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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消息 by 戴維·洛奇

2019-12-1 18:40

  「這幫人啊,何苦呢?真是何苦呢?」
  倫敦希斯洛國際機場。大群乘客潮水般湧入第四航站大廈。萊斯利·皮爾遜是特沃威斯旅行社的高級代表,負責在機場接團,看到蜂擁而至的乘客,他臉上浮起一絲憐憫、輕蔑的神情。航站大廈內原本就很擁擠,前不久又發生了一起墜機事件,安檢自然格外嚴苛。於是在這個盛夏的上午,這裡更是人擠人,不亦樂乎。據說,此次墜機是一起恐怖攻擊事件,已經有三個恐怖組織聲稱對此負責。也就是說,至少有兩撥人打算平白落一個濫殺無辜的名聲。這就是現代社會,萊斯利·皮爾遜見識得越多,反而越發糊塗,也越發厭惡了。
  今天上午,機場安檢人員以超乎尋常的工作熱情仔細檢查乘客的託運行李,甚至連人和隨身行李也全都不放過。辦理登機手續的櫃檯前面排出幾條長隊,行進緩慢,隊尾幾乎抵到對面牆上了。與隊列交叉的,是兩排更長的隊伍,都是排隊等著通過護照檢查的乘客。排隊的人姿態各異,有的輪番將身體重心左右移動,有的倚在堆滿行李的推車把手上,還有的蹲坐在旅行箱上。他們臉上的表情有緊張、焦躁、無聊、隱忍,但並沒有顯出倦意。相對而言,他們還算精神體面,彩色休閒裝乾淨有型,鬍子剛剛刮過,妝容和髮型也保持完好。但萊斯利·皮爾遜憑經驗知道,萬一出點意外,比如累成狗的空管給你來個消極怠工或者行李員拖拖拉拉,航班就不能按時起飛。那樣一來,用不了多長時間,文明的外殼就會裂縫囉。他就親眼見過這個候機大廳,還有那邊的出境大廳,全被延誤的乘客擠得水洩不通。他們穿著髒乎乎皺巴巴的衣服,橫七豎八地躺臥在大廳的地板上、座椅上,在螢光燈的照耀下昏昏睡去,有的大張著嘴巴,有的手腳旁逸斜出,活像是大屠殺或者原子彈爆炸後的現場遇難者。幾名清潔工在一具具躺臥的人體之間擇路穿行,好像在打掃硝煙散盡後的戰場。今天,情況還沒糟到那步田地,但已不是很妙了。
  「何苦呢?他們到底圖什麼呀?」萊斯利再次嘀咕。
  「當然是陽光、沙灘和性唄,還是免費的呢。」特雷弗·康諾利傻笑著回答說。他剛進特沃威斯旅行社工作,正跟著萊斯利實習,看他如何識別和迎接參團的遊客、驗查他們的旅行證件、確定沒有人弄錯出行日期(讓你吃驚的事多著呢)、護照沒有問題、簽證也已按規定辦理,然後再指點他們去各處排隊辦理登機手續。顧客需要的話,他還幫忙推推行李車、答疑解惑什麼的。
  萊斯利不屑地哼了一聲,說:「那也不必費這麼大週摺嘛,到西班牙的馬略卡島就行,英國南方的伯恩茅斯也可以。說起這個,今年夏天多美啊。困在這種鬼地方,什麼也別指望囉。」他朝上方翻了個白眼,瞪了一眼機場那不高的鐵灰色屋頂。在那裡,整個候機大廳的管道線路都裸露著,大概是超現代派的建築風格吧,但萊斯利卻感覺身心壓抑憋屈,好像是置身於酒店的地窖裡,或是軍艦甲板下的機房裡。他掃了一眼文件夾上當天參團的遊客名單:「就說這撥人吧,他們要去哪裡?火奴魯魯。火奴魯魯!得花一整天的時間才能飛到吶!」
  「十八個半小時,包括在洛杉磯轉機的時間。」特雷弗說。「十八個半小時窩在那麼個大號沙丁魚罐頭裡?真是有病!要叫我說呀,他們全都瘋了。」萊斯利說著,將整個擁擠的大廳掃視了一遍,雙目炯炯,如同燈塔的探照燈。他注意到一位挺拔的高個子男子,頗有軍人風範(實際上是一位退休警察)。「瞧他們,跟旅鼠似的。旅鼠!」他重重地吐出「旅鼠」兩個字來,實際上他自己也不清楚旅鼠是什麼。一種小動物,盲目地成群移動,然後一蹦就跳進海裡玩集體自殺,不是嗎?
  「那就是圖新鮮唄。」特雷弗說,「馬略卡島,誰還去那裡啊。黑池小鎮太一般了。佛羅里達甚至加勒比海,都太普通了。你得不停地往遠處奔,才能顯出與眾不同來。」
  「來了兩位。」萊斯利說。一對年輕夫婦穿過自動門走進大廳,猶豫地四下張望著。萊斯利認出了他們行李上貼著的特沃威斯旅行社黃紫兩色的標記。「我敢打賭,他們準是去度蜜月的。」看他們從頭新到腳的衣服,同服飾相搭配的嶄新旅行箱,萊斯利斷定他們一定是新婚夫婦。可是看新娘領頭站在前面、新郎推著行李跟在側後的情形,二人之間有種疏離感,顯然危機在新婚之時就已初露端倪了。他們很可能昨天才辦完婚禮,在倫敦悶熱喧鬧的旅館裡過了一夜,又準備把新婚的第一天全耗在飛機上。飛機的座位狹窄,跟牙科診所的椅子有得一拼,兩人打算把自己捆在這麼受罪的椅子裡,繞著地球飛上半圈兒。還不如去伯恩茅斯呢。
  萊斯利微笑著上前一步做了自我介紹,然後查看小夫妻的機票和護照。「夏威夷,到那裡度蜜月真是再好不過了,先生。」
  青年男子怯生生地一笑,他妻子卻面露不悅:「有這麼明顯嗎?」她留著一頭金色直髮,用一把玳瑁梳子把頭髮從額前攏到腦後,展露出一雙清澈的藍眼睛,藍得像冰晶一樣。
  「哦,您瞧,在我的名單上您是哈維太太,在護照上您叫萊克小姐。這很明顯嘛,女士。」
  「你可真仔細。」她的回答也是冷冰冰的。「這有問題嗎?」小夥子著急地問,「我是說護照?」
  「一點也不礙事,先生,沒什麼可擔心的。請到二十一號櫃檯託運行李。恐怕你們得等些時候。」
  「你不替我們辦理託運嗎?
  「按照安全規則,乘客得親自確認自己的物品。不過我同事康諾利先生在這裡,他很樂意幫你們把行李推過去。」
  「謝謝,我們自己能推。」哈維太太顯然是說她丈夫能推,因為她連瞟都沒瞟他一眼,就自顧自朝二十一號櫃檯走去。
  等他們走遠了,特雷弗「唷」地長出一口氣:「真高興我不用受他這份罪。這妞兒太難纏了。」
  「愛情啊,是年輕人的夢想。」萊斯利說,「世道不同了。這全怪婚前同居,弄得結婚一點也不浪漫了。」
  這話是衝著特雷弗說的,特雷弗卻假裝糊塗,回答說:「可不是嘛,我就常跟我女朋友講,『婚姻是愛情的墳墓』。」萊斯利假裝沒看見特雷弗涎皮賴臉的笑,低頭在名單上哈維夫婦的名字旁畫上「√」號。「快瞪大你的眼睛,找一個名叫謝爾德雷克的單身旅客。看見他名字旁邊標的星號沒?」
  「看見了。標星號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這趟是免費旅行。一般只有記者、遊記作家才夠格哩。」
  「這工作我也喜歡做啊。」
  「那你首先得會寫文章,特雷弗,首先得會拼單詞。」
  「現在沒那必要了吧?電腦就替你寫了。」
  「無論如何,他一露面你得機靈點,給他留個好印象,要不他能下筆寫文章損你。」
  「怎麼個損法?」
  「比如說:『在機場迎賓的是一個邋裡邋遢的嚮導,制服上落滿了頭皮屑,衣領上的釦子還掉了一粒。』」
  「這得怪我女朋友,她答應要替我縫上的。」特雷弗有點慌神了。
  「特雷弗,幹我們這一行,儀表很重要。」萊斯利說,「遊客剛到機場時都很緊張,摸不著頭腦。你一亮相就應該贏得他們的信任。我們要像守護天使一樣,把他們護送到那邊去。」
  「得了吧。」特雷弗嘴裡這麼說著,還是伸手緊了緊領帶,拍了拍雙肩和衣領。
  隨後過來的一對中年夫婦來自克羅伊登。那婦人又圓又胖,卻強行塞進一套亮藍色的緊身衣褲中,緊繃得直讓人揪心。她豎起大拇指對旁邊的丈夫一指:「他心臟不好,前面隊這麼長,他可排不了。」那位丈夫則微笑、搖頭,示意萊斯利不必擔心。他看上去確實不太健康,臉上泛著潮紅,還長著斑點,一隻酒徒才有的紅鼻子像電燈泡一樣嵌在臉中央。白襯衫下的肚皮鬆軟下垂,像軟麵糰一般覆蓋在皮腰帶的搭扣上。
  「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試試去給您弄輛輪椅來,先生。」萊斯利說。
  「別,別,別傻了,莉蓮。」他丈夫說,「別聽她的,我很好。」
  「他真的不適合長途旅行,」莉蓮說,「但我們也不能讓我兒子失望啊。是我兒子特里替我們安排了這次旅行,一切花銷全由他包了。他還要從雪梨趕去夏威夷跟我們會合呢。」
  「好棒啊。」萊斯利一邊檢查他們的旅行證件一邊隨聲附和。
  「我兒子在雪梨那邊混得可好了,當上了時裝攝影師,還有自己的工作室吶。有一天大清早,他六點鐘就打電話過來,當然了,那邊的時間和我們這裡不一樣,是吧?他跟我說:『我出錢請你和爹地出門玩耍一趟。你們只管去希斯洛機場,剩下的事我全包了。』」
  「這年頭,年輕人對父母還能有這份孝心,聽了真讓人高興。」萊斯利回答說,「特雷弗,帶布魯克斯先生和太太去十六號櫃檯,跟他們解釋一下,說布魯克斯先生身體不好。」他轉向夫妻二人解釋說:「那裡是商務艙入口,排隊的人少一些。」
  「那我們得額外掏錢嗎?」布魯克斯先生擔心地問。
  「不用,你們座位還是原來的。不過我們同航空公司有協議,殘疾乘客可以從商務艙的入口檢票登機。」
  「殘疾!我可沒殘疾。瞧你都做了些什麼呀,莉蓮?」
  「閉嘴,西德尼,別占了便宜還不領情。多謝了。」布魯克斯太太對萊斯利說。
  特雷弗領著兩位走了,卻非常不情願,因為遠處走來了兩個手拿黃紫色塑膠小包的年輕姑娘。塑膠小包是特沃威斯旅行社專門發的,好讓參團的遊客裝文件用。兩位姑娘身穿彩色運動裝,都不算特別漂亮,也已經過了花樣年華,不過正好是特雷弗喜歡與之調笑的那一類型。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一看就知道可以一起嘻嘻哈哈」。
  「兩位小姐,第一次去夏威夷吧?」萊斯利問道。
  「噢,是第一次。我們最遠才到過佛羅里達呢,是吧,迪伊?」穿粉紅和粉藍兩色運動裝的姑娘回答道。她面孔寬而多肉,眼睛大而圓,孩子似的細髮微微蜷曲,月暈一樣環繞在臉旁。
  「全程要飛多長時間?」迪伊問。她的運動裝是淺紫加淡綠。跟粉加藍相比,她的五官更加銳利,神情中多了幾分狐疑。
  「這個呀,你們還是不知道為好。」萊斯利的這句玩笑話讓粉加藍樂得花枝亂顫。
  「噢,行了,快告訴我們吧。」她追問。
  「今晚八點以前就到火奴魯魯了。」
  「你沒算上時差吧?」迪伊說。
  「她可是教科學的老師。」粉加藍主動補充了一句,似乎是想說明迪伊為何這麼聰明。
  「哦,那你得再加上十一個小時。」萊斯利說。
  「天哪!」
  「不要緊,迪伊。夏威夷值得一去。」粉加藍轉向萊斯利,「大家都說那裡美得像天堂,對吧?」
  「一點不假。」萊斯利說,「兩位女士,如果可以的話,請允許我對你們挑選的旅行裝稱讚一句,真是既方便又得體。」粉加藍紅著臉哧哧笑了,連迪伊也高興起來,女王般地賞了他一個笑臉,然後兩人朝二十一號櫃檯前的長隊走去。特雷弗回來時正好晚了一步,沒了幫忙推那一大堆行李的藉口,也沒辦法湊上去獻殷勤了。
  「小妞們怎麼樣啦?」特雷弗很好奇。
  「我把她們打發走了,特雷弗。」萊斯利說,「我以無與倫比的古典禮儀,引導她們登程了。」
  「去你的!」
  上午緩緩過去,乘客的隊伍越排越長。鐵灰色管線和縱橫的房梁之下,空氣越來越混濁,人們也更加沮喪和焦躁。等著檢查護照的乘客排成長隊,慢慢向前挪動著。他們不時看看手錶,生怕誤了自己的航班。乘客R. J.謝爾德雷克掏出來的是一張「嘉賓贈票」,他遞上機票時,不悅地衝那幾排長隊批評了幾句。他身穿淺褐色獵裝,拖著一隻後輪內嵌的實用型硬殼行李箱。他過早地謝了頂,隆起的頭頂又大又圓,碩大的下巴往前突出著,在這兩個小丘之間,其餘的五官就只能挨挨擠擠,委曲求全了。
  「別擔心,先生。」萊斯利說著,詭祕地擠擠眼睛,「跟我來,我帶你走商務艙入口。」
  「不不,我不能享特殊特遇,應該和普通旅客享受一樣的待遇。」謝爾德雷克博士說。「博士」二字就在機票上寫著。「這是田野調查的一部分嘛。」他又解釋了一句,但誰也沒聽懂那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特雷弗主動提出要幫他推行李,博士婉言謝絕後,自己拖著帶輪皮箱,消失在人群中。
  「這就是那個記者?」特雷弗問道。
  「不知道。」萊斯利回答,「機票上寫著他是位博士。」
  「他那頭皮屑比我還厲害呢,」特雷弗說,「而且腦袋上也沒剩幾根毛了。」
  「先別張望,」萊斯利說,「有人在給你錄影。」九公尺之外,一個壯漢將一架手持錄影機對準了他們。壯漢兩腮蓄著濃密的鬍子,穿一件雙色上衣,褲子熨得筆挺。他身邊跟著一位女士,身穿黃色純棉連衣裙,上面印著許多紅色陽傘,周身上下還佩戴了一大堆人造首飾。她一副隨意走走的樣子,彷彿是出門遛狗一般,狗狗停下來對著樹幹抬起後腿,她則心不在焉地四下打量。
  「真不要臉!」
  「噓!是我們的客戶。」萊斯利說。
  埃弗索普夫婦剛乘支線小飛機從東米德蘭飛來希斯洛機場。「不介意把你們拍進我們的家庭電影吧?」他一邊走近萊斯利一邊說,「我一進門就看見你們的制服了。」
  「不介意,先生。能看一下您的機票嗎?」
  「夏威夷,我們來了,哈哈!就等著拍呼拉舞女郎了。」
  「有我在就不行。」埃弗索普太太拍了一下丈夫的粗手腕,「我們不是說好了,這一趟是第二次蜜月旅行嗎?」
  「等到了夏威夷,親愛的,你自己也得穿上呼拉舞草裙呢。」埃弗索普先生說完,衝萊斯利和特雷弗擠擠眼睛,「我都想入非非了。」埃弗索普太太又拍了他一巴掌。特雷弗心領神會,壞壞地笑了。這種幽默簡直太合他的胃口了。
  貝斯特一家看起來則是任何類型的幽默都欠奉。貝斯特先生的包裡裝著各種娛樂場所的優惠門票——天堂灣音樂宴會、太平洋鯨魚捕撈加工博物館、懷梅阿瀑布公園,等等,但貝斯特先生還是大為光火,因為他家共有四口人,優惠票卻只有三套。四口人——父親、母親、兒子、女兒——嚴格地按高矮順序排好隊,站在萊斯利面前。萊斯利竭力向這排有著淺色眼珠、淡棕色頭髮和薄嘴唇的一家子保證,本旅行社在火奴魯魯的工作人員一定會彌補這一失誤。
  「幹嘛不現在就把票給我們?」
  萊斯利解釋說,機場辦公室裡沒有優惠票。
  「這樣可不太好。」貝斯特先生說。他又高又瘦,留一撇薑黃色的鬍子。
  「你得向他們投訴,哈羅德。」貝斯特太太說。
  「我正在投訴啊,」貝斯特先生回答,「我不是正在說話嗎?你以為我在做什麼?」
  「我是說寫信去投訴。」
  「好好,我會寫的。」貝斯特先生惱火地說著,同時扣上了海軍藍運動裝的釦子,「別擔心,我會寫的。」他轉身向前開步走,另外三位貝斯特馬上列隊跟上。
  「知道嗎,他可是律師!」貝斯特太太轉頭扔下這句話,彷彿扔出的是一把匕首。
  「又一位顧客滿意囉。」特雷弗哀嘆。
  「有些顧客你就沒辦法讓他滿意,」萊斯利說,「我太了解這種人了,隔著一里地我都能認出來。」
  但接下來的兩位旅客,就連萊斯利也辨別不出屬於什麼類型了。兩人一點都不像是去度假的樣子。他們好像是父子,因為都姓沃爾什。老沃爾什先生滿臉皺紋,至少有七十歲了,瘦長臉,尖鼻子,一頭蓬亂的白髮活像是鳳頭鸚鵡的鳳冠。小沃爾什大約四十五六歲,不過他頜下那亂蓬蓬的花白鬍鬚令人難以判斷他的年齡。他們兩人的衣服厚重,樣式落伍,顏色暗淡。小沃爾什先生考慮到這次旅行的性質與目的地,在衣著方面也算有所改變:把裡面襯衫的領子整齊地翻在夾克領外面。這種穿法,萊斯利從20世紀50年代以後就很少看見了。老沃爾什穿一套棕色條紋精紡羊毛西裝,戴著襯領,繫著領帶。老人睜著一雙淚汪汪的眼睛,緊張地瞧著熙來攘往的人群,不時地暗自嘆口氣。
  「你們也看見了,護照檢查那邊有點慢,」萊斯利一邊核對證件一邊說,「不過別擔心,我保證你們誤不了飛機。」
  「真要誤了,我才不擔心呢。」老人說。
  「我父親以前沒坐過飛機,他有點緊張。」小沃爾什解釋道。
  「可以理解。」萊斯利說,「不過沃爾什先生,一旦坐上去,您就會喜歡上的。是不是,特雷弗?」
  「嗯?噢,可不是嘛,」特雷弗說,「您感覺不到是坐在飛機裡,就跟坐火車相同。」
  老人懷疑地「哼」了一聲。他兒子把自己的手提包遞給老人,小心地將裝有旅行文件的小包放進自己粗花呢夾克的內袋裡,然後往兩個行李箱之間一站,擺出一副苦力的架勢。
  「特雷弗,快幫沃爾什先生提行李。」萊斯利說。
  「非常感謝,」小沃爾什說,「我剛才沒找到空的推車。」
  特雷弗嫌棄地上下打量著那兩隻疤痕累累的廉價行李箱,不情不願地服從了萊斯利的命令。沒幾分鐘他就轉了回來,說道:「這兩人結伴去夏威夷,好奇怪啊。」
  「特雷弗,我倒希望等哪天你有錢了,也能領你老爸出去旅遊一次。」
  「你開什麼玩笑呢?」特雷弗說,「帶他去馬路上散步我都不幹,除非我能把他丟在馬路邊。」
  「特雷弗,你知道神學家是怎麼回事嗎?」
  「不知道。跟宗教有關吧。怎麼問這個?」
  「他兒子是位神學家,護照上就是這麼寫的。」
  大約四十分鐘後,父子二人在邊檢臺和候機廳之間的安檢門引發了一場混亂。老人通過金屬探測門時,身上的什麼東西引得報警器「嘟嘟」作響。安檢員讓他取下鑰匙,再通過一次,警鈴再次響了起來。安檢員又要求他掏光口袋裡所有的東西,摘下手錶,警報還是響。於是安檢員親自動手了,訓練有素地快速摸過老人的軀幹,探入他的腋下和兩腿內側。老人雙臂平伸,像稻草人一樣,哆哆嗦嗦地躲避著那雙上下搜索的手。他責備地瞪著兒子,兒子只能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排在後面的乘客,有的已將行李放在了Ⅹ光機傳送帶上,想到自己的行李準在另一頭橫七豎八地堆成一堆,不禁焦躁不安起來。他們無聲地扮著鬼臉,以示不耐煩。
  「老先生,您腦袋裡是不是有金屬片啊?」安檢員問道。
  「沒有。」老人惱怒地回答,「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機器『銀』?」他說「人」時露出了明顯的愛爾蘭腔。
  「有次我們真遇上一個人,花了一上午時間才弄明白,原來他腦袋裡有一塊金屬片。他在打仗時被地雷炸傷過,腿裡也全是彈片。您不會也有吧?」他滿懷希望地追問。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那好,先生,請解下您的吊褲帶再試一次,好嗎?」
  警報又一次響起。安檢員嘆了口氣,說:「對不起,先生,我們只好請您繼續脫衣服了。」
  「不行!你們敢!」老人一邊喊叫,一邊攥緊自己的褲腰帶。
  「不是在這裡,先生。您這邊請……」
  「爹地!你的聖像!」他兒子突然大聲喊道。他上前鬆開父親的領帶,解開他的襯領,掏出一條細細的不鏽鋼項鍊,上面墜著一塊白蠟色的金屬牌。
  「這就是罪魁禍首!」安檢員歡天喜地地嚷道。
  「這可是路德聖女像,我得讓你知道知道!」老人出聲駁斥。
  「那是那是。好了,如果您不介意,請把它摘下來一會兒,再過一遍安全門。」
  「自從我過世的妻子把它送給我,我一次都沒摘下來過吶。這可是她1953年去朝聖時帶回來的。」
  「如果您不摘,就別坐飛機了。」安檢員也不耐煩了。
  「不坐正好。」老人說。
  「好了,爹地。」兒子一邊哄著老人,一邊貼著父親的蒼蒼白髮,輕輕把鏈子摘了下來,收成亮閃閃的一團,托在掌心,交給安檢員。老人似乎突然失去了抵抗的意志,耷拉著肩膀,還算順從地走過安檢門。這次警鈴沒再響起。
  在擁擠的候機休息室裡,伯納德·沃爾什幫父親重新戴上聖像。他動作很小心,留神不讓鏈子刮到父親支稜著的耳朵。那耳朵又大又紅,肉乎乎的隱窩裡還長著白色的硬毛。他把聖像順進父親發黃的內衣裡,又替他扣好領釦,繫好領帶。伯納德突然想起一樁往事。那年他十一歲,第一天去聖奧古斯丁中學上學。臨出門前,父親神情莊重地審視著他的新校服,還替他緊了緊領結。那領結是花俏的絳紫和金黃兩色,跟特沃威斯旅行社的標誌差不多。
  離登機還有一段時間,伯納德從一家速食店買來兩杯咖啡,找了兩個面朝航班顯示幕的座位坐下來。他從市區帶來了兩份報紙:一份《郵報》給父親,一份《衛報》自己看。他舉著《衛報》專心讀了一會兒關於尼加拉瓜的報導,轉頭一看,發現旁邊父親的座位上已經沒人了,四下看去也不見他的身影。父親一定是趁自己不注意走開了。伯納德慌神了,彷彿胃一下子被人掏空。他抬眼掃視整個休息大廳,沒有父親的影子。不知怎的,在這樣的緊急時分,他居然有空想到「休息」一詞是多麼的荒唐可笑。在這擁擠的大廳裡,人群熙來攘往,說話聲嗡嗡作響,空氣混濁憋悶,玻璃耀眼炫目——這也叫休息廳?真是名不符實。為了看得更清楚,他抬腿站上了自己的座位。對面座位的八隻淺色眼睛不以為然地盯上了他。他們是一家人,有著同樣的淡棕色頭髮,箱子就擱在腳邊,隨時準備起身登機。就在這時,航班顯示幕上開始閃爍飛往洛杉磯的航班號和登機口號碼。
  「該我們登機了。」淡棕色頭髮的一家之長髮話了。他又高又瘦,穿著一件釘著黃鈕釦的海軍藍運動夾克,乾淨俐落。「二十九號登機口,起立。」他的妻兒們「唰」地應聲起立。
  伯納德禁不住發出一聲絕望的低吟。忽然,他注意到對面那家人的旅行袋上貼著特沃威斯旅行社的黃紫兩色標誌,便問道:「對不起,你們有沒有看見我父親,就是剛才坐在這裡的老人,你們看見他去哪裡了嗎?」
  「他往那邊去了。」那家的小女兒指了指免稅店的方向。她看樣子只有十二歲左右,臉上生著許多雀斑。
  「謝謝!」伯納德說。
  在免稅店的威士忌酒架前,伯納德找到了父親。他正揹著手、探著頭,彷彿在博物館裡看展覽一樣,逐一審視各種威士忌的價格。
  「天啊,可算找到你了。」他說,「以後可別再這樣不打招呼就走開了。」
  「一升詹姆森威士忌才賣八英鎊,真便宜啊。」老人說。
  「你難不成想揹著威士忌飛越半個地球?再說,時間也來不及了,我們該登機了。」伯納德說。
  「酒在夏威夷也這麼便宜嗎?」
  「是吧。不知道,我不清楚。」伯納德最終還是哄小孩一般,給父親買了一瓶詹姆森威士忌和一包香菸。但他剛買完就後悔了,因為裝酒的盒子放在塑膠袋裡,又重又難提,況且他手裡本來就拿著提包和雨衣。偏偏機場的長廊寬得像是大街,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我們要一路步行到夏威夷嗎?」父親開始嘟囔抱怨。
  長廊裡多處設置了水平移動的自動電梯,但好幾處都不運轉。一刻多鐘後他們才好不容易走回二十九號登機口。可是又出麻煩了。檢票臺前穿制服的小姑娘要檢查登機證,老先生卻怎麼也找不到他的了。
  「可能被我忘在免稅店了。」他說。
  「天啊,一來一回就得半個小時啊。」他轉身問地勤小姐,「能不能給他補發一張?」
  「不太容易啊。」她回答,「先生,您肯定登機證不在身上嗎?是不是夾在護照裡了?」
  然而,老沃爾什先生連護照也一併落在免稅店裡了。
  「你這是故意的!」伯納德感覺氣血直湧上頭頂。
  「我不是。」老先生氣呼呼地說。
  「你把證件忘在哪裡了?威士忌酒櫃旁邊?」
  「在那附近吧。我得回去看看。」
  「還來得及嗎?」伯納德問地勤小姐。
  「我給你們要輛小車吧。」她說著,伸手拿起無線對講機。
  「小車」原來就是敞篷電瓶車,顯然是為老弱病殘乘客預備的。小車又快又穩,沿著漫長的走廊原路返回。司機三不五時地鳴笛,催促迎面而來的行人讓路。伯納德心裡很不安,覺得這次出門運氣不佳,不僅是這一時的不順,而且還會一直不順下去。也許他們找護照要花去好幾個小時,結果護照沒找到,飛機卻起飛了,他們拿著兩張不能退改簽的作廢機票,除了搭地鐵返回倫敦之外別無選擇。也許老先生也想到這個結果了,要不然他怎麼會突然開心起來?看別人一步一步朝登機口走,他還笑嘻嘻地衝人家揮手致意,樂得像是騎著旋轉木馬的兩百斤的小胖子。迎面走來的人群中,有一個留著連鬢鬍子的壯漢舉著錄影機,他停下腳步將鏡頭對準父子兩人,小車開過去時,他連人帶鏡頭地原地一百八十度旋轉,將整個過程全部拍了下來。
  老人的護照和夾在裡面的登機證被找到了。老先生方才隨手將其放在了蘇格蘭和愛爾蘭威士忌之間的貨架上。
  「你怎麼把證件放在這裡了?」伯納德追問。
  「我當時想掏錢,找我的錢包來著。剛才在那邊,我被聖像起的亂子弄得暈頭轉向,口袋裡的東西全放亂了。」沃爾什先生說。
  伯納德咕噥了一聲。父親的解釋也說得過去。把證件弄丟這種事情,如果不是父親為了不上飛機故意使的招數,那肯定就是無心之舉了。他抓住父親的手臂,像帶犯人一樣領著他大步走出免稅店,坐上小車。小車司機正從無線對講機裡接收指令,見到他們高興極了:「找到了嗎?那麼扶穩了,路上我們還得再接一兩個人。」
  第一個接上車的是位高大魁梧的黑人婦女,她身上穿著條紋連衣裙,撐起來簡直可以當帳篷住人了。女巨人又是笑又是喘地爬上小車後座,把肥大的臀部鋪展在老先生旁邊,伯納德被擠得勉強倚靠在座位扶手上,搖搖欲墜。第二個上車的是位獨腿男士,他坐在司機旁邊,將枴杖像長矛一樣往車前一橫。這馬戲團似的一車人,招來了四周行人的注目與訕笑,有幾個人甚至開玩笑地豎起大拇指,表示要求蹭車。
  伯納德抬腕看錶,五分鐘後飛機即將起飛。「我們剛好能趕上。」其實他白白擔心了,飛機誤點了三十分鐘,乘客們還沒開始登機呢。幾位乘客嗔怪地看著沃爾什父子,似乎認為飛機誤點都怪他們。候機區非常擁擠,這麼多人也不知道是怎麼擠進同一架飛機裡去的。沃爾什父子找座位時,又遇到淡棕色頭髮一家四口。他們坐成一排,行李就放在膝頭。「人找到了。」伯納德對雀斑女孩說完,對她父親點頭致意,對方咧了咧嘴,表示知道了。
  他們在大廳盡頭找到兩個空座,走過去坐下。
  「我要去廁所。」沃爾什先生說。
  「不行。」伯納德語氣生硬地拒絕道。
  「全怪那杯咖啡。我喝完咖啡就得去廁所。」
  「等上了飛機再去吧。」但他轉念一想,誰知道還要等多久才能登機?只好疲憊地答應:「行,走吧。」然後站起身來。
  「你不用陪我去。」
  「我可不敢再讓你離開我的視線一步了。」
  父子並排站在小便池前時,父親問兒子:「剛才你看見那黑女人了嗎?那屁股可真大。老天啊,我還以為自己要給壓扁了呢。」
  要不要藉此機會就尊重少數族裔的問題跟父親談一談?伯納德想想還是決定作罷。「黑人」一詞,沃爾什先生向來是當貶義詞用的。好在這一叫法漸漸為全社會接受了。不知道玻里尼西亞人是否喜歡被叫作「黑人」,也許不喜歡吧。
  等父子返回二十九號登機口時,他們的座位已經坐了人。一位穿粉加藍雙色運動裝的姑娘見他們面露難色,提起自己的包,讓老人坐在她的旁邊。伯納德找了一張塑膠矮桌,半靠半坐著。
  「你們要住哪家酒店?」年輕女子搭訕。
  「你是說……」伯納德沒明白。
  「你們也是特沃威斯旅行團的吧?我們一起的。」她指指伯納德公事包上的黃紫兩色標誌。那還是旅行社的人幫他貼上的。「到了夏威夷我們要住在懷基基椰園酒店。」她說。聽她說「我們」,伯納德才注意到她身邊還有一位女士,也穿著運動裝,不過顏色是淺紫和淡綠。
  「噢,我不確定要住哪家。」
  「不確定?」姑娘一臉困惑。
  「我給忘了。這次出門很倉促。」
  「哦,我明白了。」姑娘說,「最後一刻才決定報團的,那就沒得選了,是吧?不過能省一大筆錢呢。那年去希臘克里特島,我們也是最後才定下的。是吧,迪伊?」
  「千萬別提了,一提就想起那邊的廁所。」迪伊說。
  「到了夏威夷,你肯定不用擔心廁所的衛生狀況。」粉加藍笑著安慰同伴,「美國人在這方面還是很講究的。」
  「我們還要住酒店啊?」沃爾什先生表示不滿,「我還以為到了就住赫秀拉家裡呢。」
  「爹地,我們多半會住姑母家裡。但到底住在哪裡,得到了才知道。」伯納德沉默了片刻,但迫於兩位女士好奇的目光,只得開口解釋道:「我們這次去是為了探望我父親的妹妹——我姑姑。她在火奴魯魯定居,所以我們可能不必住酒店。可是奇怪得很,出門最實惠的選擇,就是跟團出遊。」
  「在火奴魯魯定居啊!那不等於一年到頭都在度假嘛。」姑娘轉身問沃爾什先生,「你是不是好久沒見到你妹妹了?」
  「是啊。」沃爾什先生說。
  「那你一定急著見她囉?」
  「說不上有多急。」他鬱悶地說,「是她想見我,是有人說她想見我。」他濃眉下的雙眼憤憤地瞪向伯納德。
  「我恐怕我姑媽身體不太好。」伯納德說。
  「哦,天啊!」
  「她活不長了。」沃爾什先生冷冷地說。
  兩位姑娘一下子啞了。她們垂下眼簾,似乎整個縮進了色彩鮮豔的運動服中。伯納德又愧又窘,彷彿他們父子做了什麼有傷大雅、觸犯戒律的事情。畢竟,用跟團的方式去探望病危親屬,總讓人覺得有點不合適,甚至不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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