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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消息 by 戴維·洛奇

2019-12-1 18:40

  「伯納德,你到底還有沒有信仰?」赫秀拉問,「你相不相信人有來世?」
  「我不知道。」他回答。
  「行了,伯納德,我直截了當地問,你就痛痛快快地答嘛。連這都答不出來,還在大學裡教什麼書呀?」
  「好吧,在來世這個問題上,恐怕近代神學家們都有點閃爍其詞,就連天主教的神學家也是如此。」
  「真的?」
  「比如說,瑞士漢斯·昆寫的《論基督徒》堪稱近代經典著作。但在這本書的詞條索引中,你若想查查天堂和來世,什麼內容也查不到。」
  「要是沒有天堂,宗教還有什麼用處呢?」赫秀拉說,「我是說,沒有善報,人為什麼要行善?沒有惡報,人為什麼不作惡?」
  「神學家認為,德行本身就是善報。」伯納德一笑。
  「下他的地獄去吧!」赫秀拉說完,馬上為自己的粗話啞然失笑,「那地獄怎麼樣了?也給沖到下水道裡去了?」
  「差不多吧。扔了乾淨,我得說。」
  「我猜煉獄也扔掉了吧?」
  「奇怪得很,近代的神學家們,甚至包括天主教派之外的神學家,都比較贊成煉獄的提法,雖然在《聖經》中並沒有找到什麼存在依據。有人認為煉獄類似於東方宗教中輪迴的觀點,而東方的宗教,特別是佛教,現在較為流行。你知道,輪迴就是在今生為前世的業因贖罪,直至人達到涅槃的境界。」
  「什麼叫涅槃?」
  「嗯,大概來說就是泯滅了自我,同宇宙之常道相通,從生死輪迴中解脫出來,成為虛無。」
  「我不喜歡這種論調。」赫秀拉說。
  「難道你還想長生不老不成?」伯納德大著膽子想逗她一笑。每次去馬凱莊園探望赫秀拉,都少不了這樣的神學探討。考慮到赫秀拉目前的健康狀況,他每次談起時都有如履薄冰之感。但赫秀拉每次都會挑起這一話頭,她好像很喜歡考考他的專業知識,探探他的懷疑是深是淺。
  「當然想啦。」她答道,「誰不想呀?你不想?」
  「不想。」他說,「我倒是很樂意擺脫這個自我。」
  「你要是待在更好的地方,就不這麼想了。」
  「哈,地方,」伯納德說,「這才是難點,是吧?把天堂當成一個地方,一座花園,一座城市,一個開心獵場,當成一個可以觸摸的實體。」
  「過去我總是把天堂想像成一座巨大的天主教堂,聖父在高高的祭壇上端坐,所有的人都對他頂禮膜拜。這種想法是我們上學時從宗教課上學來的。這樣的天堂聽起來有點沉悶,像一臺無休無止的大彌撒。當然,上課的修女們對我們說,等我們進了天堂,就不會覺得沉悶了。她們看上去可是心向神往的樣子,也許是她們裝出來的。」
  「當代一位神學家說,來世類似於一場夢。在夢中,我們每個人的願望都能夠實現。如果你的願望層級比較低,你就去一個低層級的天堂,要是願望層級高呢,就去一個高層級的天堂。」
  「這主意妙啊,有什麼出處嗎?」
  「不知道。我猜是他自己杜撰的。」伯納德說,「現在的研究中有一個突出的現象,相當多的近代神學家們摒棄了正統的末世論觀點,隨心所欲地杜撰一些跟正統觀點一樣怪誕的新觀點。」
  「呀,你知道不少拗口的詞嘛,伯納德,你說什麼來著?末……?」
  「末世論,跟萬民四末有關。」
  「死亡、末日審判、天堂、地獄。」
  「你的教義問答學得不錯嘛!」
  「小時候不好好學的話,修女嬤嬤就要把我們捆起來了。」赫秀拉說,「但我覺得這傢伙說的有點道理。」
  「你不覺得他有種精英分子的優越感嗎?啤酒和九柱戲的天堂屬於一般水準的人;而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怎麼說呢,在天堂裡可以欣賞莫札特指揮的演出,跟李奧納多·達文西學習繪畫。那天堂跟這個世界可就太相似了,有人可以住在豪華的穆娜,有人只能住進懷基基衝浪人。」
  「懷基基衝浪人是什麼?」
  「噢,是一家酒店。我和爹地跟著旅行團過來,本來是要住在那裡的。就是那種外表一模一樣的大雞蛋盒子,距離海邊還有好幾個路口。」
  「那你去住過嗎?」
  「哦,去過,」伯納德微微發窘,「我是去問能不能退還住宿費。
  」能退嗎?」
  「不能。」
  「這倒不奇怪……如果你能去你所嚮往的天堂,那麼,你的天堂會是什麼樣子?」
  「不知道,」伯納德說,「我想要一個機會好好地重新活一回,不再在十五歲就決定當神父,而是看看後來怎麼發展。」
  「再活一回也照樣會犯錯啊,不同的錯罷了。」
  「是的,赫秀拉,但我也可能更走運一些,誰能說得清楚呢。所有的事物都是相互關聯的。我記得幾年前收看電視轉播裡的足球比賽,好像還是一場重要的比賽,為了爭什麼杯。我的助手湯瑪斯打開了電視,我就陪他一起看。下半場時英國隊因為一次罰球而輸了比賽。最後一聲哨音響起時,可憐的湯瑪斯直揪自己的頭髮:
  『要是沒給對手那次罰球機會,我們就能打成平局進決賽了。』我告訴他,這麼講根本就是個邏輯錯誤。他的意思是,你能將那次罰球從比賽中抽取出來,卻不改變原來的比賽。當然,實際上,如果英格蘭沒有送給別人一次罰球的機會,球賽就會不間斷地進行下去,那麼從那以後足球的每一次進退都會跟我們已經看到的情況不一樣。根據進球的多少,英格蘭有可能贏也有可能輸。我這一番話似乎並不能安慰他。他說:『你得按比賽的趨勢來判斷。按照發展趨勢,我們能打成平局。』」
  伯納德想起舊事,暗自笑了,但他隨即發現赫秀拉已經睡著了。她經常在交談過程中就這樣打瞌睡睡著。伯納德希望她打瞌睡是因為疲倦,而不是因為厭倦。
  她眼皮動了幾下,醒了。
  「你在說什麼,伯納德?」
  「我在說,生活中發生的事情毫無章法,比如我來夏威夷這件事。」
  赫秀拉嘆息一聲,「我多希望你能早點來,趁我身體還好的時候就來!那時候,這地方還沒給糟蹋成這個樣子。60年代我剛到這裡的時候,這裡美得你根本想像不出。懷基基幾乎沒有一幢高大的酒店,我能從家門口筆直走到沙灘上。現在海邊都讓酒店成排的高樓大廈給擋住了,要去也只能從一條條夾道裡擠過去。以前我天天都去游泳。我們一幫老太太常常找個地方碰頭,游完了,就到希爾頓酒店的游泳池,蹭人家的水龍頭洗淋浴。那裡的服務員認識我們,對我們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有一天,一個粗魯的男人過來把我們趕走了,從那以後好日子就到頭囉。懷基基不再像鄉村一樣淳樸了,它變得像一座城市,街頭、沙灘到處都擠滿了人,還有垃圾和犯罪。就連氣候也好像不如從前了。現在的夏天熱得讓人難受。據說是修了這麼多建築物的緣故。真讓人傷心啊。」
  「你有沒有想過,夏威夷跟很多其他地方一樣,它的過去總是比現在更加輝煌?我想在大型客機發明之前,在你來之前就住這裡的島民們回憶從前時,準會認為他們那會兒才是黃金時代。依此類推,那些依靠蒸汽船同外界保持聯繫的島民,甚至是庫克船長發現夏威夷島之前的島上土著,他們也都會這麼想的。」
  「是啊,這有可能,」赫秀拉說,「可這並不說明這裡的情況不是在越變越差啊。」
  「對,」伯納德微笑了,「你說的對。這說明不了。」
  「我猜你在這裡過得很愉快,是不是?我是說除了傑克車禍那些事情。你看上去跟剛來時不一樣了。」
  「是嗎?」
  「是的,看著更開朗,不那麼羞怯了。」
  伯納德老臉一紅。「替你料理事情一直做得蠻順心的。」
  「你幹得非常出色,」赫秀拉一邊說,一邊伸出沒受傷的好手同他緊緊相握。
  「傑克怎麼樣了?我什麼時候能見他?」
  「醫生對他復原的情況很滿意。他很快就能下床了。」
  「我們怎麼見面呢?他傷一好就會想著回英國了。我幹嘛不租輛救護車,到聖約瑟夫醫院去看他呢?」
  「我也是這麼想的,已經讓伊妮德去安排了。」
  每個住在馬凱莊園的老人都配有一名專門指派的社會工作者,指派給赫秀拉的是一位辦事俐落、性格沉靜的年輕女士,名叫伊妮德·達·席爾瓦。她在門廳裡攔住往外走的伯納德,又一次展示了她的俐落幹練,她告訴伯納德車輛已經安排妥當,下週三下午赫秀拉可以坐救護車去聖約瑟夫醫院。伯納德向她道謝,並請她把這消息告訴赫秀拉。
  伯納德開車返回懷基基,一路上的海濱風光秀麗迷人。戴蒙德角附近的海面上,一隻隻色彩鮮豔的三角形風帆在陽光下閃爍顫動,像蝴蝶翅膀一樣。他發現離赴約還有充足的時間,便將車停在山崖邊的停車場內,駐足遠觀海上的衝浪者。也許因為今天是週六,衝浪的人數目眾多,場面驚心動魄,讓人看得酣暢淋漓。他們一個個緊繃著肌肉,屈膝彎背保持平衡,雙手緊握著帆板的鋼製帆杆,隨時調節隨風鼓脹的風帆,以這樣的姿勢,夾在捲揚的浪峰之下,乘浪朝著海岸衝去。快要衝上陸地之際,他們又用令人炫目的靈巧技術旋轉、調頭,鮭魚洄游般縱身一躍,從水沫中穿過迎面打來的浪頭。有人居然可以在連翻幾個觔斗之後,雙腳仍奇蹟般站立在衝浪板上。然後,他們用帆兜住風,乘風滑回大海的開闊處,做好準備迎接下一排大浪。他們好像已經掌握了永動不息的奧祕。在伯納德眼中,這些衝浪高手儼然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他想像不出要完成這樣的高難動作,需要具備怎樣的技巧、力量和勇氣。他想知道格爾森大夫是不是也在其中,任由撲面的水沫、螫人的鹽分、刺目的豔陽和大海的熠熠光芒將他從癌症病房沾染上的蝕骨陰森沖洗個乾淨。衝浪者心目中的天堂是什麼樣子?不用費什麼力氣就很容易猜到。人一旦學會了一件本領,就會盼著一直做下去,永不停息。他開車回到考洛街,開進地下停車場,在指定給赫秀拉的車位上停好車,然後朝三個街區以外的懷基基衝浪人酒店走去。沿途的路標已經很熟悉了:毛巾廠,沃考禮品店,呼拉草帽店,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熱狗店,第一洲際銀行,ABC商店。最後一個倒算不上路標,在懷基基差不多每隔五十公尺遠就能看到一家ABC商店,出售的商品種類全都一模一樣——日用百貨、飲料和各類旅遊用品:夾腳拖、泳衣、草墊、日光浴用品和明信片。商店裡的遊人一臉茫然地巡視著,似乎想瞧瞧這家ABC商店裡的東西同他們上次光顧過的那家有什麼不同。懷基基的空氣又暖又濕,空氣中總飄蕩著一種莫名的空乏和渴望。遊人順著卡拉考阿和庫夷奧大街,從頭走到尾,再從尾走到頭。他們穿著新奇有趣的T恤和齊膝短褲,腰上繫著有袋動物那樣的小包。太陽當空照耀,棕櫚樹在信風中搖曳,吉他的樂聲在各家店鋪內外轟響,遊人的臉上也是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但在他們眼底卻彷彿隱藏著一個尚未成形的疑問,嗯,這裡是不錯,可就這些了嗎?就是這樣子了嗎?
  懷基基衝浪人酒店那大而務實的前廳裡空空蕩蕩。大門旁堆了一堆行李,等著被送進房間或是用車拉走,一旁的長沙發上坐著一對老年夫婦,他們本人倒有點像兩件無人認領的行李。看見伯納德進門,他們滿懷希望地看向他,老先生起身迎過來問他是不是天堂旅行社的人。伯納德回答說抱歉,自己不是。他走到服務臺,出示了自己的房門IC卡,向服務員索要1509房間的鑰匙。服務員遞給他鑰匙的同時,還交給他一封給他們父子兩人的信。在電梯口等電梯時,他拆開信封,發現裡面是一張請柬,特沃威斯旅行社邀請他們下週三出席一個雞尾酒會。
  酒店裡靜悄悄的。現在是午後時分,所有住客都外出了,去了沙灘和街上,搭著公車或是開著租來的車圍著小島閒晃。電梯裡還有個一臉肅穆的日本小女孩,七歲左右,在游泳衣外面穿了件T恤,上面印著一條英文命令:「微笑」,升到十層時她出去了。十五樓的走廊裡空空蕩蕩,悄無聲息。一模一樣的房門全都緊閉著,深不可測。他打開1509的房門,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到門外把手上,走進房中。
  房間內部注重實用,毫無特色可言,整潔乾淨,彷彿聖約瑟夫醫院的創傷病房。房間裡安放了兩張床,一個帶抽屜的組合櫃,一個飾有大理石紋密胺板的衣櫃,兩把椅子,一張咖啡桌,還有一臺固定在牆上的電視。浴室裡有抽水馬桶和浴室,但沒有窗子。伯納德敢肯定整幢大樓裡的每一個房間都跟這間房毫無二致,連地上尼龍地毯起的稜紋、顏色都一模一樣。這家酒店實際上是大規模生產組團旅遊度假的工廠。它剝下了任何的外表裝飾,無意提供個性化的服務,也不屑理會房客的閒事。當然了,酒店的工作人員還是頗為好奇,為什麼伯納德在抵達一星期之後才露面要求住宿,還編了一通因為車禍而耽擱的故事。看了他出示的房間預訂單,酒店助理經理聳聳肩膀說,從現在到他假期結束之前,他可以使用這個房間。
  在早晨的某個時間,一雙無名的手前來整理房間,往迷你酒櫃裡添飲料。這兩個房客既無衣物又不帶任何行李,使用兩條浴巾卻又共睡一張床,服務員會怎麼想呢?伯納德不敢去猜。不過不用問,她肯定不會嫌這個房間的工作輕鬆省事。不管打掃的人是誰,每次她臨走前總把空調的功率調到最大。伯納德進屋,把空調降到一個聲音更弱也更舒適的模式,然後脫下衣服,掛進空空如也的衣櫃裡。他沖了個澡,將浴巾斜過單肩裹在身上,像古羅馬人一樣,然後打開迷你酒櫃,取出半瓶加州納帕山谷出品的沙當尼乾白,給自己斟了一杯,又將剩下的蓋好塞子放回冰箱。他背靠床頭坐在床上,一邊啜飲著沙當尼,一邊三不五時瞄一眼腕上的手錶,直到門口傳來敲門聲。他打開房門,待尤蘭德一進來,就趕緊將門關上。她穿著一件紅色棉布連衣裙,就是伯納德第一次見到她時穿的那件。她衝他微微一笑,吻了吻他的臉頻。
  「對不起,我遲到了,我得先開車送羅克茜去辦事。」
  「不要緊。」他說,「來杯白葡萄酒?」
  「好啊。」尤蘭德說,「我先去沖個澡。」
  趁她洗澡的時候,伯納德從酒櫃裡取出酒瓶,又倒了一杯葡萄酒,放在床頭櫃上。他走到窗邊,雖然窗外是另一家酒店光禿禿的側牆,他還是拉上了厚厚的條紋窗簾,只留下一條窄縫漏進一縷亮光,將房間照得半明半暗。尤蘭德走出浴室時,他吃了一驚,她仍然穿著裙子。「你還沒洗嗎?」他遞上酒杯。
  「當然洗了。」她唇邊掛著微笑,雙眼卻不肯離開酒杯,「不過今天,得由你來替我寬衣。」
  就在伯納德深夜前往尤蘭德家送日記的第二天,她出現在赫秀拉公寓的門口。她事先也沒打電話通知一聲,就這麼手臂底下夾著日記本,直接來敲門了。伯納德打開門,「哦,是你。」
  「是我。我來還你日記,能進去嗎?」
  「當然。」
  他請尤蘭德進屋,同時掃了一眼外面的走廊,正好瞥見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烏龜一樣將頭縮進自家門洞裡。尤蘭德站在客廳中央,四下打量了幾眼。「這裡不錯嘛,」她說,「在這個地段,這房子準值一大筆錢。」
  他解釋說這房子不屬於赫秀拉所有。「現在她倒是有錢了,可以把它買下來,可又沒什麼用處。我已經通知房主她要搬走了。喝杯茶如何?」
  尤蘭德隨他走進不大的廚房,在吃早餐用的小桌前坐下。伯納德把水壺放在爐子上燒水,然後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之間的桌子中央躺著那個日記本,像一本日程表。
  昨晚他去送日記時,尤蘭德被汽車聲吵醒了,隨後又聽見信箱蓋子「砰」的一聲響,便出門來查看究竟。她把日記本帶回床上,一口氣從頭讀到了尾。「然後,今天早晨又重讀了一遍。這麼悲慘的故事我真是聞所未聞。」
  「哦,我可不這麼認為。」他表示異議。「我是說在英國發生的事情太悲慘,到夏威夷這一段就比較有趣了。我喜歡讀你弄掉鑰匙那一節。你對我的那些描寫嘛……」她一笑,「當然是我最感興趣的了。」
  「動筆的時候我從沒想過會讓你看一個字的。」
  「我知道,所以讀起來感覺才真實嘛。你寫作的目的不是為了打動人,全部都是發自肺腑的實在話。我早就知道你是個實在人,伯納德。我在你日記裡就說過這話,對吧?」她拍拍日記本藍色的硬封。「『不知怎的,我能斷定你是個實在人。現在實在人可不多了。』」她又一次笑了,「讀你的日記,就好像在讀一本以你本人為主角的小說。或者說,像在看家庭錄影帶,看見了自己被偷拍下來的鏡頭。比如你描寫我去穆娜大酒店時,先四處張望,然後,怎麼說的,『邁著運動員般富有彈性的步伐』走了過去。我還不知道自己走路時一彈一彈的呢,不過我認為你寫得對。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就是在結尾部分,我們在動物園附近的樹蔭下散步——」
  「是我太傻了,」伯納德說,「我讓你讀日記,就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舉止為什麼如此怪異。」
  「不,你當時的感覺是對的,」尤蘭德說,「我確實想讓你吻我。」
  「哦,」伯納德垂下眼簾,審視自己的雙手,「可是月亮,你說你想讓我看月亮的。」
  「那不過是找個藉口想要親近你。」尤蘭德說著,伸出一隻手覆在伯納德的手上。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直到水壺的哨音響起,沉默才被打破。伯納德懇求地望著尤蘭德,她笑了,鬆開手。伯納德關上煤氣閥門時,感覺尤蘭德也站起身來。他一轉身,正好跟尤蘭德面對面。他想起剛到夏威夷的第一天早晨,自己透過救護車後窗看到的她的模樣。只是這一刻她既沒有皺眉頭,雙手也沒叉在腰上,她的雙手正向伯納德平伸過來。「過來,伯納德,」她說,「把欠我的一個吻補上。」
  他遲疑著移動了一兩步,尤蘭德握住他的手將他拉近。伯納德感覺她的手臂繞過自己的雙肩,她的手指在撫摸自己的脖頸。小心翼翼地,他用手環住她的腰,她則順勢依偎在他身上。隔著她的棉布裙和自己薄薄的襯衫,伯納德能感到她胸脯的溫熱。他感到自己開始勃起。他們吻在了一起。
  「瞧,不是太糟吧?」尤蘭德喃喃低語。
  「嗯,」他嗓音嘶啞,「非常好。」
  「你想做愛嗎?」
  他搖頭。
  「為什麼不?」
  「你都知道的啊。」
  「我可以教你,可以給你做示範。我能治好你,伯納德,我知道我能。」她拉住他的手,緊緊握著。
  「你為什麼願意這麼做?」
  「因為我喜歡你。因為我為你難過。你讓我讀你的日記,就是在大聲求救。」
  「我沒這麼想過。我只是把它當成一種……解釋。」
  「你就是在向人求救,而我正好能幫到你,相信我。」
  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他低頭看著兩人緊握在一起的手,憑感覺知道尤蘭德正緊盯著自己的臉。
  「而且我也需要別人的愛。」她的聲音更加柔和。
  「好吧。」他終於同意了。
  他一生之中好像都在緊握著雙拳,死憋著一口氣,現在他終於決定要撒手,要放鬆,要開口呼氣,管他什麼後果呢,他心裡頓時放鬆下來。然而,如此劇烈的轉變讓他瞬間感到一陣暈眩,他感覺站立不穩,微微搖晃了幾下,被尤蘭德擁在懷中。
  「不過別在這裡。」他說。
  「也不能去我家,羅克茜很快就要回家了。為什麼不能在這裡?」
  「不能在我姑姑的家裡。我感覺不自在,總覺得不對勁。」
  尤蘭德好像能理解他的顧忌。
  「那我們就去酒店開房吧,」她說,「在懷基基這倒不是難事,只是不便宜罷了。」
  「我早就在酒店訂好一間房了。」伯納德想起了特沃威斯旅行袋中裝著的那張酒店預訂單。
  他們立刻出門去找懷基基衝浪人酒店。尤蘭德先在酒店的地下咖啡館裡等候,由伯納德出面去跟酒店的服務臺交涉。等他們兩人單獨待在1509房間時,尤蘭德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希望你不要想著今天下午就跟我做愛。」伯納德臉上半是失望半是解脫的表情令尤蘭德大笑不已。「你日記裡寫的那句法國俏皮話還真說對了。」
  「今天不做的話,我不敢肯定今後我們還能不能做。片刻縱情所激發的豪氣,並非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片刻的什麼?」
  「我引用了一句詩。」
  「暫時先忘掉詩吧,伯納德。詩人太浪漫,我們還是現實些吧。你和達芙妮失敗的原因,或者原因之一,就是你操之過急了。你想一下子由童男子變成床笫老手,對不起,我這麼措辭你介意嗎?」
  「有一點。」
  「那好,以後我不用這個詞了。性治療有一套標準做法,對於有問題的夫妻雙方或一方,建議先從簡易的步驟開始,然後一步一步過渡到實質性的性交。即使夫妻已經在一起生活多年,也要按照建議從頭開始,就好像他們以前從未有過性關係似的。第一步是不帶慾望地親吻和肢體接觸,接著是享受彼此按摩的快感,然後再深深地愛撫什麼的。整個過程最好能夠間隔開,在幾週的時間裡完成。既然我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那就一天完成一個步驟,好嗎?」
  「我也這麼想的。」伯納德說。
  所以那天下午他們只是脫去了鞋襪,和衣躺在床上,撫摸彼此的臉頰、頭髮、耳朵,輕輕地接吻,用手指輕劃對方的手掌,互相按摩腳掌。開頭伯納德覺得這樣做很傻,但是他並沒有怯場,因為尤蘭德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困窘和難堪。
  第二天下午,他們洗好身體後,尤蘭德將厚重的遮光窗簾完全拉嚴,然後,待兩人裹著浴巾各自立在床榻兩側時,她將床頭燈也關掉了。房間裡一片漆黑。「伯納德,我覺得你可能有點害怕女人的裸體,」她說,「你應該先從觸摸開始,逐步了解。」伯納德聽見尤蘭德身上的浴巾簌簌地滑落到地板上,然後她的手朝自己伸過來。於是他開始像盲人一樣摸索她的身體結構,她的手臂結實,背後肩胛骨平滑如翼,脊椎柔順、微微凹成槽狀,渾圓的臀部柔軟而有彈性,大腿內側肌膚柔嫩細膩。等尤蘭德翻轉身體仰面躺下時,他能感覺到她沉甸甸的雙乳朝兩肋處沉下,乳頭猛然變硬,還能聽見她沉穩的心跳聲。在她肚子上摸到了一條闌尾手術留下的疤痕,順勢往下,又摸到一叢柔軟的毛髮。尤蘭德將他的手輕輕按住。對於伯納德來說,尤蘭德像是一棵樹,她的骨骼是樹幹和枝條,她身上渾圓的突起摸起來像是熟透的果實。尤蘭德問他有什麼感覺,他只好再一次吟誦濟慈的《夜鶯頌》:
  我辨不清足畔是什麼花朵,
  枝頭懸著什麼溫柔的芬芳,
  只在這馥郁的黑暗中揣度,
  季節該把何種甜美賞賜給,
  這草兒、這灌木、這野生的果樹……
  尤蘭德大笑,說他無可救藥了。「明天我們讓屋裡明亮一點,」她說,「明天也會更放肆、更激烈一些。不過現在輪到我來撫摸你的身體了。」
  「恐怕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
  「還行吧。這裡的肌肉彈性不夠好,」尤蘭德捏捏他的小腹,「你平時鍛鍊嗎?」
  「在家時我常常走路。」
  「走路是很好的鍛鍊,但是你該加大運動量。」
  「你是怎麼鍛鍊的?你身上好像一絲贅肉都沒有。」
  「我經常打網球。劉易斯和我過去是教工組的網球混雙冠軍。現在我和羅克茜對打。」
  他真希望尤蘭德沒有提及前夫劉易斯和女兒羅克茜。這些名字讓他記起尤蘭德在這床、這房間之外,還有她自己的真實生活,一種複雜而又獨特的生活。但是尤蘭德的雙手慢慢地揉去了他的憂慮。她緩緩地、有條不紊地撫過他每一寸的身體,只除了他的私處。她好像是在黑暗中雕塑著他的軀體,讓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軀體的起伏、輪廓和邊限。很久以來,他主要生活在一方精神世界裡,把自己的軀體當成了一套雖然破舊但還能穿用的衣服,早晨穿上,夜晚脫下。現在他才意識到,他同樣也生活在這樣一具奇異的分叉成人型、帶有瑕疵的骨肉之軀裡,一個由血液和筋肉、五臟和肺腑組成的混合體裡。自從童年以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從手指尖到腳趾尖都是活的。有一下,她的手掃過他直立的部位,便喃喃地道歉。「我們做愛吧?」伯納德說。
  「不行,現在還不行。」
  她說。「那明天?」
  「明天也不行。」
  第二天,房間裡更明亮了一些。開始之前,他們先把酒櫃裡的半瓶白葡萄酒喝完。這一次尤蘭德更加大膽健談。「今天仍然僅限於觸摸,不過沒有什麼禁忌,我們可以撫摸任何地方,想怎麼摸就怎麼摸,好嗎?而且不僅僅是用手摸,還可以用嘴唇和舌頭。想不想吸吮我的乳房?來吧,感覺好嗎?對,我喜歡這樣。我可以吸你嗎?別擔心,我會用力夾緊,你就不會射了。好了,放鬆。感覺如何?好。我當然喜歡這樣啦。用口吮吸和舔舐都是原始的快樂。當然,男人喜歡什麼很容易看到。女人就不同了,因為所有的器官都隱藏在裡面,你得先認認路。現在吮濕你的手指,我來給你當嚮導。」
  這樣突飛猛進地進入到言談舉止都毫無禁忌的階段,伯納德震驚了,茫然了,身體幾乎蜷縮成一團。但同時他也感到興奮異常。他渴望享受美好的生活。
  「今天我們做愛嗎?」他懇求。
  「這就是做愛,伯納德。」她說,「我很愉快,你呢?」
  「我也是,但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今天我們做愛嗎?我是說真的做愛。」他替尤蘭德解開紅裙上的鈕釦。
  「不行,今天不行。要等明天。」
  「明天?」他哀號,「老天!昨天和明天之間的那一天叫什麼名字來著?」
  「那麼,首先是這個。」紅裙子滑落到腳邊,她抬腿邁出來,身上只剩下一條蕾絲鑲邊的白緞襯裙。
  他合上眼搖著頭。
  「尤蘭德,尤蘭德……」
  「怎麼了?沒讓你興奮起來嗎?」
  「當然興奮啦。」
  「那就幫我脫掉吧。」
  他笨手笨腳地解開她裙子的肩帶,她手臂一揚,襯裙滑落到她的腰際,現出她的雙乳。伯納德低頭輕輕地吻下去,呻吟道:「尤蘭德,尤蘭德,你對我做了些什麼啊?」
  「你可以稱之為性愛教育。這是美國式的,伯納德。在美國什麼都能教,怎樣成功,怎樣寫小說,怎樣做愛。」
  「你以前教過別人嗎?」
  「沒有,那樣做不道德。」
  「道德?」他有些歇斯底里地呵呵笑起來,「那教我為什麼又道德了?」
  「因為你不是顧客,你是我的朋友。」
  「你好像很內行啊。」
  「如果你非知道不可的話,八年前劉易斯遇到過一次功能性方面的問題。我們一起去看的大夫。這辦法管用了。」
  白色襯裙滑向地板,她整個人站在他面前,健康結實,凹凸有致,如同高更油畫裡的裸女,只不過晒成褐色的身體上,胸前和腰下部位留有比基尼泳衣遮出的淺色印痕。伯納德跪倒在地,將臉貼住她的小腹,雙手撫過她的兩肋。
  「你真美。」他說。
  「嗯,真好。」她用手指輕摩他的頭頂,「又有人將我擁在懷中,真好。」
  「劉易斯離開後,你再沒有別的人嗎?」
  「沒有。我熬不住的時候就用自慰器對付一下。你吃驚嗎?」
  「再也沒有什麼事能讓我吃驚了,」伯納德說,「有時候我想你準是個女巫,一個黑眼睛的漂亮女巫,否則我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還沒有羞愧而死呢?而且還是跟那位差點撞死我父親的女人。」
  「如果我信奉佛洛伊德的觀點,」尤蘭德拉他站起身來,「我可能會說那次事故就是我吸引你的部分原因。你從一開始就被我迷住了,是不是,伯納德?」
  「是,我是著了迷。事故發生以後,我清楚地記得你一襲紅裙的模樣。做夢也沒想到有一天會由我來幫你脫掉裙子。」
  「可裙子已經被你脫下來了,不是嗎?生活總是充滿了驚奇。趴下吧。」
  「可這不符合比賽的發展趨勢。」
  「什麼?」她開始很有章法地按摩他的脖頸和肩膀。
  「沒什麼。就是今天跟赫秀拉聊天時說起過這個詞。」
  「你們聊天都聊些什麼?」
  「今天我們聊到了天堂。」
  「但你不是不信天堂嗎?」
  「是不信,但是關於天堂我知道的很多。」尤蘭德大笑。「這才是純粹的學者腔調。」
  「你是怎樣認為的?」
  「我認為人要在這個世界上建立自己的天堂,實現自己的願望,就像那次你在沙灘上找到了遺失的鑰匙那樣。翻過身來好嗎?」
  「我們現在就做愛好不好?」他乞求。
  「我們今天要做的,就是讓你練習進入我的身體,但不能射精,明白嗎?如果你感覺自己要射了,就告訴我,好嗎?既然你不可能患上什麼討厭的性病,實際上,伯納德,我突然想起來,你應該是火奴魯魯島上最安全的性夥伴了。你可以把自己賣給那些住在夏威夷皇家大酒店的有錢寡婦們,狠狠賺上一筆呢。如果你想知道,我在發現劉易斯在外面偷腥後的第二天就去醫院查了HIV,是安全——」
  「這個我根本沒想過。」伯納德說。
  「你應該想到的。為了萬無一失,我給你戴上保險套,好嗎?我就這樣騎在你身上,慢慢把你放進去,就這樣,我們就這樣待上一兩分鐘,一動不動,好嗎?感覺如何?」
  「人間天堂。」他回答。
  「這樣呢?感覺到了嗎?」
  「天啊,感覺到了。」
  「我肌肉彈性很好吧?我在什麼書裡讀過,過去夏威夷土著的老祖母們就教自己的孫女們如何動作,她們管這個叫作『amo amo』,字面意思是「眨眼,眨眼」。我這樣不停地嘮叨,就是為了不讓你射。」
  「我愛,我愛。」
  「什麼?」
  「Amo在拉丁文中是『我愛』的意思。」
  「噢,是嗎?現在我要輕輕地上下移動幾下,像這樣,好嗎?
  然後我就要起身了。」
  「不要。」伯納德伸手按住她的臀部不准她動。
  「幾分鐘之後我們還要重來一遍。」
  「不要,別動。」伯納德說。
  「我這樣做是為了讓你學會控制勃起。」
  「我一直在控制啊,都忍了三天了。現在我只想失去控制。」
  「學會控制後你就能達到高潮了。如果你願意,讓我來幫你。」尤蘭德說。
  「不,謝謝你,」他說,「我還沒有完全打消羞恥感,你知道,我還有些顧忌。我們別管什麼課程了,尤蘭德。讓我們做愛吧,我愛你,尤蘭德。」
  「這個,我認為我們應該談談。」她試圖起身挪開,但他一挺身抓住了她。
  「不要走,」他嗚咽著,不再控制自己了,「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好吧!好吧!好吧!啊!」她開始大聲喘息。
  事畢,他們扯一條被單蓋在身上,雙雙睡去,兩人弓起的身體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像兩支湯匙。尤蘭德打開床頭燈時伯納德才清醒過來。窗外好像已經天黑了。
  「我的天啊!」尤蘭德看著手錶連連驚呼,「羅克茜會奇怪我到底跑哪裡去了。」
  她裸身坐到床邊給女兒打電話。伯納德伸手撫弄她的肩膀,被她捉住握緊,不許他搗亂。她放下電話,便開始匆忙穿衣服。
  「明天同一時間見?」伯納德問。
  尤蘭德報以羞澀而異樣的一笑。
  「課程結束了,伯納德。恭喜你,你畢業了。」
  「我還以為自己不及格呢。沒等你下令就搶跑了。」
  「性教育課不及格,但是你通過了自信心培訓課。」
  「我愛你,尤蘭德。」
  「你確定自己沒把愛情和感激給弄混了?」
  「我什麼也不確定,」他說,「但是,我知道我想再次見到你。」
  「好吧,那就明天下午見。」
  她還像往常那樣臨別時俯下身給他友好的一吻,卻被他擁住,動情地久久親吻著。「在這以前,我從來不知道『跟人睡覺』是什麼意思。」伯納德說。
  「太好了,伯納德,但我得趕緊走了。」
  跟往常一樣,伯納德待尤蘭德離開後,又等了幾分鐘才下樓。一樓大廳裡滿是遊客,有的是玩了一天後剛回酒店,有的是打算趁著夜色外出。他友好地望著他們色彩斑斕的休閒裝和晒黑的面孔,耳邊是他們空洞的閒談。他把房間鑰匙塞進服務臺桌子上的一隻小孔中,低調地穿過人群,走進外面芬芳馥郁的暮色中。幾滴溫熱的雨珠落在他臉上,非常愜意。這種由輕風吹送的落雨,當地人戲稱為鳳梨汁。這還是索菲·克瑙伯弗勒馬赫告訴他的。他任由路上的人流裹攜著自己,與其說是步行,倒不如說是一路浮游而去。他感到休息之後的清新與振作,他感到寧靜與幸福,他感到肚子餓了。
  他發現自己離天堂義大利麵館不遠,便進去要了張單桌。那位叫達莉特的服務員給他端來一杯冰水,問他晚安嗎,他回答說:「我很好。」說完又覺得這句套話不足以表達自己現在的心情,又補上一句:「好得不得了。」這是他從前的助手湯瑪斯愛說的話。
  「太棒了,」達莉特臉上堆著一副漫不專心的笑容,「今晚我們來個特色菜吧,義式海鮮寬面怎麼樣?有蝦、蛤蜊和劍魚片,配上奶油調味汁?」
  「那就來一份吧。」一嘗,味道果然鮮美。喝完兩杯白葡萄酒後,他便開始哼唱《我愛夏威夷》。步行返回公寓的路上,一位露天表演的油頭歌手正好也在狂吼同一首歌。他哼著歌走出電梯,路過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家門口時,她突然跳了出來,似乎已經等候多時了。
  「西聯匯款下午給你送來一封電報,」她說,「我說交給我就成,可他還是把電報塞你門縫裡面了。」
  「哦,好的,多謝你。」伯納德說。
  「我希望不是什麼壞消息。」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說。
  「我也是。」伯納德回答。
  電報就躺在公寓的門裡。伯納德彎腰撿起來。
  「在那裡嗎?」身後傳來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的說話聲,把他嚇了一跳。她居然悄無聲息地跟過來了。
  「在呢,謝謝你,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它很安全,晚安。」他關上房門。
  電報上寫道:「二十一日週一晚八點二十乘DL157次航班抵達火奴魯魯請接機特絲。」
  伯納德一下跌坐在扶手椅上。他瞪著那一紙電報,感覺自己心頭的興奮快樂正飛快地流逝而去。之前十天中他所體驗的自由、獨立、祕密的生活就要結束了,特絲一來就會接管一切,接管他的父親,接管赫秀拉,接管公寓裡的家務。她會頤指氣使,發號施令,她會進駐赫秀拉的臥室,把他攆去睡沙發。清早剛一起床就得把沙發折疊收好,每餐剛一吃完就得洗刷杯盤。她還會列一張清單打發他去採買物品。如果他繼續同尤蘭德幽會,特絲會生出疑心,兩人的關係一旦被發現,特絲肯定會大肆渲染、極力醜化。
  他打電話給尤蘭德,把電報內容唸給她聽。
  「是位不速之客嗎?」尤蘭德問。
  「我絕對沒料到她會來。特絲總是說家裡事多,脫不開身去旅遊什麼的。」他解釋了派屈克生病的事情。
  「也許她是領著派屈克一起來的。」
  「不會,他們從不領他坐飛機的,他常常發病。」
  「她為什麼發電報,而不是打電話呢?」
  「發電報我就不能勸阻她了唄。木已成舟了。現在英國時間是週一清晨,她大概已經出門了。」
  「你一點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而來嗎?」
  「我猜她是掛念爹地……可她前一天才跟爹地通過電話呀。」他突然靈光一閃,「肯定是爹地跟她講起赫秀拉發財的事了,很可能是因為這事來的。」
  「她想伸手拿赫秀拉的遺產?」
  「她想阻止我伸手拿這筆遺產。她以為我在打主意霸占遺產呢。她一直這麼以為的。」
  「聽你這麼說,你們兩人的關係可不太好呀。」尤蘭德說。
  「對,恐怕是不太好。」
  「你別再這麼說了,伯納德。」
  「說什麼?」
  「恐怕,你總說恐怕。」
  第二天早晨,沃爾什先生聽說特絲要來火奴魯魯,簡直大喜過望。「太好了。她來了大家就會該幹嘛幹嘛了,我告訴你,有了她才能治住這幫醫生護士。」爹地開始鑽牛角尖了,總覺得醫院的人在無謂地延長他的住院時間,好從他的醫療保險中榨出更多的油水。「特絲來了就能跟他們講講道理了。她一轉眼就能把我弄出醫院,帶我回家去了。」
  「是你叫她來領你回家的?」伯納德語帶指責。
  「沒有啊,我沒叫她來。」沃爾什先生肯定地說,「我從沒想過她能從家務中脫出身來,更不用說來這裡還要花錢了。不過赫秀拉會幫她一把的,是吧?現在她口袋可是有錢了。」
  「如果特絲需要別人幫襯點路費,赫秀拉肯定會樂於幫這個忙的。可是沒人要她來呀,我不明白她到底來做什麼。」伯納德說。
  「在這種情況下,一家人就應當團結在一起呀。赫秀拉見到特絲也是個安慰嘛。」老爸板起臉來教訓人了。
  「能見到特絲我當然高興,」赫秀拉說,「但是我此刻更盼著能在下週三見到傑克。現在真的要見到他了,我反而有些緊張了。」
  「緊張?」
  「我們都分開了那麼久,他也不常給我打電話,就是打來了,口氣聽起來也是那麼冷淡戒備。」
  「你知道爹地的脾氣,他輕易不會表露感情的。說起來我也是這樣,我們全家人都是這樣。」
  「我知道。」赫秀拉一下陷入陰鬱的沉默中。當她再開口時,又拾起了前一天交談的話頭。「那天那個人說,天堂就像人的夢境,在裡面每個人都能得償所願……那性愛也包括在裡頭嗎?」
  「不知道。」伯納德吃了一驚,「我不記得他有沒有提到過。不過我看不出為什麼不能包括在內。」
  「我們的天主說過,天堂中沒有結婚出嫁,說過沒?」
  「許多基督教徒認為天堂裡婚嫁的說法難以令人接受,就找了各種方法加以規避,比如斯韋登伯格。」
  「他是幹什麼的?」
  「18世紀瑞典的一位神祕主義者,在許多著作中都寫到了天堂裡的婚姻。他認為在天堂裡你可以找到自己真正的靈魂伴侶,然後結婚,過一種玄妙縹緲的性生活。斯韋登伯格本人沒結過婚,他一直暗戀某位伯爵夫人,所以在書裡大筆一揮,就把伯爵夫人的老公給變成了一隻來世的貓咪。」
  「貓咪?」
  「是啊,斯韋登伯格認為屬靈發育不健全的靈魂,在來世裡就會變成貓咪的。」
  「那他不是天主教徒吧。」
  「不是,他是路德教派的信徒。根據他的論著,人們還建立了一個教派,名叫新耶路撒冷教派。突然想起來了,關於天堂裡的性愛,新教要比天主教更熱心一些,比如彌爾頓、查爾斯·金斯利。有一位16世紀的天主教神學家,他的名字我記不清了,但他就認為天堂裡有頻繁的親吻。他還說聖徒之間即便隔著一段距離——哪怕是千山萬水——都能互相接吻。」
  「接吻我倒沒問題,」赫秀拉說,「我一向喜歡接吻擁抱的。但接吻後其他的事情就難住我了。」
  伯納德那透著學究氣的智慧一下遇到瓶頸,堵住了。他瞠目結舌,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在那方面我從未讓里克滿足過。我無論如何也放不開自己。我們分手時里克就是這麼說的。」
  「我很難過。」伯納德囁嚅。「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強迫自己去碰他的……他的那個,你明白,我就是做不到啊。」她雙目合起,語調疲憊而徐緩,彷彿是在向神父懺悔,「他過去經常讓我用手握住它,頭上的小口裡噴出些膿一樣的東西,噴在我手上。」
  「是里克讓你這樣幹的?」伯納德悄聲問。
  「不,不是里克,是蕭恩,我哥哥。所以我再也不能那樣去碰自己的丈夫了。」
  伯納德腦海裡浮現出那張被撕成兩半的照片。照片上的三個孩子坐在野外,年紀小的兩個眯著眼睛望向鏡頭,年紀最大的男孩站在他們身後咧嘴嬉笑著,兩手插在口袋裡。一個驚悚的想法襲上他的心頭。「赫秀拉,爹地沒有……吧?」
  「傑克沒有,」赫秀拉說,「但他知道這件事。」
  跟赫秀拉聊天之後,伯納德向尤蘭德詳細介紹了事情發生時的背景。「那件事應該發生在夏天,那時候我爺爺一家還住在愛爾蘭,就在科克的郊區。當時學校正在放暑假,家裡有個親戚病危,我奶奶常常離家前去幫忙照料,我爺爺一整天都在外面工作,也不在家,三個孩子就沒人管了。蕭恩是老大,赫秀拉說他那時大概是十六歲,爹地十二歲左右,她自己七歲。蕭恩就是利用了這個機會。他領赫秀拉出去散步,給她糖果吃,拿她當寶貝。起初她還受寵若驚,後來蕭恩就開始當著赫秀拉的面裸露自己的身體。第一次時蕭恩還說是開玩笑,以後他做得多了,這事就成了他們兩人之間的祕密。蕭恩開始手淫後,赫秀拉才知道事情不對勁。但她嚇壞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蕭恩沒幹別的吧?我是說,性侵什麼的?」
  「別的沒有,這一點她很肯定。但是蕭恩的行為產生了惡果,赫秀拉結婚後對性生活感到厭憎噁心,而且終其一生都沒能邁過這道難關。赫秀拉說,這種心態毀了她的婚姻,也打消了她再婚的念頭。她說自己一生中談過多次戀愛,也有許多人追求愛慕,但是只要一發展到身體接觸的階段,她就落荒而逃。」
  「真是悲劇悲慘悲切啊,甚至比你的經歷還要悽慘。」尤蘭德說。
  「我的故事已經發生逆轉,不悽慘了。」他輕輕撫摸著她隆起的臀部,聲音裡滿懷愛意。此時他們正躺在1509房間的床上。他們剛才一見面就乾柴烈火地上了床,那一份迫切和激情在伯納德看來,只屬於戀人,絕不屬於師生。當然,其間尤蘭德還忙中抽閒地給他講課,說他採用了傳教士的姿勢,還調皮地說:「這名字簡直太貼切了。」好在伯納德新近發生了變化,能夠直言不諱地談論性了,所以他的反應非常熱切。「我同意你的觀點。我是說,陰莖怎麼了,幾滴精液又怎麼了,」他從大腿間挑起黏濕的無精打采的陰莖,又任它垂下,「只不過看見了它們,怎麼就毀了女人的一生呢?」
  「在虐待兒童的案例中,身體接觸倒不一定很關鍵。關鍵的是那種恐懼感、羞恥感,它們會在兒童心靈上留下累累傷痕。」
  「你說得對。赫秀拉當時就是堅信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大罪,更不用說蕭恩了。在向神父懺悔時她又無法啟齒,無法傾訴出來,所以此後的好多年裡,她一直生活在恐懼裡,害怕自己會突然暴斃,而且她相信自己死後會直接墜入地獄。」
  「這事她後來找蕭恩談過嗎?」
  「沒有啊。再後來蕭恩上戰場犧牲了,成了家裡人的英雄,就更沒有舊事重提的可能了。你能相信嗎,一直到今天,赫秀拉都對此事守口如瓶,誰都沒說過?赫秀拉想見見我父親,讓我勸他大老遠來這一趟,估計就是為了這件事。她想通過和父親的一番交談,抹去那一段記憶,驅散蕭恩的陰魂。可是當他們見面這一時刻就要到來時,她又害怕緊張了。這可不能怪她,就連我都不知道父親會是什麼態度,何況除了所有這些事情外,特絲也很快就到了,事情變得更複雜了。」
  「赫秀拉說你父親『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好像是有一回剛好被爹地撞上了。那時蕭恩總領赫秀拉到菜園盡頭的一間舊棚屋裡去。有一天,爹地去棚屋裡找什麼東西,他們沒聽見他的腳步聲。赫秀拉還記得爹地闖進門來,猛地在門檻處停下了。本來他面帶笑容,張口正要說些什麼,可等他看清楚他們是在做什麼時,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退,一言不發轉身就跑開了。蕭恩慌慌張張地繫好衣釦,對赫秀拉說了一句她至今都記得的話:
  「別擔心傑克,他再也不會偷看了。」果然傑克再也沒有闖入過,也從未跟人提起隻言片語。起初赫秀拉放心了,因為她害怕被父母發現,怕得要死。等她長大以後,她才開始怪罪傑克。她說傑克本來可以制止這件事情的,只需嚇唬一句說要找爸媽告狀就能管用。」
  「你是說,從那以後這事還沒停止?」
  「沒停,持續了一整個夏天,而且爹地心知肚明。就因為這個赫秀拉才怪他的。」
  「這就沒有什麼可奇怪的了。」
  「赫秀拉想聽他道歉,想看他有悔悟的行動。但是我不敢確定她這願望能實現。」
  「她這個忙你必須幫。」尤蘭德說。
  「怎麼幫?」
  「你必須提供方便,安排周到。提前讓你父親做好心理準備,等他們見面以後,要選適當的時機離場,確保他們有單獨談話的機會。」
  「我覺得很難跟父親談起這件事。再說特絲也不會讓我談。她肯定會橫插一槓子的。」
  「你得爭取你姐,爭取兩人聯手。」
  「你是不了解特絲這個人。」
  「我很快就會了解的,對嗎?」
  他用手肘支撐起上身,雙眼正視尤蘭德:「你是說,你想見特絲?」
  「你不會盤算著把我藏起來不准見人吧?」
  「沒……當然沒有。」他嘴裡這麼說著,臉上表情卻暴露了心裡的真實想法。
  「你就是這麼打算的!」尤蘭德開始逗他,「我猜你準備把我藏起來,像個小傻瓜一樣,天天下午跟你幽會私通。」尤蘭德伸手狠
  狠地擰了他一把,痛得他大叫出聲。
  「別鬧了,尤蘭德。」他臉紅了。
  「你跟我約會的事,告訴別人了嗎?比如說你姑媽?你父親?」
  「嗯,沒有。那你告訴羅克茜了嗎?」
  「她知道我來見你,但不知道我們在一起睡覺。她幹嘛要知道呢?」
  伯納德想了一想才說:「還是你說得對,你一貫都是正確的。我們的事我一直不敢告訴家裡人。那明天我們和特絲一起吃午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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