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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消息 by 戴維·洛奇

2019-12-1 18:40



  事故發生後,伯納德花了好幾個小時想要回顧整個過程。當時他和父親離開公寓正準備過馬路,但那個女人、警察和救護人員都告訴他,他們過馬路的地方不對,也就是說,在美國,只有在十字路口才能橫穿馬路。但那條街很僻靜,往來車輛不多,他們也沒注意到這裡不像在英國可以隨便過馬路。他們昨晚剛到火奴魯魯,時差還沒調整過來,一夜酣睡之後還懵懵懂懂、稀裡糊塗。當然,這些也是他應當加倍小心的理由。醫院急救室的索尼亞·米告訴他,在遊客所遭遇的事故中,有百分之九十發生在他們抵達目的地後的四十八小時之內。
  出事的時候,父子兩人並肩站在路邊,伯納德的目光只從父親身上移開了不到一秒鐘,往左邊看了一眼馬路,一輛白色小車開過來,車速並不快。父親一定還像在英國那樣,習慣地朝右瞧瞧,見右邊路上沒車,抬腿就往前走,正好走到了白色小車的前面。車子開過,伯納德先聽到「砰」的一聲,然後是汽車煞車、輪胎擦地發出的刺耳聲。他轉頭一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父親四肢伸開,軟綿綿一動不動地趴在人行道上,像個被打倒在地的稻草人。
  伯納德連忙上前跪在父親身旁:「爹地,你沒事吧?」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這話聽著很傻,他真正的意思是:爹地,你還活著嗎?父親呻吟一聲,用微弱的聲音說:「沒看見有車啊。」
  「他傷得重不重?」一個穿寬鬆紅裙的女人俯身看著他們。伯納德將她和幾碼外停著的汽車聯繫起來。「你們是一起的嗎?」她問。
  「他是我父親。」
  「怎麼弄的,怎麼能在這裡過馬路?」紅裙女人說,「他一步正跨在我的車輪前,我能怎麼辦嘛?」
  「我知道,」伯納德說,「這不是你的錯。」
  「你聽見了嗎?」那女人對一個穿運動短褲和背心、站在一旁看熱鬧的男人說,「他說了這不是我的錯,你可是證人。」
  「我什麼也沒看見。」那男人說。
  「那麼,先生,你能給我留下姓名和住址嗎?」
  「我可不想攪和進去。」男人說著,後退了幾步。
  「那你起碼去叫輛救護車來吧!」女人說。
  「怎麼叫?」男人說。
  「快找電話撥911啊!」女人說。
  「你能翻過身來嗎?」伯納德說。沃爾什先生臉朝下趴在鋪路石上,雙眼緊閉。奇怪的是,他看上去卻是一幅正想入睡、不願被打擾的表情。伯納德覺得有必要把父親的臉從石頭上托起來,便動手幫他翻身,父親卻皺著眉頭呻吟起來。
  「別動別動。」一個女人說,她周圍是漸漸圍攏過來的一小群看熱鬧的路人,身邊是一輛巨大的購物小推車。「你幹什麼都成,就是別動他。」伯納德聽從了她的勸告,任父親趴在地上。
  「你痛嗎,爹地?」
  「有一點。」老人低聲說。
  「哪裡痛?」
  「下面。」
  「在哪裡?」
  沒有回答。伯納德抬頭問紅裙女人:「你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墊在他頭底下?」要是自己還穿著夾克就好了,可以疊起來當墊子用。可惜今天出門只穿了件短袖襯衫。
  「當然。」她走開去,很快拿來一件羊毛衫,一小塊舊毯子,上面還黏著幾顆亮晶晶的沙粒。伯納德捲起羊毛衫墊在父親頭下,儘管天氣很熱,還是把毯子給父親蓋在身上。他模模糊糊地覺得,人被車撞倒後就得這般照料。他儘量不去想可能發生的可怕後果。自己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出了車禍,將如何面對別人的責難和自己良心的譴責?今後棘手的事情還多著呢。
  「你會沒事的,爹地。」他努力用一種輕鬆自信的語氣寬慰父親,「救護車馬上就到了。」
  「不想去醫院。」沃爾什先生低聲說。他向來害怕醫院。
  「你需要讓醫生檢查一下,」伯納德說,「只是以防萬一。」
  一輛警車從馬路對面駛過,見這邊出了事,便掉轉車頭,打亮警燈開了過來。圍觀的人群尊敬地給兩位穿制服的警察讓出一條路。蹲在地上的伯納德發現有兩個沉甸甸的左輪手槍套在眼前晃動,抬頭一看,望見兩張毫無表情的棕色胖臉。
  「出了什麼事?」
  「我父親被車撞了。」
  一個警察跪下來摸摸沃爾什先生的脈搏:「你怎麼樣,先生?」
  「想回家。」沃爾什先生閉著眼睛說。
  「好,他還清醒,」警察說,「這很重要。你家在哪?」
  「英格蘭。」伯納德說。
  「離這裡可夠遠的。先生,最好先送你去醫院。」警察對沃爾什先生說完,轉頭問伯納德,「有人叫救護車了嗎?」
  「我想有人去了。」伯納德說。
  「我可不指望他,」紅裙子說,「那個穿運動短褲的膽小鬼後來再沒露面。」
  「我也打電話了,」人群後面一個聲音說,「救護車馬上就到。」
  「誰開的車?」另一個警察開口問。
  「是我。」紅裙子說,「是這老人突然闖到我車前的,弄得我措手不及,連祈禱都來不及。」
  這話好像啟發了沃爾什先生,他馬上開始簡短地低聲懺悔:
  「天主,請原諒我的一切過犯……」
  跪在旁邊的伯納德出於條件反射,馬上舉起右手要表示赦免,又覺得不對勁,手舉到半路改了方向,伸到老人的額頭上摸了摸,寬慰他說:「沒這必要,爹地。你會平安無事的。」
  伯納德轉身對警察說:「我恐怕他看的方向不對。是這樣,在英國車輛都是左道行駛,你們是右道行駛。」
  一位身穿筆挺薄料西裝的男士上前一步,對伯納德說:「聽我的哈,什麼也別承認。」然後從錢包中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伯納德:
  「我是律師,很高興為您處理這起意外事故。打不贏官司不收費。」
  「你少管閒事,先生。」紅裙子說著,一把搶過名片撕成兩半,「你們這種人真讓人噁心,跟食腐動物一樣。」
  「我可以對你的言行提出指控。」律師平靜地說。
  「別激動,女士。」警察說。
  「聽著,我在路上好好開我的車,沒招誰惹誰的,突然不知從哪裡跑出個老人,一下衝到我車輪下,現在有人威脅我要打官司,你還叫我別激動,天啊!」
  「天主垂憐,瑪利亞助我。」沃爾什先生叨念說。「你跟他們講,」女人懇求伯納德,「你剛才說過這件事不怪我,是不是?」
  「對。」伯納德說。
  「我的當事人受了驚嚇,」律師說,「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不是你的當事人,傻瓜。」紅裙子說。
  「救護車在哪裡?」伯納德問。連他都覺得自己口氣太悽惶,心裡有些嫉妒那女人的怒氣和她所用的各種感嘆詞。
  救護車終於來了,伯納德依然感覺自慚形穢。從車上跳下來的救護人員一副很內行的樣子,這讓他很羨慕。他們先簡短地向伯納德詢問了車禍的大概情況,又哄著沃爾什先生說出疼痛之所在:屁股。領頭的救護員問伯納德想把父親送進哪家醫院。伯納德說出了蓋瑟醫院的名字,那是原來赫秀拉住院的地方,也是伯納德唯一知道的本地醫院。救護員又問老人是否購買過「蓋瑟項目」。
  「什麼『蓋瑟項目』?」
  「一種健康保險。」
  「沒買,我們是遊客,從英國來的。」
  「那買醫療保險了嗎?」
  「我想是買了。」他肯定自己去取機票時,聽從了旅行社小夥子的建議,交錢買了保險。但一路上匆匆忙忙,也沒來得及看看那一張小紙片上都寫了些什麼。現在所有的文件都放在赫秀拉的公寓裡,他又不能就這樣把躺在馬路上的父親扔下回去看一眼。一陣全新的焦急、恐懼瞬間湧過他周身上下的血管。以前他就聽說美國的醫院如何見利忘義、令人心寒,例如在將病人推往手術室的途中,強迫病人在空白支票上簽字;沒有醫保的人交完醫療費後一夜間傾家蕩產;或者因為交不起錢,乾脆被醫院拒之門外。會不會讓他當場就支付叫救護車的錢呀?他身上可沒帶多少現金。
  實際上出事的時候,沃爾什父子正要去銀行取款。早上吃完早飯,伯納德給赫秀拉打電話,赫秀拉說她在銀行有兩千五百美元的存款,他們可以取出來充抵旅費,並支付短期的生活開銷。因為買機票的錢是沃爾什先生拿私房錢支付的。
  她還建議伯納德花錢租一輛汽車:「伯納德,我這裡左右不搭界,公車根本不經過這裡。」他出門就是準備去取款租車的,心裡還盼著能再次握住汽車方向盤呢。父親好像不願意一個人留在家裡,也跟著出門了。他們出門走了不到一百公尺,正感嘆天氣炎熱,幸虧今天換了薄衣服,感覺比昨晚涼快時,災禍降臨了。
  「蓋瑟醫院遠離市區,」領頭的救護員說,「你如果不是非去不可的話,我們可以送你們去市中心的縣立醫院,或者聖約瑟夫醫院,那是一家天主教醫院。」
  「好。」沃爾什先生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可以聽清。
  「就送他去聖約瑟夫醫院,」伯納德說,「我們是天主教徒。」他本能地使用了「我們」一詞,但這會兒也沒時間計較宗教信仰和派別了,如果住進天主教的醫院能讓父親稍微好受一點兒,讓他當眾背誦《使徒信經》他都情願。
  他聽見「劈劈啪啪」一陣響,一個救護員正用無線對講機跟醫院聯絡:「對,這裡有一急診,老人被車撞了,受了傷但還清醒。你們能接嗎?很難說,可能是骨盆,脾臟破裂……不,他們是遊客,老人的兒子也在,他說買過保險……想進天主教醫院……對……沒有,沒有外出血……好的。大約十五分鐘。」那人轉身對同事說:「好了,開工吧,醫生說給他打一針靜脈注射,防止內出血。先把他抬上擔架吧。」
  他們輕手輕腳又熟練地把沃爾什先生抬上可折疊帶輪擔架,然後把擔架滑進救護車的後部。他們在父親手臂上插進針頭,把點滴瓶掛在救護車內壁上。一位護理員下車問伯納德:「你也跟車一起走嗎?」伯納德跳上車,蹲在另一位護理員身邊。紅裙子女人正在被警察盤問,見狀後撇下警察朝救護車後門走來。司機剛想關車門,又停了下來。她棕色皮膚,黑色頭髮,大約四十歲,伯納德猜想著。
  「希望你父親能平安無事。」
  「多謝,但願如此。」
  司機關上後門,坐回到方向盤前方。那女人以近乎立正的姿勢站在路邊,雙臂下垂,若有所思地凝著眉頭,目送救護車平穩地開走。剛才在警察的建議下,他們把各自的姓名和地址寫下來,留給了對方。伯納德從胸前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她名叫尤蘭德·米勒,住在什麼高地,那地名他一點概念也沒有。
  救護車「嗚嗚」鳴叫著,拐了個彎,紅裙子從視野中消失不見了。
  「你父親有藥物過敏史嗎?」正在填表格的救護員問伯納德。「據我所知沒有。順便問一句,叫救護車得花多少錢?」
  「標準價,一百三十美元。」
  「我身上沒帶這麼多現金吶。」
  「別擔心,我們會把帳單給你寄到家裡去的。」
  救護車的窗玻璃是藍色的,車外的一切都被染成了藍色,於是救護車變成了一艘潛水艇,而懷基基就是座海底城市。棕櫚樹海草般搖來晃去,遊人們像張嘴鼓眼的魚一樣,成群遊過。路上車輛很多,雖然救護車閃著警燈、鳴著警笛,仍時時被迫停下。有一次中途停車時,伯納德發現自己跟一個小女孩看了個對眼,正是同機而來的淡棕色頭髮家的小女兒。她就站在幾公尺外的人行道上,直瞪瞪地看著自己。他勉強笑笑,有些無奈地朝她招招手,算是打個招呼並告訴她,「瞧我現在這團糟呀。」但她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看。
  伯納德這才意識到,人家隔著車窗玻璃是看不清自己的。他覺得自個兒有點傻氣。接著,他吃驚地看到小女孩突然扮了個鬼臉,雙眼內斜,舌頭伸出,滿臉的鄙夷和不屑。這怪相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又被她平常那副毫無表情的面具所代替,伯納德甚至疑心剛才那一幕是自己憑空想像出來的。救護車重新開動起來,女孩不見了。
  「阿曼達!別磨蹭!」英國男人尖利的一聲喊,引得擁擠的人行道上好幾顆腦袋紛紛扭轉過來,阿曼達自己卻沒有馬上轉身。她發洩怒氣一般朝嗚嗚作響的救護車做了個惡狠狠的鬼臉,等五官復位後,才轉身邁著碎步跟上父親。
  「你別不小心,會走散的。」見阿曼達跟上來,媽媽開始訓斥,「那樣的話我們後半天什麼也幹不成,只能四處去找你。」
  「我自己能找著路回酒店的。」
  「呵,你可真能耐呀,小姐,聽你這麼說我真高興,」媽媽語帶嘲諷,「我都不一定能找回去呢。我們好像走了好幾個小時了。」
  「實際上,十一分鐘。」阿曼達的弟弟羅伯特看看電子錶。
  「哦,天兒這麼熱,我覺得有好幾小時了。酒店居然離海灘這麼遠,『夏威夷岸濤酒店』,這名字純粹是騙人的。」
  「我會投訴的,」貝斯特先生轉頭說,「寫信去投訴。」
  救護車的警笛聲漸漸遠去。「交叉我的手指頭,交叉我的腳趾頭,但願我別進那裡頭。」阿曼達一邊低聲哼唱,一邊把涼鞋裡的腳趾頭交叉起來。她慢慢跨著大步往前走著,集中了全部精力避開鋪路石中間的縫隙,只要讓自己聽不見大人的嘮叨就行。那些嘮叨她可太熟悉了。所有的大人都這樣嗎?她不這樣想。在她的印象中,別人的父母並非天天都讓孩子下不了臺,隨時都會當著外人的面發脾氣教訓人。
  拉塞爾·哈維在倫敦市區一家投資銀行的交易大廳工作,他的朋友同事都稱他拉斯。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叫聲時,他正在懷基基希爾頓酒店二十七層房間的陽臺上,獨自享用早餐。看來蜜月期間他多半隻能單獨行動了,甚至包括做愛。酒店房間裡有兩張雙人床,塞西莉還在一張床上睡著,或者是在裝睡。拉斯昨晚就睡在另一張雙人床上。這家酒店似乎每間都是雙床房,讓拉斯覺得純屬多餘。昨晚塞西莉把自己反鎖在浴室裡洗浴,然後先他一步上床去睡了。等他也準備上同一張床時,她一聲不響,逕自起身上了另一張床。拉斯覺得自己要是追過去,她準會起身再換床,只得作罷。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冷暴力。跟妻子同床當然不會將他們的婚姻推上巔峰,也不是去滿足一種長期被壓抑的慾望,畢竟他和塞西莉已經同居兩年了,但蜜月之中,做丈夫的當然有權要求跟妻子同寢。
  拉斯站起身,倚在陽臺的護欄上,他鬱悶的目光掃過蜿蜒的棕櫚海岸線,朝凸立在海中的一座平頂大山望去。給他送早點的侍者告訴他,那裡就是戴蒙德角,也叫鑽石角。這一帶風光確實美麗如畫,但他依然打不起精神來。救護車的鳴叫聲越來越大,他看向樓下的十字街口,路面上畫著一大朵黃色的五瓣花。這裡的人對花簡直痴迷到了傻氣的地步。昨晚他們的枕頭上放著花,浴室的澡盆裡漂著花,甚至今天早餐的麥片裡也有朵花,一不小心差點給吞下肚裡去了。
  救護車開近了,剛軋過那朵五瓣花就陷入四面車輛的包圍之中。它發出的笛聲也由尖利的長嘯變成狂躁、短促、尖銳的吠叫。不久,阻塞的交通鬆動了,救護車從一條縫隙中鑽出去,開走了。拉斯閒得無聊,便開始猜測車裡躺的是什麼人:一個上了年紀的遊客中暑後就算完了,因為陽臺上就熱得跟煉獄似的;或是那對來二度蜜月的夫婦,好事做到一半閃了腰;或者是那個被戀人拋棄的絕望的……
  拉斯突然想到一個主意。他所站的陽臺與臥室有門窗相通,他踏上窗前的一把椅子,雙臂平伸,讓晨光將他的身影投射入室內。他憋住嗓子怪叫一聲,縱身跳下椅子,卻是悄無聲息地斜落在陽臺裡側。他屈身縮在半牆背後,這樣從臥室朝外就看不見他了。他蜷成球狀蹲在那裡,慢慢熬過了一分鐘左右,心裡越來越覺得自己的舉動有點蠢。他偷窺房內,塞西莉一動不動。她要嘛是真的睡著了,要嘛就是看穿了自己的花招,再不然,她就是一隻超出自己想像的冷酷的母狗。
  西德尼·布魯克斯,正身穿睡衣褲站在夏威夷皇宮大酒店的陽臺上,只是隱約聽到從後面街上傳來的救護車的笛聲。兒子特里凡事只要最好的,所以這家酒店面朝大海,從陽臺上就能俯瞰下面的沙灘。特里和托尼的房間在下面一層往前數第三間,和他們的房間成直角相對。昨天晚上他們遙相揮手、互道晚安,但今早直到現在,那邊的陽臺上還沒有什麼動靜。救護車的鳴叫聲暫停了片刻,又響了起來。儘管陽臺上烈日灼灼,西德尼仍因為後怕而感到一陣寒意襲來,他想起自己不久前坐救護車的經歷。他兩手抱住自己的將軍肚,彷彿抱住的是一隻鍛鍊用的實心皮球,然後深深地吐納呼吸。他轉頭說:「這裡風景真好,莉蓮,你該來看一看,真的跟明信片上畫的一樣:椰林,沙灘,大海,全齊了。」
  「你知道我怕高的,」她說,「你自己也當心點,別又犯了頭暈。」
  「不會的。」他口中雖這麼說,卻還是轉身退回到臥室裡。莉蓮正坐在床上,小口喝著丈夫給她沏好的熱茶。浴室的牆上裝了只精巧的熱水壺,還周到地配上了小袋的茶葉和即溶咖啡。西德尼今天早上花了好幾分鐘的時間,以行家高手的眼光審視了浴室裡的裝備,印象頗深。
  「你什麼時候才能改改吶?」莉蓮說,「每次從裡面出來都不繫好釦子。」
  西德尼伸手到將軍肚下一摸,把睡褲的前門扣好。
  「沒關係,又沒別人。特里和托尼好像還沒起床呢。」
  莉蓮對著茶杯皺起了眉頭:「你到底怎樣想的?」
  「想什麼?」
  「這個托尼。」
  「看著倒還不錯,我還沒機會跟他聊聊呢。」
  「你不覺得這事有點蹊蹺嗎?兩個男人一起來度假,都是成年人了,還住一個房間。」
  西德尼瞪著妻子,覺得又有一陣寒意襲來,不禁打了個冷顫。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說著,又往陽臺方向退去。
  「你要去哪?」
  「我不想談這事。」他說。
  救護車路過埃弗索普夫婦住的酒店時,他們正在拍攝「在懷基基醒來:第一天」。實際上貝麗爾一小時前就醒了,見布賴恩仍睡著,就獨自梳洗了,到一樓的自助餐廳吃早飯。再回房間時,布賴恩非讓她脫下衣服,換好睡衣再上床去睡一下不可。這會兒布賴恩扛著攝影機站在陽臺上,將鏡頭對準床上的枕頭。按照丈夫的表演提示,貝麗爾要在床上坐起身,睜開眼,打哈欠伸懶腰,下床,在長睡衣外披一件短衫,慢慢走上陽臺,然後她還要從陽臺上出神地眺望外面的美景。外面實際上是另一家酒店的大樓,但布賴恩堅信,只要妻子緊緊抓住他的褲腰帶,從陽臺護欄上儘量向外探出身子,自己就能拍到她和一小片沙灘椰林的遠景,以備今後拼接在合適的場景裡。「開機!」他喊道。於是貝麗爾醒來,下床,朝敞開的玻璃拉門走去,同時還像模像樣地打著哈欠。她剛走到陽臺上,從下面街道上便傳來一陣刺耳的救護車鳴叫聲。
  「停!停!」布賴恩·埃弗索普喊道。
  「怎麼啦?」貝麗爾停步說。
  「錄影機裡裝有內建話筒,」布賴恩·埃弗索普說,「我們可不想把救護車的聲音錄下來,真是煞風景。」
  「噢,你是說我還得從頭再來一遍?」
  「對。」布賴恩說,「這次胸前衣服再拉低點,哈欠別打得太多。」
  羅傑·謝爾德雷克聽見了救護車的鳴叫,卻不為所動。他住在懷厄特帝國大酒店,好幾小時前就起床開始辛勤工作了。他把筆記本、雙筒望遠鏡、帶變焦鏡頭的照相機全搬到了陽臺上,從那里居高臨下地觀察街對面那家大酒店的游泳池,把泳池周圍的禮拜儀式記錄、拍攝下來。
  首先,酒店員工趁早晨天氣涼爽先做準備工作。他們先用水管沖刷水池四周的地面,用一把長柄網兜撈出水中的雜物,然後,把塑膠模壓躺椅和桌子一排排整齊地放好,鋪好防水長墊,在池邊的亭子裡排放乾淨毛巾。到了八點半,第一批客人光顧了,各揀自己中意的地方坐下。現在已是十點,幾乎所有的躺椅都各有其主了。服務生穿梭其間,端著托盤遞送飲料、小吃。
  根據以往的研究結果,羅傑·謝爾德雷克知道,設計這泳池的本意就不是為了讓人去裡頭游泳。這麼小的池子,形狀又不規則,人在裡頭根本沒辦法長距離游泳。實際上你還沒劃幾下呢,不是撞上池壁,就是碰到其他游泳的人。這池子其實就是為了招攬客人來附近坐一坐,躺一躺,買幾杯飲料喝的。遊客既然無法在水中暢遊,在水池邊晒得又熱又渴的,自然就會慷慨解囊,買些飲料潤喉。和飲料一起送上的還有免費贈送的鹹味花生之類,鹽分讓遊客越吃越渴,越渴就越想買飲料喝。但是這游泳池,不管它多麼小,卻是必不可少的,它是整個儀式的核心。許多前來晒日光浴的人至少都要敷衍塞責般地進去沾濕身體。與其說是游水,倒不如說是浸水。
  這,也是一種洗禮。
  羅傑·謝爾德雷克把這一心得寫在筆記本上。救護車的笛聲漸漸遠去。
  蘇·巴特沃斯和迪伊·里普利還在熟睡之中,所以既沒聽見救護車的聲音,也沒看見它開過去。因為時差的緣故,昨晚兩人半夜就醒了,服下安眠藥之後才又睡著。再說了,懷基基椰園是特沃威斯提供的最便宜的一家酒店,她們合住的雙人標間也沒有陽臺讓她們憑欄遠眺。救護車開過去幾分鐘後,迪伊床頭櫃上的電話鈴響了。她睡意矇矓中摸索到聽筒,拿起來嗓音沙啞地說:「喂?」
  「阿羅哈,」一個清脆的女聲說,「該起床了,祝您日安。」
  「什麼?」迪伊說。
  「阿羅哈,該起床了,祝您日安。」
  「我沒讓你早上叫醒我。」迪伊冷冰冰地說。
  「阿羅哈,該起床了,祝您日安。」
  「你聽不明白嗎?笨蛋!」迪伊朝電話大聲叫道,「我沒要該死的叫早服務!」
  「怎麼了,迪伊?」另一張床上的蘇喃喃地問。
  迪伊將話筒從耳邊挪開,盯了它一會兒,才慢慢明白過來,卻有氣沒處撒,原來那是酒店播放的錄音。那清脆的聲音依然溫柔:
  「阿羅哈,該起床了,祝您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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