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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消息 by 戴維·洛奇
2019-12-1 18:40
上週五,大約是清晨五點鐘,伯納德接到了去夏威夷的邀請。他住在大學的學生宿舍裡,因為負擔不起費用,房間裡沒有安裝私人電話。值夜班的宿管接到電話後,以為是什麼急事,便敲門叫醒他,引他到一樓大廳用學生的公用電話接聽。慌亂中伯納德只在睡衣外披了一件晨衣,連拖鞋都沒顧得上穿,赤腳站在門廳的瓷磚地上。他把腦袋伸進一個塗滿電話號碼的隔音罩,耳機裡傳來嘶啞、疲憊的女聲,乍一聽是美式腔調,但仔細一聽,仍然是倫敦長大的愛爾蘭人的一口鄉音。
「喂,我是赫秀拉。」
「誰?」
「你姑姑,赫秀拉。」
「天啊!」
「還記得我嗎?我們家的另類分子,或者,優秀分子。」
「噢,我明白,我在別人眼裡也屬於另類呢。」
「是啊,我聽說了……聽著,現在英國是什麼時間?」
「清晨五點左右。」
「清晨呀!對不起,我算錯時間了。把你吵醒了吧?」
「沒關係。你在哪?」
「在火奴魯魯,在蓋瑟醫院住院。」
「你生病了?」
「生病?遠不止生病呢,伯納德。他們開刀把我切開,瞧了瞧裡面,又給縫上了。」
「天啊,真替你難過。」這話真是空洞無力至極。
「真是糟糕,難道他們就沒辦法醫了?」
「沒辦法啦。我一直感覺痛,開始還以為是背痛,我脊背一直鬧毛病。可惜不是背,是癌。」
「天啊!」他又一次低呼。
「準確來說,是惡性黑瘤。開始只是一塊痣,我也沒在意。人上了歲數就會長些斑斑點點的。等後來一查出來,醫生當天就給我做了手術。可惜太晚了,癌症已經變成繼發性的了。」
伯納德一邊聽著電話,一邊在心裡推算赫秀拉的年紀。他們上一次見面時,自己還在上小學,姑媽還是風華正茂。這位從美國回來的姑媽雖說外表風光,卻有些不明不白、不大光彩的隱情:她手上戴著結婚戒指,身邊卻沒有丈夫陪伴。那時好像還是20世紀50年代初,嫁去美國的姑媽以為英國還跟二戰時期一樣,食品按人頭配給,便提了好多美國糖果來探望伯納德一家。不過伯納德家日子向來拮据省儉,糖果依然是大受歡迎的。伯納德一直記得姑媽站在自家後院的樣子:身穿一件白底紅點泡泡袖長裙,雙唇和指甲都染得紅豔豔的,齊肩的金色長髮蓬鬆而富有彈性。當時母親沉著臉說那顏色是染上去的。伯納德算了算,姑媽現在差不多該有七十歲了。
赫秀拉似乎也在推算伯納德的年齡。「伯納德,跟你通話有種怪怪的感覺,你能相信嗎?上一次見到你時,你還是個穿短褲的小學生呢。」
「是啊,是很奇怪。」伯納德說,「後來你為什麼再沒回英國啊?」
「說來話長了,離得又那麼遠,不過這也不是原因。你父親還好嗎?」
「據我所知他還行。說實話我不常見到他,我們之間關係蠻緊張的。」
「我們這家人可真行啊。你要想寫一部家族史的話,可以取名叫《關係緊張》。」
伯納德大笑起來。這勇敢的老太太,在死神的陰影下還有心情開玩笑,令他心中油然而生敬佩、孺慕之情。
「你是個作家,是嗎?」赫秀拉問。
「只是在神學期刊上發表過幾篇無聊的文章而已,還算不上作家。」
「伯納德,你聽好,把我的情況告訴傑克,好嗎?」
「那是當然。」
「我自己不敢給他打電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聽了一定會傷心的。」
「他會嗎?」她的語氣中流露出幾分期盼。
「當然了……醫生真的沒有什麼治療方法了嗎?」
「他們讓我做化療。我諮詢過腫瘤專家,問他治癒的可能性有多大。他說這病無藥可治,化療不過是拖延時間,多活幾個月而已。我跟醫生說我不做化療,我寧願死也要保住自己的頭髮。」
「你可真勇敢。」說話間,赤腳站在瓷磚地上的伯納德感覺涼颼颼的,便輪流提腳,用腳掌摩擦另一條腿的小腿肚。這種時候還在意這樣小小的不適,自己是不是有點自私?
「我才不勇敢呢,我都快嚇死了。嚇死,哈哈!人怎麼總在無意中開這種倒楣玩笑。記得告訴傑克,我想見見他。」
「什麼?」伯納德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想在臨死前見一見我哥哥。」
「啊,我不知道……」他囁嚅著,其實他心裡很明白,自己父親連想都不想就會拒絕。
「我給他出路費。」
「不光是路費的問題。我爹地上歲數了,他從來不喜歡出遠門,他連飛機都沒坐過呢。」
「天啊,真的?」
「現在他身體狀況也不適合飛長途了。你有沒有可能到這邊來……來治療?」他差一點沒把「死」字說出來,好不容易才找到「治療」兩個字來救場。
「你開玩笑吧?醫院連家都不讓我回呢。昨天我想自己去廁所,結果摔了一跤,手骨給摔折了。」
伯納德趕緊竭力表達同情與難過。
「骨折算不了什麼。我吞下了太多止痛藥,甚至都沒感覺到痛。可是我很虛弱,他們正商量著送我進養老院去住。我需要清理一下我的公寓,我那些東西。」電話裡的聲音變得含糊,如果不是線路問題,就是她人太虛弱,無力說話了。
「你有沒有能幫忙的朋友?」
「朋友當然有,可大都跟我一樣,上了年紀,也幫不上什麼忙。她們來醫院探視,嚇得都不敢拿正眼瞧我,一個勁地在那裡擺弄花草。畢竟不是一家人嘛。」
「是啊,是不一樣。」
「告訴傑克,我又恢復信仰了,不是這個星期剛開始的,已經恢復好幾年了。」
「好的,我會告訴他的。」
「他知道了肯定高興,一高興說不定就願意過來了。」
「姑媽,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去看你。」
「你能來火奴魯魯?真的?什麼時候?」
「我儘快吧。也許,下個星期。」
電話那邊沉默了片刻,等她再出聲時,聲音沙啞了許多。
「伯納德,你真是個好孩子。我剛一開口,你就放下手邊所有的事……」
「我沒什麼事,」他說,「現在學校正放暑假呢,要到九月末才開始忙。」
「你不外出度假嗎?」
「不去,我沒多少錢。」伯納德說。
「那來回的路費由我出。」赫秀拉說。
「恐怕也只能如此了,姑姑。我這個大學教書的工作是臨時的,平時也沒存下什麼積蓄。」
「你上街轉轉,看能不能參加一個包機旅行團。」這個建議雖然很有道理,卻讓伯納德稍微吃了一驚。他和家人一直認為赫秀拉過得富足無憂,不必跟他們一樣時時處處儉省節約。姑姑的人生相當傳奇,二戰後嫁了一個美國大兵,拋下自己的家人和宗教信仰,跑去美國追求紙醉金迷、貪圖享受的生活了。不過,人老了往往有些吝嗇的。
「我盡力吧,」伯納德說,「這些事上我不大有經驗。」
「你來了可以住我公寓裡,把住宿的錢省下來。我就住在懷基基島的正中心,你來了會喜歡這裡的。」
「我不太會玩,」伯納德說,「我去這一趟就為了看看你,幫點忙什麼的。」
「太好了,真是謝謝你,伯納德。我確實很想見傑克,但是現在,你是第二個我想見的人。」
伯納德從晨衣口袋裡翻出一小片紙,扯過吊在電話旁邊的一截鉛筆頭,記下了赫秀拉所在醫院的電話號碼。「順便問一句,你是怎麼查到我的電話號碼的?」伯納德問道。
「查號臺啊,」她說,「你們學校的名字,是你姐姐德蕾莎告訴我的。」
又是一個意料之外。「你還跟我姐有聯繫呢?」
「每年聖誕節我們都會互寄賀卡,她在卡片背後捎帶手寫幾句家裡的情況。」
「她知道你生病了嗎?」
「實際上我是先給她打的電話,但沒人接。」
「他們可能外出度假去了。」
「這樣也好,我反倒找著你了,伯納德。」赫秀拉說,「這大概就是天意吧。我覺得德蕾莎不會放下手裡的事情,跑到這裡來的。」
「嗯,她家裡事太多,走不開的。」伯納德說。
伯納德躺回床上,卻睡不著。他滿腦子都是關於赫秀拉的疑問、回憶和猜想,還有他一時衝動、說走就走的遠行。這趟遠行的起因很讓人傷懷,自己能給姑媽帶去什麼心靈慰藉、什麼實際幫助呢?他一點把握也沒有。但他仍然感覺興奮,甚至欣喜,連他一向水波不興的意識之流也泛起了漣漪。幾天之後自己就要繞地球飛行半圈,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好歹也是一次冒險。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改變」吧。確實,自己目前的生活太過單調,還有什麼能比遠方更能戲劇性地改變眼前的苟且?更何況目的地可是夏威夷!火奴魯魯!懷基基!在心裡默唸這些地名,似乎每一個音節都帶給他歡愉和新奇。他腦海中浮現出椰林白沙,翻捲的浪花,旁邊有膚色黝黑的草裙姑娘在舞動、微笑。伴著舞孃的形象,達芙妮的模樣不請自來,闖進了他的腦海。那是在漢菲爾德克羅斯的宿舍單人房裡,他第一次看見她脫去衣飾,袒露出碩大的乳房。那兩顆巨大的白色肉球,頂端生著靶心一樣的深色圓圈。她微笑著朝他轉過身來,雙乳沉甸甸地左右晃動。禁慾獨身四十年之久的他對這一幕毫無準備,畏縮了一下,將目光掉轉開去。這是他們短暫戀愛關係中的第一次失敗,後來他又一敗再敗。等他扭回頭時,她已經穿上衣服,臉上的笑容也消失無蹤了。
他曾經下定決心,絕不再去回想達芙妮這個人,可人心變幻莫測、難以駕馭,無法讓它長時間受制於自己。它總愛衝進往事的灌木叢中,刨出一根已經朽爛的記憶骨頭,然後叼回來,搖著尾巴放在你的腳邊。當曙光在窗簾上映出窗框的長方形時,伯納德努力將思緒轉回到即將開始的旅行上,好從腦海裡抹去達芙妮雙乳亂晃的形象。那對乳房搖來蕩去,像兩隻大鐘,鳴響了他們戀愛的喪鐘。他擰開床頭燈,從書架上一排詩集的上方取出一本橫放的地圖冊。太平洋那一大片浩瀚的蔚藍,占據了滿滿兩頁紙的篇幅,澳大利亞同它相比,不過是西南角一個面積稍大的島嶼。夏威夷群島只是書頁中縫附近的一簇小點:考艾島、莫洛凱島、茂伊島。在瓦胡島的上方,火奴魯魯的字樣旗幟般飄揚開來。夏威夷島是唯一一個大得足以容下一顆綠色印點的島。藍色的海洋上有幾條蜿蜒的虛線橫過,那是早年探險家們的航海路線。英國的德雷克船長在1578年到1580年的環球航行中,恰好與夏威夷群島擦肩而過。而庫克船長1776年的航線正好抵達海島。確實,有一行小字記錄了這一傳奇:「庫克船長於1779年2月24日殞命夏威夷。」這對伯納德而言倒是新聞。地圖上的太平洋彷彿一隻巨碗,被綠色的亞洲和南北美洲曲臂擁在懷中。伯納德這才意識到自己對地球另一半的歷史和地理所知甚少。他接受的教育,他從事的工作,他全部的生活和世界觀,全都打上了另一片海的烙印,那就是面積較小、人煙更為稠密的地中海。早期的基督教信徒把自己居住的地方視作「世界中心」,基督教初期的發展在多大程度上是以這一假設為根基的呢?他意識到自己習慣性地用上了考問學生的口吻,便在腦海裡自嘲般地補上一句:請大家討論一下。不過為什麼不可以呢?這個問題足以讓學位班上的亞洲和非洲留學生探討一陣子了。他在專門記錄靈感的本子上草草記了幾筆,又翻到另一頁,記下需要處理的幾件事情:
旅行社:航班、機票
銀行(旅行支票)
護照是否過期?是否需要簽證?
爹地。
平時伯納德都是去神學院的飯廳吃早飯。今天飯廳差不多是空的。一個角落裡坐著一群奈及利亞五旬節教派教徒,圍在一起晒太陽,喝茶聊天。另一角坐著一位來自德國威瑪的路德派信徒,他神色憂鬱,眼睛盯著最新一期的《神學雜誌》,右手將優格一勺一勺地送進鬍鬚中央的一個黑洞裡。飯後伯納德搭公車來到學校附近的購物中心,看見一家旅行社便推門走進去。只見牆上、窗上到處貼著色彩鮮豔的招貼畫,畫上年輕人在沙灘上狂歡,他們膚色黝黑,泳衣又緊又小,有的在沙灘上愛撫,有的在海水中蹦跳,有的緊抓著色彩豔麗的衝浪帆板。櫃檯上擺了一塊黑板,上面像餐館菜單一樣羅列著各種旅遊項目和價格:「帕爾瑪十四日,二百四十二英鎊。貝尼多姆七日,一百七十五英鎊。科孚島十四日,二百九十八英鎊。」他趁排隊的時候瀏覽了幾份宣傳手冊,發現連篇累牘都是海灣、沙灘、情侶、衝浪、泳池和高聳的大酒店,內容多半大同小異。結果,馬略卡島與科孚島如出一轍,克里特島又與突尼西亞難分彼此。宣傳手冊彷彿真的使地中海成了世界中心,這一點連早期的基督徒都沒能預見到。同其他許多事物一樣,現在人們心目中「度假」的概念,在他這一代人的時間裡已經發生了基因突變。伯納德小的時候,每年夏天都跟家裡人前往多佛海峽邊上的小城黑斯廷斯。提到度假,伯納德回憶起的就是塑膠雨衣,潮濕的木板,灰色陰冷的海浪,還有漢弗萊太太包伙食的出租屋。那房子臨海,背陰的餐廳幽暗陰森,散發著輕微的黴味。他們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房東太太端上桌的軟塌塌的火腿沙拉。後來,「度假」對他而言是暑假期間作為某個鄉村教區的牧師代表去羅馬開會,或是陪同別人去聖地朝聖。總之,旅行都是進修性質的,費用有人資助,時間也是臨時決定的。至於從旅遊項目單上既定的路線中挑挑揀揀,預定一次為期半個月的標準化享樂,這對他來說還是件新鮮事,不過他發現這樣很方便,而且價格看起來也很公道。
「下一位。」坐在櫃檯後的小夥子說。他穿的西裝太過肥大,肩膀都快溜到手肘邊上了。櫃檯前有一張酒吧常見的高腳凳,伯納德坐了上去。
「我要去夏威夷,」他說,「火奴魯魯,越快越好。」這話連他自己都覺得味道怪怪的,想笑又忍住了。
小夥子也許讓想去貝尼多姆和科孚島的顧客給問煩了,略感興趣地瞟了他一眼,伸手從櫃檯下面摸出一份小冊子。
「我不是去度假的,」伯納德趕緊說,「家裡有急事,我只想弄張便宜機票。」
「你想待多長時間?」
「我還沒定下來呢。」伯納德根本就沒想過這個問題,「大概兩三週吧。」
小夥子開始敲擊電腦鍵盤,十個指甲被他用牙啃得光禿禿的。標準的經濟艙竟也貴得嚇人,兩週之內不能退改簽的優惠往返機票已經售罄。「也許我能幫你找個提供吃住遊全套服務的旅行團,票價也很划算,」年輕人說,「萬一有人在最後一分鐘退團什麼的。特沃威斯有一個,不過他們的電腦現在故障了,你就交給我好了。」
辦完事後,伯納德一路步行走回學校。雖然天氣晴朗,周圍環境卻並不適宜步行。幾英里外的城郊就是一座龐大的汽車工廠,路上的車輛多數是從那裡開進開出的。有一輛專門運送汽車的雙層貨車路過,上面一輛輛轎車首尾相連,彷彿高速路上發生了連環追尾事故。雙層貨車緩慢沉重地爬上小山丘,氣壓煞車「嘶嘶」喘息著,噴出陣陣廢氣,將路邊陰溝裡的灰塵激盪而起,弄得馬路上一片烏煙瘴氣。伯納德開始憧憬海風的濕潤和海浪的私語。
幸虧聖約翰學院的校園遠離交通主幹線。學院是19世紀末或20世紀初創立的多所神學院之一,初衷是為了培訓自由教會神職人員。後來因為信徒人數日漸減少,也為了順應近代普世教會的精神,這批學院向所有的宗教信仰和派別敞開了大門,無論是僧是俗,來者不拒。學院的課程有比較宗教學、宗教間關係研究,還設有猶太教、伊斯蘭教和印度教三大研究中心,關於基督教各個方面的課程當然也少不了。學生呢,有舊城區的社會工作者,派駐國外的傳教士,第三世界的教士,領取退休金的老人,也有從本地大學畢業後無法順利就業的學生。實際上,凡是能歸攏到宗教這把大傘之下的一切,不論你是誰,都能進入諸多神學院學習。學院能授予學位或頒發畢業證的專業有:牧師學、《聖經》學、禮拜儀式學、傳教士學和神學。開設的課程有:存在主義、現象學與宗教、情境倫理學、憲章主義理論和實踐、早期基督教中的異端、女權主義神學、黑人神學、否定神學、《聖經》闡釋學、布道術、教堂管理、基督教建築、宗教舞蹈,等等。有時伯納德覺得,由這些神學院所組成的南魯米治綜合學院,簡直像是一家宗教大超市,併兼有它的優點和弊病。學校兼收並蓄、海納百川的能力出奇地強,有足夠的空間陳列人們所需要的一切貨物,而且品類繁多,你需要的一切都包裝得漂漂亮亮,放在伸手可及的貨架上。但這種唾手可得的方便反而讓人生出幾分饜足,幾分無聊。人們會覺得,既然有那麼多種選擇,也許任何一種都不再重要。但伯納德無意於抱怨什麼。像自己這樣研究懷疑主義神學的人能找到一份工作,已實屬不易。聖約翰學院給了他一份工作,雖說是臨時的,但還有轉成正式教職的希望啊。何況學院分給他一間學生宿舍住著,省去他許多的麻煩和費用。
回到宿舍,伯納德先把自己凌亂的鐵架窄床整理好。早上著急出門找旅行社,連被子都沒收拾。然後,他坐到桌前,取出筆記本,準備給《末世論評議》寫書評。本子裡是他閱讀過程神學著作時摘抄的片段,上面記著:過程神學的上帝,他愛宇宙萬物。「他的超然存在,在於他絕對忠誠於他自身的愛,在於他施與愛時的永不倦怠,在於他對各種環境卓絕的適應,凡有他施與愛的地方,他都能適應。」真的嗎?誰說的?寫這本書的神學家說的。可是除了其他的神學研究者,誰會關心呢?那些到旅行社選擇度假地點的人不會關心,那些開雙層大貨車的司機們也不會在乎。伯納德覺得,現代激進神學派的許多觀點同它們所取代的正統觀念相比,都是一樣的難以置信,缺乏依據。不過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因為除了那些飯碗與其傳承有利害關係的人,再沒有人去讀這類文章了。
有人敲門,叫他到學生用的公用電話亭去接長途電話。是姑媽赫秀拉。
「這次我選對時間了吧?」她問。
「選對了,現在是上午十一點。」
「我一直在想,也許有你作陪,傑克就願意來了。」
「這個,我不知道啊。」伯納德遲疑地說,「我陪不陪的,沒什麼差別吧。」
「你試試吧,我真的想見見傑克。」
「多出來的費用怎麼辦?」
「我來出。管他呢,我還留著存款幹嘛呀?」
「好吧,我試著勸勸他。」伯納德說的是真心話,可心裡卻有點發沉。如果真說動了父親,這趟夏威夷之行就變味了,吸引力也打了折扣。
「我可不抱太大的希望啊。」他又補上一句。
他剛放下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這回是旅行社那位年輕人打來的。他說特沃威斯旅行社組織的懷基基十四日遊有一個空名額,價格優惠,下週四從希斯洛機場動身,經洛杉磯到夏威夷。「費用是七百二十九英鎊,兩人合住一間。要想住單人房也行,一天得再多付十英鎊。」
「你是說,這是兩個人的價格?」伯納德追問。
「嗯,是兩個人。實話告訴你,這兩人都快出遊了才退團。但我以為你是一個人報團。」
「是一個人,但也可能會帶一個同伴。」
「哦,是嗎?」
聽他說話的口氣,伯納德覺得非解釋清楚不可,趕緊聲明:
「是跟我父親一起去。」
年輕人說他可以把名額保留過週末,下個週一伯納德就必須要確認報不報名。
上午,伯納德給父親打了兩次電話,沒人接。午飯後再撥,還是沒人接。最後他乾脆撥了姐姐特絲的號碼,電話馬上就通了。
「噢,是你。」她語氣相當冷淡。兄妹兩人最後一次說話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時,母親的葬禮剛舉行完,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時候,特絲說母親發病去世全是伯納德害的。伯納德剛倒了一杯雪利酒,聽了特絲這話,把酒杯放下,轉身走出家門。從此雙方關係一直很緊張。
伯納德向她講述了姑媽赫秀拉的病情,說自己要去火奴魯魯探望她。
「你可真高尚啊。」她乾巴巴地說,「你是衝著遺產去的吧?」
「我可沒這麼想過。」他說,「再說,我覺得赫秀拉並不是特別富有。」
「她前夫不是一直給她大筆大筆的贍養費嗎?」
「這我不知道。實際上我對她的事一無所知,她的情況我還想跟你打聽打聽呢。」
「現在恐怕不行。我們剛從康沃爾回來。全程糟透了,我們怕路上車多不好走,就起了個大早,結果還是遇上了大塞車。」
「你們玩得好嗎?」
「那邊正鬧水荒呢,用水全靠我們自己去水塔取。如果我非得做家務事的話,我寧可待在有自來水的家裡。」
「你應該讓法蘭克帶你們去酒店住的。」
「一家七口人住酒店得花多少錢?你有沒有個數啊?」伯納德沒數,一時語塞。
「這些跟派屈克可沒關係。」派屈克是姐姐的兒子,出生時大腦受了損傷,智力發育遲緩。這孩子生性倒也溫和友善,就是口角流涎、吐字不清,常常一不小心就把桌上的杯盤全部打翻在地。伯納德用力地忍了又忍才沒說出口:幹嘛不讓派屈克跟你們分開一兩個星期。特絲以令人欽佩的精神呵護著派屈克,同時也把他當成手裡的一根棍子,用來打擊世界上其他人。
「喂,爹地在家嗎?我一整天都在給他打電話,就是沒人接。」伯納德說。
「今天是咱爸媽的結婚紀念日,」特絲說,「他早上請人給媽媽做了臺彌撒,然後就去媽媽的墓地了。」
「哦。」他深感愧疚,這麼重要的日子自己居然給忘了。「那他現在也該回家了吧。我剛才給他打電話,還是沒人接。」
「他在看《左鄰右舍》呢,每天吃完中午飯就看。看電視期間他從來不接電話的。」
「《左鄰右舍》?是個電視節目嗎?」
「伯納德,全英國可能就你一個人不知道《左鄰右舍》是什麼了。你要願意,我來給爹地講赫秀拉的事。也許今晚我就會過去看看爹地。」
「不用了,我想還是由我來講好些。實際上,我正打算明天去看他。」
「你想幹什麼?」
「談談赫秀拉的事。」
「有什麼可談的?那些陳年舊事,說了只會讓他難過。」
「赫秀拉想讓我帶爹地去火奴魯魯。」
「什麼?」
隨後從電話中傳來特絲一連串的規勸,大意是父親做夢都想不到要去、她自己就不會讓他去、路那麼遠、天那麼熱、爹地可承受不了、赫秀拉的要求太沒道理,等等。伯納德耐心地聽著,忽然感覺有人牽了牽他的袖子,回頭一看,是位菲律賓修女,她後面還排著一小隊等著用電話的人。「對不起,特絲,我得掛電話了,」他說,「這是公用電話,後面的人已經排成隊了。」
「你算怎麼回事呀?伯納德,四十四歲的人了,連部電話都沒有。」特絲鄙夷地說,「看你過的日子,簡直一團糟。」
伯納德沒有辯解,雖然沒有私人電話,但他一點兒也不遺憾。
「你告訴爹地我明天下午過去。」說完他掛上了電話。
第二天,伯納德乘長途汽車從魯米治趕往倫敦。本應兩小時十五分鐘就到達倫敦的,但路上塞車堵得厲害:出城度假的轎車上面滿載行李,後面拖著房車或小船,公車上擠滿了球迷,他們揮舞的條紋領巾在車窗外飄揚,各色車輛亂糟糟地混雜在一起,擠作一團。伯納德的鄰座說,這些球迷是要去溫布利球場看慈善杯足球賽本賽季的第一場比賽。等汽車到達倫敦市中心時已經很晚了。首都人聲鼎沸,維多利亞車站一片混亂。皺眉看地圖的外國遊客、徒步旅行的年輕揹包客、去海濱度假的全家老少、到鄉村度週末的人、吵吵嚷嚷的球迷——所有的人摩肩接踵,互相推著、擠著、撞著,到處是喊叫聲、詛咒聲和球迷吼出的足球隊歌,其間還夾雜著零星的法語、德語、西班牙語、阿拉伯語。無論坐計程車還是買地鐵票都得轉著圈來回排長隊。現代社會這種大規模的遷徙和躁動,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讓伯納德感到震驚、煩擾、衝擊。如果這世上真有什麼萬物主宰,不妨把他想像成一位老師,被班上不守紀律的學生惹惱了,突然拍拍手鎮住學生,命令道:「都給我閉嘴,乖乖回到座位上去。」
每次返回南倫敦的老家,即使一路暢通也是件煩人的事。你得先從倫敦橋搭乘髒乎乎的電動火車,裡面的裝飾是座椅上橫七豎八的劃痕和五顏六色的塗鴉,坐到布萊克里後,要嘛費力地步行一公里,要嘛等開往哈拉德路方向的公車,然後再費力地爬上山坡,自己的老家就在靠近山頂的十二號住宅。伯納德轉過路口開始爬坡時,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情感的波濤,那滋味不像懷舊,倒像是暈船。以前上學的時候,他不知有多少次揹著裝滿課本的書包,躬身爬上這座山坡。道路兩旁一模一樣的聯排房屋依然如故,依山勢蜿蜒朝上,每一幢都用柵欄圍出各自的一小塊平地,門口築著幾級石階。但是同自己記憶中的街道相比,這裡還是有了細微的變化,比如各家的百葉窗、窗簾、前門廊、鋁製窗框、懸吊花籃,無一不在彰顯著房主因為擁有房屋而感到驕傲與自豪。當然還有另外一樁變化:道路兩側首尾相連地停滿了汽車。看來連布萊克里都分享到了20世紀80年代的房地產景氣。只是,大量「出售」的牌子表明,和其他地方一樣,這裡的地產泡沫也破裂了。
十二號的房子明顯要比別人家破舊些,窗框上的油漆斑駁脫落,門前停了一輛嶄新的大眾高爾夫。毫無疑問車主很高興沃爾什先生自家沒有車輛需要停放。伯納德爬到這裡已經微微有些喘息,他走上臺階,按響門鈴。從前門的彩色玻璃後面浮現出一張映著光斑和彩色的臉,那是父親。老人透過玻璃看清楚來人,打開了門。
「噢,是你。」他臉上沒有一絲笑意,「進來吧。」
「那坡夠陡的,真奇怪你還爬得動。」伯納德說著,跟隨父親穿過陰暗的前廳,走進後面的廚房,裡面有一股淡淡的高麗菜燉肉的味道。
「我不常出門。」父親回答,「買東西有保姆幫我,晚餐有義工開車給我送到家裡,叫作飛輪送餐。每週五他們給我送兩份,週六熱一熱就行了。你吃飯了嗎?」
伯納德回答吃過了,父親好像鬆了一口氣。「要不來杯茶吧。」伯納德說。父親點點頭,拿起水壺準備燒水。伯納德在不大的廚房裡轉了一圈,這裡曾經是全家人生活的中心,而現在,父親多半時間都喜歡待在這裡。房間像一隻過分擁擠的鳥巢,擺著電視機和父親最喜愛的扶手椅,原來擺在起居室的各種小紀念品也都挪了過來。
「現在這房子對你有些大了吧?」他說。
「天啊,你也開始嘮叨了。特絲天天催我把這房子賣了,搬出去住公寓。」
「這主意不錯啊。」
「現在這附近的房產根本賣不動。你上來時沒看見嗎,那麼多家都掛著『出售』的牌子?」
「賣房子的錢換一套小公寓肯定是夠了吧?」
「我不打算賣這房子。」沃爾什先生說。
伯納德發現自己挑了個討人嫌的話題,便趕緊打住話頭。他端詳著擺放在櫥櫃上的一家人的照片:正中央的一張是母親年輕時在照相館拍的,已經有些褪色;環繞周圍的分別是自己的哥哥、姐姐、妹妹以及他們各自的小家庭。特絲、法蘭克和五個孩子,哥哥布蘭登和妻子弗朗西絲及三個兒女,妹妹丁普納和丈夫勞瑞及兩個養子。有些人不止一張照片:坐在童車裡照的,跟同學在一起照的,穿婚紗照的,還有畢業時穿長袍照的。但沒有一張伯納德的照片。櫥櫃兩邊用圖釘釘著幾張手寫的字條:交電費,收拾髒衣服給P.,週五莫尼卡的彌撒,郵票,奶瓶,一點半《左鄰右舍》。
「《左鄰右舍》是你愛看的節目,是吧?」他覺得這個話題比較保險,便開口問道。可是父親好像不高興讓人知道自己有看電視的習慣。「淨是些胡編亂造,」他憤憤地說,「倒是能讓我坐下來消消食。」他把燒開的水倒進茶壺,攪了攪,「過了那麼久,今天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確實好久沒回來了,爹地,因為我感覺,你不大想見我。」
「爹地」這一稱呼在他小時候曾經招來別人的嘲笑譏諷,因為英格蘭這邊兒的孩子都把父親稱作「爸」,但愛爾蘭人都稱呼自己父親「爹地」。沃爾什先生轉過身去,不置一詞。「特絲沒告訴你我為什麼回來嗎?」
「她講了赫秀拉的事。」
「赫秀拉病得不輕,爹地。」
「這種事情誰都得遇上。」見父親這麼鎮靜,伯納德斷定特絲一定全都對父親講了。
「她想見見你。」
「哈!」父親一聲冷笑,將茶壺端來放在桌上。
「我說我可以去看她,但她真正想見的人是你。」
「為什麼是我?」
「你是她最親的親人了,不是嗎?」
「是又怎麼樣?」
「她就要去世了,爹地,一個人孤零零地遠在異國他鄉。她想見見自己的親人,這不是很自然的嘛。」
「她跑那麼遠定居時,早就該料到這麼一天了。那地方叫什麼?夏威夷?」他不屑地擠出最後一個「夷」音,像班卓琴絃發出的聲音。
「當年她為什麼跑去那裡?」
他父親聳聳肩。「別問我,我跟她有年頭沒通音信了。她肯定是先去度假,喜歡上了那裡的氣候,就決定留下不走了。她無牽無掛的,走到哪裡都能找到樂子。這就是赫秀拉的毛病,總是自己找樂子。現在她吃著苦頭了吧。」
「她讓我告訴你,她又重新信奉天主了。」
沃爾什先生默默地想了片刻,乾巴巴地說:「這倒是個好消息。」
「那她原先為什麼離開教會?」
「她嫁了個離過婚的男人。天主教會反對這種婚姻。」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你和媽媽對她的事總是遮遮掩掩的,我一直也沒弄清楚。」
「你就沒必要知道。1946年,你還只是個毛孩子呢。」
「我還記得她回國那次。大概是在1952年吧?」
「對,她丈夫跟別的女人跑了之後,她回來過一次。」
「他這麼快就和姑姑離婚了?」
「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註定長不了。我們都跟她講過,可她聽不進去嘛。」
漸漸地,在伯納德的追問誘導之下,沃爾什先生大略講述了赫秀拉年輕時的往事。赫秀拉在五個孩子中行末,也是唯一的女兒。在30年代中期,赫秀拉十三歲左右時,全家人從愛爾蘭移民到了英格蘭。二戰爆發時,她依然跟父母住在一起,找了一份打字員的工作。她本想去參加婦女戰時服務組織,但父母勸住了她,其一是擔心她的貞操受損,其二是自家的四個兒子都已應徵入伍,二老不想身邊一個孩子都不留。後來大兒子蕭恩所在的運輸船被魚雷擊中,蕭恩陣亡了(蕭恩的全身像放在櫥櫃上顯要的一角,他穿著一等兵軍服,以稍息的姿勢站著,笑眯眯地望著鏡頭),父母就把女兒抓得更緊了。所以整個戰爭期間赫秀拉一直陪父母住著,每天到位於倫敦市中心的政府部門工作。就這樣他們一起熬過了倫敦大轟炸,挨過了德軍接連不斷的報復式襲擊。到了1944年,赫秀拉遇到一位美國空軍軍官,愛上了他。軍官是負責聯絡的參謀軍士,在盟軍諾曼第登陸前夕派駐到英國。伯納德看過太多老新聞紀錄片,有足夠的畫面使這段故事豐滿生動起來:燈火管制下的倫敦街道一片漆黑,天堂舞廳那寬敞的舞池中,一對對舞伴飛旋舞動,男士都是平頭軍裝,女士披肩長髮連衣短裙,其間傳來一陣陣的警報聲,探照燈來回掃射,一份份電報,一條條號外,整個氛圍驚險刺激,變化莫測。赫秀拉的戀人叫里克·里德爾。「里克,什麼名字嘛——厲害,還克人。」父親評論道,「光聽這名字就不妙嘛。」後來,她發現里克在美國居然有家室,家裡頓時吵翻了天。到了二戰後期,里克先後被派往法國和德國,戰後一退役便回美國跟水性楊花的妻子離了婚,然後寫信給赫秀拉向她求婚。「她『嗖』一聲抬腿就走了,」沃爾什先生恨恨地說,「根本也不想想這對父母是怎樣的雪上加霜啊。他們本來就為蕭恩的死傷心得不行,她卻扔下他們就不管了。」
「可是,」伯納德插嘴,「你跟派屈克和邁克爾兩位叔叔,那時不是已經打完仗回家了嗎?」這話稍微帶點恭維父親戰爭經歷的味道。父親入伍前因為體檢得分較低,戰爭期間多半時間都待在倫敦南區,在一支防空氣球分隊裡服役。
「我們自己也得養家餬口啊。」沃爾什先生說著,起身去提燒開的第二壺水。「那時候生活艱難啊,誰手裡都沒有多少錢。赫秀拉每星期拿回家的工資對兩位老人很重要。也不全是錢的問題,父母需要她幫著度過蕭恩陣亡這一關。你知道,老人可是把自己的頭生子當成偶像來崇拜了。」沃爾什先生往茶壺裡續上開水,然後提著空水壺走到櫥櫃前,凝視著照片裡笑嘻嘻的一等兵。「蕭恩連個屍首也沒找到,我們很難相信他真的戰死了。」
「那赫秀拉早晚也得嫁人離開家吧?」
「我們從來不認為赫秀拉是那種適合婚嫁的人。她一向喜歡舞會聚會什麼的,可是從來沒有固定的男朋友。哪一天等男孩子認真了,她就毫不客氣地甩掉人家。她有點輕佻,說句實話。所以,當她突然跟那個美國佬好上時,我們都大吃了一驚。不管怎樣,她找到第一班客輪,我想是叫茅利塔尼亞號吧,坐上船就去『腥澤西」跟里克結婚去了。剛開始的時候,她什麼都很好,我們收到一捆一捆的信和明信片,全在講美國,講他們佛羅里達的蜜月旅行多美,她家的房子多大,汽車多大,冰箱多大,冰箱裡有這種好吃的、那種好喝的。你可以想像我們聽了別提有多高興了,那時戰爭剛剛結束,我們在英國可是還靠食品配給過日子呢。」
「姑姑也常給我們寄些食品包裹嘛,我還記得呢。」伯納德說。
他突然記起小時候,有一天廚房的桌子上冒出了一罐花生醬,一種他從未見過或聽過的東西。他問媽媽醬是從哪裡來的,媽媽沒好氣地說:「打你姑媽赫秀拉那裡唄,還能從哪裡來?」那罐子上貼著一張紙,上面畫著一隻人形的花生,從它微笑的嘴裡吹出一個泡泡,上面寫著:「真好吃!」他把手指伸進罐子裡蘸了一點嚐嚐,花生醬油膩膩的,很奇怪,味道介於甜鹹之間。結果腦袋上捱了媽媽一巴掌。
「那是最最起碼的了,」沃爾什先生說,「再往後信來得越來越稀拉。里克在加利福尼亞找到了一份工作,在飛機製造廠裡混得不錯,於是他們就搬了家。然後有一天她來信說要回國度假,一個人回來。」
「我記得她來探親那次,」伯納德說,「她有件白底紅點的裙子。」
「老天啊,她的衣服一天一換,上面的點多得能讓你變成鬥雞眼。」沃爾什先生說,「可是她丈夫沒跟著回來。她只得老實承認里克幾個月前撇下她,跟另一個女人跑了。她可不能說我們沒警告過她。幸運的是他們沒有孩子。」
「她當時想過要回國嗎?」
「她私下裡可能想過,可是她不喜歡這裡,老是嫌這裡陰冷、灰大。她回到加州後,據我所知,她跟里克辦了離婚,拿到了一大筆錢。然後她開始工作,先是給牙醫當祕書,後來又去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她老是換工作,住址也變來變去的,最後就沒有她的音訊了。」
「她再沒結過婚?」
「沒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呀。」
「之後她再也沒回來過嗎?」
「沒有,連父親臨終去世她也沒回來。她自己說家裡去的信她事後好幾個月才收到。這麼一來大家對她的印象就更不好了。就算信上寫的是她的舊地址,那也是她的錯。」
一時間大家默默地喝茶。
「我覺得你應該跟我去一趟夏威夷,爹地。」伯納德開口了。
「路太遠了。有多遠來著?」
「是蠻遠的,」伯納德承認,「不過坐飛機也用不了一天的時間。」
「我這輩子從沒坐過飛機,」沃爾什先生說,「現在也不打算開這個頭。」
「坐飛機沒什麼嘛。現在老的少的,大家都坐飛機。從統計數字來看,坐飛機出門是最保險的了。」
「我可不是害怕,」沃爾什先生凜然道,「我只是不想坐。」
「赫秀拉願意給我們出機票錢。」
「多少錢?」
「我可以拿到特別優惠的機票,七百二十九英鎊。」
「老天!一個人?」
伯納德點點頭。他斷定父親已經動心了,儘管父親嘴上仍說:「我猜她以為這樣就能彌補一切了,把家裡人扔下了四十多年,她以為她出了錢,只需彎彎小手指頭,我們就會顛顛地跑著去看她了。哼!萬能的美元。」
「你要不去的話,以後會後悔的。」
「我為什麼要後悔?」
「我是說,現在請你你不去,要是她去世了,等她去世了,你會因為沒走這一趟後悔的。」
「她沒權利要我去。」父親不安地咕噥道,「這對我不公平,我都這麼大年紀了。旅行對你算不了什麼,你去嘛。」
「但我幾乎不認識她,她想見的人是你。」伯納德又不合時宜地多加了一句,「探訪病人,也是天主教七大慈善事工之一嘛。」
「你這是在擺架子教我怎麼盡宗教義務嗎?」老人厲聲反擊,高聳的顴骨漲得通紅,「所有的人裡面,就你不配。」
所有說服父親的可能都已不復存在,更何況特絲幾分鐘前也趕來了,她家住在肯特郡邊界綠樹掩映的郊外住宅區裡,開車過來的目的想瞞也瞞不住:監視他們父子的談話。自家幾個孩子當中,布倫登在北方一所大學當助理註冊主任,丁普納的丈夫在東盎格利亞當獸醫,就數特絲離父親家最近,自然也數她同父親接觸最多,承擔的責任也最多。這不免令她有些自以為是,對幾個弟妹總有些牢騷,對父親也稍顯霸道。她一進門,就開始把她認為該洗的髒衣服一件件撿成一堆;用手摸摸窗檯,抱怨保姆灰擦得不乾淨;聞聞冰箱裡的食物,凡是過不了她的質檢關的東西統統扔進垃圾箱裡。她「咚咚咚」地在廚房裡走動著,震得架子上的瓷器叮噹直響。特絲身材高大,臀部和臨產孕婦的臀部一般肥大。她有著跟父親一樣的尖鼻子,一頭羊毛般濃密的黑色鬈髮裡,已摻有些許白髮。
「去看赫秀拉的事,你是怎麼想的?」她問父親,卻讓伯納德吃了一驚。他原以為特絲會輕蔑地表示反對呢。正在為冰箱裡的食品大受損失而生悶氣的沃爾什先生,似乎也吃了一驚。
「你不會認為我應該去吧?」
「我倒是想去,」特絲說,「要是我能像伯納德那樣無牽無掛的話,我不在乎去趟夏威夷呀,何況還有人出路費呢。」
「這一趟可不是去遊山玩水的,你知道,」伯納德說,「赫秀拉姑媽快要去世了。」
「她就這麼說說罷了。你怎麼知道她不是自己嚇唬自己?你跟她的醫生談過嗎?」
「沒直接談過。不過赫秀拉說大夫講了,就算做化療,她也只有幾個月好活了,更何況她還不願做化療。」
「為什麼不做化療?」沃爾什先生問。
「她說她寧死也不想失去頭髮。」
沃爾什先生臉上現出淡淡一絲沒有溫度的笑容:「這話倒像赫秀拉的脾氣。」
「爹地,也許你應該去一趟,如果一路上你能應付得了的話。」特絲說著,將手搭在父親的肩上,「不管怎麼說,她唯一健在的至親就是你了。她也許想讓你去那邊……料理些事情。」
見沃爾什先生露出思索的神情,伯納德馬上明白了他的小心思。如果赫秀拉去世,就會留下一些錢,也許是一大筆錢呢。她又沒有丈夫、兒女,她哥哥傑克就是她唯一在世的至親了。如果父親得到遺產,這筆錢自然會留給他的兒輩孫輩。至於分配多寡,就得由父親根據每個人的表現,比如孝心、社會地位、家中是否有殘疾孩子需要照料諸多因素來決定了。如果伯納德獨自前往夏威夷,他那不勝感激的姑媽就有可能把所有的錢都留給他,留給家裡這個不肖之子。
「好吧,也許我該走一趟,」沃爾什先生嘆道,「不管怎麼說,她也是我的妹妹,可憐吶。」
「太好了。」伯納德說。雖然他們的決定有利己的動機在其中,而且結局於他不利,但伯納德還是為姑媽感到高興。
「我這就去確認機票,我們下週四動身。」
「下週四!」特絲驚叫,「下週四爹地怎麼可能準備好?他連護照都沒有,還有簽證怎麼辦?」
「護照由我進城排隊替爹地領,」伯納德說,「現在英國人去美國做短期訪問也不用辦簽證了。」這是旅行社的那位小夥子告訴他的。
「那我最好列張清單。」沃爾什先生說完,拿過一張紙寫上「列清單」,然後用膠帶把紙條貼在櫥櫃邊兒上。
「好了,這下你稱心如意了吧。」特絲對伯納德說,好像是他央求半天之後,總算做出了讓步。「我可是把爹地託付給你了啊,但凡有事,唯你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