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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消息 by 戴維·洛奇

2019-12-1 18:40

  聖約瑟夫醫院是一幢中等大小的建築物,米黃色水泥外牆,有色玻璃窗,門前是一條濃蔭掩映的公路。醫院坐落在山巒之上,正好俯瞰山下的火奴魯魯港口。那一片平坦的作業區裡有一座座的倉庫和起重機,銀色的大型儲油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醫院的急救門診洋溢著一種泰然、務實、高效的氣氛,令伯納德頗為寬心。沃爾什先生被直接推進護士們所說的創傷室去做檢查,拍X光片,他自己則由一位行政人員領到一旁。
  這是一位亞裔女士,名字就印在她的白袍上,索尼婭·米。她請伯納德在辦公桌旁坐下,給他用塑膠杯倒了一杯咖啡,然後開始填寫(或者,用她的美國話說,「填出」)一張又一張表格。在談到保險事宜時,伯納德承認自己不大清楚所辦保險的險別。索尼婭·米告訴他不必多慮,等檢查結果出來後,再看沃爾什先生有無住院治療的必要。
  幾分鐘後,一位穿淺藍袍的年輕大夫走了進來,說沃爾什先生確有必要住院,他的骨盆骨折了,顯然傷勢本可能更嚴重、更糟糕。治療大概只需要臥床休息兩三週,但必須指定一名內科醫生專門負責。醫院可以從自己所掌握的矯正專家中替他請一位,如果伯納德沒有合適的人選的話。伯納德沒有人選推薦,卻擔心地問起了醫療費用的問題。索尼婭·米說:「在你方便的時候,如果能儘快通知我們你投保的保險公司的名字,事情就好辦多了。」伯納德說自己馬上回去取保險單,但被索尼婭攔住了。
  「你只需打個電話告訴我們具體情況就行了。還有,你不必替父親擔心,這家醫院以治病救人為宗旨。」伯納德聽完簡直想親她一下。
  他來到創傷室,見父親仍然臥在擔架上,就儘量輕描淡寫地把發生的事情簡述了一遍。老人眼也不睜,嘴巴緊閉,嘴角向下拉成弧形。但他略微點了一兩次頭,似乎聽見了兒子的話。一名護士告訴伯納德說,醫院正在替老人預備病床。他回答說自己晚些時候再回來,便轉身離開了。
  伯納德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正琢磨著該如何返回懷基基時,剛好有人坐著計程車來看門診,他便接著坐進了計程車。路上車輛很多,眼見前面的汽車紛紛減速停下來,計程車司機絕望地舉起雙手說:「真是越來越糟糕。」這話簡直就是伯納德目前處境的真實寫照。
  他來夏威夷原本是給生病的姑媽幫忙的,現在可好,不但姑媽沒見到,父親反倒讓車撞傷了。姑媽現在肯定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出事了。等回到考洛街,伯納德付完車錢後,他身上幾乎不剩分文。他這才想起來,自己去見赫秀拉之前,必須先去趟銀行。
  伯納德乘電梯上到三樓,一出電梯門,迎面遇到了等電梯下樓的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她滿是疑問地看了一眼神色慌張、沒有父親相隨的伯納德,便盤桓著想打探情況。伯納德沒有停下來跟她聊天,只是一邊匆匆往前走,一邊轉頭打了聲招呼。一進公寓,他便直奔自己的公事包,從裡面取出保險單,讀著上面小小的字,他的心跳不禁開始加速:還好,父親的醫療費用只要不超過一百萬英鎊,都由保險公司來支付。治療骨盆骨折,就是美國醫院也不能開出比這更高的價碼了吧。伯納德一下跌坐在椅子裡,心裡默默地為旅行社的那位小夥子送上祝福。他打電話給索尼婭·米,把保險單上的條款唸給她聽,並且保證過些時候把保險單給她帶過去。接著他打電話給赫秀拉所在的療養院,給赫秀拉留下口信,說自己晚些時候到。隨後他就動身去了銀行。
  正午稍過,伯納德終於同姑媽見面了。所謂的「療養院」實際上是一座不大的磚砌私人住宅,只有一層,位於火奴魯魯市郊一個很邋遢的地點。房子離聖約瑟夫醫院不遠,靠近高速公路,但門前的小路似乎已久無車輛經過了。在這樣一個炎熱的下午,唯一能聽見的就是從遠處傳來的車輛轟鳴聲。伯納德停好租來的本田車,在車邊略微站了片刻,拉拉襯衫和長褲,肩膀和大腿處的衣服都讓汗水濕透了,緊貼在身上。自己開的這輛餅乾色的本田車已經跑了將近十五萬公里,沒裝空調,座椅和靠背都是塑膠材質。這是他所能找到的租金最便宜的汽車了。療養院門外沒有門牌,號碼就用手寫在一個歪歪斜斜、釘在爛木樁上的信箱上,房子四周全是亂蓬蓬的樹木和野生灌木。門廊前有三級舊木梯,紗門後的正門敞開著,從裡面某處傳來嬰兒的啼哭聲。伯納德按下門鈴,哭聲立刻止住,門鈴聲在房子深處大響起來。一位瘦小、棕色皮膚、穿著一件色彩豔麗的家居便服的女人前來應門。她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請伯納德進屋。
  「沃爾什先生吧?你姑媽一整天都在盼著你。」
  「你告訴她我有事耽擱了嗎?」伯納德不放心地問。
  「當然。」
  「她情況怎麼樣?」
  「不太好。不吃東西,你姑媽。我給她做好的,可她什麼也不吃。」這女人討好的腔調中夾著些委屈。伯納德剛從室外耀眼的陽光裡進來,前廳中央一片黑暗,他略作停留,好讓眼睛適應室內的光線。一個兩三歲只穿件背心的孩子,像暗室中正在沖洗的底片上的人形,慢慢由虛幻化成一個實在的真人。他吮著大拇指,一雙白多黑少的大眼睛定定地望著伯納德,一筒鼻涕垂下來,爬進他的嘴角。
  「我猜她也不會有胃口,您是?」
  「瓊斯,」女人回答說,「我是瓊斯太太。你跟醫院說,我給你姑媽做好吃的,行嗎?」伯納德沒料到眼前的亞裔女人居然有一個西方人的姓氏,有點意外。
  「我肯定你已經盡力了,瓊斯太太。」伯納德說。這話連他自己都覺得生硬、機械,但卻又很耳熟。只要合上眼,他就好像又回到了作為神父去探望教眾的日子。他也是這樣站在廉租屋或連排別墅的門廳裡,等著主人領自己進入病人的房間。只是廚房裡散發出的氣味不一樣,這家飯菜的氣味辛辣甜膩。「我能見見我姑媽嗎?」
  「當然。」
  他跟隨瓊斯太太和她的孩子走進門廳。聽見他們的赤腳「啪啪」地拍在乾淨的木頭地板上,便猶豫自己進屋時是否也應該脫去鞋子。女人走到一扇門旁敲了敲,沒等裡面的人回答就推門而入。
  「里德爾太太,你侄子從英國來看你了。」
  赫秀拉躺在一張帶輪子的矮床上,身上蓋著棉被單,露在被單外的一隻手打著石膏,用吊帶吊在胸前。見伯納德進來,她從枕頭上昂起頭來,伸出沒受傷的好手表示歡迎。
  「伯納德,看見你我真是太高興了。」她聲音嘶啞、微弱。伯納德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臉頰。赫秀拉昂起的頭重又陷進枕頭裡,卻緊握著伯納德的手不放。「謝謝,」她說,「謝謝你能來。」
  「我還是讓你們單獨待一會兒吧。」瓊斯太太說著退出門外,帶上了房門。
  伯納德拉過來一張椅子,在床前坐下。以前他曾照料過幾位癌症病人,但是姑媽的模樣還是讓他吃了一驚。她四肢瘦削得讓人心痛,皮膚髮黃,沒有光澤,薄薄的棉睡衣掩不住嶙峋的鎖骨。但是她那一雙眼睛,跟父親一樣明亮的藍眼睛,儘管深陷在發青的眼窩中,卻依然閃動著不息的生的光芒。伯納德幾乎無法將這位形容枯槁的白髮老人同那位活潑健康、風姿綽約的姑媽聯繫在一起。許多年前,這位姑媽穿著一襲圓點長裙飄然蒞臨他們的老家,將美國糖果和美式母音慷慨地拋撒給瞠目結舌、略懷不滿的沃爾什一家。但毋庸置疑,她就是自己的姑媽。她瘦削的頭顱,那高額頭、窄臉、尖鼻子,一看就是沃爾什家人特有的。看著眼前的姑媽,伯納德彷彿能預先看見父親臨終時的面容,還有他自己的。「傑克在哪裡?」赫秀拉說。
  「恐怕爹地出了點意外。」伯納德說了實話,同時也很驚訝,自己心中竟然湧起如此強烈的失望感。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上一週裡他一直在幻想,自己將自豪地導演一齣兄妹大團圓的傷感煽情大戲,其間又是淚又是笑,還有小提琴在一旁伴奏。看來在車禍中受傷的不僅是父親的屁股,還有他自己那份虛榮心。
  「哦,天啊,」赫秀拉聽伯納德講完後,嘆息道,「太可怕了,出了這樣的事,他會怪我的。」
  「他會怪的是我,」伯納德說,「我也怪自己。」
  「可這又不是你的錯。」
  「我應該把他看緊點才是。」
  「傑克過馬路簡直嚇死個人。我們小時候,媽媽都被他給氣瘋了。你能肯定保險公司會支付所有的醫療費用嗎?」
  「應該會的,連我們回家的路費都包了。不過半個月後我們大概還走不了。」
  「你一說我倒想起來了,你去銀行取錢了嗎?」
  「取了。」他拍拍前胸,襯衫口袋裡是鼓鼓囊囊的錢包。
  「老天呀,伯納德,你該不是說,你口袋裡裝著兩千五百美元的現金到處蹓躂吧?」
  「我取了錢就直接從銀行過來了。」
  「你被人搶了都有可能呀。這年頭懷基基到處都是罪犯。看在老天的分上,快把錢換成安全些的旅行支票,或者就藏在我的公寓裡。廚房的櫃子裡有隻棕色的餅乾桶,那是我用來藏錢的。」
  「好吧。可是你呢,赫秀拉姑媽?你怎麼樣?」
  「還行吧。嗨,其實不太好。」
  「疼嗎?」
  「不太痛,我吃著藥呢。」
  「瓊斯太太說你吃得太少。」
  「我吃不慣她做的飯菜。她是從斐濟還是菲律賓什麼地方來的,飲食跟我們不一樣。」
  「你得吃東西才成啊。」
  「我沒胃口。一搬到這裡我就開始便祕,可能是因為吃止痛藥的緣故吧。而且天還熱得要命,」她撩起被單給自己搧風,「信風好像迷路了,吹不到這一帶來。」
  伯納德環視這間陳設簡陋的小房間,百葉窗已經破了,歪歪斜斜地掛在窗戶上,露出後院堆積成山的舊傢俱、冰箱和洗衣機,每一件都鏽跡斑斑,淹沒在雜草中。屋裡的牆面上殘留著雨水滲入的痕跡,木地板上蒙著一層灰。
  「這裡,就是醫院給你找的最好的療養院嗎?」
  「這裡是最便宜的。我的健康保險只負擔我的住院費,以後的療養費就不管了。我不是個富婆,伯納德。」
  「那你丈夫,你的前夫不是……」
  「離婚贍養費也有個結束的時候啊,伯納德。怎麼說呢,我前夫里克死了,都死了好幾年了。」
  「這我還不知道。」
  「家裡沒人知道,因為我沒告訴他們。我一直靠領社會保險生活,過得可不易呀。你知道,在美國就數火奴魯魯的生活費用最高,幾乎每樣東西都得從外面運進來,他們管這個叫天堂稅。」
  「但你總有些積蓄吧?」
  「只有一點兒。本來還應該再多一些,70年代做了點投資,沒弄好,賠了很多。現在我手上只有些藍籌股,但股價在1987年下跌過一次。」她身體一縮,好像一陣疼痛襲來,被單下的身子動了動。
  「給你看病的專家到這裡來看過你嗎?」伯納德問。「事先說好的,如果瓊斯太太覺得有必要的話就打電話給醫院,不過醫院不希望她打。」
  「那他有沒有來過?」
  「我得跟他聯繫一下,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把他的電話號碼給「沒有。」
  我了。」
  赫秀拉扮了個鬼臉。
  「這麼說你已經見過索菲了?」
  「她人很好嘛。」
  「她就愛管人家的閒事。什麼事也別對她講,要不然,你眼都沒來得及眨一下,附近的人就都傳遍了。」
  「爹地和我剛到的時候,她可幫了大忙,專門跑去機場接的我們。」
  「可憐的傑克!」赫秀拉嘆道,「這太不公平了,你和傑克千山萬水地趕來,來看我這又病又窮的老人,結果他剛來就讓車給撞了。天主怎麼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啊?」伯納德沉默。
  赫秀拉明亮的藍眼睛斜睨了一下伯納德:「你仍然信奉天主,是吧,伯納德?」
  「不完全如此。」他說。
  「哦,聽你這麼說,我很難過。」赫秀拉合上眼,神情中有些失望。
  「你知道我已經脫離教會了?」
  「我知道你不做神父了,但我不知道你還完全放棄了信仰。」她又睜開眼,「你當時想跟一個女的結婚來著,是嗎?」
  伯納德點點頭。「但是沒結成?」
  「沒成。」
  「這麼一來,我猜他們也不肯讓你回頭了,是吧?再也不讓你當神父了?」
  「是我自己不想回頭的,赫秀拉。好多年來我就沒有真正信仰過什麼了,不過是走過場擺樣子,沒有勇氣採取行動而已。達芙妮僅僅是……輸導管。」
  「什麼?怎麼聽著跟醫生給病人排尿用的那倒楣玩意兒似的?」
  「我猜你說的是輸尿管吧。」伯納德笑笑說,「輸導管的意思是……」
  「不用解釋了,伯納德,我不需要知道那是什麼。我們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商議呢。有幾個信仰方面的問題,我一直盼著你能給我解惑。有些事情我一直很難相信。」
  「恐怕你找錯人了,赫秀拉姑媽。每一件事情,恐怕我都會讓你失望的。」
  「不,不會的,你在這裡,我心裡就很踏實了。」
  「要不我們談點別的事情?」
  赫秀拉嘆口氣:「好吧,有好多事情需要定下來了,比如,我那套公寓要不要退租。」
  「退租應該是明智的,」伯納德說,「如果……」
  「如果我再也不用回去的話。」赫秀拉替他把話說完,「可是我的那些東西又該怎麼處理呢?寄存起來?太花錢了。賣掉?我討厭讓索菲那樣的人碰我的東西。再說我該住到哪裡去呢?我不能總待在這裡吧。」
  「找一家好些的療養院,也許。」
  「你知道那得花多少錢嗎?」
  「不知道,但我可以去打聽。」
  「那可是天文數字。」
  「聽好,赫秀拉姑媽,」伯納德說,「讓我們實際一點兒。你手頭除了養老金之外,還有一些可以變現的財產。我們一起來算算你總共有多少錢吧。」
  「你是說讓我把股票賣了?靠現金生活?不行,我可不想這麼幹。」赫秀拉一邊說一邊用力搖頭,「要是我死之前錢就花光了怎麼辦?」
  「那種情況我們盡力避免嘛。」伯納德說。
  「我來告訴你,萬一到了那一步我會怎麼樣吧。臨了我會住進一家遠離市區的州立養老院。以前我去過那種地方,去看朋友。那裡住的都是下層人,有些還是瘋子。那股味道呀,好像有些人大小便失禁了似的。所有的人都坐在一間大屋子裡,靠著牆圍成一圈。」她打個寒戰,「我就會死在那麼一個地方。」
  「死」字嘲諷地懸在潮濕的空氣裡。
  「不妨換個角度來看這個問題,赫秀拉姑媽。」伯納德說,「你的積蓄留著不花幹嘛呀?為什麼不盡量讓自己最後的日子舒服一些呢?」
  「我不想死的時候一貧如洗,我想給誰留下點什麼,比如,你。」
  「別傻了,我不需要你的錢。」
  「上星期通電話時,你給我留下的印象可不是這樣的。」
  「我不需要,而且也不想要你的錢。」他又補充了一句小小的謊言,「其他人也不想要。」
  「如果我不留下些遺產的話,我就會被忘掉,一點兒痕跡都留不下。我沒有孩子,一生當中也沒什麼成就。別人會在我的墓碑上寫些什麼呢?『她是橋牌高手』,『六十九歲仍能游水八百公尺』,『她做的牛奶巧克力糖頗受歡迎』?也只有這些能寫在我的墓碑上了。」赫秀拉從床頭的紙盒中摸出張面紙,擦了擦眼睛。
  「我不會忘記你的。」伯納德柔聲說,「我永遠忘不掉你去我們家的那次。那是在倫敦,我還很小,你穿一件紅白兩色的裙子。」
  「哈,我記得那條裙子!是白色的,帶著紅色圓點,對嗎?你居然還記得它。」赫秀拉回憶起往事,開心地笑了。
  伯納德瞄一眼手錶:「我得走了,得回醫院看看爹地情況怎麼樣。明天我再來看你。」他吻了吻赫秀拉清瘦的面頰,轉身離開了。
  瓊斯太太在黑洞洞的前廳截住了他:「你姑媽好嗎?」
  「哦,她便祕很嚴重。」
  「那是因為她不吃東西。」
  「我要跟她的大夫談談。」
  「你告訴他我給你姑媽做好吃的,好嗎?」
  「好的,瓊斯太太。」伯納德耐心地說完,自己推門離開。
  剛才他把車停在了大太陽底下,現在車內熱得要命。皮革坐墊隔著褲子燒灼著他的大腿,方向盤也熱得燙手。但他還是很高興離開那座憋悶的黑屋子,離開赫秀拉淒涼的病房。
  他還清晰地記得自己以前以神父的身分去探望病人的感覺。病人家的大門在他身後剛一關上,他的心情便自私卻又抑制不住地昂揚起來,一種動物才有的滿足感洋溢在他的心頭:自己身體健康,能四處走動,而不是臥病在床頭。
  他把車掛到前進檔,打著了火。車子一動不動。伯納德緊張得直冒汗。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原來只有掛在泊車擋引擎才會啟動。早晨在租車公司外面取車時引擎已經發動起來了,所以自己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以前從未開過自排汽車,剛才開車來瓊斯太太家的一路真可謂驚心動魄,每次他想要加速的時候,左腳總是習慣性地去踩離合器,好預備換檔,結果他踩上的卻是煞車,車子「喀」一聲緊急停下,惹惱了後面一連串的司機,氣得他們全都用力按喇叭。他過了一陣子才想清楚。為了不至於再亂踩煞車,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左腳別在駕駛座下面,哪怕自己得歪著身子開車也不在乎了。在開回去之前,他先把左腳在座位下別好,再把右腳從煞車挪到油門上,輕輕一踩,車子便向前滑動起來。他心裡湧起一陣孩子般難以抑制的歡愉,不由得雙唇向上彎起。他原本就喜歡開車,自排變速箱彷彿魔術一般又輕巧又省力,更增添了開車的樂趣。他搖下車窗玻璃,讓微風吹進悶熱的車裡。
  伯納德來到聖約瑟夫醫院,將保險單交給索尼婭·米,她看後臉上現出非常滿意的神情,還告訴伯納德他父親已經轉到醫院主樓了。伯納德在一間雙人病房裡找到了他。父親身上穿了一件醫院的睡衣,手臂上的輸液管已經摘掉,因為注射了鎮痛劑,正安靜地睡著。值班護士告訴伯納德明天需要帶些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來。伯納德想起昨晚父親上床時穿的睡衣,洗褪了顏色,缺了兩粒鈕釦,還打著笨拙的補丁。他決定在回家的路上先替父親買兩件新的。
  要買睡衣,醫院大廳的服務臺建議伯納德去阿拉穆阿娜購物中心,找一家名叫傑西潘尼的百貨店,並且說明了具體的路線。購物中心是一幢大型建築物,旁邊是一片更為巨大的停車場。伯納德不辨東西地逛了半個多鐘頭,商場裡有噴泉、綠色植物、播著音樂的亮閃閃精品店,簡直應有盡有,但就是沒有賣男式睡衣的地方。最後他誤打誤撞地走進傑西潘尼連鎖百貨店,才買到了想要的睡衣。他也給自己買了些夏季衣服:兩件短袖襯衫,兩條卡其布短褲,一條棉布長褲。付款時他拿出錢包,從那一厚疊美元中剝出兩張百元大鈔,遞給售貨員。從對方眼中,他看到了驚訝。一回到公寓,他馬上把大部分錢藏進赫秀拉提過的餅乾盒子裡。接著他打電話到蓋瑟醫院,跟赫秀拉的主治大夫約好明早見面談談。他拉了一張扶手椅坐下,用筆把待辦事項一一列在紙上:計算赫秀拉的財產,打聽療養院的情況。但一陣倦意突然襲來,他閉上眼,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一陣電話鈴聲將他驚醒,窗外暮色已濃,已經八點了。他睡了將近一個半小時。
  「你好,我是尤蘭德·米勒。」一個女聲說。
  「誰?」
  「早上的事情還記得嗎?我是那個司機。」
  「哦,記起來了,對不起,我剛才有些昏頭了。」他強壓住哈欠。
  「我打電話是想問問你父親的情況如何。」伯納德講述了大致情況。
  「哦,很高興事情還不算是太糟。」尤蘭德·米勒說,「不過,我猜你們的旅行計劃全給打亂了吧。」
  「我們原本也不是來度假的。」伯納德又講了一遍自己來夏威夷的原因。
  「這可太糟了。這麼說來你父親還沒見到妹妹呢?」
  「沒有,他們兩人現在都臥床不起。中間雖然只隔著幾英里遠,卻像隔了萬水千山一樣。我想他們總能見上一面的,就是有些麻煩罷了。」
  「你可不能責怪自己。」尤蘭德·米勒說。
  「什麼?」伯納德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聽對了。
  「我感覺你正為發生的事情責怪自己。」
  「嗯,我當然責怪自己啦,」他大聲說道,「出這趟遠門是我的主張,雖然不全是我的,卻也是我一手操辦的,是我鼓動父親來這裡的。如果我不帶他來,他就會好好地待在英國的家裡,而不是躺在異國他鄉的醫院裡受罪了。我當然要怪我自己了。」
  「那我也應該怪自己囉。我應該對自己說:『尤蘭德,你早該料到那老人正打算過馬路,你根本不該去懷基基買東西。』說實話我很少去逛街的,要不是看見報上有一則運動用品大減價的廣告……所有這些我全可以當成責怪自己的理由。但責怪有什麼用呢?人總會遇到些不順,你得把它們拋在腦後,繼續生活下去。你是不是覺得我在多管閒事?」
  「哪裡,沒有。」伯納德嘴上否認,但心裡差不多是這麼想的。
  「是這樣,我的職業是心理諮詢顧問。剛才算是習慣反應吧。」
  「哦,謝謝你的諮詢,我覺得你說的話很有道理。」
  「沒什麼。那祝你父親早日康復。」
  伯納德放下電話,驚訝地對著空屋子「哼」了一聲,她倒是很能瞎猜,但自己沒覺得氣惱,反而覺得很好玩。這時,他突然發覺自己飢餓難當,這才想起來已經整整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冰箱裡只有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買的早餐,幾袋冷凍蔬菜和冰淇淋。他決定上街找家餐館去吃飯。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手捧一隻塑膠盒站在門外。「我想你父親也許願意喝點自家熬的雞湯。」她說。
  「太感謝了,」伯納德說,「可是恐怕我父親這會兒正在醫院裡住院呢。」
  伯納德請她進屋,大致講了事情的經過。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全神貫注地聽完後,滿臉驚恐地說:「如果你需要找個好律師,我可以推薦一位。你當然是準備起訴那個司機囉?」
  「哦,不會的,這完全是我們的錯。」
  「千萬別這麼說,」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說,「反正打官司也是保險公司花錢。」
  「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呢,比如說我姑媽。」伯納德說。
  「她還好嗎?」
  「一般吧,我不太喜歡她現在住的地方。」
  伯納德描述了瓊斯太太家裡的情況,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一邊聽,一邊頗有先見之明地點著頭說:「我知道那種地方,說是療養院,其實負責照顧的人根本不夠格。你知道嗎?她們哪裡會照顧人啊。」
  「這我看到了。」
  「上帝保佑,千萬別讓我在那種地方過世。」她口裡說著,雙眼虔誠地向上翻起注視著天花板。「幸虧我丈夫給我留下了足夠的錢。那你喜不喜歡喝雞湯?」
  伯納德接過雞湯,向她道聲謝,轉身就把雞湯擱進了冰箱裡。這時候光靠喝湯可填不飽他的轆轆飢腸。
  他在卡拉考阿大街看見一家名叫「天堂義大利麵館」的飯店,看著還過得去又不會太貴的樣子,便走了進去。女招待的圍裙上都別著一枚名牌。一位名叫達麗特的姑娘給他端來一杯冰水,滿面春風地問:「先生,今天晚上過得好嗎?」
  「噢,不好。」伯納德口裡應著,心裡卻納悶,難道白天發生的種種已經在自己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跡,連陌生人都來替自己操心了?但看達麗特一副茫然的表情,便猜測這句話在他聽來是問候,實際上是美國人沒話找話的客套。於是,他改口回答說:「很好,謝謝。」她疑惑的表情不見了。
  「今晚我們來道特色菜?」她用升調問。
  「我還沒想好。」伯納德看著菜單說。但這姑娘用升調顯然不是徵求他的意見,因為她接著就開始介紹義式菠菜千層麵。但他要了肉醬義大利麵和沙拉,外加一杯精選紅酒。
  很快,達麗特給他端來了一海碗沙拉,對他說:「上來了。」
  「上哪裡?」伯納德問。他以為得自己去取餐。不過這話好像又是美國人沒話找話時說的,也是英式英語中所沒有的。義大利麵好像非得等他吃完那一滿碗沙拉之後才會被端上來。他也不催促,埋頭對付碗裡那些鮮豔清脆卻又淡而無味的蔬菜,嚼得臉頰都隱隱作痛。幸虧好不容易端上來的麵條味美而且量大,伯納德胃口大開,又點了一杯加州出產的仙粉黛紅酒。
  他心裡感到一陣解脫後的輕鬆。自從車禍發生以來,一整天他都處在內疚和恐懼的重壓之下。這種輕鬆的感覺難道是因為喝了杯葡萄酒?還是因為跟尤蘭德·米勒在電話中的一番交談?如果原因是後者,那還真有點匪夷所思,出人意料。他感覺自己彷彿懺悔後獲得了赦免一般。也許心理諮詢師就像是俗世裡的神父,也許他們在現實中正在扮演這一角色。伯納德無端地開始想像她是在怎樣的環境裡工作。尤蘭德·米勒,一個自相矛盾的姓名,異域情調的名字搭配上平淡無奇的姓氏。他發覺自己清楚地記得臨別時的一瞥:她身穿一襲寬鬆的紅裙,棕色的雙臂垂在身旁,身體直立成近乎立正的姿勢,烏亮的頭髮披在肩上,正若有所思地凝眉望著開動起來的救護車。她膚色棕黃,顴骨高聳,上唇翹而豐厚。臉孔算不得美麗,卻令人印象深刻。
  他付完錢,離開了飯館,在卡拉考阿大街上走一走。夜晚溫暖濕潤,人行道上行人雜沓。昨晚自己還坐在車上旁觀,今天已是人群中的一分子。自己來懷基基真的只有二十四小時嗎?怎麼感覺恍如隔世了。四周的人們悠閒地蹓躂著,瀏覽櫥窗,舔冰淇淋,用吸管喝飲料。他們服裝輕薄而休閒,襯衫上印著豔麗的圖案,T恤上印著文字。有人腰間繫著尼龍拉鍊小包,活似長了育兒袋的袋鼠。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其中一家名叫國際購物市場的市集裡燈火通明,出售堆積如山的廉價珠寶和未必正宗的民間工藝品。流行音樂從各家商店裡洶湧而出。這島上充滿了各種聲音。樂曲雖不悅耳,但伯納德忽然記起莎士比亞《暴風雨》裡的一句:
  有時成千的樂器叮叮咚咚
  在我耳邊鳴響
  凱列班的這句臺詞倒是恰如其分地描述了夏威夷吉他無孔不入的樂聲。
  走到一家大酒店的門口,他停下腳步。擴音器播放的音樂節奏爆裂,直衝街頭。朝大門裡面張望,能看到一個橢圓形游泳池,池邊是一片寬敞的空地,上方綵燈灼灼,燈下襬滿桌椅,桌椅正對一座舞臺,兩名舞女在三人小樂隊的伴奏下舞動著身體。整個場景頗似印象派畫家筆下的露天咖啡館。伯納德發現觀眾席裡有人在用力地朝他招手,原來是飛機上穿粉加藍運動裝的那個姑娘,不過今晚她和閨密都穿著漂亮的棉布長裙。
  「你好,過來坐啊,喝杯飲料。」她喊道。伯納德遲疑地走上前。「你還記得我們吧,我叫蘇,她叫迪伊。」迪伊淡淡一笑,頭輕輕一點,表示知道他的到來。
  「好吧,那就喝杯咖啡吧,謝謝。」他說。
  「我們還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呢。」蘇說。
  「伯納德,伯納德·沃爾什。你們住這家酒店?」
  「天啊,不是,我們可住不起這種地方。只要買杯飲料,誰都可以來這裡坐上一坐的。我們都喝完兩杯了。」她咯咯一笑,指指桌上放著的玻璃杯。杯子上斜插著一把小小的塑膠傘和兩隻吸管,杯中嘶嘶冒泡的粉紅色液體裡浸著一塊塊熱帶水果。「這叫『夏威夷日出』,蠻好喝的,是吧,迪伊?」
  「還行吧。」迪伊說,兩眼不肯離開舞臺。臺上那兩位金髮豐乳、穿著胸罩草裙的舞女正隨著夏威夷風格的搖滾樂扭動身體,腰間的草裙好像是用閃閃發亮的藍色塑膠長帶做成的。她們濃妝豔抹,凝固不變的笑容像探照燈般逐一掃過各位觀眾。
  「呼拉舞。」蘇說。
  「好像不太地道。」伯納德說。
  「純屬垃圾。」迪伊說,「我在倫敦帕拉蒂安音樂廳看的也比這個地道。」
  「等著吧,」蘇說,「等我們去參觀玻里尼西亞文化中心的時候,應該能看到更好的表演。」她見伯納德面露好奇之色,便問他:「你沒聽說嗎?你的旅行文件包中有參觀門票,在那裡可以看玻里尼西亞工藝美術品和土風舞,還可以坐獨木舟。有點像迪士尼樂園,當然啦,不是迪士尼。」她隱隱感覺自己的比較不太準確,又補了一句,「不過它坐落在一個大花園裡,就在島的那一頭,坐公車過去就行。你應該帶你父親去看看,他會喜歡的。我們正打算週一就去呢,是吧,迪伊?」
  「恐怕這段時間我父親哪裡也去不了。」伯納德說完,又把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他感覺自己有點像柯勒律治詩歌裡的那個老水手,因為殺死一隻信天翁而遭到神譴,罰他把同一個故事一遍遍地重複。蘇一面聽一面三不五時發出或痛苦或難過的驚呼聲,以示同情。聽他講到車子撞到人時,她倒抽一口涼氣。講到他如何想幫父親翻身時,她蜷縮起自己的身子。聽說救護車開來了,她放心地長舒了一口氣。就連迪伊都沒費心去掩飾自己的興趣,抑鬱地說:
  「度假期間總是花招百出。麻煩我見得多了,扭腳踝,得咽喉炎,連門牙都弄豁過。」
  「哪裡的話!你沒有,迪伊,」蘇說,「也不是每次都會遇上的。」
  「反正不是我就是你唄,」迪伊說,「比如去年。」
  蘇苦笑著承認她反駁得對。「去年在義大利里米尼的海邊游泳,結果我眼睛發炎,眼淚直流,是吧,迪伊?迪伊說我每天晚上坐在酒吧裡,稀哩嘩啦地淌眼淚,把男人都嚇跑了。」回憶起往事,蘇呵呵地笑了。
  「我要回酒店了。」迪伊猛然站起身來宣布。
  「啊,迪伊,先別呀!」蘇央告說,「你這杯夏威夷日出還沒喝完呢,我也沒喝完呀。」
  「你不用跟我一起走。」
  伯納德起身道:「一個人走夜路?你確定可以?」
  「可以,謝謝。」迪伊說。
  這時,酒店招待端正好來了伯納德點的咖啡,並要求馬上付帳。等伯納德付完錢,迪伊已經繞過一張張桌子走到大門口了。她傲氣地昂著頭,只是高跟涼鞋讓她的步履有些蹣跚。
  「唉,老天啊,」蘇嘆氣說,「迪伊也太玻璃心了。你知道她幹嘛要走?就因為我剛才提了句把男人都嚇跑了。等會兒我回去,你猜她會跟我說什麼?『那個伯納德聽你這麼說,肯定會以為我們在眼巴巴地等著他呢。』」
  伯納德笑了。「你可以向她擔保,我可沒這麼想過。」
  蘇喝了幾杯「夏威夷日出」之後,聊著聊著口風鬆了下來,伯納德慢慢解開了兩個姑娘如影隨形之謎。她們兩人是在師範學院讀書時認識的,畢業後都去了倫敦附近的一座新城,在同一所學校裡教書。放假時她們總是結伴去度假,先是英國南部的海濱度假區,然後是比較冒險的歐洲和地中海地區,像比利時、法國、西班牙和希臘。每次遠行,她們心底裡都暗暗期盼著能遇上一位合適的男士,所以每次的出行安排都是單調重複的:早上換好泳裝到沙灘或泳池邊上,把皮膚晒成必不可少的小麥色,晚間換上棉質長裙去吃晚飯,幾杯雞尾酒外加一瓶葡萄酒後,兩人便有些微醺了。主動湊過來搭訕的男人也常有,有當地人也有遊客,但不知怎的,她們就是沒有遇到中意的人。即便伯納德對豔遇這種事情毫無經驗,也能看出她們一邊花枝招展地吸引異性,一邊又心存戒備,提防那些在度假區跟女人攀談的男人。他甚至能想像出每當有人主動上前搭話時,她們是怎樣傲然以背相對的,然後一邊踩著高跟鞋搖搖擺擺地走開,一邊呵呵笑著用手肘搗對方。就這樣年復一年,她們去過了南斯拉夫、摩洛哥、加那利群島,然後,蘇突然在家鄉哈洛碰到一位名叫德斯蒙德的小夥子。他是當地一家金融機構的中層管理人員,蘇去辦理存款的時候認識的,不久兩人就同居了。「希望有一天我們能結婚,可德斯說他不急。今年又到了度假的時候,迪伊當然沒有別的伴兒。我問德斯可不可以帶她一起去,三個人一起,可惜德斯跟迪伊合不來,非讓我在閨密和男朋友之間選一個,那我也只剩一個解決辦法了。」
  蘇的辦法就是每年夏天外出度假兩次,一次跟迪伊報團旅遊,一次跟男朋友去野營。幸虧德斯在旅遊方面胃口不大,一切簡單從儉,否則一年兩次出遊,蘇的錢包就太受罪了。但現在能讓迪伊入眼的旅遊目的地越來越遠。「去年是佛羅里達,今年是夏威夷,真不知道到哪裡才是個盡頭啊。我琢磨著,好歹得等她遇上個稱心的人吧。」蘇口含吸管,蓬鬆的鬈髮下雙眼期待地望著伯納德。
  伯納德低頭瞄一眼手錶,說:「我得回去了。」
  「我也走了。」蘇伸手把放在座椅底下的手提袋掏出來,「真可惜,迪伊一向很好,真的,只是老是把人嚇跑。」
  他們起身離座時,那兩位金髮豐乳的舞女還在搖擺腰肢,不知倦怠地齜牙笑著,不過塑膠草裙已經變成綠色了。也許變了的是燈光的顏色。一位頭髮油光發亮的男歌手像揮動鞭子一般舞弄著麥克風,帶領觀眾齊聲高唱《我愛夏威夷》。
  「這裡蠻好的,是吧?」蘇說,「怪熱鬧的。」
  來到外面的人行道上,伯納德犯了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提出護送蘇返回酒店。按禮節他該送,但他又不想弄出誤會來。幸運的是兩人正好順路。他們走了幾步,見三個小夥子從一家酒吧裡跌跌撞撞地走出來。他們喝多了,喊叫著,推擠著。其中一人的T恤上印著「在懷基基上床」的字樣。他們經過時,蘇往伯納德的身邊靠了靠,說:「希望迪伊能平安回去。」
  「她肯定能照顧好自己的。」伯納德口裡應著,心裡卻滿是驚奇,這個姑娘竟然甘願如此替人付出。她雖然不情願,卻還是每年服刑一般地跟著迪伊外出度假,而且極有可能是無期徒刑,原因很簡單,因為迪伊再也找不到別人做伴了。
  「你有沒有想過把鬍子刮掉?」她有些突兀地問。
  「沒有啊。」他說,微笑中帶著驚訝,「怎麼問起這個?」
  「哦,沒什麼,只是想問一聲。我們的酒店到了,懷基基椰園。」伯納德仰頭望去,白色大樓高聳佇立,正面是無數蜂巢般一模一樣的窗戶。「椰園在哪裡?」他大聲問。
  「不知道。迪伊說這房子大概就修在椰園之上。」
  伯納德伸手跟蘇握了一下,互道晚安。
  「希望能再見。」她說,「懷基基又不大,是吧?」
  「是啊,」他說,「水平方向上確實不大。」
  「那不是飛機上見過的人嗎?跟他父親一起的那個?老頭在希斯洛上飛機時好一陣折騰啊。」貝麗爾·埃弗索普對丈夫說。他們乘坐大客車返回酒店時被堵在了庫西奧大街,之前,他們到日落海灣體驗了一次夏威夷式的音樂宴會。貝麗爾的膝頭攤放著一本介紹音樂宴會的小冊子,作為旅遊項目,音樂宴會每週七次,節假日不休。「日落時分日落灣,四方賓客可以享用異域風味的飲品邁泰,欣賞歌舞,聆聽夏威夷古調,觀看當地特色的由皇庭全程監督的淺地坑烤豬。此外還有別開生面的傳統捕魚儀式『呼起撈』,賓客們可以幫忙在岸邊拖起巨大的漁網,之後享用一頓豐盛的烤豬盛宴,從旁助興的有迷人的草裙舞女和勇敢的食火人,還有鋼琴吉他演奏,真是美不勝收!」他們坐車剛到海灣時還真被嚇了一跳,居然有一千多人搭公車來參加活動。一排排塑膠桌面的狹長餐桌在沙灘上擺開,就座的遊客頗有進了難民營的感覺。幸運的是,他們夫妻的餐桌距離表演節目的舞臺只有四五十公尺遠,不影響布賴恩用錄影機錄影。端上桌的食物一看就是用微波爐烤的,根本沒進過地坑火塘,吃起來也沒什麼奇特之處,但好在可以放開肚量隨便吃。
  布賴恩打了個飽嗝。
  「誰?」
  「那邊那位,留鬍子的。」貝麗爾指指擁堵不堪的馬路對面,一家酒店的大門口。
  布賴恩扛起攝影機,將鏡頭對準馬路對面。他在取景框中看見一男一女的身影,便把鏡頭推近。「是啊,男的看著面熟,還有那個小妞。飛機上她穿的是慢跑裝。」
  「啊,我記起來了。那時他們好像沒在一起吧。」
  「現在湊成一對了。」布賴恩說著按下錄影鍵,攝影機呼呼地響起來。
  「你拍他們幹嗎?他們在幹嘛呢?」
  「握手。」
  「光是握手?」
  「誰知道呢,也許是在買賣毒品。」他半開玩笑地說。他這人平生的夙願就是,在他扛著錄影機的時候,正好把身邊發生的大眾關注的重大事件拍攝下來,諸如劫匪打劫銀行、火災、跳橋自殺,等等。他在電視新聞中多次見過此類錄影,雖然畫面模糊不清、上下抖動,還標上了「業餘拍攝」的字樣,但對他而言,這卻像催眠一般魔力無限。「說真的,他帶他老爸到夏威夷來做什麼?你千萬別說是來度假的,他們說不定是黑手黨呢。」
  貝麗爾「哼」了一聲,表示不可能。汽車開動起來,鬍子男和女孩的身影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了。「看見他們倒提醒我了,還記得飛機上那對新婚夫婦嗎?」她問道。
  「那個雅皮士和冰姑娘?」
  「今天我在沙灘上看見他們了。那會兒你正忙著拍泳裝女孩呢。」
  「什麼女孩?」
  「別裝了,你知道什麼女孩。那女的打了個招呼,男的看著無精打采的。」
  「也許床上運動疲勞過度了唄。」
  「噓——!」
  「提起這個,」布賴恩伸手摸向貝麗爾的大腿,「今晚就開始第二次蜜月,如何?」
  「好啊,」貝麗爾說,「不過你可別想著錄下來啊。」
  伯納德回到赫秀拉的公寓,打開落地窗讓涼風吹進室內,然後走上陽臺。夜晚芬芳的清風輕拂臉龐,椰子樹隨風搖曳,樹葉沙沙,像跳呼拉舞的女郎。一彎新月斜掛天邊,下方綴著一顆明亮的星星。他目光掃過旁邊的樓房,半是期待、半是畏懼地尋找昨夜看見的那一對古怪男女。有幾家亮著燈,又沒放下窗簾,能看見室內的情景。一扇窗戶裡,一位肥胖的女人穿著內衣在給地毯吸塵。另一間裡,一個男人膝頭放著托盤正在吃飯,同時凝神盯著某個地方。伯納德雖然看不見那個角落,卻能斷定他盯的是電視螢幕。第三間裡,一個穿浴衣的女人正在用吹風機吹頭髮,她的頭髮又黑又亮,飄動起來像馬尾一樣,令他想起了尤蘭德的黑髮。而昨夜的那兩人卻不見了蹤影。伯納德連他們所在的陽臺都無法確定。
  屋裡響起電話鈴聲,他嚇了一跳。轉身進屋時一個古怪的想法冒了出來:電話是那兩個人打來的,他們一直躲在對面樓上某個窗簾的後面窺視他,等他拿起聽筒就會聽見一個嘲諷的聲音慢吞吞地說——說什麼呢?他們又怎麼會知道這裡的電話號碼?他搖搖頭,想要甩掉自己的胡思亂想。他拿起聽筒,是姐姐特絲。
  「你不是答應要打電話報平安的嘛。」她來興師問罪了。
  「不好打電話呀,因為有時差。」他說,「我不想半夜三更吵醒你。」
  「爹地好嗎?恢復過來了嗎?」
  「什麼恢復?」
  「恢復精力了嗎?」
  「噢!是的,恢復了。」
  「我能跟他通話嗎?」
  「恐怕不行。」
  「為什麼?」
  伯納德想了片刻才說:「他躺在床上呢。」
  「什麼?那邊兒是幾點?」
  「晚上十點半。」
  「哦好,那就別打擾他了。赫秀拉怎麼樣?她見到爹地高興嗎?」
  「他們還沒見面呢,今天是我一個人去的。赫秀拉出院搬進了一家所謂的療養院,環境蠻糟糕的。」然後他開始詳細地講療養院如何不如人意,赫秀拉如何受制於財力因素,不能選擇更好的療養院。
  特絲顯然有些不悅了。
  「你是說,赫秀拉很窮嗎?」她終於問出口了。
  「嗯,也不能說窮,就是不寬裕。一流的私人療養院她肯定住不起。現在的問題是她需要住多長時間?跟她談這個問題有點費腦筋。」
  「我得說,」特絲生氣地說,「我覺得赫秀拉這些年來一直在哄我們,讓我們以為她過得有多好似的。」
  「你不覺得那是我們為了自己的目的想像出來的嗎?」
  「哼,我不跟你掰扯這些了,」特絲說,「打這個電話費老鼻子錢了。」掛斷電話前她又嚴令伯納德給她打電話:「等爹地方便通話的時候再打。」
  伯納德盯著手裡的話筒,彷彿盯著一隻餘煙未盡的手槍。他被自己撒謊欺騙的行徑嚇到了。他確實忘了給特絲打電話,雖然一整天他都在心底裡盤算,該如何張口告訴姐姐父親被車撞傷的事,但他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太急,沒有時間考慮周全。特絲給了他機會說出實情,他卻搞砸了。他向特絲撒了謊,或者按詭辯術的說法,他沒有撒一個十足的謊,卻仍然是誆騙了自己的姐姐。
  他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衝動,他要馬上給特絲打電話坦白一切。他甚至拿起電話開始撥號,撥到一半,又「砰」的一聲把電話扣下。他站起身在公寓裡來回踱步。反正特絲早晚會知道車禍的事,她現在知道了也無濟於事,所以,為什麼不等一等,等父親傷勢穩定了再告訴她呢?這邏輯簡直無懈可擊,但還是在他沉甸甸的內疚之上又疊壓了一塊大石頭。
  為了排遣心中的鬱結,他走到赫秀拉的寫字檯旁,拉開直背椅坐下,按照她的吩咐尋找她的銀行存摺和股票夾子。沒費什麼勁他就找到了這些東西。在他翻抽屜的時候,偶然發現了一個練習本,或是筆記本——嶄新,沒有用過,硬殼外蒙著深藍色布皮。本子一翻就開,露出空白的條紋紙頁,誘人地攤放在那裡,摸上去絲綢一般光滑。伯納德想,就是這種本子,你願意用來記錄日記,吐露心事。
  他突然打了個哈欠,一陣倦意潮水般湧過四肢百骸。他合上寫字檯檯面,抱著藍皮本躺回到床上。
  在懷基基的其他地方,跟伯納德同機而來的遊客有的正準備休息,有的已經睡著了。蘇·巴特沃斯躡手躡腳地走進浴室時,見迪伊·里普利好像已經睡著了,她塗了潤膚液的五官亮晶晶的,在白枕頭的映襯下更加稜角分明。阿曼達·貝斯特正抱著立體聲收音機偷聽瑪丹娜的歌曲,當然她腦袋上蒙著被單,免得吵醒睡在旁邊床上的媽媽。阿曼達和弟弟羅伯特歲數不小了,同住一個房間不太合適,各住一間貝斯特先生又嫌貴。於是爸爸和兒子住一間,媽媽和女兒住一間。羅伯特告訴阿曼達,父母最近一定是因為分開住沒辦法同床而脾氣暴躁。阿曼達在任何情況下都難以想像老爸老媽竟然還要同床,況且今晚才是來夏威夷的第二個晚上。不過兩人確實暴躁得離譜,甚至時時遷怒到姐弟兩人的頭上,所以羅伯特的推斷大概有點道理。布魯克斯夫婦跟兒子特里和他的夥伴托尼一同外出吃晚飯,此時才剛剛回來。他們發現床頭燈亮著,收音機播放著輕柔的音樂,被單一角掀起,潔白的床單露出三角形的一塊。他們帶來的睡衣都是便宜貨,早上起床時原本是團成一團塞在枕頭底下的,現在卻平展展地分別鋪在兩張床上,而且每隻枕頭上都擺著一枝蘭花,一塊金箔巧克力。莉蓮以為有人在惡作劇,她緊張地環顧整個房間,擔心惡作劇的導演此時正藏在衣櫥裡,準備趁其不備跳出來,大喊一聲「阿羅哈」或其他什麼表示晚安的當地土語。羅傑·謝爾德雷克一個人坐在一張巨大的床上,用筆把《本週瓦胡島要聞》上出現的「天堂」字樣標出來,旁邊還放著一杯香檳。那一大瓶香檳是酒店經理慷慨贈送的,以示敬意。布賴恩和貝麗爾·埃弗索普正在床上瘋狂地做愛。他們的位置剛好能讓布賴恩從衣櫃的鏡子裡看到自己的動作,哪怕事後不能重放。·哈維悶悶不樂地看著酒店閉路電視上播放的成人影片,而塞西莉就躺在另一張大床上,發出沉睡的呼吸聲。
  今天一天可真夠拉斯受罪的。塞西莉為了避免和他直接交談,發揮了驚天地泣鬼神的智慧。她一清早打電話給酒店的禮賓部:「我們要去沙灘,你認為哪裡值得去?」於是她收拾好準備出門時,拉斯便知道今天要去沙灘。他們在人擠人的沙灘上找了個地方安頓下來後,塞西莉跟一旁坐在椰棕墊上的女人攀談起來,她說:「這些墊子真不錯,你從哪裡弄來的?」於是拉斯趕緊去買了兩個椰棕墊回來。沒過多久她又說:「我想我該下水了。」於是拉斯知道該游泳了。一個多小時後,她說:「我想,前一天晒這麼長時間的太陽足夠了。」於是拉斯趕緊收拾東西回酒店。在酒店裡她向行李房的領班打聽怎麼去動物園,於是拉斯知道下午要去動物園。什麼?動物園!誰聽說過新婚夫婦在蜜月旅行的第一天去動物園來著?而且旅行的地點不是其他地方,是夏威夷!別的且不說,天氣這麼熱,動物園裡準是臭氣熏天。拉斯把自己的想法實話實說後,塞西莉對領班甜甜一笑:「他又不是非去不可,是吧?」可是拉斯當然得跟著去。動物園裡也確實臭不可聞。
  就這樣過了一個白天,晚上還是照舊。吃完晚餐,塞西莉衝著服務員打個哈欠,說:「哦,對不起,在調整時差呢。我們還是早些休息的好。」於是拉斯知道該上床睡覺了,只不過上的卻不是一張床。酒店服務員敲門進來問是否需要把床鋪好,塞西莉甜甜地笑著說:「好的,請鋪兩張床。」然後她把自己反鎖在浴室裡洗了一個小時,出來後吞下一片安眠藥,睡著了。
  不錯,白天是夠受罪的,可現在呢,似乎連電視裡的成人頻道也都一起跟他作對,非要把他氣瘋才罷休。片子情節照常低劣,演員照常麻木,看了將近四十分鐘,居然連一個勁爆的鏡頭都沒看到。脫衣鏡頭只有一點點,女主角在浴缸裡的鏡頭也是半遮半掩,而且一場床戲也沒有。看毛片不就是為了看這個嗎?不然誰願意白扔八塊美金?每次女主角好不容易要跟她的追求者上床時,畫面就來個淡出,再露面時,她已穿得整整齊齊出現在另一場戲中了。他在家裡BBC二臺上看的都比這個帶勁。後來,他才慢慢反應過來,片子一定是被剪輯過了。新聞審查。似乎是為了證實他的猜測,影片只放映了五十五分鐘,便戛然收尾。拉斯怒了。他想打電話向服務臺投訴,卻又想不出合適的措辭。他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幾趟,停下來瞪著塞西莉。她仰面躺在床上,金髮呈扇形鋪散在枕頭上,被單下的胸脯有規律地一起一伏。他慢慢掀起被單,塞西莉穿著樣式簡潔的白色長睡袍,他掀起裙襬朝裡看去,一切都跟他記憶中的一樣,只是大腿晒得微微有些發紅。拉斯想到了婚內強姦,但最終決定作罷。他放下裙襬,幫她把被單蓋好,又回去看電視。他癱坐在扶手椅上,信手在遙控器上一通亂按,藍綠色的大浪湧上畫面,浪頭像一堵移動的峭壁,又像倒懸著的瀑布,下面平滑如鏡,上面泡沫翻滾。衝在大浪前面的是一個男人,腳趾緊鉤著衝浪板,雙臂平伸,兩腿彎曲,以難以做到的角度保持著身體平衡。一個渺小卻勝利的人。拉斯坐直了身子。
  「我操!」他羨慕地低聲說。
     第二部
  暗香低吟,幽微的輕波爬至我的足畔,閃亮如女子的長髮,升起,漫延;
  點點新星在亙古的天幕燃燒,下面是喁喁私語的夏威夷波濤。
  而我在回想,迷失,依稀記起,又再次忘掉,
  但仍記得一個故事,聽來的,或是一直知道,
  一個空洞的故事,關於痛苦和無聊,
  兩個曾經相愛——抑或不曾愛過的人——其中之一
  愚蠢啊,他昏惑的心作了惡,
  在很久以前,在另一片海邊。
  ——英國詩人魯珀特·布魯特
  《懷基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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