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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消息 by 戴維·洛奇

2019-12-1 18:40

  伯納德同尤蘭德商量好了,實際上是受她的鼓動,打算領特絲出去好好玩一個晚上。他準備先帶她去懷厄特帝國大酒店參加特沃威斯旅行社舉辦的雞尾酒會,盡興之後,再去尤蘭德推薦的一家夏威夷風格的花園餐廳就餐。聽說那餐廳就在懷基基附近,園子裡有幾方鯉魚池,樂手們徜徉在池邊演奏音樂。但他六點前趕回公寓時,發現特絲剛在樓下的泳池裡游完泳,正穿著真絲花袍在陽臺上躺著。她說一兩個小時之內自己不想出門,免得錯過法蘭克的電話。此時正是英國的早上,特絲估計法蘭克上班前可能會打電話過來,前天他就選了這個時間。伯納德覺得特絲對老公的態度不那麼僵硬了,她態度的轉變也許跟今天下午發生的諸多事情有關。下午領完聖餐後,她從祭壇前轉過身來,一臉安寧、沉思、敬虔。伯納德把赫秀拉講述的老兄妹會談的情況向她轉述了一遍,特絲聽完現出滿意的樣子,誇了一句「幹得漂亮」,就催促伯納德去參加酒會。伯納德並不是特別想去,但感覺特絲也許想一個人清靜清靜,便不再反對。除此之外,伯納德記起羅傑·謝爾德雷克曾邀請自己到懷厄特帝國大酒店喝杯酒,自己還一直沒去踐約,酒會上大概能見到他吧。最後伯納德和特絲約好,伯納德晚上會回來一趟,一則看看法蘭克有無打來電話,二則等特絲決定如何吃這頓晚餐。
  懷厄特帝國大酒店是一座拜占庭式建築,兩幢巍峨的塔樓由一座中庭相連,中庭裡面有購物街、餐館、咖啡館、高達三十公尺的瀑布、棕櫚園,還有一塊巨大的舞臺。舞臺上竟有一支巴伐利亞樂隊在演奏,曲風完全不同於遍地都是的夏威夷吉他樂曲。舞臺上的樂手們穿著巴伐利亞傳統的皮短褲和長襪,聽音樂的人或坐在咖啡桌前,或在附近散步。單看一樓大廳,這裡可不像一家大酒店。要不是腳下踩著的地毯,伯納德還以為自己仍置身於鬧市街頭一類的公共場所呢。他閒逛了幾分鐘,發覺那些巴伐利亞樂手皮膚黝黑,有些令人生疑,他們演唱的約德爾山歌本是起源於瑞士和奧地利,但伴奏的手風琴擠壓出尖銳的聲音,經擴音器放大後,簡直震耳欲聾。他乘坐電梯上到夾層,找到了負責登記的服務臺,然後按照指點,去找斯平德里夫特酒吧。
  斯平德里夫特酒吧的內部裝飾成濃郁的海洋風:四壁塗著粗灰泥,掛著一張漁網,窗子修成圓形的舷窗,壁燈也類似於航標燈的模樣。林達·哈納瑪——就是寫信發出邀請的那位女士——站在大門內,一邊燦爛地笑著,一邊在名單上伯納德的名字旁邊打了個鉤。伯納德認出來她就是在機場負責迎接遊客的旅行社員工。看來在短短幾天的時間裡,她就已經晉升為療養地總管了。她向伯納德介紹了一位身材瘦削、華裔長相的小夥子,說他是酒店的公關部經理,邁克爾·明。他穿一套黑色絲質西裝,態度十分殷勤。明經理跟伯納德握了握手,塞給他一隻高腳杯,裡面盛滿水果、冰塊,裝飾著塑膠小傘,聞起來有一股朗姆酒和水果的香甜。「歡迎光臨。請品嚐一杯邁泰,撲撲請隨意取用。」他指一指旁邊桌上擺放的小零食。
  酒吧裡只有二十多位來賓,但分貝值卻很高。伯納德首先看見的是飛機上那個紅色吊帶褲小夥子。今天晚上最吸引伯納德眼球的,是他頭上纏繞的厚厚的一層白紗布,此外,他脖子上戴著一圈花環,伸手挽著塞西莉的腰。塞西莉身穿一件無肩帶白色長裙,脖子上戴著跟丈夫同款的花環。兩人滿面紅光,喜氣洋洋,好像是全場矚目的焦點。他們旁邊是一對肩膀寬闊、鬍鬚整齊的小夥子。伯納德覺得有些眼熟。一位手法專業的攝影師正在用閃光燈給他們四人拍照,布賴恩·埃弗索普也將錄影機對準了他們。
  「你總算來了。」
  伯納德感覺一隻手按在了自己的手臂上,一回頭,見布魯克斯夫婦正朝自己微笑。
  「我還是決定來瞧一瞧,」伯納德說,「那小夥子的頭怎麼了?」
  「你難道不知道?你竟然還沒聽說?你早上不看本地報紙嗎?」他們大聲驚呼,然後你插一言我搶一語地爭相向他講述事情始末。事情發生在前一天——「可能就是我們和你在醫院聊天的時候。順便說一句,西德尼沒事了,可以坐飛機回家了」——那小夥子在衝浪時受了傷,腦袋被自己的衝浪板撞了一下,多虧了布魯克斯夫婦的兒子特里和他的澳大利亞朋友托尼伸出援手,將昏迷不醒、流血不止的小夥子抬到岸上萬分焦急的塞西莉的腳邊,由她給了丈夫生命之吻,進行人工呼吸,小夥子這才倖免於葬身大海。布賴恩·埃弗索普剛好在現場,便將整個過程拍攝了下來。「等這玩意兒放完,他會放錄影給我們看的。」西德尼翹起大拇指,指指活動舞臺上的一臺大電視機。伯納德這才明白大廳裡為何如此紛亂嘈雜,原來是電視錄影裡的解說詞。那大概就是請柬上說的錄影展播了。
  「懷厄特海口樓,」一個圓潤的美式男中音朗誦著,「坐落於夏威夷大島的全新的度假勝地,能滿足你最狂野的夢想。」伯納德站在西德尼和莉蓮身後,從兩人腦袋中間看著電視上色彩繽紛、過分花俏的畫面,上面有宏大的大理石臺階,矗立在潟湖上的廊柱,在酒店大堂高視闊步的熱帶小鳥,橫過游泳池上空的繩梯,在棕櫚林中蜿蜒的單軌列車。單看畫面,恢宏程度簡直可以媲美好萊塢史詩級大片,可惜片子的主題尚未確定,不知道要拍成哪一部大片的續集?是《賓虛傳》?《人猿泰山》?還是《未來世界》?
  「特里和托尼認識那小夥子,」莉蓮說,「他們天天在海邊見面,他想跟我兒子學衝浪來著。」
  「點撥點撥,教他幾招。」西德尼說,「你知道吧,衝浪跟別的一樣,裡頭可是大有門道。」
  「不過那小夥子居然跟我們報了同一個旅行團,這個我兒子可不知道。」莉蓮說。
  「拿著,看看這個,今天的晨報。」西德尼說著從錢包裡掏出一張對摺過的剪報,遞給伯納德。
  剪報上方是一幅模糊的照片,兩個鬍子青年正對著鏡頭微笑,然後是一行標題:《澳大利亞衝浪高手搭救英國小夥》,再下面是對該事件的簡短報導。
  來自澳大利亞雪梨的特里·布魯克斯及好友托尼·費里曼週二上午在懷基基近海搭救了衝浪新手拉塞爾·哈維。倖免於難的拉塞爾現年二十八歲,來自英國倫敦,正同金髮碧眼的妻子塞西莉來本島度蜜月。拉塞爾被自己的衝浪板撞昏時,未婚妻塞西莉正在岸邊通過投幣望遠鏡觀看他衝浪。事後塞西莉說:「我嚇壞了,我看見他的衝浪板一下子飛起來,然後拉斯就被一排大浪淹沒了。他再次露出水面時,是臉部朝下,衝浪板就在他身邊漂浮著。我不顧一切地朝海邊跑去,大聲呼喊救命。但是他離得太遠,岸上的人也鞭長莫及。感謝上帝,這兩位澳大利亞來的小夥子看見了他,將他從海裡救出來,用衝浪板把他送回到岸邊。我認為應該給他們頒發獎章。」
  「太棒了。你們一定為兒子感到驕傲吧。」伯納德把剪報還給西德尼。
  「嗯,那是當然的了。我是說遇到這種緊急情況時,不是每個人都會這樣做的,是吧?」西德尼說。
  「與其說它是酒店,不如說它是設施健全的度假村。與其說它是度假村,不如說它是一種生活方式。酒店占地如此廣闊,登記之後進入房間之前,您必須乘坐單軌火車,或是運河駁船……」
  伯納德一轉頭,看見貝斯特一家四口正靠牆坐成一排,各自膝頭上放著一盤「樸樸」,一面偷眼觀看錄影帶,一面吃零食。他朝雀斑女孩輕輕揮手,女孩報以羞怯的一笑。然後伯納德對西德尼說:
  「普通人確實不會出手。我看這對新婚夫妻重歸於好了,真讓人高興啊。坐飛機的時候看他們好像有點小矛盾。」
  「從各方面來看,可遠不止是小矛盾呢,」莉蓮說,「但是受傷這件事顯然讓他們兩人又和好如初了。塞西莉說自己以為要失去拉斯了,就在這個當口,她才發現自己真的愛他。」
  「今天下午他們還要再結一次婚呢。」西德尼說。
  「真的嗎?還可以這樣?」伯納德說。
  「這叫再立婚誓。」端著一盤「樸樸」從他們身旁經過的林達·哈納瑪補充說,「在卡拉考阿街那邊就有一座小教堂,專門提供這種服務的,還有地道的土著藝術家表演《夏威夷婚禮曲》,到這裡旅遊度二次蜜月的夫妻們可喜歡了。我記得以前還真沒有新婚夫婦提出這種要求的,不過拉斯和塞西莉想用一種特殊的方式慶賀他死裡逃生。」
  「再來一杯邁泰?」邁克爾·明捧著酒壺走了過來。「我可以只要酒不要果汁嗎?」西德尼說。
  「抱歉,贈送的飲料是事先調製好的。」
  「我還以為每人只送一杯免費飲料呢。」莉蓮伸出酒杯。
  「說實話,我們今天真是送多了。但是管他呢,今天情況特殊嘛。」邁克爾·明一眼看見攝影師正要離開,趕緊轉頭對他說:「別忘了,說明文字裡一定要提到我們酒店。」那人點點頭。「這是我們酒店公關的好機會,」邁克爾·明得意地說,「人們會感興趣的——這是無法繞過的話題。你們都看錄影了嗎?真是不錯。我告訴謝爾德雷克先生了,請他務必看一看。」他口中說出謝爾德雷克這一名字時,顯得格外的誠摯親切。
  「懷厄特海口樓占地約六十五英畝,有兩個高爾夫球場,四個泳池,八家餐廳,十個網球場……」
  伯納德遠遠看見謝爾德雷克半禿的頭頂,見他正跟蘇和迪伊一起看錄影,便朝他們走過去。中途還停下來跟貝斯特一家打招呼。
  「玩得高興嗎?」他客氣地對雀斑小姑娘說。小姑娘臉一紅,垂下眼簾低聲說:「還行吧。」
  「不過我們還是想回家。」貝斯特太太說。
  「回家才是度假中最好的環節,我一直都這麼認為。」貝斯特先生說,「雖然我的姓氏是『最好』的意思,但我這話可沒有雙關。」他一齜牙,露出難得的笑容和嘴裡的口香糖。「外出之後回到自己家裡,推開前門,撿起郵差扔在地上的信件,燒壺水,沏杯熱茶,再去花園裡看看花花草草,心裡就會想,又一年旅遊的差事對付過去了。」
  「為了享受這份回家的快樂,你們這一趟可真夠遠的。」
  貝斯特先生聳聳肩:「都是因為弗洛倫斯,她在電視上看了一個介紹夏威夷的節目。」
  「是啊,這些年普通的地方我們都去過了,西班牙、希臘,」貝斯特太太說,「佛羅里達也去過一次。正好我們賺到一筆錢,所以今年就想找個更特別的地方。」
  「錢可不多,別以為我們是有錢人。」貝斯特先生說。
  「不會的,不會的。」伯納德說。
  「來之前我還對夏威夷抱有幻想,」貝斯特太太說,「但是看景不如聽景,是吧?比如現在播放的錄影片,真到了現場就會發覺,根本是另一回事。」
  大家一起轉頭去看電視。
  「在亮晶晶的沙灘上沐浴陽光,在瀑布和噴泉中縱情嬉戲,潺潺水流蜿蜒曲折,帶著你隨波漂流……」
  「來懷基基還不如去那裡呢,那裡好像更好玩一些。」小男孩說。
  「是啊,看著跟中心公園一樣。」小女孩說。
  伯納德問中心公園是什麼地方。小姑娘突然滔滔不絕起來,解釋說中心公園是英國謝爾伍德森林中央的一個度假村,去年夏天她跟朋友一家一起去過。公園裡住的是林間小屋,往來出行都必須騎自行車,汽車不准通行。公園中間有一個巨大的游泳池,上面帶篷頂,池邊有水滑梯、起波器、棕櫚樹,還有一條熱帶叢林河,名字叫作「熱帶天堂」。
  伯納德指指羅傑·謝爾德雷克說:「你應該找那個人談談,他正在寫一本關於熱帶天堂的書。如果你願意,我來引見。」
  「不用了,多謝。」貝斯特先生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
  「是啊,我們可不想給人寫進書裡。」貝斯特太太說。
  伯納德祝他們歸途平安,然後朝站在電視機前的羅傑·謝爾德雷克走去。他的左右站著蘇和迪伊,不過他明顯偏近迪伊一些。
  「你好,老朋友,」謝爾德雷克說,「認識這兩位年輕女士嗎?」
  伯納德提醒他,這兩位女士是自己介紹他認識的。蘇詢問了老沃爾什先生的病情,迪伊則傲然地賞給他一個笑臉,那一笑幾乎還算得上是溫暖了。伯納德說:「抱歉,以前沒能來看你,我一直很忙。你在這裡住得好嗎?」
  「酒店服務非常好,值得我推薦。」謝爾德雷克說完指指電視螢幕,「這是他們新投的項目,動用了兩千萬美元。」
  「一英里的博物長廊,裝飾著東方以及玻里尼西亞文化的古代藝術瑰寶,漫步在石板小徑上,色彩斑斕的熱帶小鳥在你頭頂盤旋……」
  「小鳥翅膀上的毛準是給剪掉了。」迪伊說。
  「別呀,迪伊!他說的難道不是蠻可愛的嗎?」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夢幻豪華度假酒店,」謝爾德雷克說,「那些大公司非常喜歡,可以用來獎勵公司高級主管和市場行銷人員。他們稱之為激勵型休假,員工的妻子也應邀陪同前往。」
  「我可不認為這是一種激勵,」站在一旁的布賴恩·埃弗索普插了一句,他話中有話,結果捱了妻子一記粉拳。埃弗索普太太穿了一件適合出席正式場合的亮紫色小禮服裙,配上荷葉鑲邊,華麗大方。埃弗索普先生穿了一件夏威夷襯衫,粉紅色底子上印著藍色的棕櫚樹,手裡夾了一隻綠色雪茄。
  「一個設施齊全的spa,服務項目應有盡有,有氧健身,冥想療法,芳香療法……輕濤拍岸,歲月靜好,你可以在自己的廊臺上用餐,免受任何外界的干擾,也可以從八家美食餐廳的菜單中任意挑選品嚐……」
  「我不管別人怎麼想的,反正我覺得那就算得上是天堂了。」蘇滿心嚮往地說。
  「此外,你可以報名參加花樣繁多的夢幻遠足和各種活動,在只有乘直升機才能到達的勞哈拉角山頂舉行的夢幻野餐……日落遠航,幽靜的海灘之夢……卡華牧場之夢,欣賞地道的夏威夷牛仔……夏威夷大島狩獵,野物品種繁多,有俄羅斯野豬、南歐野生盤羊、科西嘉綿羊、野雞、野火雞,品種隨季節而改變……」
  「綿羊?他是說打獵打的是綿羊嗎?」迪伊說。
  「野綿羊,」邁克爾·明一邊回答,一面逐一替他們斟滿酒杯,「綿羊吃草太多,已經證明對環境不利。但是如果你反對獵殺動物,也可以用相機把動物拍攝下來。謝爾德雷克先生,再來一杯邁泰如何?或者我去酒吧給您弄杯別的飲料來?」
  「不用了,這個就不錯。」羅傑·謝爾德雷克伸出杯子。
  「我倒是不介意弄杯酒來喝喝,」布賴恩·埃弗索普說,但是邁克爾·明好像沒聽見他的話。
  「我們特色項目中最受歡迎的一項——親近海豚。」
  「天啊,簡直難以置信。」林達·哈納瑪說。所有人都像中了魔法一般,呆呆地看著畫面上穿泳衣的遊客在潟湖中與馴服溫順的海豚交流,伸手撫弄海豚的下巴和眼睛後面的皮膚,在水中同它們嬉戲。一個小男孩緊抓著海豚的背鰭,隨著海豚朝前衝去,男孩興奮得縱聲大笑。
  「每個人騎在海豚身上,
  抓穩背鰭,
  心地純良之人又一次經歷死亡,
  身上的傷口又一次開啟。」
  伯納德隨口背誦的詩句,讓他自己和別人都吃了一驚。因為他已經喝下三杯邁泰,微微有了醉意。
  「你剛才說的什麼呀,老兄?」謝爾德雷克說。
  「是英國詩人葉慈的一首詩,」伯納德說,「名字叫《消息為德爾菲預言而作》。你知道,公元3世紀羅馬流行一種神祕主義哲學,叫新柏拉圖主義,它的神話故事裡有這樣的記載,認為人死之後,靈魂會騎著海豚前往幸運島。這些你寫書時也許能用得著。」
  「哦,我又在一定程度上修正了我新書的主題,」謝爾德雷克說,「我發現了,由於旅遊業發展內在的經濟規律,天堂型旅遊不可避免地會被轉換成朝聖型旅遊。這想法可能有點類似於馬克思主義的方法,當然啦,是後馬克思主義的馬克思主義。」
  「當然。」伯納德低聲說。「我是說,以一座島,隨便一座島嶼為例,比如瓦胡島吧,你看這張地圖,十之八九你看到了什麼?一條公路沿著海邊形成一個閉環。這條路是什麼?是一條輸送帶,靠它把遊客從一個旅遊陷阱輸送到另一個陷阱。這批剛走,下一批又來了。同樣地,海上遊輪線路,包機旅行……」
  「就是要準時嘛。」布賴恩·埃弗索普說。
  「什麼?」謝爾德雷克滔滔不絕的話頭被打斷了,並非特別高興。
  「聽你剛才說的,倒是類似於我們工業管理中所說的準時生產的理念,」布賴恩說,「工廠生產線的每一個操作環節都有一張卡片,指導工人在所需的精確時間準時為下一道工序做好準備,這樣既能均緩操作速度,又能消除瓶頸現象。」
  「這個有意思。」謝爾德雷克掏出筆記本和原子筆,「能告訴我出處嗎?」
  「那是小野博士發明的,是日本人,在豐田公司工作。所以他的名字可以解釋成『噢,不,再也不買日本車了』。」布賴恩為自己的機智開懷大笑。他掏出一盒錄影帶:「電視上的廣告片快放完了,你們運氣好,算是來對了,我要請大家看一場家庭電影,但你們最好先去搬幾張椅子過來,把自己安置舒服。」
  「唉,天啊。」迪伊低聲嘀咕。
  「我還一直沒空把錄影剪好,音樂也沒配上,」布賴恩·埃弗索普見大家紛紛聚攏過來,多少表現出一些興趣,便大聲解釋,「按照我們行話,這叫粗剪,所以請多多包涵。影片的名字暫定為《埃弗索普一家在天堂》。」
  「哦,開始吧,布賴恩。」貝麗爾說著,用手撫平身後的紫色荷葉鑲邊,在一張椅子裡坐下。
  錄影一開頭是兩個十幾歲的男孩和一位老婦人站在門廊裡朝鏡頭揮手告別,他們身後是一座仿詹姆斯一世時代的房子,有玻璃窗和入戶車庫。「我兒子和我母親。」貝麗爾現場解說。然後鏡頭慢慢由遠及近,長時間地對準一隻路標,「東米德蘭機場」。隨後鏡頭開始上下抖動,在刺耳的高聲抱怨聲中,貝麗爾出現在畫面中,她穿著黃紅兩色的長裙,戴著金手鐲,爬上陡峭的移動舷梯,進入一架螺旋槳飛機的機艙。走到舷梯盡頭,她突然止步,轉身對著攝影機揮手,跟在她身後的一串乘客依次相撞,後面的臉撞到了前面的屁股上。一隻橘子順著臺階一級級地蹦下來,滾過了飛機跑道。接著是透過飛機舷窗拍下來的倫敦西部郊區,圖像模糊而傾斜,然後是希斯洛機場第四候機廳,廣角鏡頭拍下了裡面攢動的人群。攝影機由遠及近聚焦到兩位身穿特沃威斯旅行社制服的職員身上,中年高個子站得筆直,年輕人身材瘦小,正對著攝影機怒目橫眉。觀眾都已看得不耐煩,等認出這兩個人後,便坐端正,開始認真觀看了。
  「啊,我記得他,」蘇大聲說,「那位年長一些的,他人蠻好的。」
  「那個小年輕可不行,」塞西莉說,「頭皮屑多得嚇死人。」
  鏡頭一轉,從遠處對準了希斯洛機場那條人行通道。裡面的乘客背對著攝影機,流水一般朝標著號碼的登機口走去。一輛類似於高爾夫球場的那種小車在中景處出現了,逆著人流的前進方向行駛過來。突然,伯納德聽見周圍的人大笑大叫起來。他也認出來了,在小車後排上坐的正是父親和自己,自己蓄著大鬍子,滿面陰鬱,父親倒是笑眯眯的,開心地揮手致意。有一秒鐘的時間裡,他們父子的形象充滿了整個畫面,然後離開了取景框。這鬼魅般的鏡頭給人奇異、慌亂之感,彷彿支離破碎的夢境裡截取出的一個片斷,彷彿溺水之人腦海裡閃現出的前世場景。那時的自己看上去是多麼凝重陰鬱啊!身上的衣服是那麼灰敗,頜下的鬍子是那麼骯髒、礙眼。伯納德和父親再次出現在畫面上時,已經同旅行團的其他成員會合在一處了,大家在登機口前的候機區裡坐著,在飛往洛杉磯的途中排隊上廁所,在火奴魯魯機場接受花環。觀眾們對錄影中的自己報以陣陣大笑,有歡笑也有嘲笑。林達·哈納瑪說:「啊呀,太完整了。我能複製一盤嗎?我們培訓新人的時候肯定用得著。」
  接下來主要是埃弗索普夫婦唱主角了。開始的一段有點尷尬,是貝麗爾穿著薄如蟬翼的睡衣從酒店床上起身的鏡頭。觀眾席上頓時響起起鬨聲和口哨聲。貝麗爾伸手拍了一下丈夫的後腰,嗔怪道:「你可沒告訴我那件睡衣這麼透明。」
  「喂,布賴恩,你打算改行拍色情片了嗎?」西德尼問道。
  「我在酒店裡看的付費成人頻道還不如這個,差遠了。」拉斯說。
  「那種片子,你以後再也不看了,是吧,親愛的?」塞西莉的口吻中只是略帶了一點芒刺。
  「當然不看了,乖乖。」
  拉斯摟緊妻子的腰,吻吻她的鼻子。螢幕上,披上晨衣的貝麗爾懶洋洋地踱上陽臺,還假模假樣地打了幾個哈欠。落地窗敞開著,可以聽見外面馬路上車來車往微弱的聲音,突然一輛救護車的尖嘯聲響起。只聽布賴恩說:「喀!」貝麗爾停下腳步,轉身皺著眉頭望向鏡頭。然後她又回到床上,將起床的動作重來一遍。
  「因為那輛救護車,只好拍了兩次。最後剪片子的時候,頭一次肯定會剪掉的。」
  「你這是哪天拍的?」伯納德問。
  「我們剛來的第一天早晨。」
  伯納德感覺自己後脖頸處的汗毛直立了起來。
  然後便是在日落海灣音樂宴會上拍攝的整場歌舞表演。舞臺上呼拉舞女和食火人起勁地表演著,臺下無數的觀眾坐成一排排的,似乎能一直排到天涯海角。接下來的鏡頭雖然模糊,但畫面上的兩個人卻確定無疑,是伯納德和蘇,站在懷基基椰園大酒店的門口握手,時間是晚上。
  「哎呀喂!」西德尼捅捅伯納德,「你還真是匹黑馬呀。」
  「沒想到被人看見了吧?」布賴恩·埃弗索普說。
  「別搭理他們,伯納德。」蘇發話了,然後轉頭向周圍的人解釋,「他只不過是順路送我回賓館,是紳士都會這麼做的。」她忘了自己手裡還端著酒杯,一揚手,飲料灑在自己裙子上。「哎呀!不要緊,反正明天就回家了。」
  下面的鏡頭又變得乏味無趣起來,都是埃弗索普夫婦在瓦胡島旅遊時拍攝的島上風光。因為攝影機都是由布賴恩操控,主角就由貝麗爾來充當。她在海灘、建築物和棕櫚樹的前方擺出各種姿勢,朝著鏡頭微笑,凝神眺望遠方。貝麗爾似乎察覺出觀眾們有些不耐煩,主動開口要求布賴恩加速快進。他很不情願地按下遙控器上的快進鍵,效果反而很好,錄影一下變得好看多了。在珍珠港,一隻海軍小艇以魚雷快艇的速度開到亞利桑那號旁邊,吐出一群遊客,待他們在紀念館周圍自由活動幾秒鐘後,又被吸回船肚裡,快速地送回到岸上。在海洋生物公園,虎鯨「譁」地躍出水池表面,宛如一顆沖天而起的北極星飛彈。瓦胡島的海岸線和一座座起著褶皺的大山模模糊糊地一閃而過。玻里尼西亞文化中心突然湧出一波熱鬧的民俗活動:織布、木雕、戰舞、划獨木舟、花車遊行、音樂和戲劇。
  鏡頭轉到一片沙灘上時,埃弗索普又將播放速度調到常速。拍攝這一段時,顯然他說服了什麼人替他端著攝影機,因為他穿上泳衣和貝麗爾平躺在了水邊。螢幕上的埃弗索普朝鏡頭擠擠眼睛,翻身壓在妻子身上。觀眾中又爆發出一陣尖叫聲和口哨聲。
  「沒聯想到什麼嗎?」布賴恩考問大家的時候,螢幕上一排海浪輕拍過來,水花蓋住了膠著在一起的兩人。
  「伯特·蘭開斯特和黛伯拉·蔻兒,」一個澳大利亞口音在大廳深處說,「電影《亂世忠魂》的男女主角。」
  「答對了!」布賴恩說,「而且影片中最有名的沙灘擁吻場景,就是在這片海灘上拍攝的。」
  「肚腹、肩膀、屁股,
  魚兒一般閃過,
  山林女神寧芙和山林之神薩堤,
  在浪花中雲雨。」
  伯納德低聲吟誦。「你這唸的又是什麼,老朋友?」謝爾德雷克問道。
  伯納德不知道為什麼謝爾德雷克總喜歡用一種屈尊降貴的高姿態跟自己說話。也許是邁克爾·明的巴結奉承使然,要不就是他每次開口說話時迪伊滿眼的欽佩引起的。
  「還是葉慈的那首詩,《消息為德爾菲預言而作》。」伯納德說。
  「我怎麼覺得有點粗俗。」迪伊說。
  「新柏拉圖主義者認為天堂裡沒有性愛。」伯納德說,「葉慈認為他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他們。」伯納德突然想起該把這首詩唸給赫秀拉聽聽,但轉念一想,還是作罷。
  「在沙灘上做愛?哼,這種消遣方式,我認為名過其實了。」布賴恩說。
  「你怎麼知道的?」貝麗爾追問。
  「任何一位工程師都會告訴你,沙子對摩擦部位有損害。」布賴恩說完,靈巧地躲到貝麗爾打不著的地方。
  貝斯特先生一聲令下,四位貝斯特刷地起立,列隊開始往外走。
  「啊,先別走呀,」布賴恩喊道,「最精彩的地方就要到了。看澳大利亞仔伸援手,落海新郎重返新娘身邊。」
  貝斯特家的小女孩落在後面,渴望地看向螢幕。
  「趕緊走,阿曼達,別磨蹭。」
  阿曼達衝著父親的後腦勺做了個鬼臉,卻發現被伯納德看到了,不禁臉上一紅。伯納德笑著揮揮手,遺憾地看著他們離去,永遠地將自己隔離在生活的盛宴之外。
  此時畫面已經切換到懷基基海灘,遠景是大家熟悉的戴蒙德角那渾圓的山巒。特里、托尼和拉斯在海裡衝浪的鏡頭是用長鏡頭拍攝的。兩位澳大利亞小夥技術高超,讓人看得很過癮。拉斯跪在衝浪板上時還能控制,但是一站起來就會失去平衡。
  門口傳來一陣喧譁,干擾了人們的注意力。一個人說:「沒有,我沒有邀請信。我們是謝爾德雷克先生的朋友,他就住在這家酒店裡。」邁克爾·明的聲音說:「哦,快請進,請進,凡是謝爾德雷克先生的朋友,我們全都熱烈歡迎。」
  羅傑·謝爾德雷克說:「哦,太好了,他們到了。」說完趕忙走到門口,跟新來的人握手問好。電視上的圖像開始變得斷斷續續,鏡頭在海灘、天空、大海之間劇烈搖擺。
  「攝影機有點搖擺,」布賴恩說,「因為我正扛著它向前狂奔呢,看見了?」
  羅傑·謝爾德雷克的兩位訪客是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年輕女士,他領著兩人在伯納德的前排落座。「真高興你們能來,迪伊,這位是劉易斯·米勒,我常常跟你提起的。」
  「你好,這位是埃莉。」中年男子說。
  「你好。」埃莉無精打采地說。
  然後大家互相握手。謝爾德雷克見伯納德緊盯著來人看,順便把他也介紹了一番。「劉易斯和我是開會時結交的老朋友了,」謝爾德雷克解釋說。「今天上午我在大學圖書館裡正巧碰上了他,我都忘了他在這裡教書了。我去給你們拿杯飲料吧。他們好像管這個叫邁泰。」
  「天啊,我可不喝。我要一杯伏特加兌的馬丁尼。」埃莉說。
  「我要一杯加冰的波本威士忌。」劉易斯·米勒說。
  電視畫面已經不再劇烈搖晃了,特寫鏡頭中塞西莉站在水邊尖聲叫嚷著,比劃著,沙灘上人們奔來跑去。然後用長鏡頭拍到遠處海面上,幾隻腦袋和衝浪板在水面上時隱時現。這一段拍得很有戲劇效果,但伯納德的注意力三不五時總往前排的兩個人身上溜。以前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總把劉易斯·米勒想像成一個高大、英俊、健壯的男子。見面之後才吃驚地發現,原來他又瘦又小,下顎較長,面帶沉鬱。他頭頂禿了一塊,為了掩蓋,將一側的黃灰色頭髮橫著梳過頭頂。他身邊的小女友比他高出半頭,漂亮,傲慢,一頭紅棕色的長髮編成沉甸甸的一股,垂在胸前。
  「這片子很熱鬧,講什麼的?」劉易斯·米勒問。
  拉斯·哈維探身過來解釋說:「上面那人就是我,是這兩位,特里和托尼把我抬到岸上的。這一位是我妻子塞西莉,正給我做人工呼吸。她一下都不肯讓別人碰我。」
  「我在急救課上學過怎麼做人工呼吸,」塞西莉說,「我當過童子軍,還得過獎章。」
  「我剛一醒過來就發現,塞西莉寶貝正俯在我身上想吻我。」
  「太妙了,跟電視劇似的,是吧,埃莉?」「我要的馬丁尼呢?」埃莉這話好像不是針對任何人。
  「來了!」隨著一聲喊,羅傑·謝爾德雷克端著滿滿一盤飲料從人群中擠了過來。「誰還想再來一杯邁泰?」
  「然後我就吐了。」拉斯說。
  「天啊,真噁心。」埃莉低呼一聲,轉頭避開電視畫面。
  「我要是早知道你來火奴魯魯就好了,應該讓你跟我帶的研究生聊聊的。」劉易斯·米勒說。「你也研究人類學嗎?」迪伊問道。
  「不是,我研究的是氣象學。羅傑和我是在一次以旅遊為主題的跨學科會議上認識的。」
  有人扯扯伯納德的衣袖,是邁克爾·明。他低聲問:「抱歉,但是聽他們談話,你發現沒有,那傢伙,」他朝謝爾德雷克一歪腦袋,「是個大學教授?」
  「我知道他就是大學教授啊,怎麼了?」伯納德問。
  「天天給大學教授贈送香檳和水果這種事,我可不常幹。」邁克爾·明說,「我還派了超長豪華轎車去機場迎接,天天晚上往他房間裡送花。我以為他是個記者!」說完他搖搖晃晃地走開了,好像腦袋被裝滿了濕沙的臭襪子給打了一下。
  「劉易斯是效應研究方面的大牛。」謝爾德雷克解釋給迪伊聽,「他寫了一篇很有影響的論文,說明火奴魯魯的平均氣溫之所以在1960年到1980年的二十年間升高了一點攝氏五度,就是因為大量砍伐樹木,以清出地面來修建停車場。」
  「然後歌手瓊妮·米切爾把這事寫成了歌曲。」劉易斯·米勒開玩笑道。
  「哦,我知道那首歌。」蘇說完,打著響指唱了起來:
  「鋪好天堂路,修建停車場……」
  「真不錯!多可愛的嗓音!」莉蓮·布魯克斯拍手稱讚。
  「你瞧,水泥能反射太陽的熱量,植物則吸收熱量。」
  「樹木砍倒,放進博物館,
  誰要想看,請交一塊五……」
  蘇閉著眼,隨著歌曲的節拍搖晃著身體,最後一下從椅子上摔倒在地。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對著眾人放聲大笑。
  「你邁泰喝多了。」迪伊一邊將蘇拉起來一邊開始責備。
  「嘿,你們請安靜一下。」拉斯說,「我想聽聽這一段。」
  電視螢幕上,他和塞西莉穿著同今晚一樣的服裝,手挽手並肩站在一位白衣的老者面前。夏威夷老者微笑著說:「拉塞爾·哈維,你是否……」
  「他們在夏威夷結的婚?」劉易斯·米勒悄聲問道。
  「不是,他們再泥灰誓。」蘇說。
  「是再立婚誓,」迪伊糾正說,「埃弗索普夫婦才玩泥灰呢。」蘇尖聲大笑起來,不知是為了迪伊的俏皮話,還是為了自己的口誤,然後又一次滑到椅子下頭。
  埃莉喝完杯中的酒,站起身說:「我得走了,你也一起嗎,劉易斯?」
  「啊,可你們才剛到呀!」謝爾德雷克抗議道,「再喝一杯如何,嚐嚐邁泰吧。」
  「我早嚐過了。」埃莉說,「喝一次就足夠了。劉易斯?」
  「羅傑明天就要走了,埃莉。」劉易斯溫聲哄勸,「我們還有許多話要說呢。」
  「要不我們四個人一起到外面去吃頓飯吧,」謝爾德雷克說,「迪伊,我,還有你們二位。」
  「《夏威夷婚禮曲》開始了。」布賴恩說。螢幕上出現三位上了年紀的夏威夷人,穿著阿羅哈襯衫,一邊撥弄著夏威夷吉他,一邊悽悽艾艾地大放悲聲。
  蘇在伯納德身邊坐下,悄聲對他說:「歌曲結束時,誰坐在你旁邊你就得親誰。」
  「對不起,我還有工作要做。」埃莉說,「再見,劉易斯。」她把髮辮甩到腦後,宛如母獅子般一甩尾巴,昂首闊步地走出門去。
  「對不起,羅傑。」劉易斯·米勒說。他端起一杯沒人要的邁泰,鬱悶地用力吸著吸管。「出門之前埃莉和我吵了一架。目前我們的關係不太好。」
  「你盼著回家嗎?」蘇問伯納德。
  「哦,我一時還不走。」伯納德說,「我父親還沒出院,但說老實話,我一點也不急著趕回魯米治去。」
  「魯米治!布賴恩的生意就在那裡啊!」貝麗爾大聲說。
  布賴恩以超乎尋常的速度,手都沒動一下,便掏出了一張名片:「里維埃拉太陽浴床。需要優惠的話,隨時聯絡我。」
  「你在魯米治什麼地方?」貝麗爾問伯納德,他只好一邊解釋,一邊竭力偷聽劉易斯·米勒的談話。
  「我猜她已經準備把我甩了。」米勒說,「羅傑,跟你說句實話,分手我反倒覺得輕鬆了。我想孩子,想家,甚至想我的妻子。」
  「我們應該留個聯繫地址,對吧?」貝麗爾正好瞥見林達·哈納瑪朝這邊走來,便問:「能不能借用一下紙筆?」
  「當然,」林達從夾子上撕下一頁空白紙,「我是來通知您的,埃弗索普先生,有人在服務臺等著見您。一位名叫莫斯卡的先生?」
  布賴恩·埃弗索普晒得通紅的臉膛立時變得煞白,他馬上按下錄影機的停止鍵,螢幕上的夏威夷歌手消失不見了,蘇失望地叫了一聲。
  「我們得走了,親愛的。」布賴恩敏捷地從錄影機裡取出自己的錄影帶。
  「但我們還沒有留下地址呢。」貝麗爾說。
  「我們不留了。」布賴恩說著,一把從伯納德手中將自己的名片搶過來,「晚安,各位。」然後催促著連聲抱怨的貝麗爾快步離開。
  「我也得走了。」伯納德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你不吻我們了嗎?」蘇問道。於是伯納德輕輕啄了她一下。蘇說:「我要是沒有男朋友的話,肯定會考慮你的,伯納德。代我向你父親問好。」
  伯納德發現自己居然置身於懷基基衝浪人酒店的門廳裡,至於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他完全斷片了。他走到服務臺拿到鑰匙,同時還拿到一封信,打開後看見一封列印的信件,酒店經理祝他入住愉快,提醒他退房時間是中午十二點。
  「如果我想再住一年,你們有沒有房間?」伯納德問。
  「一年,先生?」
  「對不起,我是說一週。」伯納德搖搖頭,然後用拳頭砸了一下腦袋。服務臺查了一下電腦,肯定地告訴他還可以再住一星期。
  進入1509房間後,伯納德脫去鞋子坐在床邊。他用床頭櫃上的控制檯關掉室內所有的燈,只亮著電話機上方的一盞檯燈,然後撥通了赫秀拉公寓的電話。
  「你跑哪裡去了?」特絲問。
  「對不起,我忘記時間了。現在幾點?」他看了一眼手錶,「老天,都八點半了。」
  「聽聲音你好像喝醉了,是不是?」
  「有一點吧。他們免費提供邁泰,可以敞開了喝。」
  「我等不及了,剛才做了個煎蛋吃。」
  「天啊,太抱歉了,讓你連吃兩天的煎蛋了。」
  「不要緊。反正我又不想出門。我正收拾行李。」
  「行李?幹嗎?」
  「我明天坐飛機回家。明早八點四十的航班上正好有個空座。你能送我去機場嗎?」
  「當然。可你才剛剛來呀!」
  「我知道,可是……家裡需要我。」
  「這麼說你跟法蘭克通過電話了?」
  「是。布賴沃妮被解職了。我走之後,每天半夜裡派屈克都把法蘭克吵醒,問他媽媽在哪裡。」
  「真夠他煎熬的了。我還盤算著我們能一起出去玩幾天呢,去看看珍珠港,去海裡潛水。我錢包裡全是各種活動的優惠券。」
  「伯納德,謝謝你了,可我必須搶在派屈克發病之前趕回去。爹地回家的事就靠你了。今天下午你離開醫院之後,我跟大夫談過,大夫說爹地一週以後就能出遠門了。」返程的安排她鉅細靡遺地囑咐了一遍,說著說著,她突然剎住話頭,「我們幹嘛要在電話裡講這些啊,你到底在哪?」
  「我在回家的路上歇歇腳。馬上就回去了。」伯納德掛斷電話,開始撥尤蘭德的號碼。
  「嗨,今天過得好嗎?」尤蘭德說。
  「我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
  「見面的情況如何?」
  「大家都醉醺醺的。」
  「醉醺醺?你是說聖約瑟夫醫院允許你們喝酒?」
  「噢,你是說爹地和赫秀拉的見面啊?蠻順利的。對不起,我想岔了。我剛參加完一個酒會,旅行團所有成員都可以參加,我還以為你是說這事。明天他們就要回家了。想起來了,說不定特絲跟他們是搭同一班飛機呢。」
  「特絲明天要回英格蘭了?」
  「是的。」然後他簡要地講述了特絲回家的理由。
  「唉,這是她自己的生活,」尤蘭德說,「我覺得吧,對她個人而言,她這算是重返牢籠了。赫秀拉和你父親談得還好嗎?」
  「還好,所有事情都和解了,諒解了。赫秀拉心滿意足。我跟她說了,等我走後,你願意去馬凱莊園看她。這樣說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我很樂意去的。」
  「我還跟她說,她的錢應該留給特絲的兒子派屈克。」
  電話的另一端沉默無語。過了一會兒尤蘭德才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記得你說過的話,知道不應該這樣做。可不知怎麼回事,今天是那麼特殊,能幫助爹地和赫秀拉重逢又那麼讓人滿足,我覺得自己不應該從這件事情上獲取物質利益,這一點非常重要。也許是我太傻了。」
  「也許這正是我愛你的原因,伯納德。」尤蘭德嘆息一聲。
  「這樣的話,我很高興當個傻瓜。」伯納德說,「噢,還有,今天晚上,我遇見你丈夫了。」
  「什麼?你遇到劉易斯了?怎麼遇到的?在哪裡?」
  「在酒會上。一個叫謝爾德雷克的傢伙邀請他過去的。」
  「真是難以置信。你跟他說話了嗎?」
  「謝爾德雷克給我們介紹了幾句,當然,我沒洩露我認識你的事。他好像跟女朋友吵架了。」
  「埃莉?她也在場?」
  「只坐了一小會兒,然後就怒氣沖沖地走了。」
  「後來呢?」
  「後來就沒什麼了。他說女方準備跟她分手。」
  「他這麼說的?
  「是的。而且他還說,他想你,想家,想兩個孩子。」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你姐姐在旁邊嗎?」最後尤蘭德問。
  「沒有,她不在旁邊,我是在懷基基衝浪人打的電話。想起來了,我要嘛繼續保留這個房間,要嘛明早退房,你覺得呢?我是說,在這裡跟你幽會,悄悄地,又沒人知道,是很刺激。可是我想,既然,你看,既然我們的關係更加……嗯,正常,我們繼續在這裡約會就太奇怪了……這裡,這個房間,從時空上來講,就像個密封的容器,像一隻氣泡,沒有地心引力,生活的各種規則全都不適用於此。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而且特絲就要走了,也許我們可以在公寓裡見面,現在我不會覺得彆扭了。你說呢?」他氣喘吁吁地收住話頭。
  「我想我們還是晾一晾的好,伯納德。」尤蘭德說。
  「晾一晾?」
  「就是把我們的事先放一放。我需要時間把你說的話考慮一遍。」
  「那我去退房嗎?」
  「嗯,退了吧。」
  「好,那我去退。」
  「喂,我不是說我不想繼續見你了。」
  「不是嗎?」
  「當然不是。我們可以一起安排別的事情。」
  「比如去珍珠港,去玻里尼西亞文化中心?」
  「如果你想去的話。伯納德,你不是在哭吧?」
  「當然沒哭。」
  「你肯定是在哭,你這個大傻瓜。」
  「我恐怕是喝多了。」
  「伯納德,你必須理解,我不得不考慮劉易斯最近的情況。我真希望你沒碰見他,真希望你沒告訴我。」
  「我也是。」
  「可是你告訴我了,我怎麼能置之不理呢。靠,瞧你把我也給弄哭了。你那不可救藥的誠實!真是麻煩。」
  「你哭只是因為這個嗎?」
  「聽著,我不能再聊了。羅克茜剛剛進門。明天給你打電話,好嗎?」
  「好。」
  「那麼再見,最最親愛的伯納德。」
  「阿羅哈。」他回答。
  尤蘭德笑了,但又有些不確定他這話的意圖:「你想在我面前扮土著?」
  「你好,再見,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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