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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消息 by 戴維·洛奇
2019-12-1 18:40
伯納德按照沿途路標的指示,開車前往火奴魯魯機場的到達大廳接人。路上看見排成一排的六個售貨亭在出售花環,每個亭子前都留出了泊車位,他一時衝動,便停車買了一隻香氣濃郁的黃色花環。賣花的是一個胖乎乎樂呵呵的夏威夷女人,少牙沒齒地笑著說這花叫作「伊麗瑪」。他走進機場大廳,來到行李轉盤近旁等著,見周圍都是手捧鮮花等著迎接賓客的人。他心裡不禁有些感慨,僅僅十二天之前,自己和父親才捂著厚重的衣服、揮著熱汗在這裡走下飛機,但他覺得自己同十二天前相比,已經判若兩人,個中差別可不僅僅是因為他穿著短褲的緣故。這種感覺不久就得到了印證。特絲走出大門出現在他視野中時,舉目朝等候的人群中張望,根本沒認出他來。她穿著揉皺了的亞麻夾克和裙子,手臂上搭了件雨衣,看上去既笨拙又悶熱。他擠上前去叫道:「特絲!阿羅哈!」便把手裡的花環朝她頭上一拋,可惜被她捲曲的頭髮掛住,特絲只好抬手去拿。
「什麼呀?」特絲生氣了,似乎擔心自己被人捉弄。
「花環啊,這是本地的風俗。」
「這樣子糟蹋鮮花,真是可惜啊,」她低頭看了看鮮花串成的花環,「不過這花真香!你刮掉鬍子了,伯納德,顯得年輕多了,剛才我都沒認出你來。爹地好嗎?
「他很好,正盼著見到你呢。路上都順利嗎?」
「遠得簡直走不到頭啊。早知如此,我可能就不來了。」
「特絲,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伯納德問。
「以後再告訴你。」她回答。
「我是來休息的。」特絲的話讓伯納德頗為意外,「我要躲開家,躲開法蘭克,躲開丈夫孩子。我要瀟灑一回,在沙灘上坐坐,在游泳池邊躺躺,不必盤算下頓飯吃什麼。我來的這些日子裡,你可別指望我來替你幹家務。」
「不會的不會的。我們可以到外面吃飯。我常出去吃。」
說話時,他們正坐在赫秀拉家的陽臺上,樓下面橢圓形的泳池在幽暗的天井中熠熠生輝,像一塊藍寶石。他們剛從機場回到家,特絲就堅持要下去游泳,令伯納德驚奇不已。她在水中海豚一般快樂地遊弋,口中還三不五時發出興奮的嘆息和歡呼。等她回浴室沖洗時,伯納德沏好一壺茶端到陽臺上。特絲穿著赫秀拉的印花絲綢家居服來到陽臺上,宣布自己要脫胎換骨重新做人了。「當然啦,我這一趟也是想親眼看看爹地是否平安無事,來看看赫秀拉姑媽,其實這些都是藉口,不是我來這裡的主要原因。我來這裡就是為了找樂子。」
「那派屈克怎麼辦?」伯納德問。
「讓法蘭克照顧他兒子吧,」特絲簡短地回答,「我都一個人照顧他十六年了。」
伯納德感覺特絲同丈夫之間一定出了什麼問題。他沒等太久,特絲就把事情全盤托出了。
「他交了個女朋友,你能想得到嗎?我老公法蘭克?我的天啊。他年輕的時候那麼害羞,都不敢跟女人對視。現在覺得自己是個浪漫的大英雄了,跟人家小姑娘可不是隨便玩玩的。那小姑娘是他在教會裡認識的,很不錯,是吧?他一向熱衷於俗家人的使徒布道會,當然了,法蘭克嘛,他是教區議會的主席,盟約計劃的組織者,聖哥倫布騎士的支柱,一週當中要花兩三個晚上去忙教會的事情。我覺得那些都是正事,雖然我多累一點,晚上和白天裡的一半時間全由我一個人來照顧派屈克,但我不該抱怨。我認識那個小姑娘,在小學當老師,長著一張愚蠢的圓臉,比法蘭克小好幾歲,但我猜這就是她吸引法蘭克的一個原因吧。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小姑娘總是睜著大大的牛眼,一臉崇拜地望著他。你知道嗎,在我察覺是怎麼一回事之前,我還讓她替我們照顧過孩子。她就這麼盯著法蘭克看,就像月亮圍著太陽轉那樣,我當時還覺得很搞笑呢。他們是進行盟約計劃時認識的,小姑娘志願做了遊說員,跟他一起四處巡迴遊說,學習如何勸說別人。法蘭克說他們沒有上過床,我想他們也不會,他沒那膽子。但我知道他們接過吻,因為法蘭克信上這麼寫了。有一天我把他的衣服送去乾洗,在衣袋裡掏出了一封信,這情節太老套了,是吧?我掏出的是一封情呀愛的情書。法蘭克說她過得很不容易,嗬,我倒想知道有誰又過得容易了?說人家小姑娘家家,父母離異,家庭破裂,自己談戀愛又以失敗收場,等情緒平復後就皈依了天主教。總之人家是孤苦伶仃的可憐人,就等著找副肩膀靠上去痛哭了。結果法蘭克上鉤了,連鉤子墜子帶魚線全都沉下去了。他們一起做完盟約計劃的巡迴遊說後,就找了家酒吧坐一坐,聽人家傾訴人生的種種繁難。小學放假的時候,小姑娘好像還去法蘭克工作的倫敦商業區找他,趁他吃午飯的時候兩人見過一面。法蘭克發誓說他們的關係是純潔的,他只是替她難過,卻不肯跟她一刀兩斷,說是害怕那姑娘在絕望中會做出什麼傻事來。好呀,那就該我來做點什麼事情了。於是我出門就訂了一張來火奴魯魯的機票。直到我把機票拿出來擺在他眼前了,他才相信我是真的要走。我買的機票沒定返程日期,看到票價他臉都嚇白了,還問我:『你兒子派屈克該怎麼辦吶?你總不能把他扔給我就走人吧。我天天都得去上班啊。』我跟他說:『你自己想辦法對付吧,我一個人都對付十六年了。而且,人家布賴沃妮肯定會幫你一把的。』那小姑娘就叫布賴沃妮。」
伯納德見她停了下來,或暫時停了下來,便說:「我真為你難過。這種事太讓人傷心了。」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我們結婚這麼多年了,他從未對我表現出過一絲一毫的愛憐。我們兩個一直是真誠以待、開開心心、踏實過日子的類型,很現實,很理智,一心只想著把派屈克和幾個孩子養大成人。夫妻生活不過是在黑暗中進行的無聲體力活動,最近就連這樣的性生活也大大減少了。但是法蘭克一提起她的時候,眼睛裡竟然滿是淚水,淚水!」特絲好像強壓下一聲嗚咽或嘲笑,她的臉掩在黑暗中,伯納德不太有把握。「我對他說:『你對她的那份憐惜從未對我表現過一絲一毫。』法蘭克卻回答我說,你看著那麼強壯,還以為不需要人憐惜呢。」
「人啊,別人是什麼真面目,真正想要些什麼,需要些什麼,真是很難看個清楚明白。就連自己內心的真實願望和需要,都不是那麼容易看清楚的。」伯納德說。
特絲用紙巾擤擤鼻子:「天氣真熱,連晚上也不涼快。」說話的語氣已經冷靜下來了。她站起身,倚在陽臺上:「那邊有兩個人在揮手,你認識他們?」
伯納德抬眼一看,發現是他第一晚見過的那一對奇怪男女。這一次他們穿戴整齊,手中端著酒杯,看起來完全正常,毫無怪異之處。難道上次看見那女子暴露身體的一幕是自己的幻覺?
「不認識。可能是上次我穿了赫秀拉的女士花袍,他們覺得有些惹眼吧。我要是你的話就坐下來。」伯納德說。
「不用我再囑咐你啊,我的事可千萬別讓爹地知道。」
「好吧,按你的意思辦。不過,這樣做真的好嗎?」
「你什麼意思?幹嘛要用我婚姻中的麻煩去給爹地感到不愉快?何況他現在身體還不好。」
「爹地差不多已經好了。大夫說他恢復得很好,現在扶著助行架一天都能走上十分鐘了。」
「沒有必要的話,我不想惹他不高興。」
「我們一家人怎麼老是這樣子,別惹爹地不高興,別惹媽咪不高興,不好的事情誰也別告訴,手臂折了藏在袖子裡。我不知道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因為傷口捂起來總歸會化膿的。」
「這話什麼意思,伯納德?」特絲說。
於是伯納德講述了許久以前那個夏天,在愛爾蘭發生的赫秀拉同兩位哥哥的往事,並說出了自己的猜測:赫秀拉之所以想在臨終之前見到自己的哥哥,主要就是為了這事。聽他說完,特絲沉默了一陣,才長長地噓出一口氣。
「蕭恩叔叔,當然,我從未見過他,但是家裡人每次提起他,就好像他眼睛裡匯集了日月的光芒。家裡人都說他很了不起。」
「嗯,他也許很了不起,」伯納德說,「但是他青春期的苦惱躁動,害了赫秀拉一輩子。」
「現在提起這樁舊事,會要了爹地老命啊。」特絲說。
「胡說。爹地跟經年老靴子一樣經得起事。再說,這跟他自己欺負赫秀拉又不一樣。」
「是不一樣,可他畢竟默許了。如果爹地猜到我們也知道了這事,他會羞憤而死的。」
「是的,是有點棘手,這我同意。可我不清楚赫秀拉自己一個人能不能處理好。我還得聽聽尤蘭德的意見。」尤蘭德的名字不自覺中給說出了口。
「誰是尤蘭德?」
「我的一個朋友,我希望你們能見一見。我們三個人一起吃午飯吧,明天中午。」
「你是說你在這裡認識的朋友,在夏威夷?她是什麼人?」伯納德禁不住緊張地一笑。
「實際上,就是她開車……」
「她開車?你是說,是她開車撞倒了爹地?你居然跟一個差點撞死爹地的人成了朋友?」
「我覺得我愛上她了,說實話。」伯納德說。
「愛上她了?」特絲一聲尖笑,「你們這些男人突然之間都怎麼了?是男人的更年期到了,有人往水裡投迷藥了,還是怎麼回事?」
「我認為這跟飲用水無關。法蘭克在英國,而我在夏威夷。」伯納德說。
特絲一覺睡到第二天上午十點,伯納德才把她叫醒。吃完早飯後,伯納德開車送她去聖約瑟夫醫院探望父親。他們走進病房時,見父親正扶著助行器在病房中央練習走路,他小心翼翼地慢慢邁著步子,一旁有理療大夫仔細照看著。特絲上前擁往父親,眼淚奪眶而出。待她平靜下來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爹地,你的頭髮需要理理了。」
理療大夫說:「這我們可以安排,有一位理髮師常到醫院來。」
「不用了,他的頭髮一向是由我打理的。」特絲回答,「要是有剪刀和圍巾,我現在就可以開始。」
於是工作人員送來一把剪刀,一塊從背後繫緊的一次性紙披肩,還將沃爾什先生病床四周的簾子拉嚴,讓特絲給他修剪頭髮。理髮似乎讓父女兩人都平靜了下來。
伯納德看了幾分鐘便轉身走開,去醫院門口找了把樹蔭下的石椅坐下。一輛計程車開到近前停下,從車上下來兩個人。伯納德認出來是旅行團裡患有心臟病的西德尼和他的妻子莉蓮,便打了聲招呼。見他們驚疑地望著自己認不出來,伯納德便提了個醒。
「噢對,我記得你,」莉蓮說,「你是領你父親一起來的。他在夏威夷玩得好嗎?」
伯納德講了車禍的事,他們表示同情。「西德尼也一直在受罪呢,是吧,親愛的?」莉蓮說。
「我沒事。」他的話不太讓人信服。「前幾天他又發了一次病,」
「是心絞痛。」西德尼插話說。
「被送進了醫院,」莉蓮說,「所以我們才過來檢查一下。那你的假期過得怎麼樣?」
「我真不是來度假的。」伯納德說,「我們是來探望我姑媽的,她就住在這裡。」
「真的嗎?我覺得我們可受不了天天這麼個熱法,是吧,西德尼。不過人會慢慢習慣的吧?這次是我兒子特里,專門請我們來度假的。他住在澳大利亞,到這裡來正合適,可以天天去海裡衝浪,現在還跟他朋友托尼一起在海裡呢。埃弗索普先生,你記得他嗎,就是我們一起坐飛機過來的那位?他還說要給他們錄影呢。特里租了一輛車,本來要專程送我們過來的,但是我發話了,兒子,你去衝浪吧,讓埃弗索普先生給你們錄影,我們叫輛計程車就行了。你姑媽喜歡這裡嗎?」
「過去肯定喜歡。現在恐怕她身體不太好,正住在療養院裡。」
「唉喲,真是禍不單行呀。」莉蓮說著,便拉著丈夫的袖子直往後退,好像是害怕沾上伯納德一家的晦氣。
「明晚你去參加聚會嗎?」西德尼說。
「什麼聚會?」
「特沃威斯主辦的。」
「噢,那個呀,也許吧,我倒是收到邀請了。」
「快點吧,西德尼,我們要遲到了。」莉蓮說。
「對,千萬別耽擱了。」伯納德說,「祝你們一切順利。」
「我就怕醫生說西德尼不適合週二坐飛機回家。我真是著急回家呀。」
大約四十五分鐘後,伯納德又回到了病房中。父親和特絲正頭挨著頭竊竊私語,免得讓住在同一病房的溫老先生聽到。老先生剛剛置換了髖關節,正處在復原階段。
「該走了,特絲,」伯納德說,「我們跟人家約好一起吃午飯的,爹地。」
「爹地說了,他一點也不知道你那位朋友的事。」特絲調皮地笑道。
「哦,我還沒顧得上告訴爹地呢。」伯納德真希望臉上的鬍子還沒刮掉,好用來掩蓋自己一臉的羞赧,「爹地,她叫尤蘭德·米勒,就是她開車撞上了你。你還記得吧?當時她就站在街邊,就是那位穿紅裙子的女士。」
老人繃著臉說:「我不記得了。車子撞了我以後我什麼也不記得了。怪不得你不想起訴那女人呢。」
「決定不起訴那會兒我們還沒成為朋友呢,爹地。那又不是她的錯,警察後來都沒追究,這不就很能說明問題了嗎?」沃爾什先生哼了一聲。
「尤蘭德當然也很抱歉。要是你願意的話,她很想來看看你。」
「我才不缺女人來看我呢,謝謝你了。」沃爾什先生說,「那個索菲一天不落地來看我。順便說一句,你能不能給我弄一本《一便士教義問答》?她總是追著我問天主教的問題,我得查一下,別給她講錯了。我可不想一不小心告訴她一大堆旁門左道。」
「我試試吧。」伯納德說。
「誰是索菲?」特絲問道。
「我叫她索菲,不是因為跟她熟,是因為她的姓我唸不出來。」沃爾什先生趕緊解釋。
伯納德適時介紹了跟索非·克瑙伯弗勒馬赫的關係。
「好呀,你們兩人倒都沒閒著嘛,」特絲說,「都交上女朋友了呀。」伯納德縱情大笑,笑得有點過了,但就是側著臉不看父親望過來的眼睛。
「爹地,明天就是大日子囉。」伯納德說。
「什麼大日子?」
「赫秀拉要過來看你了。」
「噢,對啊。」他並沒有顯出很期待的樣子,「希望她別待太長時間,我很容易累的。」
「她病得很重,爹地,你應該做好心理準備。而且她為這次見面傾注了大量的情感。見一面對你們兩人都不容易,只需對她好一點就行。」
「對她好一點?我為什麼要對她不好?」老人發火了。
「我是說,耐心點,溫和點,多體諒她一點。」
「我該怎麼對待自己的妹妹還用不著你來告訴我。」沃爾什先生說。但他還是詢問了一下明天和赫秀拉見面的具體安排。他這一問讓伯納德感覺,自己好歹讓父親明白這次見面對赫秀拉來說有多麼重要。他們兄妹離開時,老人一副沉思的樣子。
尤蘭德提前在阿拉韋運河以北幾條街區遠的一家泰國飯店裡預定了席位。這一地區頗有些雜亂無章、臨時湊合的味道。其實除了懷基基和市中心之外,火奴魯魯別的區都是這個樣子。這家泰國飯店看上去很不起眼,幾間隔板搭就的小屋排成L形,房頂起稜紋,牆上還突出來幾個難看的空調。但是飯店裡面卻是一片清涼世界,有潺潺的噴泉,亞洲風情的壁掛、吊扇和竹製的屏風。來這裡用餐的人看著也不像遊客。
尤蘭德提早到了,正坐在屋角的一張桌子前等候他們。伯納德互相介紹時,兩個女人戒備地對視著。尤蘭德對車禍表示遺憾,特絲則生硬地宣稱她了解那不是尤蘭德的錯。特絲從未品嚐過泰國菜,尤蘭德的見多識廣讓她有些惱火,或者有些信心不足。她把菜單合上,說:「你們替我點吧,我不太喜歡外國菜。」
尤蘭德臉色一沉:「噢,對不起。早知道的話,我就不推薦這裡了。」
伯納德本來就覺得讓兩位女士碰面不明智,這一場小小的摩擦令他的擔憂有增無減。但是點完菜後,特絲問洗手間在哪裡,尤蘭德便領她去了,這一去就是半天。等伯納德喝完半罐泰國啤酒後,兩人才一起結伴回來,之前的戒備和矜持居然消失不見了。伯納德估計這期間她們相互交換了祕密,而且彼此印象不錯。最後這頓飯竟然是出乎意料的成功。特絲滿口稱讚飯菜美味。至於交談,伯納德不幸淪為配角,主要是聽兩個女人大談育兒經。尤蘭德很巧妙地將話題引到派屈克的身上,對兒子這個話題,特絲可從來沒有厭煩的時候。
飯後伯納德還要送特絲去見赫秀拉,三人便在飯店的停車場分了手。有特絲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視著,伯納德強忍難堪,故作輕鬆地吻了吻尤蘭德的臉頰。尤蘭德在他耳邊輕聲說:「你姐姐人不錯,我很喜歡她。」然後鑽進她鏽跡斑斑的豐田車,嘎吱嘎吱地開走了。
「我得說你的眼光比法蘭克要高。」姐弟兩人一同朝伯納德的車走去,「不過她看中了你什麼呢,伯納德,我真是想不出來。」
「肯定是看上了我美妙的身體嘛。」聽見伯納德這樣回答,特絲大笑,但是一雙眼睛精明地打量了他幾遍,好像想看清楚他到底打算胡鬧到什麼程度。
他們開車沿著濱海大道駛往馬凱莊園療養院。經過戴蒙德角附近時,伯納德停車讓她觀看海上衝浪的人。今天人不如週末時多。特絲心不在焉地看了一會兒,似乎有什麼心事。
「赫秀拉跟你提到過遺囑沒有?」他們坐回車裡時,特絲髮問了。
「沒有啊。自從她找到那一大筆錢後就沒提過了。在那之前,她確實說起過,想要留下點遺產給後人,比如我,這樣她就不會被遺忘了。當時我勸她有多少錢就花多少,她日子不多了,要儘量過得舒服些。」
「你倒是不自私啊,伯納德,」特絲說,「現在她有錢了,也許會給你留下筆遺產作為報償。我覺得這是你該拿的,而且老天知道,你確實需要這筆錢。但我不得不說,我認為這樣做不對。錢應留給爹地,然後再分給我們四個做兒女的,你,我,布倫達,丁普納。當然,錢不一定是均分成四份。畢竟,布倫達和丁普納為爹地和赫秀拉都做過些什麼?再說他們兩人現在都過得蠻舒服的。」
伯納德含混不清地咕噥了一聲。「但是昨晚聽了你講的事情,我覺得赫秀拉不會把錢留給爹地,無論如何也不會全部留給他。我坦白跟你說吧,伯納德,我一直在考慮你昨晚說過的話,而且我認為你說得對,為了沃爾什家族的透明化我也要盡自己的一份力。為了派屈克,我要拿到遺產中公平的一份,或者更好一些,拿到不公平的一大部分。到目前為止我家裡差不多還能應付。派屈克在一所特殊學校上學,開學後每天都要搭車上下學。但他不可能無限期地住在家裡,他需要有人照料日常生活,而我呢,不管有沒有法蘭克幫忙,都不可能繼續照顧他太久。他早晚得找個地方託管,而條件最好的託管中心都是私人開設的。如果我們能夠設立一隻信託基金,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你的感受我理解,」伯納德說,「但說到底,特絲,這是赫秀拉的事情。我不知道她打算怎樣使用這筆錢。」
「但是她聽你的呀。她的事情不是都由你來處理嗎?」
「還沒到那種程度。」伯納德停下來想了想,「如果兩星期前我們討論這件事的話,我可能會告訴你,就我個人而言,赫秀拉所有的錢可以全部歸你,我沒問題。但是現在我認識了尤蘭德,我沒有什麼可以給她,我沒有房子,沒有存款,甚至連份正式工作都沒有。我不否認我心裡確實琢磨過,這一大筆遺產對我真的很有用處。」
「你是說你想跟她結婚?」
「如果她願意的話,當然要結。但我不知道她對我是什麼態度,真的。我一直沒敢跟她討論未來,就怕她說我們之間沒有未來。」
「我猜她正在打離婚官司吧。」
「是的。」
特絲慢慢地搖著頭:「你這位聖母永恆救主儀式上的首席香爐侍者,跟從前相比,真是大不相同了。」
「是的,是大不相同了。」他說。
他們推門走進馬凱莊園的門廳時,伊妮德·達·席爾瓦正等著他們。她一向舒展的眉頭此時微微皺起。「沃爾什先生,我整個上午都在打電話聯絡你。里德爾太太怕是不太好,上午吐了點血,弄得她心煩意亂的。格爾森大夫過來看診,讓你給他打個電話。里德爾太太害怕大夫不許她明天去見自己的兄長,正擔心著呢。這是格爾森大夫的電話號碼。」
伯納德馬上給格爾森打電話,大夫說:「她只是少量出血,我認為沒必要接她回醫院裡來。她失血不多,但這不是個好兆頭。」
「那她明天能坐救護車去火奴魯魯嗎?」伯納德概述了明天見面的安排,強調了這次見面對赫秀拉的重要性。
「你父親不能過來看她嗎?」
「我可以問問菲格拉大夫,但我不敢肯定。大夫才剛准許他每天下床幾分鐘。」
「也許你是對的,」格爾森大夫仔細考慮了一會兒才說,「嚴格來講我應該反對,因為她明天需要休息。但是根據你說的情況,如果她們兄妹見不成面的話,她只會坐臥不安的,對吧?」
「是這樣的。」伯納德說。
「那我們還不如冒一次險,讓她去吧。」
赫秀拉見到特絲後,剛問候完便問起了明天的安排。伯納德從姐姐的眼神中看得出來,姑母枯槁憔悴的面容讓她震驚不已。可能是自己已經看慣了吧,不過今天赫秀拉看上去特別孱弱,她臉色蠟黃,幾乎無力從枕頭上抬起頭接受特絲的吻。伯納德問她感覺好不好,她用微弱的聲音說:「不是很好,早上吐了點血,他們請格爾森大夫來看過。我怕他不讓我明天去見傑克。」
「沒事的,赫秀拉,」伯納德說,「我剛問過格爾森大夫,他說你可以去。」
「感謝天主,」赫秀拉嘆息道,「再拖一次我可經不起了。」她伸出未受傷的好手握住特絲的手說:「現在我能放下心來,跟你好好待一段時間。太好了,上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梳著小辮,穿著學生裙呢。」
「你真不該離開家那麼長時間,赫秀拉姑媽,」特絲任赫秀拉握著自己的手,「你早該趁著……」
「趁著不算太晚的時候回家去?是啊,我當然該回去看看的,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受歡迎。我最後一次回去探親可算不得圓滿。實際上我和你媽媽還有傑克,我們大吵了一架後我才離開的。我忘了當時是怎麼吵起來的了,就為了樁雞毛蒜皮的小事,洗澡水什麼的。想起來了,是我不小心把水箱裡的熱水全用光了,你知道,那時候我已經美國化了,把嘩嘩流淌的熱水看得很平常。但你們家住在布萊克里時,是用什麼複雜的設備燒水……」
「是安裝在廚房裡的固體燃料鍋爐,」特絲說,「那東西從來就沒好用過,後來我們總算是安裝了一臺浸入式的電熱水器。」
「哦,不管怎樣,我在美國養成習慣了,每天早晨都得淋浴,泡個澡。你家的洗手間裡又沒有淋浴……莫尼卡好幾次都暗示我說,天天洗澡的習慣有點太過分了,你們都是一週才洗一次澡。我卻假裝聽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現在回想起來,你媽媽心裡準憋著股火,火氣越來越旺。有一天早晨,我不小心把浴缸裡的水放得太滿,寶貴的熱水順著水管流到後院去了。那天剛好是洗衣服的日子,等我洗完澡,已經沒有熱水洗衣服了。唉,莫尼卡這下可忍不住了,一下子發作起來。現在說起這些舊事,我真的不怪她。那個時候她操持家務、維持這個家可真不容易,而我一個客人卻不知道體諒主人,為所欲為。當時那情景真是不堪回首啊,雙方都講了些不可原諒的話。傑克下班回家後不是息事寧人,反而火上澆油。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走人了,比原計劃提早了一個星期,從那時起我就再沒回去過。可能是我心高氣傲,不肯讓步吧。想想就覺得可悲啊,是吧?不就是一缸洗澡水嗎,卻讓一家人生分了一輩子。」
一口氣說了這麼久,赫秀拉疲乏地合上了雙眼。
「當然了,也不光是因為熱水,對吧,赫秀拉?」伯納德柔聲提示道,「你不回家還有其他的隱情,其他的怨憤。你昨天不就告訴我了,你,爹地和蕭恩叔叔小時候的那些事。」
赫秀拉點點頭。「我們一直在猜,噢,我都告訴特絲了,希望你別介意……」赫秀拉搖搖頭。
「我們一直在猜,你是不是預備明天跟爹地談談這件事。」赫秀拉再次睜開雙眼:「你認為我不應該談?」
「我認為你有充分的權利去跟他談。但也別太難為他了。」
「他老了,赫秀拉姑媽,」特絲說,「而且事情也過去那麼多年了。」
「但對於我,一切好像就發生在昨天,」赫秀拉說,「直到今天,我都記得我家後面那座舊棚子裡的味道,有松節油味,木餾油味,還有貓尿味。就像以前做過的一場噩夢,總也忘不掉,總來騷擾我。還有蕭恩衝我微笑的樣子,他是用牙在笑,而不是用眼睛笑。你要明白,我不能原諒蕭恩,是因為我無法跟他提起這件事,就像我不能請求莫尼卡原諒我浪費洗澡水一樣,我拖延得太久,他們兩人都過世了。但我覺得能跟傑克談一談。那個夏天在科克發生的事,在我後來的人生中造成了多大的痛苦,如果我能把這種痛苦告訴傑克,而且能夠感覺到他對我的理解和他承擔部分責任的意願,那我就能一勞永逸地從痛苦記憶中解脫出來,平靜地離開人世了。」
特絲無言地拍拍赫秀拉乾瘦的手,表示贊同。
「當然,傑克也有可能全忘了,早就忘光了。」伯納德說。
「我覺得他不會忘。」赫秀拉說。伯納德想起當初爹地推拖著不肯與赫秀拉會面的情形,也就明白了,他應該沒忘。
「還有一件事,」赫秀拉看他準備起身又說,「也許我應該接受終敷禮。」
「好主意!」特絲說,「不過現在不叫終敷禮或者塗油禮,而是改名叫病人敷禮了。」
「哦,管它叫什麼名字,我就要這個禮。」赫秀拉面無表情地幽默了一句。
「我去跟聖約瑟夫醫院的盧克神父約一下,他肯定樂意到這裡來的。」伯納德說。
「最好明天下午到醫院裡來,」特絲說,「正好我們全家都在。」
「這樣好。」赫秀拉說。於是伯納德馬上拿起電話同聖約瑟夫醫院的神父辦公室聯繫,敲定了明天的安排。
兩人走出馬凱莊園後,特絲說:「我的天啊,她的樣子太可怕了,簡直就是皮包著骨頭。」
「是啊,可能我已經看習慣了。這病就是折磨人。」
「噢,生命,生命!」特絲搖搖頭,「要是精神上肉體上都遭受折磨……」她聲音轉弱,後面的話沒說出口。
「我需要去遊個泳,」她突然冒出一句,同時挺胸仰頭,迎著太陽,「需要去海裡游泳。」
他們先開車回公寓換好泳衣,然後直接去了卡皮奧拉尼海濱公園。他們脫衣準備下水時,伯納德給特絲講了自己鑰匙失而復得的故事。特絲穿一件樣式普通的黑色泳衣,顯得臀部肥大,不太適合她。但她入水後游泳的動作卻優雅有力。她奮臂朝開闊處游去,伯納德在後面吃力地跟著。游出去一百公尺左右,特絲一翻身仰躺在水面上,雙腳踢起陣陣歡快的水花。「真好笑,海水居然這麼暖和,」她朝喘著粗氣、噴著水沫趕上來的伯納德喊道,「你儘可以在水裡泡上一天,根本不會感冒。」
「跟國內黑斯廷斯的海邊不一樣,是吧?」伯納德說,「還記得嗎?你以前十指都凍得發紫?」
「你也是啊,凍得牙齒嘚嘚直響,」她放聲大笑,「那聲音,真的是空前絕後,聞所未聞啊。」
「還有光著腳走在鵝卵石上,硌得真夠難受的。」
「還有浴巾不夠大,得圍著浴巾脫去濕乎乎的泳衣,換上褲頭,還得站在滑溜溜的鵝卵石上,金雞獨立。」
和特絲這樣輕鬆地相處談笑,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褲頭」這個詞既不見外又帶著些調皮,讓姐弟兩人的嬉笑打鬧顯得無憂無慮,快樂開心。這種狀態不禁令他回想起了童年。但話又說回來,他不確定特絲以前當著自己的面提到過「褲頭」這個字眼。他們上岸躺在沙灘上晒太陽的時候,伯納德向特絲說起這事。
「對啊,我才沒有當著你的面提過這個詞呢。我要是敢說出口的話會挨父母耳光的,明白吧?為了你好,爹地和媽咪對丁普納和我都嚴加管束。我們必須衣著樸素,不敢惹你分心、不專注於聖職。」
「你當真?」
「當然了。胸罩、褲頭在我們家裡都變成了粗話髒話。我們在廚房裡洗熨自己內衣的時候,要是你碰巧走進來,我們得飛快地把內衣藏起來,生怕勾起你的七情六慾。至於說月經帶之類……哼,我敢說你從來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來月經,是吧?」
「不知道。在這之前我從未想過這些。」
「伯納德,你從小就被選中了要從事聖職,後來我幾乎都能看見一圈光環圍繞在你頭上,就跟土星周圍的光環一樣。你在我們家裡可是一直享受優待的。」
「我嗎?」
「難道說你都不記得了?從來沒有人要你洗洗刷刷做家務事,因為我們都覺得你的功課要比別人多,比別人更重要。禮拜天吃烤肉的時候,精挑細選的那份從來都是留給你的。」
「你別鬧了。」
「都是真的。而且你需要新衣新鞋時,從來不用你張口討要,到時候就擺在你面前了。而我們幾個……你瞧我這腳趾頭,」特絲舉起腳丫,指指大腳趾關節處的變形,「這就是我長身體的時候,卻不得不長時間穿小鞋造成的。」
「太過分了吧!這也太可怕了。」
「這又不怪你,全怨媽咪和爹地。他們忙忙碌碌地在你身邊豎起一道道屏風,不許你接觸現實生活。」
「『他們毀掉了你,你媽咪和爹地/也許是無心之舉,但他們毀了你。』」
「你敢再說一遍!」特絲呼地坐直,直盯著他。
「我只是引用了一首詩,菲利浦·拉金寫的。」
「都是些什麼話啊,也配用來寫詩。」
「『自己的毛病他們全塞給你/然後又添了點別的,一切還只為了你。』」
特絲痴痴竊笑,感嘆道:「可憐的老媽,可憐的老爸。」
「可憐的赫秀拉,可憐的蕭恩。」伯納德補充。「蕭恩可憐?」
「對,蕭恩也值得我們同情。誰知道他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誰知道事後他曾經怎樣地自責過?」
他們回公寓衝完澡換好衣服後,伯納德建議上街去吃飯。但是特絲突然感到時差引起的不適,不想再出門了。冰箱裡還有從街角的ABC商店裡買回來的雞蛋和起司,特絲翻出來做了些起司煎蛋,再加上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前幾天送來的高麗菜沙拉,便是一頓飯了。
兩人正吃著飯,特絲的丈夫法蘭克從英國打電話來了。伯納德剛想起身迴避,被特絲擺手制止了。特絲簡短地回答著法蘭克的問題,聲音裡不帶一絲喜怒。對,她平安到達了。是,她見到了爹地,他恢復得很好。對,她見過赫秀拉了,她的情況不妙。天氣晴朗,炎熱。她已經游過兩次泳了,一次在游泳池裡,一次在海裡。不,她不知道何時回去。請他向孩子們轉達問候。再見,法蘭克。
「他應付得如何?」伯納德等特絲放下電話後問道。
「聽起來,他……」特絲想了想詞,「學乖了。都沒提那個小姑娘布賴沃妮。」
飯後不久特絲就去睡下了。伯納德給尤蘭德打電話,約她到老地方見面。尤蘭德說她得待在家裡,因為羅克茜答應十點半回家,她得盯著點。伯納德掃了一眼手錶,八點二十。「就一個小時。」他央求道。
「就一個小時?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應召女郎?」
「不是為了那事。我想談談。」
但見面後他們還是做了「那事」。
「好了,伯納德,你想談什麼?」事後尤蘭德說。
「你非要『伯納德、伯納德』一直喊下去嗎?」
「那你讓我喊什麼?」尤蘭德驚訝了,「簡稱為伯尼?」
他呵呵笑出聲來。「不要,我不喜歡伯尼。戀人們不是互相稱呼達令、甜心什麼的嗎?而且美國人有一個詞……」
「蜜糖?」
「對,就是它,你就叫我『蜜糖』吧。」
「我以前都是喊劉易斯『蜜糖』,要是這麼稱呼你的話,感覺跟你成了夫妻似的。」
「所以我才喜歡嘛。尤蘭德,我想跟你結婚做夫妻。」
「啊?你想跟我怎麼做夫妻?在哪裡?」
「我約你就是談這事的。但大致上你是怎麼想的?」
「大致上?大致上我認為這是我生平聽到過的最最瘋狂的想法。我跟你認識了才不到兩個星期,我正在打一場又臭又長的離婚官司,我有一個在夏威夷讀中學的女兒,還有一份自己的工作,這工作在精神病學這一行雖然說不上是處於頂峰,但我也還滿意。至於你,據我所知,你是拿著旅行簽證來這裡的,你的工作在英國,為了工作你也得回去,更不用提你正在復原的父親,你總得把他送回去吧。」
「顯然我們不可能馬上結婚,」伯納德說,「但我可以回英國申請移民簽證,然後來夏威夷找份工作。教書,或者在旅遊行業謀個職。」
「天啊,千萬不要。」尤蘭德說,「我要是想嫁給你的話,唯一的原因就是我想離開夏威夷。」
「我是認真的,尤蘭德。」
「我也是。」
他用手臂支起上身,好在幽暗的房間裡看清楚尤蘭德的臉龐。
「你是說,你願意嫁給我?」
「我是說,我當真想離開夏威夷。」
「哦。」伯納德說。
「別這麼沮喪啊,」尤蘭德微笑著伸手去撫摸他的臉,「我真的喜歡你,伯納德。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嫁給你,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想嫁人,嫁第二次。但是我願意繼續同你做朋友。」
「怎麼做?在哪裡做?」
「聖誕節的時候我去看你,這樣如何?我可以不跟劉易斯爭,讓孩子們跟著他過節。」
「聖誕節?」伯納德想起十二月末的魯米治和聖約翰學院,心裡就一片灰濛濛的。那時學院已經放假,飯廳裡只供應最簡單的伙食,幾名思鄉心切的非洲學生在半明半暗的宿舍走廊裡遊來蕩去,他自己的單身宿舍狹小擁擠,只安放了一張窄窄的單人床。
「是啊。知道嗎?我去過英格蘭,有一年的夏天我在倫敦住了幾天。」
「我不敢肯定你會喜歡英國的冬天。」
「為什麼?英國冬天是什麼樣子?」
「冬季白晝短,早上要到八點鐘才天亮,下午四點鐘就天黑了。天上總有雲層,有時一連好幾天都見不到太陽。」
「聽起來真棒,」尤蘭德說,「這倒楣太陽真煩死我了。我們可以拉上窗簾,往壁爐的火堆裡添柴燒火。」
「我沒有燒木柴的壁爐,我恐怕。」伯納德說,「實際上我在學校裡只有一間單身宿舍,宿舍裡只有一臺小小的電暖爐,一個煤氣灶。我們得出去找家旅館住才行。」
「那太好了,我們去找一家鄉村小旅店,過一個傳統的英式聖誕節。我見過那種廣告。」
「你得自己付錢,我恐怕。」
「行啊,你又開始說『我恐怕』了。你真的希望我去看你嗎?」
「我當然希望了,只是我不想讓你失望。實際上我沒有錢好好招待你,而且我永遠也不會有,除非……」
「除非什麼?」
「實話實說吧,除非我能得到赫秀拉的遺產。」
「噢,這很有可能的啊,不是嗎?畢竟是你發現了IBM的那筆錢。」
「發現那筆錢以前,赫秀拉確實說過要留些什麼給我的話。但是現在錢那麼多,事情變得複雜了。我感覺家裡的人正在朝赫秀拉身邊聚攏,舊的傷口正在癒合,許多年之後家裡人總算能夠開誠布公地交談了。我不希望這一切因為爭奪赫秀拉的遺產而給毀了。你了解我家裡人的情形。爹地是赫秀拉的至親。現在特絲又想讓我勸說赫秀拉,給派屈克設立一隻信託基金。」
「伯納德,那可不行。」尤蘭德大聲說,「別那麼做,別這麼逆來順受、聽之任之。讓赫秀拉自己來決定怎樣處理這筆錢。如果她想留給派屈克,可以。如果她想留給你父親,可以。如果她想捐出去作癌症研究經費,還是可以。但如果她想要留給你,你就接著,這是她做出的選擇。派屈克會很好,特絲也會很好。特絲是強者,她告訴我她被惹惱後是怎樣甩手離開丈夫的。他叫什麼來著?噢,法蘭克。這些年來法蘭克顯然一直在拿那個殘疾孩子當鎖鏈,將特絲拴在家務事中,她得自己砍斷鎖鏈,這次她就做到了。這可是需要勇氣的,為了這個我服她。但話又說回來,法蘭克為什麼會跟那個年輕的小學女老師有瓜葛?也許特絲盡忙著看顧生病的派屈克了,沒有給丈夫足夠的關愛。為了保護那孩子的利益,特絲可以和全世界作對。你要是給她機會的話,她會為了兒子把你踩在腳底下的。而且聽我說這番話的時候,你可別以為我沒想到,你腦子裡可能正在比較,覺得我和特絲在婚姻中境遇相似。」
第二天,特絲和伯納德提早吃完午飯就出門了。特絲叫車去聖約瑟夫醫院陪父親,伯納德開車去馬凱莊園療養院。按照計劃,伯納德把車停在療養院裡,跟赫秀拉一起坐救護車去醫院見傑克,然後再陪同返回。赫秀拉這次乘坐的救護車不同於父親出事後去醫院時乘坐的那輛。車內設施不是很齊全,四壁較高,尾部裝有電子控制的升降板,專門用來運送乘坐輪椅的病人。赫秀拉既興奮又緊張。早晨她洗了澡,做好髮型,枯黃的臉上撲了厚厚的一層粉,嘴唇也精心塗過口紅,化妝雖然是出於好意,但效果卻不佳。她穿一件藍綠兩色的姆姆裙,受傷的手臂上也換了一副新的吊帶,枯瘦的手指間纏繞著一串用銀鏈子串起的琥珀念珠。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老物件,」赫秀拉說,「我離開家來美國跟里克結婚那年,母親把它交給了我。我猜母親是把念珠當成了一條繩子,覺得早晚會把我這隻迷途的羔羊再牽回羊圈中去。她跟你媽媽一樣,對路德聖女虔誠得不得了。我想傑克也許願意留著它。」
伯納德問她幹嘛不自己留著。「我想送給傑克一點東西,等他回到英國後,別忘了今天這個日子。別的東西我也想不出了。再說,我也用不了多久了。」
「別胡說,」伯納德強裝笑臉,「你今天看上去好多了。」
「哦,馬凱莊園雖好,能到外頭散散心也很不錯。大海看上去真美。我太想看看大海了。」
這時汽車剛好開到海邊的山坡上,隔海遙對著戴蒙德角。伯納德問她想不想找個地方停下,下車去看看風景。
「還是等回來的時候吧。我不想讓傑克久等。」赫秀拉顫抖的手把念珠往手指上纏繞,解開,纏繞,解開。「我們在哪裡跟他見面?他自己單獨住一間病房嗎?」
「他跟別人合住一間。不過病房外面有一處不錯的平臺,平時病人在那裡散步,在陰涼處坐坐。我看一會兒我們就去那裡,說起話來也方便些。」
車到聖約瑟夫醫院後,司機先用皮帶將赫秀拉穩在輪椅上,然後將輪椅降到地面,推上一個斜坡,再推進醫院的電梯。出了電梯後,伯納德請司機下樓等候,自己接過輪椅,先推著赫秀拉去了父親的病房。床上空無一人。正在看微型電視的同屋病友抬起頭來說,沃爾什先生和女兒去外面的平臺了。伯納德推著輪椅走過一段走廊,通過兩扇轉門,來到室外,再一轉彎,看見了平臺盡頭的父女兩人。沃爾什先生也坐在輪椅上,特絲正彎腰替他拉齊晨衣的下襬。
「傑克!」赫秀拉聲音顫抖地喊了一聲,聲音太小,他沒聽見。但傑克肯定是有所感覺,他猛然轉頭,跟特絲說了句什麼。特絲微笑著揮揮手,推著輪椅朝伯納德和赫秀拉走了過來。於是,在歡笑、淚水和感嘆聲裡,在平臺的正中央,四個人相遇——或者說幾乎相撞了。沃爾什先生顯然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幽默風趣,一定要牢牢把握住會見的氣氛,不能中途變調。
「哦!」兩隻輪椅聚到一起時,老先生大喊一聲,「別太快了,我可不想再來一次交通事故。」
「傑克!傑克!總算見到你了,真是太好了。」赫秀拉嘴裡喊著,探身向前,隔著相互交錯的輪椅車輪,抓住哥哥的一隻手臂,親吻他的面頰。
「我也一樣高興啊,赫秀拉。可是瞧咱們兩人坐在這玩意兒上,簡直就像兩隻玩具娃娃,別人可有熱鬧看了。」
「你看上去棒極了,傑克。你的屁股怎麼樣?」
「都說癒合得很好,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恢復成原樣了。你好嗎,親愛的?」
赫秀拉聳聳肩說:「你都看見了。」
「老天,你真瘦啊。我真為你的病難過。別哭,赫秀拉,別哭嘛。」他緊張地將赫秀拉枯瘦如柴的手握住,在手背上拍了拍。
伯納德和特絲將兩隻輪椅推到平臺的一角。那裡是個迴廊,網格廊頂上攀爬著開花的蔓藤植物,下面陰涼安靜。沃爾什先生早就打聽過了這裡能吸菸,輪椅一停下他馬上掏出一包萬寶路,問大家誰想吸。「沒人抽菸?」他問道,「那好吧,那我就勉為其難來上一支,好替你們把蒼蠅趕走。」
兄妹兩人熱烈地交談起來,談論赫秀拉如何坐的救護車、沃爾什先生對聖約瑟夫醫院有什麼看法、平臺上能看到怎樣的景緻。說完這些細瑣的雜事,兄妹兩人開始沉默。
「真傻啊!」赫秀拉感嘆道,「可談的事情那麼多,居然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要不你們倆單獨待一會兒吧。」伯納德說。「不用,你和特絲不礙事,是吧,赫秀拉?」
赫秀拉不置可否地低聲說了句什麼。但是特絲也附和說好,跟著伯納德緩緩走開去,原地只剩下兩位輪椅中的老人相對而坐。沃爾什先生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走投無路的神情。
伯納德和特絲走到平臺的盡頭,憑欄遠眺,郊區一幢幢房舍的屋頂在炎熱中閃著微光,高速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遠處火奴魯魯港口附近的工業區籠罩在一片霧霾之中。一架大型客機,看起來就跟兒童玩具一般大小,它爬升上天空,在大海上空盤旋幾周後,朝東飛去。
「成了,成了,我們總算促成他們見上一面了。」
「伯納德,你是好心才說的『我們』,」特絲說,「實際上都是你一個人促成這件事情的。」
「哦,不管怎麼說,我很高興你能來。」
「你知道的,最初我覺得你真是發了瘋,居然想把爹地大老遠帶來見赫秀拉。聽說爹地被車撞了以後,我又覺得是因為我改變了主意才遭的報應。」特絲說話時,臉上一副毅然決然、實話實說的神情,「但是到了這裡後,了解了他們過去的關係,我覺得你是對的。要是赫秀拉沒有跟家人和解,孤零零地一個人在遙遠的異國他鄉死去,那真是太可怕了。」
伯納德點點頭:「真要如此的話,等爹地上了年歲,到他自己也面臨死亡的時候,準會為這事糟心的。」
「別說了,」特絲說著,兩手抱住肩膀,拱起背,「我不願意想到父親會死。」
「有人說,做兒女的只有在雙親都辭世之後,才肯接受自己早晚也會死去這一事實。但我懷疑這一說法是否正確。接受必死這一現實,隨時準備好去面對死亡,同時又不因此毀掉生活的意趣,在我看來這才是最難做到的。」
他們沉默了幾分鐘,然後,特絲說:「伯納德,媽媽去世時,在葬禮上,我對你說了不可饒恕的話。」
「你已經得到寬恕了。」
「我把媽媽的死歸罪於你,真是太不應該了。是我錯了。」
「不要緊,」他說,「當時你很難過,我們都很難過。我不應該掉頭就走的,我們應該好好談談,有好多次,我們都應該好好談談的。」
特絲扭過頭,在他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看來他們兄妹倆總算找到許多事情來說了。」特絲越過伯納德的肩膀,朝傑克和赫秀拉的方向揚一揚下巴。的確,他們正在深談。
特絲和伯納德漫無目的地在醫院附近散步,在停車場逛了一圈後,就去找盧克神父。神父領他們去參觀小教堂。那是一間涼爽舒適的房間,室外的陽光照在現代的彩色玻璃上,將一團團五彩的光斑投射在雪白的牆上和光亮的硬木傢俱上。「既然你姑母坐著輪椅,我想我們可以在這裡舉行敷油禮。」神父說,「當然了,一般都是在病人的床邊行禮,但是鑑於今天的情形……敷油禮之後,你們都和里德爾太太一起領聖餐嗎?」
「是的。」特絲說。
「不。」伯納德說。
「我可以為你祝福。如果你願意的話,」神父說,「有些參加彌撒的人因為各種原因不能領受聖餐,比如離過婚的情況。那我就把他們請上祭臺,接受祝福。」
伯納德踟躕了片刻,便不再反對了。神父如此盡心盡力地幫忙,伯納德不禁心生好感。
當他們轉回到平臺時,看見沃爾什先生正若有所思地抽著菸,眼睛盯著護欄外面的大海。赫秀拉則在輪椅中睡著了。
「她睡了多長時間?」伯納德驚問道,生怕自他們離開後赫秀拉就開始昏睡。
「也就五分鐘吧,」他父親說,「我正說著話呢,她就打起瞌睡來了。」
「她時常這樣的,可憐啊,身體太虛弱了。」伯納德說。「她睡著之前你們談得好嗎?」特絲問。
「還好,有許多事情要談。」他說。
「是很多呀。」赫秀拉接口道,好像並不知道自己剛才睡著了。
在返回馬凱莊園的路上,伯納德讓司機把車開到能遠眺戴蒙德角的山頂停車場,將赫秀拉的輪椅降到地面上。他推著輪椅走到圍欄處,讓赫秀拉憑欄眺望湛藍一片的大海,海面上有十幾個人在乘浪疾馳。
「今天真是棒極了,」赫秀拉說,「我覺得心裡那麼安寧,就是現在閉上眼睛,也開開心心的,沒有遺憾了。」
「別傻了,赫秀拉。你精神還好著呢。」
「不,我說的是真心話。我敢說不會持續太久,這種感覺。估計今晚,恐懼和消沉又會壓上心頭,跟以往一樣。但現在這會兒……前幾天我在雜誌上讀到,以前,夏威夷的土著老人相信,人在臨終之際,靈魂會從一個高高的山崖上跳下去,跳進永恆的海洋裡。他們還有一個專門的詞,怎麼說來著?我記不起來了,但意思是『跳離之地』。你不覺得這裡曾經就是這樣一個所在?」
「很有可能。」伯納德說。「奇怪極了,我有種感覺,如果我現在就從這個崖邊跳下去,我將不會感到任何痛苦或恐懼。我的身體會像衣服一樣跟靈魂脫離,然後緩緩飄落,落在海灘上,而我的靈魂就向上飛昇,進入天堂。」
「好啦,還是不要跳了,」伯納德開玩笑說,「周圍的人會傷心的。」他指指附近的遊客,他們正拿著照相機四處拍照呢。
「我感覺奇怪地……輕盈。」赫秀拉說,「大概是在傑克面前卸下了精神包袱吧。『卸下包袱』真是個好詞,正好說出了我的感受。」
「這麼說,蕭恩的事你們談開了?」
「談開了。傑克當然記得那個夏天,也許不如我記得那麼真切,但是我一提到老家的菜園,還有深處的那個舊棚屋,從他臉上的表情我就能看出來,他知道我要說什麼。他說,那時候他不敢向父母告狀,因為在那以前,蕭恩也逼著他就範過。傑克害怕舊事被翻出來,怕我們三個被打個半死。也許他這樣做是對的。我們老爸生起氣來呀,我告訴你,嚇都能把人嚇死。傑克說他真的以為我太小,不清楚蕭恩在幹些什麼,也不會受到傷害,而且,他以為過一段時間我就會忘掉。我剛才告訴他了,蕭恩幹的事情毀了我的婚姻,葬送了我的人生。傑克好像真的吃驚了,不停地對我說:『對不起,赫秀拉,對不起。』我相信他這是真心話。後來,領受聖餐前,傑克先問盧克神父今天下午能不能去找他懺悔,我猜就是為了這件事。敷油禮的儀式真美,是吧?有幾句話那麼動人,我要是能背出來就好了。」
「我也許還能背得出來,」伯納德說,「過去我常常主持這類儀式的。『因這神聖的敷油禮,並因天主的無限仁慈,祈求天父寬恕你由視覺所犯的一切罪過。阿門。』然後再重複前面的話,為嗅覺、味覺、雙手、雙腳的過犯祈禱寬恕。」
「我很好奇,人的嗅覺還能怎麼犯罪啊?」
伯納德大笑:「我當學生的時候,這可是道德神學課上最喜歡拿來逗樂的問題了。」
「那答案是什麼?」
「教科書上說,人往往沉迷於嗅聞各種香水和香花。但這種觀點說服力不強。此外還有人隱約提到,人的體味能激發情慾。但他們在神學院裡無法深入展開,原因很明顯。」伯納德腦海中浮現出一幅記憶中的場景,自己跪在尤蘭德腳下,將頭埋在她的胯間,鼻尖肺腑中,味道類似於海水漲潮時海邊鹹腥的空氣。
「這不是我想的那段。」她說,「有一篇日課……」
「是雅各書,『你們中間有病了的呢?』」
「就是那段。怎麼說的來著?」
「你們中間有病了的呢?她就該請教會的長老來,他們可以奉主的名用油抹她,為她禱告。出於信心的祈禱要救那女病人,主必叫她起來;她若犯了罪,也必蒙赦免。所以你們要彼此認罪,互相代求,使你們可以得醫治。」
「就是這一段。你不當神父真可惜了,唸得這麼動聽。盧克神父下午讀福音書的時候,是說的『女病人』嗎?」
「不是。我把原文變動了一下,專門為你改的。」伯納德說。
等他們回到馬凱莊園,赫秀拉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了。「我累壞了,但是心滿意足啊,」她躺回床上,伸出手握住伯納德的手,「親愛的伯納德!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啊!」
「我還是該走了,你好好休息吧。」伯納德說。
「好的。」她說完,卻依舊握著他的手不放。
「明天我還會來看你的。」
「我知道你會來,我已經習慣有你天天來看我了。真不敢想有一天,你最後一次走出那扇門,第二天再也不回來了,因為你坐上飛機回英國了。」
「我還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走呢,所以你沒必要先為這事傷心。我走不走全看爹地恢復的進度了。」
「傑克告訴我說,他希望下週出院。」
「可以讓特絲先領爹地回家,我多住幾天再走。」
「你真好,伯納德。但遲早你會走的,你得回去工作。」
「是呀,」伯納德承認,「大學裡有一門給亞洲和非洲學生開的入門課,馬上就要開課了,我答應要接手的。這課的目的是向他們介紹英國式的生活方式。」伯納德詳詳細細地解說著,希望能讓她從傷感的情緒中脫離出來,「老師向學生們親身示範,教他們怎樣點煤氣灶,怎樣吃煙薰鯡魚,然後領他們去城裡的大商場,添置過冬的內衣。」
赫秀拉虛弱地一笑:「希望你走後,我不要活得太長。」
「千萬別這麼說,赫秀拉。這麼說你我都會傷心的。」
「對不起,我只是想訓練自己在你離開後,可以再對付著活下去。最近兩個星期裡,我都給慣壞了。先是你來了,然後我又見到了傑克和特絲。等你們全坐飛機走了,我會非常寂寞的。」
「誰知道呢,也許我還會再來夏威夷的。」
赫秀拉搖搖頭。「路途太遠了,你總不能因為我覺得寂寞就跳上一架飛機,繞半個地球飛回來吧。」
「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嘛。」他說。
「是啊,還可以打電話呀。」赫秀拉乾巴巴地說。
「你還有索菲·克瑙伯弗勒馬赫呢,」伯納德開了個玩笑,「等爹地走後,她肯定會來探望你的。」
赫秀拉扮了個鬼臉。「還有一個人,就住在本地,」伯納德說,「我知道她願意來看你,而且你也會喜歡她的。」他腦海中閃現出一幅畫面:尤蘭德穿著紅裙子,渾身散發著健康和活力,揮著網球運動員般結實的手臂,一彈一彈地走進病房,她朝赫秀拉微微一笑,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準備跟她聊天。她們肯定會談到自己的,伯納德愉快地想。
「明天我帶她來見你。她叫尤蘭德·米勒,就是她的車撞到了爹地,或者我應該說,是爹地走到了她的車前。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後來成了朋友,相處得很融洽。嗯,實際上,十分融洽。」伯納德臉一紅,「還記得嗎,為了慶祝我找到IBM的股票,你讓我去穆娜酒店喝雞尾酒的那次?當時我沒告訴你,是尤蘭德跟我一起慶祝的。」伯納德省去枝微末節,說明自己與尤蘭德是常常見面的關係。
「天啊,伯納德,你真是匹黑馬呀!」赫秀拉興致大增,「這樣一來,除了探望可憐的老姑媽之外,你還有一個理由來夏威夷了。」
「就是嘛。但唯一的困難是,我沒錢買飛機票。」
「你任何時候想來,路費我給你出,」赫秀拉說,「畢竟,我早晚會把所有的錢都留給你的。」
「哦,我要是你,就不這麼做。」伯納德說。
「為什麼?誰比你更有理由拿這筆錢?誰比你更需要這筆錢?」
「派屈克,」伯納德說,「特絲的兒子派屈克,那孩子才是完全無依無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