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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消息 by 戴維·洛奇

2019-12-1 18:40

  「這樣旅行可真不賴啊。早知道這麼容易,老早以前我就坐飛機了,你像大老爺一樣舒舒坦坦坐在這裡,漂亮小姑娘忙前忙後伺候你,吃的喝的都給你送到眼前,一路上還有免費的酒喝,可比家裡強多了。喂,服務員,下一次路過的時候,麻煩你再給我一隻漂亮的小瓶,好嗎?」
  「請您稍等,先生!」
  「爹地,你喝得夠多了。」
  「走開。我的酒量不比誰差,隨便哪天,我都能把你喝到桌子底下去!」
  「過會兒你又該難受了,酒精會讓人脫水的。」
  「脫個屁啊。原諒我說粗話,親愛的,一不留神就跑出來了。這只是一時的粗野,我再也不說了。但這傢伙拿我當小孩子,真叫我上火。你叫什麼名字,親愛的?基妮?噢,叫珍妮!多可愛的名字。『我夢見淺棕色頭髮的珍妮……』」
  老人用嘶啞的高音唱完了一句,便開始咳嗽,咳嗽聲響徹肺腑,彷彿是從一口深邃的痰液自流井裡發出來的。
  「沒事,親愛的,我沒事。」他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喘著粗氣說,「別為我擔心,只不過是一點小喉炎,抽兩根菸就好了。你還別笑話我,我跟你說,這辦法最靈驗了,以毒攻毒。給你,你也來一支。」
  「爹地,我告訴過你,這裡是無煙區。」
  「哦,我忘了。我猜你也只會買無菸艙的座位,一心只顧著自己,跟赫秀拉,我的妹妹一樣。我們這次是去看我妹妹的。她生病了,可厲害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是癌症!」
  老人嘶啞著嗓子低聲說出來的這兩個字,還有他這一小時裡所嘮叨的一切,都越過倒楣的珍妮和她的男朋友,傳到了羅傑·謝爾德雷克的耳朵裡。機艙中間的一趟,每排有六個座位,坐在右側第二個座位上的謝爾德雷克先生不禁皺起眉頭。他正打算集中精力閱讀一堆由夏威夷旅遊局提供的統計表。在無法確定時間的此時此刻,在吃完午飯或晚餐或管它什麼飯之後,他不得不彆彆扭扭地把統計表舉在杯盤之上,舉在北大西洋上空的某處,閱讀。
  「要是你不想吃那塊起司,親愛的珍妮,我願意代勞。噢,瞧啊,你還剩了些奶油!」老人開始從鄰座吃剩的餐盤裡翻找,找到幾袋玻璃紙包裝的起司、餅乾、小筒奶油,全部塞進自己的上衣口袋裡。
  「爹地,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在做什麼呀?那些東西一化就全染在你的衣服上了。」
  「不會化的,都是密封好的。」
  「拿出來給我。」
  老人不情願地交出戰利品,兒子用餐巾紙包好塞進自己的提包裡。
  「要知道我們待會兒就得自己管飯了,」老人對珍妮解釋說,「而且,誰知道我們到達的時候那裡的商店還開不開門?說不定就得靠這些填飽肚子哩。你們也要去夏威夷嗎?」
  「不去,只到洛杉磯。」珍妮說,也許她是臨時剛改的行程。要到夏威夷的話,就還得再聽這個討厭的老傻瓜嘮叨上五個小時,想想就讓人心煩。
  自從他們在希斯洛機場登機以來,老頭兒就沒完沒了地出亂子,招人嫌。他首先是在飛機舷梯前製造了一場交通阻塞。在臨登機的前一刻,他突然害怕起來,執拗地死抓著舷梯的扶手,就是不肯上飛機。他兒子和幾個航空公司的職員在旁邊又是好言誘哄,又是嚴詞恐嚇,好說歹說才勸他上了飛機。等坐下來繫好安全帶了,老人又是呻吟又是嗚咽的,還把胸前的聖像掏出來攥在手裡,嘰哩咕嚕地連聲禱告。不一會兒,他又痛心地尖叫了一聲,原來他剛買的免稅威士忌被他自己或他兒子落在候機廳的椅子底下了,他要回去拿,別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攔住,因為飛機已經開始在跑道上滑行了。飛機播放錄影教乘客如何自救時,他大張著嘴驚恐地傻看著電視螢幕,看螢幕上面一位滿面含笑的飛行助理做示範,教人們怎樣穿救生衣。螢幕左下角插入一個帶著光環的圓圈,裡面一位女播音員在為失聰乘客用手語解說這段示範。「這是什麼?那女的在做什麼啊?她是仙女還是妖怪?」老人扯著嗓門大喊。當飛機轟鳴著在跑道上滑行時,老人雙目緊閉,雙手死死地抓住座椅扶手,手指關節都攥得發白,口裡一遍又遍地疾速唸著「耶穌瑪利亞約瑟夫」。飛機升空後,起落架「砰」的一聲收起,他又尖叫了一聲:「聖母啊,是炸彈爆炸了嗎?」
  飛機平穩地爬升到雲層之上,陽光傾瀉進機艙,引擎的轟鳴聲也減弱了。老人雖不再一驚一乍地喊叫,但仍不肯放鬆警惕。他緊緊抓住扶手,似乎認為有他這樣用力提著,飛機就能浮在空中不至於掉下去了。他像籠中小鳥一般眼睛眨個不停,轉動著腦袋,打量周圍泰然自若的乘客和機組人員。慢慢地,他開始放鬆,等看見空姐推著小車送來酒水飲料,他放鬆的速度大大加快了。他給自己點了愛爾蘭威士忌,看到空姐遞上的是蘇格蘭黑格威士忌,他非要嘲弄一句才肯收下。空姐被他逗樂了,又多塞了一瓶給他。一刻鐘之後,老人所有的恐懼連同自制力都一齊消失了。他先是衝著飽受折磨的兒子喋喋不休,然後又轉向右邊的加州大學生珍妮。在用餐時間裡老人一刻不停地嘮叨,吃完飯了仍沒有住口的意思。
  「對,我妹妹二戰後就移民到美國了,就是你們常說的,嫁給美國大兵的新娘。但那人不守規矩,後來又跟另一個女的跑了,幸虧他們沒孩子。他給了我妹妹一大筆錢,你們叫什麼來著?離婚贍養費。這樣我妹妹就能到處尋開心了。她選了夏威夷去住著,比那裡離家更遠的地方怕是再也難找了,是吧?現在她快嚥氣了,還得是我們顛顛地繞半個地球去瞧她……」
  1988年,夏威夷迎來了約六百一十萬遊客,人均逗留十點二天,總消費額為八十一點四億美元。與之相比,1982年的遊客數為四百二十五萬,1965年僅為七十萬。遊客數的劇增顯然和1969年大型客機的引進和使用有關。1970年,乘船前來觀光的遊客下降到一萬六千七百三十五人,而乘飛機前來的人數達到二百一十七萬之多。自1975年之後,乘船的人數更是微乎其微,不再具有統計價值。羅傑·謝爾德雷克皺著眉,努力想把精神集中到這些數據上,不去聽那老頭的嘮嘮叨叨。那對父子不是普通的觀光客,老人講的話又不能給他的研究提供什麼例證,所以老頭的嘮叨令謝爾德雷克加倍惱火。
  「他在羅馬的英吉利學院讀書時,人家說他是那一屆的資優生……他本來能成大器,做到蒙席,甚至主教,可他全放棄了。虛度光陰啊……」
  老人說這話時吐露祕密般壓低了聲音,轉頭背對著顯然是議論對象的兒子。珍妮被他的悄悄話弄得滿臉尷尬,羅傑·謝爾德雷克卻支稜起了耳朵。
  「只是個臨時教師,在一所什麼神學院裡……他這種人教的,肯定是古怪神學……」
  羅傑·謝爾德雷克探身向前,看了看坐在同一排正被揭發的人。那個大鬍子男人要嘛是在禱告,要嘛就是在沉思,反正他雙目緊閉,兩手攤開放在腿上,胸口有規律地一起一伏。
  「我常說,你需要的神學知識,全都寫進《一便士要理問答》裡了……」
  誰創造了你?
  天主造我。
  天主為何造你?
  天主造我,是為了在今生了解祂,愛戴祂,侍奉祂,在來世同祂一起永享喜樂。(注意:沒提到在今生享受喜樂。)
  天主根據誰的形象造了你?
  天主根據祂自己的形象造了我。(此話不通,「根據」一詞應該是「依照」。肯定嗎?也許介詞的使用體現了某種微妙的神學見解。)
  這種與天主的相像,是存在於你的肉體之中,還是你的靈魂之中?
  相像主要存在於我的靈魂之中。(注意:使用的是「主要」一詞,而不是「完全」。天主是男性的形象,父親的形象,白髮,銀鬚飄飄,需要修剪。膚色肯定也是白的,微皺起眉頭,好像一被招惹就要大發雷霆之怒。聖父坐在天堂的寶座之上,耶穌坐在右手邊,聖靈盤旋在上方,瑪利亞和其他聖人站在一旁,天使們組成的合唱隊在歌唱。雲霞鋪地。)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信仰這位天主的?
  也許是我在接受聖職之前進行培訓的時候。肯定是我在聖埃塞爾伯特執教的時候。實在是記不清了。
  你記不清了?
  誰能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相信聖誕老公公的呢?這種轉變一般沒有一個確切的時間——比如碰巧看見父母往自己床頭放禮物,從那時起就不信了。這是一種直覺,你到了一定年齡,成長到某一階段,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而且你不會馬上承認這一轉變,也不會刨根問底地去追問「真有聖誕老公公嗎?」因為你心裡害怕答案是否定的,在某種程度上,你情願繼續相信聖誕老公公的存在。畢竟,這一說法解釋得通啊,禮物一直都有人送來。如果禮物是聖誕老公公送的,即使禮物不合你的心意,你也有許多辦法去輕鬆化解那份失望:也許聖誕老公公沒收到你的信吧。但如果禮物是父母送的,那問題可就多了。
  你這是把對天主的信仰和對聖誕老公公的信任相提並論嗎?
  不是,當然不是。這只是一個類比。對於一個自己珍視的理念,只有在失去信心之後很久,我們才敢於坦白承認。而且有些人永遠都不會承認。我常常回想我在神學院的那些同學,也許我們中間沒一個信的,但是誰都不肯承認。
  你既然不再信奉天主,怎麼還能夠繼續給未來的神父們講授神學呢?
  你不需要信仰《一便士要理問答》中的天主,也照樣可以做一名優秀的神學教師。
  那你信仰什麼樣的天主呢?
  信仰作為「我們生存之根本的天主」,作為「終極關懷」的天主,作為「世間來世」的天主。
  這樣的天主,人們如何向我禱告呢?
  問得好。答案當然是多種多樣的。比如,祈禱時,人們可以象徵性地表達自己的願望,要有宗教信仰,也就是要有德行,要公正,無私,忘我,無慾。
  但是如果沒有賞罰分明、與個人有直接聯繫的天主,人為什麼希望具備這些品質呢?
  就為了具備這些品質而修身養性。
  那你具備這個意義上的宗教信仰嗎?
  不具備。我希望自己有,也曾經以為自己有,但我錯了。
  你是怎麼知道自己錯了的?
  我想是因為認識了達芙妮吧。
  伯納德睜開眼睛。在他打瞌睡或做夢或冥想的時候,面前的餐盤和塑膠包裝袋已被清理掉了。舷窗上的遮光板放了下來,燈光也暗淡下來,飛機客艙裡瀰漫著人工營造出的黃昏氛圍。前方懸掛的螢幕裡,淺色調的電影畫面時而上跳時而下掣,一場汽車追逐正在進行之中。汽車在街角處猛一轉彎,躍入空中,然後滾翻、爆炸、起火,無聲的動作像芭蕾舞般優雅。沃爾什先生此時已是鼾聲大作。他的頭垂在胸前,像沒有筋骨的傀儡。伯納德先將父親的座椅靠背放低,然後一手扶著他的頭,一手在他腦後墊了只枕頭。老人抗議地咕噥一聲,鼾聲卻止住了。
  伯納德把那本一直在鑽研的神學專著帶上了飛機,此時卻又無心翻閱。他戴上耳機,用旋鈕調到電影音軌,很快就猜出了電影的大概情節。影片的主人公是一位即將退休的美國警察。一次,他去醫院例行體檢,化檢樣本卻跟另一個人的給弄混了,結果他收到通知,說他將不久於人世。於是他抱著必死無疑的想法,在退休前的一星期主動請戰,要求承擔最危險的任務。他的目的是能夠落個因公殉職的名頭,這樣一來,他的妻子——雖然二人關係疏遠——就能領到一筆足夠供兒子上大學用的撫卹金。令這位警察氣惱的是,無論他如何遇險,偏偏就是死不成。非但如此,他還成了一位被大肆宣揚的公眾英雄,這讓一向認為他「謹慎得異乎尋常」的同事們既驚訝又妒忌。
  伯納德雖然瞧不上影片中借用絕症來做文章的陳舊套路,卻也被逗樂了。觀眾們一邊欣賞主人公直麵人生的悲哀與高尚,一邊欣慰地知道他根本沒病,並且確信,單是這類影片的類型就足以確保他平安無事。影片中也簡略地提到另一個角色(一位黑人公車司機——這一點更是加倍地一帶而過了),跟主人公體檢樣本弄混的就是這個黑人了,可惜他全然不知自己重病在身。不過看電影嘛,向來是眼不見心不煩,所以觀眾也就不太在意了。在影片末尾,主人公從一幢高樓上摔了下來,緊接而來的是一組葬禮的鏡頭。乍一看影片拍攝者們好像突然想起了藝術的完整性,打算逆著觀眾的心理行事,實際上這卻是導演再虛偽不過的把戲,因為鏡頭一轉,畫面上出現的是拄著雙枴的老警察,帶著與自己和好如初的妻子,一起來為那位黑人司機送葬。
  片末播放字幕時,伯納德起身到飛機尾部去上廁所。排隊的人很多,一眼看不見隊頭。他前面是一位穿襯衫和紅色吊帶褲的小夥子。只聽前面一個女人大聲說,這是她和丈夫的第二次蜜月旅行。伯納德從她說話時將母音拉長得厲害的習慣中斷定她準是東米德蘭人。前面的小夥子訕笑一聲,轉頭面對伯納德用尖酸的語氣說:
  「真是有錢人啊。」
  「對不起,你是說?」伯納德沒聽明白。
  「你聽見她的話沒有?第二次蜜月旅行,兩人肯定是受虐狂。」他頭髮蓬亂,眼中閃著一絲狂亂的亮光。伯納德猜測午餐時酗酒的並非他父親一個人。
  「你結婚了沒?」年輕人問。
  「沒有。」
  「聽我的勸,千萬別結婚。」
  「哦,這對我倒不是什麼難事。」
  「好極了。唉,老婆都不搭理你了,還度什麼蜜月啊?」
  伯納德猜小夥子是自憐自艾,便說:「她不可能總是這樣吧?」
  「你是不了解塞西莉。」年輕人沮喪地說,「但我了解,我知道她的為人。生起氣來不留一分情面,半分也不留。我見過她是怎麼教訓飯館招待的,我是說倫敦那種成年招待,都老油條成那樣了,還被她訓得直掉眼淚。」他自己也是一幅淚眼婆娑的模樣了。
  「那為什麼……?」
  「為什麼娶她?」
  「不是,我是想說,為什麼她不跟你講話?」
  「還不是因為那個賤貨布倫達。」年輕人說,「她跑來我們婚禮上,多喝了幾杯,什麼都往外說。她告訴塞西莉去年公司辦聖誕聚會時,我和她在倉庫裡有過一次。塞西莉說她是個撒謊精,潑了她一臉香檳。哈,婚禮上可熱鬧了!真正的熱鬧。」年輕人提起往事,咧嘴苦笑,「一幫人上去把布倫達擁了出去,她一邊走還一邊大喊『他屁股上有沒有一塊疤?』你瞧,我小時候翻公園柵欄的時候受過傷。」他揉揉屁股,似乎那塊疤痕仍在隱隱作痛。
  「對不起,小夥子們。」一位中年婦女擠過去,留下一股濃烈的香水味。她穿的豔黃色裙子上印有一把把紅色的沙灘陽傘。
  「哦,我猜洗手間裡面一定有免費的洗漱用品。」伯納德提醒道。
  「噢,對,謝謝。」年輕人跌跌撞撞走進狹窄的廁所隔間,低聲詛咒著用力拉上了折疊門。
  幾分鐘後,伯納德出了廁所,往座位走去。在燈光朦朧的機艙中,他憑那件襯衫和紅色吊帶褲認出了剛才那位年輕人。他頹然癱在椅子裡,身邊是一位年輕女子,一頭金色直髮用一把玳瑁梳子和一副耳機攏在腦後,露出白淨的額頭。顯然塞西莉是在聽音樂而沒有看電影,因為她手上捧了一本平裝小說,迎著頂燈射下來的燈光,正在神情專注地閱讀。小夥子跟她說了句什麼,怕她不理,又伸手觸了觸她的手臂。她頭也不抬地抖開了他的手。小夥子憤怒地往椅背上一仰。
  伯納德也認出了那位黃裙太太。坐在她旁邊的是一位手持錄影機蓄連鬢鬍子的男人。他坐在舷窗邊,拉起了遮光板,正在拍攝窗外景色。伯納德想不出他能拍到什麼。飛機飛行在九千多公尺的高空,下面只有一片連綿不斷的雲層。突然飛機顛簸起來。伯納德踉蹌幾步,只聽「砰」的一聲,「繫好安全帶」的警示燈閃爍起來,同時廣播中傳來機長低沉的聲音,說飛機正在經過氣流區,要乘客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坐好。伯納德返回後,見父親直挺挺地端坐著,雙手緊握座椅扶手,兩眼驚恐地大睜著:「看在天主的分上,到底怎麼回事啊?」
  「不過是氣流區,爹地,就是空氣流動。沒什麼可擔心的。」
  「我得喝上一杯。」
  「不行。」伯納德說,「新電影馬上要開演了,看看吧。」
  「我渴死了。連杯茶都沒得喝嗎?」
  「可能沒有,起碼這會兒不會有。你要願意,我去給你弄點果汁或水來。」
  「我難受啊,」老人呻吟著,「肚子發脹,腳也腫了,嘴巴裡乾得像沙漠。」
  「這全怨你,自己非要喝那麼多酒。我提醒過你吧。」
  「我真不該聽你的勸,出這趟遠門。」老人開始發牢騷,「我都這把年紀了,出什麼門嘛,真是發了瘋。哎喲,要了我的老命了。」
  「你要是早肯聽勸,現在一點事也沒有。」伯納德說著,費力地彎下腰,擠進座椅間狹窄的空隙裡替父親解開鞋帶。等他直起身時,已經憋得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了。同一排另一端坐著的一個半禿頭的男人,好像想看看又出了什麼亂子,伸出頭略帶敵意地看著伯納德做完這一切。他身穿米黃色獵裝,手中捧著本書。伯納德看看錶,沮喪地發現時間才過去了五個小時,還得再飛六個小時才能到達呢。
  「這玩意兒上有廁所嗎?」
  「當然有啦,你想去嗎?」
  「我得去清清肚子裡的脹氣。天啊,只要把我綁在飛機尾巴上,不用引擎,我自己就能一氣兒把它呲到夏威夷去。」
  伯納德暗暗發笑,同時也有些吃驚,不知是酒精刺激的作用還是高空飛行的緣故,父親居然滿口粗話。他以前在伯納德面前可從未說過一句。父親原先工作、喝酒、聊天的地方全是些粗魯的糙漢子,這些粗話大概是他從那些地方沾染上的。不過他在家人面前從來不爆粗口。沃爾什先生大半輩子都在倫敦碼頭的一家運輸公司裡當調度員,退休前只做到高級發貨員。伯納德在十四歲那年曾藉口有事去父親上班的地方找他。在停滿卡車的大院一角,父親有一間簡陋的小木頭棚子做辦公室。卡車司機們火腿般粗的手臂上刺著紋身,他們朝地面啐上一口,衝著帶溝槽的大號車輪踹上一腳,然後爬進駕駛室去。父親面前是一張不鏽鋼桌子,上面堆滿了文件和穿在長鐵釺上的票據。他看見伯納德,很不高興地問:「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伯納德講了他微不足道的事由,父親又說:「以後不准你再到這裡來。」那時伯納德才第一次意識到,父親為自己卑微的工作內容和骯髒的工作環境感到羞恥。他想說幾句寬慰的話,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詞,便滿懷內疚和羞愧,悄悄溜走了。這一幕彷彿是佛洛伊德所謂的原始情景,即兒童第一次從父母那裡發現了性的祕密。只不過,伯納德看到的一幕極具愛爾蘭特色,因為他發現的是自家社會階層的祕密,與性無關。
  蘇·巴特沃思在洗手間裡花了好長時間才擦掉自己粉加藍運動衣上的一塊油斑。開門出來時她與緊緊靠門站著的沃爾什先生撞了個滿懷。此前他們在機場閒聊過幾句。沃爾什先生也很尷尬,退後一步,生氣地問站在背後的兒子:「你怎麼把我領到女廁所來了?」
  「沒關係,爹地,這裡不分男女。」
  「剛才那部電影好看嗎?」蘇沒話找話,藉以掩飾雙方的尷尬,「後來我還真給那葬禮騙到了。」老人一聲不響。
  「我父親剛剛睡醒,可能不太舒服。」大鬍子兒子說,「你自己進去可以嗎,爹地?」
  「當然啦。」
  「那你還等什麼?」
  蘇見老人看了自己一眼,知道老人是要等自己離開才肯進去。蘇回到迪伊身邊,見她正在翻看飛機上贈送的《環球世界》。
  「我碰到那個愛爾蘭老頭兒和兒子一起去洗手間了。」
  「洗手間那麼小,能容得下兩個人?」
  「不是,你真傻,我是說我從裡面出來時,遇到他們兩人在外面等著。他蠻不錯的,那老頭的兒子,你不覺得嗎?他跟你很合適,迪伊。」
  「你得了吧,他看上去都有五十歲了。」
  「我覺得沒那麼老,大概四十五歲吧。但他留鬍子,不太好猜出年齡。」
  「我討厭留鬍子的男人。」迪伊輕輕打了個寒戰,「接吻的時候就好像摸黑時碰了一臉蜘蛛網。」
  「鬍子可以刮掉嘛。他對他老爸很好,我喜歡性情溫柔的男人。」
  「你要喜歡就自個兒留著。」
  「迪伊,我已經名花有主了呀。」
  「夏威夷離家遠著呢。」
  「迪伊,你太可怕了。」蘇呵呵地笑了起來。
  「可話說回來,」迪伊說,「我覺得他已經結婚了。」
  「我覺得沒結。」蘇說,「也可能他妻子去世了。他看上去像個吃過苦的人。」
  「他老爸不是正在給他苦頭吃嘛。」迪伊說。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慢慢過去。又一部電影開始了,這次講的是懷俄明州一個小男孩同一匹馬的故事。伯納德覺得這電影極盡煽情之能事,簡直難以忍受,但為了帶動父親去看,也就勉強堅持下去了。空姐第二次來送餐,遮光板全部拉開,機艙裡頓時注滿了陽光。飛機在洛杉磯降落時,天空依舊晴朗,只是空氣中多了一層霧霾,讓陽光黯然失色。當地時間是下午四點,但乘客體內的生理時鐘卻仍停在午夜時分。他們身體僵硬地慢慢走過一條鋪著地毯的長廊,麻木地站在平行電梯上,像是傳送帶上被運送的物件。到了一個安靜的大廳,他們在活動擋泥板和粗繩索間隔出的區域裡排成一隊,耐心地等待護照檢查。這場景讓人隱約想到了什麼呢?伯納德聯想起在電影裡看見的來世的情景,還有那條通往來世的走廊。那是他青少年時代在老電影院裡看過的老電影。影片中的飛行員戰死後,身著戎裝、神態安詳地乘著自動電梯,上到一個類似天堂接待處的地方,向殷勤多禮的天使職員報到。那裡一片潔白,各種傢俱也是彎曲而成的組合傢俱。這就是大眾心目中的「候判所」,亦即人死之後、去向未定之前靈魂所在的地方。
  「去度假?」一位官員檢查伯納德的入境卡時提問。
  他回答「是」。旅行社的小夥子向他建議過,若有此類提問就說是去度假,免得因為護照過期而生出什麼麻煩。
  「老人是跟你一起的嗎?」
  「他是我父親。」
  官員看看伯納德,又看了看老人,目光落在入境卡上。
  「你們要住在懷基基衝浪人酒店?」
  「是的。」伯納德已從旅行文件包裡找到了酒店的名字。
  官員在他們護照上蓋了章,撕下入境卡的一部分。
  「祝你們旅行愉快,」他說,「當心風大浪急哈。」
  伯納德勉強擠出個笑臉,沃爾什先生則根本不理會他話中的譏諷,也不理會他身邊的一切。他累壞了,佝僂著背,雙手無力地耷拉著,眼睛充血,目光呆滯。伯納德幾乎不忍心去看父親,父親疲倦的樣子讓他深感愧疚。幸運的是他們很快就通過了海關。淡棕色頭髮一家反倒給攔住了,做父親的大為光火。
  「這太可笑了。」他怒沖沖地說,「我們像走私犯嗎?」
  「走私犯要是看起來就像走私犯的話,朋友,我們這工作可就輕鬆囉。」
  海關工作人員口裡說著,不停手地翻檢箱子裡的東西。「這是什麼?」他懷疑地聞著一隻小包。
  「茶葉。」
  「怎麼不裝在茶袋裡?」
  「我們不喜歡用茶袋,」當媽媽的說,「而且我們也不喜歡你們美國的茶。」
  一位滿臉疲憊、穿特沃威斯制服的黑人女士走近伯納德和他的父親:「嗨!你們好嗎?」沒等他們回答,她緊接著又說:「你們去火奴魯魯的飛機從第七候機樓起飛。請按指示牌指示的方向到出口,乘坐機場電車。天氣很熱,請多保重。」伯納德領著父親穿過國際航班到港大廳,走進了候機主樓的喧鬧和躁動中。這裡明顯不同於英國,而且時間也不一樣。人們的穿著打扮五花八門,從辦公室西裝到運動短褲全能看到,他們有的目標明確地疾步行走,有的坐在桌邊吃喝,有的在商店購物。伯納德倚在行李車上,覺得自己像個隱身的鬼魂,誰也看不見自己。
  「這裡是夏威夷嗎?」沃爾什先生說。
  「不是,爹地,是洛杉磯。去火奴魯魯還得換一次飛機。」
  「我不坐飛機,」沃爾什先生說,「今天不坐,永遠不坐。」
  「別鬧了,」伯納德換上一副開玩笑的口吻說,「你不會是想永遠待在洛杉磯機場吧?」
  候機大廳裡開著空調,所以沒什麼感覺。但一走出自動門來到大街上,伯納德頓時渾身冒汗。他能感覺到汗水在衣服裡面順著兩肋直往下滾落。身上的衣服突然間變得難以忍受的厚重,而且磨得渾身發癢。灼熱的空氣裡充溢著濃重的飛機燃料和柴油的味道,似乎隨時都有自燃的危險。沃爾什先生的嘴巴一張一合,像條晾在岸上的魚。「聖母啊,我快要熱化了。」他喘息道。
  空氣中除了熱浪之外還有聲浪:汽車輪胎擦過瀝青地面的嗖嗖聲,汽車喇叭低沉的長鳴聲,飛機起飛掠過頭頂時的轟鳴聲。色彩繽紛的轎車、計程車、公車接連開過,像水族箱裡的一條條魚,忽而轉身衝到別人的前面,忽而又擺尾離去。但是伯納德沒看見一輛電車。他不知所措地四下張望,下午朦朧的陽光使他眯起眼睛。忽然他瞥見那位穿粉加藍運動裝的姑娘,不遠處停著一輛小巴士。她一腳踏在車門口的踏腳板上,一面朝他們招手。
  「快走,爹地。」
  「我們去哪裡?」
  明明是一輛小巴士,真弄不懂美國人怎麼能管它叫電車?英語和英語也不一樣啊。伯納德把行李放進小巴士一側的行李廂內。司機打開車門,等他們剛一上去,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像關緊一隻鐵製的牢籠。車廂裡空調吹送出陣陣冷風,乘客們被吹得直發抖。伯納德朝粉加藍姑娘笑笑表示感謝,對方也報之一笑,但她笑著笑著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她的女伴坐在一旁雙目緊閉,一副吃苦受罪的苦相。順著通道往前走,伯納德朝塞西莉身邊愁眉不展的小夥子點點頭,他在襯衫外面加了件亞麻夾克,捲著袖子。塞西莉歪頭瞧著窗外過往的車輛,像欣賞世界上最迷人的景色一般專注。淡棕色頭髮一家也上了車,兩個孩子眼睛發紅,臉色發白。特沃威斯旅行團中,似乎只有那對二度蜜月的夫婦不知疲倦,仍在汽車後排興致勃勃地聊著天。車子要開動時,他們大聲喊司機等一等,說團裡另一對夫婦還沒有上車。那對夫婦好不容易出現了,他們滿身大汗,滿面通紅。妻子穿著藍色緊身衣褲,推著堆滿行李的手推車跑在前面,後面跟著大腹便便、蹣跚而行的丈夫。他們爬上車時,來自米德蘭平原的夫婦興高采烈地加油叫好,大聲表揚自己攔車等人的功勞。看來自飛機從倫敦起飛之後,兩位太太之間就已熟絡起來,現在她們的友誼又延展到了兩位先生之間。四個人往後排一坐便開始大侃特侃起來,坐在前面一排的伯納德不想偷聽都不成。
  「唷!我們從海關出來時就走錯路了。」藍色緊身衣太太說,「要是誤了飛機就慘了,我兒子特里到機場接不到人,該會怎麼說呀?」
  「我們早上離開東米德蘭時也差一點誤了飛機,路上交通簡直一塌糊塗。」黃衫太太說。
  「我兒子說他帶了個朋友讓我們見見。我希望那姑娘會跟他一起來接我們。」
  「布賴恩本來不想走那條路,但為了省下在機場停車的錢,我們叫了輛出租。現在停車費也太貴了吧?」
  「我兒子在攝影這一行做得不錯,替澳大利亞那邊所有的主要時裝雜誌工作。我跟西德尼說,要是他女朋友是位模特兒,我一點也不會吃驚。」
  「布賴恩也很喜歡攝影,當然只是業餘愛好了,他得忙生意。」
  「生意?」西德尼說。
  「對,日光浴床,批發兼零售。」布賴恩說,「大約一年前我的生意還不錯,但近來一直馬馬虎虎。我覺得全怪那些宣傳皮膚癌的唬人文章。寫文章的那些笨蛋根本不知道UVA和UVB有什麼區別。」
  「哦,你說什麼……?
  「紫外線A和紫外線B,就是兩種能把人晒黑的射線。」
  「噢。」
  「紫外線A同你皮膚外層死細胞裡的黑色素起反應……」
  「死細胞?」西德尼不安地問。
  「已經死的和將要死的,」布賴恩說,「這是常事嘛。紫外線A和黑色素發生反應,讓人膚色加深。紫外線B則能把人晒傷。太陽同時放出兩種射線,而日光浴床只放紫外線A,所以對人體健康很有益處。這可是經得起論證的。」
  「你自己用日光浴床嗎?
  「我?不用。噢,我是過敏性皮膚,你知道。大概一千人中只有一個人過敏,對大多數人來說,它們可靠得像房子一樣。如果你想買,我給你打折。」
  「我?嗯,不要,謝謝。我得小心才是。」
  「說實話我能以優惠價賣給你一百五十張日光浴床。我們正考慮改行做運動器材的生意呢。」
  特沃威斯旅行團坐小巴士來到第七候機樓,然後再乘坐許多的垂直電梯、水平電梯來到休息廳,等候換乘飛機。一路上兩對中年夫婦始終不知疲倦地聊著。
  「唉,我兒子也該成家了。上週我還跟西德尼說,特里也該穩定下來了,他的生活裡全是各種享樂:聚會、聚餐、衝浪——這些當然不錯。可是成家也不能太晚了啊。你家孩子呢?」
  「我有兩個兒子。他們留在家裡跟我媽一起看家呢。誰也不想帶著孩子一起度蜜月,對吧?」
  「我女兒已經出嫁了,住在克勞利,她丈夫是修電腦的。他們住得可舒服了,客廳有六公尺長,廚房裡用淺色橡木包的牆。西德尼替他們裝修的浴室,算是送給他們的結婚禮物吧。浴室裡有個圓形浴缸,帶熱水按摩功能的,水龍頭都是金色的。他就是幹這行的嘛。」
  「你是做建築的?」布賴恩問。
  「曾經是。專做配管道和集中供暖系統,還有豪華浴室。公司裡就我和另外三個人,退休前我不得不把公司賣了。」
  「發了一筆吧?」
  「也就剛夠退休養老的。」
  「你現在是不是正在找機會小小投資一筆?」
  「不投,謝謝。」
  「運動健身器材這東西吧,沒什麼大意思。你用過沒有?你信我一句,那玩意兒沒意思得很。要不人們幹嘛一邊在上面鍛鍊一邊聽隨身聽呢。你要是買了臺划槳機,你就得整天划划划,買臺腳踏機就成天蹬輪子。現在我有個主意:客戶跟我們簽個租賃契約,我們每個月給你換一種健身器材。就像流動圖書館一樣,我們來開個健身器材租賃館,你覺得怎麼樣?」
  「恐怕對我不合適,或者說,要我的老命正合適。你瞧,我心臟不好,遵醫囑提前退的休。」
  「可是健身器對心臟很有好處,真的有好處!它正是你需要的。」
  「那你的日光浴床怎麼辦哪?」
  「能賣幾個錢就賣幾個錢處理掉算完。我原本打算到火奴魯魯的酒店裡碰碰運氣。」
  西德尼懷疑地笑了笑:「我從沒想過在夏威夷會有人買日光浴床。」
  「我也沒指望有。可是如果我能在那邊談成幾筆生意,我這趟就算是出差,而不是旅遊了,這樣我就不用交旅行稅了,明白嗎?我妻子貝麗爾當然就得算是我的私人助理了。」
  「噢,我明白了。高明。」西德尼說。
  特沃威斯的其他成員沒有互相結交,但也沒有走散。他們都聚在候機休息室的一角,互相守望著,生怕自己沒聽見通知,誤了去火奴魯魯的飛機。候機廳的窗外是一條飛機跑道,從窗口可以望見飛機在跑道上降落的情景。伯納德很有興趣地盯著地平線的上空。每隔一分鐘左右,一顆星星般閃閃爍爍的小圓點就會出現在天際中央。慢慢地,小圓點越長越大、越長越大,長成了一架巨型噴射式客機,它的著陸阻力板下垂著,信號燈閃亮著,慢慢地朝地面降落。機輪「砰」的一聲砸在跑道上,騰起一股煙霧。幾分鐘後,這沉重的龐然大物以逼人的氣勢從他眼前一掠而過,衝出視野,伯納德舉目再向天際望去,那裡似乎空空蕩蕩的,但毫無疑問,又一個小圓點出現了。它像一粒發亮的種子,慢慢長成另一架飛機。
  「外面有什麼好玩的嗎?
  伯納德轉過身,見那位米黃獵裝男士站在自己身邊。
  「在看飛機著陸。每隔一分鐘一架,精準得像時鐘。我猜這裡大概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機場之一吧。」
  「不是,實際上它都排不進前十名。」
  「真的?」
  「若論飛機起降頻率,芝加哥歐海爾機場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機場;若論往來的國際航班班次,倫敦希斯洛機場要比歐海爾的多,而且希斯洛的客流量在世界上排名第一。」
  「你很內行嘛。」伯納德說。
  「出於職業興趣罷了。」
  「你是幹旅遊這一行的?」
  「從某種意義上可以這麼說吧。我研究的是人類學,專業是旅遊。我在西南倫敦波利大學任教。」
  伯納德更加興趣盎然地望了他一眼。他看上去最多三十五六歲,卻早早地謝了頂,露出半個隆起的圓頭頂,下巴結實有力,上面長了一層硬硬的黑鬍碴,像吸附在磁鐵上的鐵屑。
  「是嗎?」伯納德說,「我不知道旅遊歸屬於人類學。」
  「是的,這是一個新興學科。海外許多國際生交錢來留學呢,所以我們在學校裡很吃香,科學研究經費非常充足。影響力研究……吸引力研究……當然,研究傳統人類學的那些人瞧不起我們,他們那是嫉妒。我剛開始讀博時,導師要我研究非洲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部落,名字叫『烏夫』。他們的語言中沒有未來式,而且一年當中只在冬至和夏至才各洗一次澡。」
  「真有意思。」伯納德說。
  「是呀,可是你要研究烏夫部落的話,就沒人給你大筆的科學研究經費了。況且誰願意在泥棚子裡陪渾身惡臭、不知道明天為何的野人住上兩年?我現在的研究能讓我住五星級酒店,最次也是三星的。順便說一句,我姓謝爾德雷克,羅傑·謝爾德雷克。你也許碰巧讀過我寫的書吧?《觀光論》,薩里大學出版社出版。」
  「沒有,恐怕我沒有拜讀過。」
  「哦,我還以為你也是做學術研究的呢。飛機上我聽你父親說了一路。」謝爾德雷克的大下巴朝沃爾什先生的方向一揚,沃爾什先生正頹然坐在附近的椅子上,麻木憔悴得有如難民中轉營裡的一員。
  「他說你是神學家。」
  「哦,我在一所神學院教書。」
  「你自己不信仰宗教?」
  「不信。」
  「太棒了。」謝爾德雷克說,「我也算間接對宗教感興趣。我書中的主旨就是:觀光旅遊是宗教儀式的替代形式,是世俗版的朝聖。人們透過參觀高級文化的神龕來收集神靈的恩典,旅遊紀念品就是聖物,旅遊指南是禮拜輔導。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蠻有意思的。」伯納德說,「如此說來,你這次度假也不能丟下工作了。」他指指對方不鏽鋼行李箱上的特沃威斯標記。
  「老天,不是。」謝爾德雷克苦笑,「我從不度假。這就是我轉到這個研究方向的首要原因。從小時候起我就討厭度假,簡直是浪費時間嘛。本來可以待在家裡做自己喜歡的事,卻偏要跑到海邊去傻坐著拍沙餅。後來我訂婚了。那時我們兩個都是學生,我的未婚妻非拉著我去歐洲旅行。我們去了巴黎、威尼斯、佛羅倫斯,還有一些其他人常去的地方,煩得要死。有一天,我們坐在希臘巴特農神廟旁的一堆石頭上,瞧著別的遊客在附近一邊閒逛一邊拍照,聽他們用各種語言交談。就在那時我腦子裡冒出來一個想法:旅遊是世界上新形式的宗教。天主教、基督新教、印度教、伊斯蘭教、佛教、無神論,各個宗教都有一個相同之處:都相信參拜旅遊勝地的重要性,比如巴特農神廟、西斯廷禮拜堂、艾菲爾鐵塔。當時當地我就確定了我的博士論文題目,而且從沒後悔過。這次特沃威斯旅遊包吃包住包玩,其實是以實物形式贊助的科學研究經費,是英國旅行社聯合會出的錢。他們以為三不五時給學術研究一些贊助是一種不錯的公關手段,其實他們哪知道啊。」他又一次齜牙冷笑。
  「怎麼講?」
  「就像馬克思解構資本主義,佛洛伊德解構家庭生活一樣,我正在解構旅遊業。知道嗎?我認為人們並不是真的想去度假,就像他們不想去教堂做禮拜一樣。他們是被洗腦之後,才以為度假會對自己有好處,會給他們帶來快樂。實際上多次調查表明,度假給他們帶來的是壓力,而且是大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壓力。」
  「這些人看著還算精神嘛。」伯納德指了指等著登機去火奴魯魯的乘客。登機時間快要到了,越來越多的人聚攏過來,其中多半是穿著彩色休閒裝的美國人,還有幾位短褲涼鞋打扮,似乎打算下了飛機就直奔海灘而去。他們拖著腔調、鼻音濃重的說話聲越來越高,中間還夾雜著大笑大叫大嚷。
  「強顏歡笑罷了。」謝爾德雷克說,「如果說他們當中多半都灌了雙份的馬丁尼酒以壯行色,我也不會吃驚。他們知道去度假的人應該有怎樣的言行舉止,他們早就學會了。你往他們眼睛的深處看,就能看見焦慮和恐懼。」
  「不管細看誰的眼睛,都能看到焦慮和恐懼。不信你看看我的。」伯納德本想這麼說,張口卻改成了「那你是去夏威夷研究觀光囉?」
  「不不,這次是另外一種觀光。吸引人們大老遠到模里西斯、塞席爾群島、加勒比地區和夏威夷這些海濱勝地度假的,並不是旅遊。」他很快從公事包裡取出一本旅遊小冊子,用手遮了封面上印的字,讓伯納德看。小冊子上印著熱帶沙灘的彩色照片,蔚藍的海水和天空,白得耀眼的沙灘,中景處有幾個人悠然臥在棕櫚樹樹蔭裡。「這照片告訴你些什麼?」
  「你前往天堂的護照。」伯納德說。
  謝爾德雷克沒想到他一下就答對了,有些不甘心。「你以前肯定見過這照片。」他說著挪開手掌,露出的一行字,正是「你前往天堂的護照」。
  「對,這就是特沃威斯的小冊子嘛。」伯納德向他坦白。
  「是嗎?」謝爾德雷克湊近小冊子看了看,「還真是,不必管它,這些東西全都一樣,這些宣傳手冊在我這裡成捆成堆的,上面的照片和標題多多少少都相同。天堂。照片當然跟實際情況毫無相似之處。」
  「是嗎?」
  「去年有六百萬人到夏威夷旅遊,不知道他們中到底有多少人能尋到這麼一塊人跡罕至的沙灘。宣傳畫純粹是個神話。我的下一本書就要以此為主題:旅遊業和天堂的神話。我之所以跟你講這些,就是想著也許你能給我出出主意。」
  「我?」
  「這難道不是涉及宗教領域了?」
  「我認為,這……你做研究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拯救世界。」謝爾德雷克莊嚴地說。
  「你的意思是?」
  「旅遊業就要把這顆星球消耗光了。」謝爾德雷克又低頭去翻公事包,從中掏出一疊剪報,裡面有幾處還用黃色螢光筆做了記號。他快速地翻著剪報說:「美國五大湖地區的小徑已被踩成一道道壕溝;西斯廷禮拜堂的壁畫正在遭受遊客呼吸和體溫的侵蝕;巴黎聖母院每分鐘有一百零八名遊客入內參觀,遊客的腳步正在磨損聖母院的地面,遊客乘坐的大客車排出的廢氣正在腐蝕它的石刻雕飾;阿爾卑斯滑雪場外的汽車排成長隊,尾氣造成的汙染正在毒殺樹木,引發山崩和雪崩;地中海就像一個沒有下水道排汙的廁所,在裡面游泳的人中六分之一會受到病菌感染;1987年威尼斯因為人滿為患不得不關閉一天;1963年全年只有四十四人乘木筏順科羅拉多河漂流,而現在一天就有一千人次;1939年出國旅行的人數只有一百萬,去年達到了四億,到2000年這個數字可能增加到六億五千萬,此外還有五倍於此的人在國內旅遊。這些,僅能源消耗一項就令人咋舌了。」
  「老天啊。」伯納德說。「在不動用法律的情況下,唯一能阻止人們外出旅行的方法就是向人們證明,去度假並非是去娛樂,而是去參與一種迷信活動。旅遊業恰好在宗教信仰衰落的時代興盛起來,這絕不是巧合,它是人們新的鴉片。這一真相必須昭示於眾,廣而告之。」
  「如果你成功了,豈不是自己砸了自己的飯碗嗎?」
  「我想短時期內還沒有這個危險。」謝爾德雷克掃了一眼擁擠的大廳說道。
  就在這時,候機區一陣騷動。一群乘客朝登機口蜂擁而去,原來他們看見機場的一名地勤人員拿起了麥克風。
  「女士們先生們,請坐在三十七至四十六排的乘客準備登機。」他宣布說。
  「是我們。」伯納德說,「我得讓父親起來準備了。」
  「我在二十一排。」謝爾德雷克看著登機證說,「飛機看來要滿員了,真遺憾。本想聽聽你的高見呢。也許到火奴魯魯後我們能再次見面聊聊。你住在哪家酒店?」
  「現在還不知道。」伯納德說。「我住在懷厄特帝國大酒店,是特沃威斯手冊中最好的一家酒店了。要是我自己掏腰包的話一天要多交三十英鎊吶。哪天過來一起喝一杯吧?」
  「謝謝你的好意,」伯納德說,「但我得看情況,還不知道我會有多忙呢。要知道我不是去度假的。」
  「嗯,我猜也是。」謝爾德雷克瞟了一眼老沃爾什先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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