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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消息 by 戴維·洛奇

2019-12-1 18:40

  整整一天他們都在追逐太陽,但太陽趁他們在洛杉磯中轉時,遠遠超過了他們。在飛往夏威夷的途中,夜色籠罩了飛機。伯納德的座位靠窗,但窗外所能看見的只是茫茫無際的黑色深淵。從航空公司贈送的雜誌裡,他找到一份飛行線路圖,發現從美國西海岸到四千公里之外的夏威夷,這當中沒有一點點陸地的標記。萬一飛機出了故障怎麼辦?飛機引擎同時熄火又怎麼辦?但這一想法似乎並沒有困擾到飛機上的其他任何人。空姐頭插鮮花,身穿豔麗的花布圍裙,毫不吝嗇地向乘客們贈送各種飲料,也不分是餐前餐後還是進餐之中。於是機艙裡洋溢起一派聚會的歡快氣氛。幾個大塊頭美國漢子,捏著塑膠杯,在過道上來來回回閒逛,儼然一副酒吧俱樂部裡的做派。他們靠著椅背聊天講笑話,鬨然爆發出笑聲,互相拍肩打背。伯納德嫉妒他們從一舉一動中散發出的自信。他自己總有一種拘謹的感覺,總覺得非要先舉手徵得機組人員的同意之後,才能離開自己的座位。他看見羅傑·謝爾德雷克順著另一側的過道走過來,趕緊用雜誌把臉擋住。他可不想同他展開第二輪旅遊業的專題討論,因為他生怕吵醒父親。老人此時已經大發慈悲睡著了。剛才伯納德不讓他喝餐前開胃酒,在他吃照燒雞肉時,才讓他喝了四分之一瓶加州產的勃艮地葡萄酒,這就足以打發他進入夢鄉了。
  機艙裡的燈光暗淡下來,又一部電影開始了。伯納德覺得自己這一天所看的電影肯定比過去三年看的還要多。這次是一部浪漫喜劇片,片中兩位主人公既美貌又富有,顯然註定要彼此相愛。但電影設法憑藉一系列不太可能發生的誤會和誤解,生生拖延了一小時四十分鐘,之後才讓他們墜入愛河,就連伯納德都覺得情節太過老套。但讓他感到新奇又有些震驚的是,隨著情節的發展,影片中出現了男女主人公分別同其他多人上床的鏡頭。他小時候在電影院裡看的電影可不是這樣的。他懷著對性的輕微好奇看下去,也為父親已經睡著而倍感慶幸。電影放完後他打了一會兒盹,直到被飛機引擎發出的異樣聲吵醒。他感到身體在下沉,飛機開始降落了。看看機艙外,仍是漆黑一團。不一會兒飛機改變了飛行方向,機身傾斜過來,他再次朝窗外望去,就在那裡,在黑色天鵝絨般的海面上,奇蹟般地出現了一連串燈光組成的複式項鍊,流光溢彩。他推了推父親的肩膀。
  「爹地,醒醒!我們快到了。」
  老人咕噥著醒來,舔舔嘴唇,揉揉泛紅的眼睛。
  「快看啊,太迷人了,你坐我這邊來。」
  「不了,我信你就是了。」
  飛機肯定是正朝著火奴魯魯的方向降落。這期間伯納德把臉緊貼在舷窗玻璃上,雙手罩在臉的兩側擋住機艙裡的光線,入迷地盯著窗外。飛機越降越低,那一串串閃爍的燈光也隨之由虛到實,幻化成高樓、街道、房舍和移動的車輛。在大海無邊的夜色中,出現這麼一座燈火通明、生機勃勃的現代化城市,這是多麼令人驚奇的事情啊。而且,他們乘坐的飛機能在黑暗中越過廣袤遼闊的海面,準確地找到這一光明的國度,也真可謂是個奇蹟。這樣夜間渡海的事情,簡直像神話故事一般,但是,周圍的乘客伸懶腰打哈欠,好像覺得這事尋常得很。飛機又一次下降、傾斜,機艙裡「繫好安全帶」的警示燈紅光閃爍。
  火奴魯魯的夜風帶給伯納德一種全新的感受,那幾乎伸出手就可以觸及的風,溫和而潤滑,拂過臉龐時,好像一隻大狗正友好地伸出舌頭舔舐你的面頰,呼吸中還帶著雞蛋花的香氣和一絲絲汽油味。這種氣息,你一下飛機幾乎馬上就能感受到,因為通道四面通風,不像別的機場,通道裡空氣不暢,光線刺眼,只能算是那能把人憋出幽閉恐懼症的機艙的延續。伯納德和父親仍穿著登機時的厚衣服,很快就大汗淋漓。好在一陣微風撲面而來,燈光照耀下,棕櫚樹葉沙沙作響。機場大樓旁好像是一座熱帶花園,裡面點綴著人工池塘和溪流,花木枝葉間,幾隻射燈放射著光芒。沃爾什先生看見花園後才敢相信,他們總算到達目的地了。他停住腳步,傻呆呆地看著,說:「看!熱帶叢林。」
  他們走進到港大廳,在行李轉盤旁邊等候行李。這時,一位穿特沃威斯旅行社制服、膚色黧黑的漂亮女郎走上前來,笑容燦爛地說:「阿羅哈!歡迎光臨夏威夷!我叫琳達,是你們的機場迎賓小姐。」
  「你好。我姓沃爾什,這位是我父親。」伯納德說。
  「好的。」琳達說著,用文件夾墊著名單在兩人的名字後面打上鉤。「伯納德·沃爾什先生和約翰·沃爾什先生。」她好奇地打量了他們一眼,「沒有沃爾什太太嗎?」
  「沒有。」伯納德說。他已經習慣了別人的好奇。
  「好吧。」琳達說,「等二位取出行李後,請到那邊問詢處跟別的乘客會合,一會兒有個歡迎儀式。」
  伯納德聽她說「歡迎儀式」,突然莫名其妙地心慌起來。也許自己以往的私事被以訛傳訛、先他一步地傳到了夏威夷,本地教區的一些頭面人物便結隊前來歡迎他——抑或羞辱他。
  「歡迎儀式?」
  「對,是包含在旅費之內的。你們住在懷基基衝浪人酒店,對嗎?」
  「對的。」伯納德覺得時間已晚,兩人又累又乏,不可能馬上去赫秀拉的家了。
  「機場外面有小巴士等著接客人回旅館。」琳達說,「歡迎儀式一結束馬上發車。」
  趁著等行李的時間,伯納德打開旅行文件袋細細翻了一遍,找出兩張收據,上面寫著:「花環一隻,十五美元」。他恍然大悟,原來歡迎儀式就是給自己帶一個「花環」,跟當地宗教界人士無關。花環,就是用繩子將鮮花一朵朵穿起來做成的東西。擁擠的大廳中有許多剛剛抵達的乘客,脖子上都由親朋或職業迎賓人員給掛上了一個。在送上花環的同時,他們還大喊一聲:「阿羅哈!」經過心臟病西德尼和他妻子莉蓮身旁時,他看見兩個留平頭、蓄著整齊光滑鬍鬚的年輕人,正往他們脖子上套花環。莉蓮對其中一個小夥子說:「你不該再多破費的,特里,我們已經有免費花環了,旅費裡都包了的。」小夥子回答說:「不要緊的,媽媽,你可以戴兩個嘛。認識一下我的朋友,托尼。」
  「很高興認識你。」莉蓮說話時微微笑著,口中露出假牙,眼神透出疑慮。
  特沃威斯的團員們自覺地按吩囑聚攏到問詢臺前。附近有一隻金屬報架,擺放了一些免費報紙和旅行社的宣傳手冊。其中一份名為《天堂消息》的報紙映入伯納德的眼簾。他取下一份,一讀之後發現它名實不符,報上登的幾乎全是廣告和一些本地餐館的菜單。這些餐館的名字稀奇古怪,諸如「艾勒西德餐廳」「中國佳作」「教母」「海邊鳥海灘烤肉師傅」「這可沒吃過」等。只有報紙第一版右下角的一則短廣告,與眾不同地有些低調:《如何度過失戀難關》,請讀此書。它能幫助你不再自責,它能幫助你恢復自信,它能幫助你繼續生活。
  伯納德悄悄從報紙上撕下這一角廣告,塞進胸前的口袋裡。「找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了?」
  伯納德一抬頭,見羅傑·謝爾德雷克正盯著自己。
  「說不定你會感興趣。」伯納德指指報頭說。
  「《天堂消息》!神奇!你從哪裡弄來的?」謝爾德雷克疾步走到報架前,雙手貪婪地伸向那些不用花錢的印刷品。
  迎賓小姐琳達抱著一隻裝滿花環的紙箱又出現了,她把一隻隻花環分發給遊客,同時向他們索要旅行文件包中的花環收據。輪到塞西莉和她丈夫時,她問道:「你們是來蜜月旅行的吧?有沒有預定《夏威夷婚禮曲》?」「我們沒訂。」塞西莉趕忙說。周圍的乘客頓時生出興趣,望著他們紛紛議論起來。貝麗爾·埃弗索普說:
  「瞧瞧,我們也是來度蜜月的呢。」莉蓮·布魯克斯:「我就覺得他們有點那意思嘛。」粉加藍姑娘:「度蜜月還放音樂?太浪漫了,我得跟我男朋友說說。」迪伊:「你還度蜜月?大概你們也只能待在國內,找個野山頭,在半山腰搭搭帳篷,湊合過了。」
  琳達剛要走過來,一樣又濕又香的東西突然套馬索一般從背後套住了伯納德的脖子。是一隻白色花環。伯納德嚇了一跳,一回身,只見面前站了位小老太太,棕色皮膚上爬滿了皺紋,一頭白髮染成粉紅色。她身上穿一件寬鬆長袍,上面印著大朵大朵粉紅色的花,手指腳趾上也塗著同樣色系的蔻丹。
  「阿羅哈!」她說,「你就是赫秀拉的侄子吧?」伯納德回答說是的。「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你的鼻子生得跟她一模一樣。我叫索菲·克瑙伯弗勒馬赫,跟赫秀拉住同一幢樓裡。你肯定是她的哥哥傑克了,阿羅哈!」她把另一隻花環朝沃爾什先生的腦袋上一拋,花環正好套在他肩膀上,老先生被嚇得倒退了半步。「我猜你們知道『阿羅哈』是什麼意思吧?」
  「是『你好』的意思?」伯納德猜測道。
  「對,也是『再見』的意思,全看你是來還是去了。」這位小老太太咯咯一笑,「還有第三個意思,『我愛你』。」
  「你好,再見,我愛你?」
  「就是個萬能字眼兒。赫秀拉讓我把她家的鑰匙交給你們,我想我最好還是來機場接一下你們。」
  「你真是太好了,」伯納德說,「但我們已經在旅館訂了房間……」
  「在哪裡?」
  「懷基基衝浪人。」
  「還是住赫秀拉家裡舒服些,地方大,有自己的客廳和廚房。」
  「那麼,好吧。」伯納德說。既然人家不辭辛勞前來迎接,跟著人家去才是合情合理的。
  「那我們走吧。我的車就停在外面。你們兩人肯定累壞了,是吧?」她這話是專門問沃爾什先生的。
  「在洛杉磯我就累壞了,」沃爾什先生說,「現在的感覺,我都沒詞了。」
  「他這是第一次坐飛機。」伯納德說。
  「你在開玩笑吧!不過我覺得你真棒,沃爾什先生,能這麼大老遠趕來看你可憐的妹妹。」
  沃爾什先生聽了別人誇獎,表面上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但歡喜之情卻掩也掩不住。伯納德跟琳達打了招呼,說自己不用坐小巴士去酒店,也不再需要花環了。於是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領著沃爾什先生走在前面,伯納德推著行李車跟在後面。來到機場外,她讓父子兩人站在路邊等著,自己去把車開過來。微風中她穿的粉紅色寬袍飄飄搖搖。
  「她人真好,還來接我們。」伯納德說。
  「她姓什麼?」
  「克瑙伯弗勒馬赫。我想是德語,鈕釦匠人的意思。」
  「那她是德國人了,聽口音可不像。」
  「可能她祖輩是德國人,要嘛就是跟她丈夫姓。我猜是德國猶太人。」
  「噢。」不該說這些的。沃爾什先生聽完口氣便有些冷淡。「我能把這個摘掉了嗎?」他撥弄了一下脖子上的花環。
  「我覺得不摘為好,等一下吧,不然不太禮貌。」
  「戴著這玩意兒站在這裡,我覺得自己跟棵聖誕樹似的。」
  「這是當地的風俗。」
  「什麼笨蛋風俗嘛。」
  羅傑·謝爾德雷克從一旁走過時,胸前套著黃色花環,那神氣和派頭彷彿戴著長項鍊的市長大人一般。一個頭戴尖帽的男子替他提著行李走在前面。他停步轉身,跟伯納德打招呼。
  「懷厄特酒店派了一輛豪華轎車來接我。」他說著指指路邊停著的一輛形狀古怪的轎車。那車的車身特別長,底盤卻很低,像哈哈鏡裡看到的古怪模樣。「他們蠻夠意思的。需要我捎你們一段路嗎?」
  「不用了,謝謝,有人來接我們了。」伯納德說。
  「那好吧,以後再見。別忘了給我打電話喲。」豪華轎車司機一直拉著車門侍立車旁,伯納德朝裡掃了一眼,看見裡面有鴿灰色腳墊,真皮內飾,還有類似小酒吧的什麼東西。
  豪華轎車剛開走,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便開著車回來了。她開的白色豐田車跟賽車類似,前車燈還能伸出縮回。她身材瘦小,只有半坐在駕駛座的邊上,腳才搆得到踩油門。
  「車裡真不錯,而且涼快。」伯納德上車後說。
  「是啊,有空調嘛。把這車買回家的當天,我先生就過世了,」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說,「他開車去了趟戴蒙德角,喜歡這車喜歡得不得了,結果當天晚上睡著睡著就過去了。腦溢血。」
  「呃,我很難過。」伯納德說。
  「唉,起碼他走的時候是高高興興的。」她說,「我把這車子當成一種紀念,說實話不太常開。在懷基基,我無論想去哪裡,走幾步路就能到。你開什麼車,伯納德?」她叫他的名字時,重音放在中間的「納」字上,帶點法國味道。
  「我沒有車。」
  「真是跟赫秀拉一樣啊,」她說,「她連去學開車都不肯。這是你們家的家風吧。」
  「我有駕照,不過現在沒車開。」伯納德說,「赫秀拉怎麼樣?你最近見過她嗎?」
  「她出院以後就沒見過了。」
  「赫秀拉出院了?」
  「是啊,你還不知道嗎?她現在住進一家什麼私人療養院裡,就在市區邊上。她說只是暫住。你知道,她好像不太喜歡我去看她。伯納德,你姑媽的口風可緊著呢,不喜歡講自己的事。不像我,我先生過去總說我話多。」
  「你有療養院的地址嗎?
  「我只有電話號碼。」
  「那她現在怎麼樣?」
  「不太好,伯納德,不太好。能見到你們兩人,對她可太有好處了。你在英國還好嗎,沃爾什先生?」
  「還好,多謝。」坐在後排的沃爾什先生冷淡地回答。
  他們的車沿著一條寬闊繁忙的大道平穩地向前行駛。右邊遠遠地能望見大海,左邊是高高低低或陡或平的山巒,間或掠過什麼黑乎乎的東西,有住家的點點燈火灑落其上。一路上經過許多路口,綠色路牌上標註的街名簡直是從兒童故事書裡照搬過來的,什麼「歡歡喜喜公路」「葡萄園大街」「果酒碗路」,讓伯納德覺得莫名地可親。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指點著火奴魯魯市中心的幾座摩天大廈,讓伯納德看。隨後,車子拐上了一條名叫普那胡的大街。「既然你們是馬里西尼,我就領你們去卡拉考阿大街看看。」
  「我們是什麼?」
  「馬里西尼,第一次來島上的人。卡拉考阿是懷基基發展最慢的地方,有人認為它有礙觀瞻,我倒覺得它很有意思的。」
  伯納德問她在夏威夷住了多長時間。
  「九年了。我跟老公二十年前來這裡度假,他對我說:『就是這裡了,索菲,這就是天堂。等我們退休了就到這裡來養老。』於是我們就來了。我們在懷基基買了一套公寓,度假的時候來住一住,其餘的時間租出去。我老公原先在芝加哥出售符合猶太教規的肉類潔食,等他退了休,我們就搬到島上住了。」
  「你喜歡這裡嗎?
  「我愛這地方。哦,我老公在世時是這樣的,現在我覺得有一點孤單。我女兒說我應該搬回芝加哥去,但在這裡住了這麼久,美國中西部的嚴寒冬季讓我想都不敢想。在這裡,一年到頭我只用穿件姆姆裙。」她扯扯自己粉紅色的花袍,又瞟了一眼伯納德穿的花呢夾克和精紡羊毛長褲。「你們父子倆得買件阿羅哈襯衫,就是人們常說的那種夏威夷襯衫,顏色多,圖案也活潑,可以不用紮在皮帶裡。這裡就是卡拉考阿。」
  車子慢慢行駛在一條擁擠的大街上,路兩邊是一家家燈火通明的商店、飯館和望不見頂的酒店大樓。儘管已經將近晚上十點,兩邊的人行道上仍然挨挨擠擠地滿是行人。這些高矮胖瘦膚色各異的男女老少,多半都是T恤短褲涼鞋的休閒打扮。他們有的閒逛,有的發呆,還有的手牽手逛吃逛喝,摟腰搭背壓馬路。大喇叭裡的音樂聲、車輛聲、人聲混在一起,透過車窗鑽進車裡來。這場面令伯納德想起維多利亞車站發生的倒塌事件,只不過那場面更髒更亂而已。
  路邊甚至還有幾家伯納德熟悉的商店,像麥當勞和肯德基,當然,更多的店名當中帶有異域色彩,比如呼拉小屋、瘋狂襯衫、壽司外賣店、天堂快車,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日語店名。
  「你覺得怎麼樣?」索菲追問道。
  「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伯納德說,「這裡全都蓋上房子了。我還以為夏威夷就是沙灘、大海和棕櫚樹呢。」
  「還有跳呼拉舞的女孩吧?」索菲笑著用手肘搗了一下伯納德,「海灘就在那些酒店後面,」她指指右邊,「呼拉舞女孩都在酒店夜總會裡表演節目。我們第一次來時,站在街上還能從酒店的間隙中看到大海,現在可不成了。你簡直沒辦法相信從那以後蓋了多少房子。」她抬高聲音轉頭說:「你喜歡這裡嗎,沃爾什先生?」沒有回答。沃爾什先生已經睡著了。
  「可憐的人吶,他累壞了。不要緊,我們快到了。」她開車左轉離開令人眼花撩亂的大街,橫過另一條主幹道,駛進一條安靜的住宅街。街道盡頭,一條運河在黑暗中閃著亮光。「就是這裡,考洛街一百四十六號。」她把車子沿坡道開進樓下的停車場,很突然地停下車。
  沃爾什先生難受地醒過來。
  「我們在哪裡?」他喊道,「我不要上飛機。」
  「好了,爹地,」伯納德安慰他說,「這是赫秀拉的家,我們總算到了。」
  「哎喲,我自己的家呀,還能不能活著回去呀?」沃爾什先生可憐巴巴地說著,在他們的攙扶之下,將身體從後座中移出來。
  赫秀拉的公寓在三樓,房間不大,卻整齊乾淨,一塵不染。室內裝修和陳設沿用了傳統的秀麗風格,木架和小桌上擺放著許多小飾物。起居室內又悶又熱,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進門後馬上推開兩扇長窗,露出窄窄的陽臺。「多數人家安裝了空調,」她說,「我猜赫秀拉可能覺得這房子又不是自己名下的,不值得花那份錢,就沒裝。」
  這消息令伯納德吃了一驚。
  「這房子是她租的。真可惜,一家大房地產公司看中了這塊地皮。他們得出一大筆錢才能讓我們搬走呢。」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說。
  伯納德走上陽臺。「你是說他們要把這幢好好的樓拆掉再蓋一座?為什麼呀?」
  「樓蓋得越高,從這塊地皮上賺的錢就越多唄。這座樓才四層高,而且建成二十五年了,在懷基基算得上是古蹟了。」
  伯納德望望樓下,樓下是水泥地天井,中間嵌著一個橢圓形的游泳池,盛著一汪蔚藍的池水。
  「游泳池是誰家的?」
  「給樓上的住戶修的。」
  「我能去游泳嗎?」
  「當然,隨便什麼時候都行。我領你看看廚房吧。」伯納德不情願地離開陽臺。「這風可真舒服。」
  「這是信風。虧了這風,島上才涼快些,像天然的吊扇一樣。」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嘶啞著嗓子咯咯一笑,「這裡的夏天還真缺不得這信風。最熱的時候讓你們趕上了。」
  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教他如何使用廚具和水槽下安裝的垃圾處理器。「我在冰箱裡放了點牛奶、麵包、奶油和果汁,夠你們明天當早點吃。總共花了三塊五毛錢,你們以後還給我就行。下一個街角有家ABC商店,但日用品還是去阿拉穆阿那購物中心去買好些。多買點放在家裡才便宜。這是家裡的鑰匙,這是赫秀拉療養院的電話號碼,還有她醫生的號碼,如果你想跟他談談的話。你們還需要些什麼可以去找我,我就住在那邊,房間號是三十七。」
  「非常感謝,」伯納德說,「您真是太周到了。」
  「別客氣。」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說著,目光在客廳裡游移了一圈,似乎在找什麼東西,最後找到了。「這些德勒斯登小塑像真是可愛啊,」說話間,她走到一隻鑲著鏡子的櫃子前,「等赫秀拉有個三長兩短,要是由你來處理她的東西的話,我能優先挑選就好了。」這話讓伯納德感到吃驚,甚至是震驚。幾秒鐘後他才結結巴巴、含混地答出話來。伯納德送克瑙伯弗勒馬赫太太出門時思路才轉過彎來,自己幹嘛要震驚呢?她只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回到客廳,伯納德見父親正坐在那裡,愣怔地盯著自己脫去鞋襪的兩腳。腳丫子像兩隻衝上岸的甲殼綱動物,粗硬發紅,起著老繭,一隻大腳趾還三不五時抽搐一下。
  「這腳快要了我的老命了。」父親說。
  父親不想去浴室泡個澡或是衝個淋浴,於是伯納德從廚房端來一盆溫水讓他泡泡腳。老人把腳丫伸進溫水裡,閉上眼,嘆息一聲。「有沒有茶喝啊?」老人說,「自從離開英國,我連口像樣的茶都沒喝上。」
  「喝了茶晚上老是起夜怎麼辦?」
  「喝不喝都得起,不過是多一次少一次罷了。」沃爾什先生說。伯納德從廚房裡找出幾包立頓牌英式早餐茶,泡了一壺。口乾舌燥的沃爾什先生喝了幾口,輕嘆一聲,在水裡搖起了大腳趾。伯納德屈膝蹲跪在地上,用毛巾給父親擦乾雙腳。伯納德想起每年耶穌升天節彌撒時的濯足禮。他在薩德爾教區任職時,這一天有會眾自願讓他代為濯足,其中有些人的腳就跟父親的一樣,因為勞作而變得粗糙、扭曲。而在神學院裡行濯足禮時,同學們的腳都潔白光滑,而且事先仔細清洗、修剪過。伯納德見父親神情莊重、若有所思的模樣,憑直覺知道他一定跟自己想到了一處。但兩人誰都沒出聲。
  公寓裡只有一間臥室,一張床,床很寬大,足夠父子二人同榻而眠的,但伯納德還是選擇了起居室裡的多用沙發,將它打開之後就是一張舒適的床鋪。等父親走進臥室入睡,伯納德把滿是汗漬的髒衣服往地板上一扔,走進浴室衝了個淋浴。他自己的浴衣忘記帶來了,見浴室門背後掛了件赫秀拉的絲質長袍,便取下來披上。自己帶來的絨布睡衣太厚沒辦法穿,他本想不穿算了,但又不願意裸體在房中走來走去,雖然父親低沉的呼吸聲清晰可聞,顯然早已睡熟了。他覺得奇怪,自己竟然一點也沒感到疲勞,要嘛是茶的刺激,要嘛就是全新的環境使然。
  他走上陽臺,倚在護欄上。這會兒室內外的溫度並無明顯差別。雖然信風很大,吹得棕櫚樹前後搖擺,但吹到臉上依然很熱。天上有幾團模糊的暗雲匆匆飄過,讓星星時明時滅,讓人很容易以為天上並無雲彩,移動的是星星本身。星星彷彿托勒密在天動說裡認為的那樣,在天空中快速飛旋而過。自己居然已經置身於這座熱帶島嶼,他滿心感到驚奇,就在昨天,他還待在工廠遍布的英國魯米治呢。那是一座被低低的灰色雲層籠罩的城市,道路兩旁的聯排房屋挨挨擠擠,凡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破舊和骯髒,毫無生機可言。他望望樓下的游泳池,池水在悶熱的夜色中閃著誘人的清光。明天一定得下去遊幾圈。
  待他抬頭看向遠處時,注意到一處亮著燈的陽臺上有兩個人影,是一男一女:男的只穿一條短褲,手中端著一隻高腳酒杯,女的穿一件和服式晨衣。他們好像被伯納德的樣子逗得樂不可支,嬉笑著用手指指點點。這要怪自己穿的長袍,又是花卉圖案又是墊肩的,和自己太不相配,尤其是不配自己的大鬍子,但他們的反應也太過火了,也許是他們喝醉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才好,是和氣地招招手呢,還是冷眼相對。正猶豫著,那女人解開衣帶,戲劇性地猛地甩開晨衣,裡面一絲不掛。伯納德能看清楚她乳房下兩彎新月形的暗影,和下身的黑三角。伴隨著一陣大笑,他們轉身進屋,拉上了窗簾。陽臺上的燈熄滅了。
  伯納德又在護欄上靠了一會兒,似乎是想證明自己對那對男女怪誕的舉動毫不在意。但他內心裡卻是充滿了困惑不安。那女人這樣做是什麼意思?嘲笑?侮辱?挑逗?她似乎通過心電感應感知到自己人生中悲劇性的一幕,在漢菲爾德克羅斯發生的那一幕:達芙妮脫去上衣和胸罩,轉身期待地望著他。現在這女人是要提醒他,別忘記他隨身攜帶的盛滿罪惡感和失敗感的精神包袱嗎?
  他回到起居室,脫下赫秀拉的長袍,赤裸著身體在沙發床上躺下,拉了一條被單蓋好。遠處傳來警笛的嗚嗚聲。為了從心頭抹去那一對爆笑男女的身影,他開始集中注意力考慮明早要做的事情。早餐過後,先給赫秀拉打電話,約定見面時間。但還沒來得及多想,他便陷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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