推斷,比如夏威夷旅遊統計數據的發布時間。這就給譯者一定的自由,可以靈活使用詞語,讓讀者感覺故事發生在近期、當代某個時間,距離自己並不遙遠,以期減少讀者跟原文之間時空上的距離感。
  其次是上網查詢詞條、背景知識更是異常方便、快捷。但是我反而將舊版中上百條的譯者註釋大量刪減,只剩下十幾條。舊版的每一條註釋都是煞費苦心、苦苦尋找而來,所以根本不捨得放棄,而且覺得讀者肯定跟我一樣,需要些背景知識才能理解故事情節。但深層次的原因是早年拜讀張谷若先生翻譯的《大衛·科波菲爾》。我至今仍記得在開篇的那幾頁,譯者註釋的篇幅甚至超過了譯文正文。張谷若先生的譯例讓我見識到翻譯大家嚴謹、負責的翻譯態度,所以一心想要學習模仿。
  譯者在過去的二十年間又涉獵了更多翻譯理論,如互文性、跨文本性,文學文本類型對翻譯策略的差異化需求,讀者接受美學,等等。尤其是親耳聽過Christiana Nord來海大演講,以目標讀者的身分對比評論《紅樓夢》帶註釋和不帶註釋的兩個英譯本。於是在新版中,我將大量涉及雙關、背景知識的註釋刪減、轉化掉,將文學作品與學術論文加以區分,保持嚴謹的翻譯態度,但儘量不用註釋干擾讀者閱讀文學作品。
  最後,我作為口、筆譯教師的譯者身分在翻譯過程中明顯發揮了作用。二十年前,我是憑著熱情和語感來翻譯。現在,我在處理某些特殊句式、修辭的時候,腦子裡能清清楚楚地浮現出我的翻譯榜樣。比如我在課上多次講述夏濟安先生翻譯中善於將英語的主謂句式改變成中文的主題—述題結構,分析他在大量譯例中如何消解主語,補充謂語。遇到雙關等修辭方法時,會想起張谷若先生的眾多案例,按其思路嘗試靈活翻譯。經過二十年對翻譯理論、經典案例的研習,許多複雜的理論簡化成了能夠複製、仿照的例子,這是我在二十年前所欠缺的。
  另外我因為長期教授口譯、視譯,回看舊版《天堂消息》中的人物對話,明顯感覺拘禁、生澀,不能夠反映出旅行團中不同人物的社會層次和背景。現在看來,戴維·洛奇可能在該小說中嘗試了復調狂歡小說的風格。人物的對話如果譯得過於刻板,就會將「復調狂歡」變成單調的千人一面。譯者根據戴維·洛奇的人物刻畫,竭力讓人物說出口的話體現出他的性格、涵養,比如讓律師語帶鋒芒(然後用名字加以嘲諷),讓傻姑娘憨傻,讓市儈夫妻庸俗,讓老人嘮叨。當然所有這些,也只是譯者期望達到的目標。實際上能不能達到,一切要交由讀者評說。
  再次感謝羅貽榮教授當年不吝賜教,感謝當年幫我答疑的同事和抄書稿的學生,也感謝我先生的大力支持。
  李力
  中國海洋大學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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