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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同的視角

茶杯裡的風暴 by 海倫·切斯基

2019-11-30 15:39

     我們每個人都離不開三套攸關生存的系統:人體、地球和人類文明。這三套系統密不可分,因為它們存在於同一個物理框架下。要維持生命、促進社會繁榮發展,我們能做的最大努力便是儘量深入地理解這三套系統,這不僅能滿足我們的好奇心,同時也具有深遠的現實意義。因此,本章將以獨特的視角分別審視這三套系統。





人體


  我正在呼吸,你也一樣。我們的身體需要吸入空氣中的氧分子,排出體內的二氧化碳。每個人都擁有一套個人維生系統,那就是自己的身體。我們的身體可以完成許多工作,但它必須從外界獲得補給:能量、水與合適的分子級「積木」。
  呼吸是我們獲得補給的途徑之一。細究之下,你會發現呼吸的機制相當巧妙。你擴張胸腔、增加肺容量,較遠處的空氣就會把口鼻附近的空氣分子擠進你的氣管。深吸氣時,你的胸腔進一步擴大,為即將到來的空氣留出更多空間,讓它們衝進你的肺裡,與肺內的微小結構發生接觸。接下來,你放鬆胸腔周圍的肌肉,肋骨在地球重力的作用下向下運動,迫使肺裡的空氣分子相互推擠,最後通過氣管排出體外,重新回到外面的大氣中。吸入肺部的空氣裡能被你的身體利用的不僅僅是氧分子。空氣經過鼻腔裡的嗅覺細胞時,數十億個分子中總有那麼幾個會與感知嗅覺的關鍵分子發生碰撞,它們會巧妙地契合,就像鑰匙插進鎖孔。這番結合向大腦輸送一個信號,你就會知道自己聞到了某種氣味。空氣中少量特殊的分子正好被送到了正確的地方。我們的身體就這樣獲得了來自外界的訊息。
  人體由細胞組成,人體的細胞總數大約是37萬億個。每個細胞都是一間微型工廠,需要補給和安穩的環境,包括適當的溫度、濕度和pH。你在這世間行走時,你的身體一直在不斷地調整自身,適應周圍的環境。如果你在溫暖的房間裡待得太久,靠近皮膚表面的分子就會振動得更快,因為它們獲得了更多能量。這些振動傳遞到身體更深處,就有可能擾亂細胞的正常工作。因此,當房間裡溫度較高的時候,你的身體需要散熱。這聽起來似乎很簡單:水分子在溫暖的環境中很容易蒸發並帶走熱量,而你的體內有大量可供蒸發的水。然而,這些水都被鎖在你的體內,很難穿過人體表面,所以你需要出汗。
  人體皮膚最外層的細胞下方有一層薄薄的脂肪分子,這道藩籬隔絕了人體內外的液體。不過,如果環境溫度較高,你的皮膚就會悄悄打開這道藩籬上的「閥門」,也就是你的毛孔。通過毛孔,汗水從體內穿過了防水的脂肪層。一個個水分子在溫暖的皮膚表面聚集起來,直至獲得足夠的能量,蒸發出去。這些分子一個個離開你的身體,你的皮膚也因此變得更加涼爽。如果汗水帶走了足夠的熱量,皮膚上的毛孔就會關閉,再次隔絕身體內外的液體。你的皮膚不能完全防水,這一方面是為了排汗,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吸收外界的水分,為身體補充水分。血液是人體內的補給系統,它負責調度和分配包括水在內的很多資源。為了支持人體所有健康的細胞,這套系統必須一刻不停地運轉,我們可以透過脈搏來檢驗血液系統的運轉是否正常。
  脈搏是一種三維的擾動,它實際上是一道運動的壓力波,反映著血流的情況。我們的心臟不斷擠壓心房和心室中的血液,增加心臟內部液體的壓力,迫使它們進入動脈。心臟的收縮強勁有力,一旦這種收縮停止,心臟內的液體壓力就會下降。現在血液受力的方向發生了逆轉,但是由於心臟和動脈之間有一道單向的「閥門」,所以剛剛進入動脈的血液不會迴流。血液造成的瞬間壓力會讓閥門關閉,接下來血液還會繼續擠壓閥門的組織。這股力量十分強大,血液會因此向外壓迫周圍其他組織,於是壓力波沿著血管傳遍全身,對所到之處的所有肌肉和骨骼造成輕微的壓力。大約6毫秒後,壓力波傳到身體表面,如果你用聽診器或者耳朵緊貼某人的身體,你就會聽到它的搏動。如果波無法在人體組織中傳播,我們就無法聽到自己的心跳。事實上每次心跳都分為兩個節拍:「撲——通」,因為心臟內共有四道閥門,它們總是輪流成對開閉。物理學和生理學結合產生的心跳是生命最重要的廣播信號,它的影響範圍遍及整個人體。
  出汗以後,血液中的水分子數量必然減少,於是你的身體需要從外界補充水分。要完成「喝水」這個簡單的任務,你的全身細胞需要協調合作。你的大腦需要發現你口渴了,還要做出喝水的決策,並且協調身體各部位完成喝水的動作。
  腦細胞本身毫無用處,它必須與身體更遠端的其他細胞建立聯繫,然後才能發揮作用,在我看來,這裡涉及的網路與腦細胞同樣重要。神經纖維負責傳遞身體內部的信號,這是細胞組成的細線,就好像體內的導線。一旦發出,電信號就會沿著神經纖維漣漪般地擴散出去,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條神經纖維的末端連接著另一條纖維,帶電粒子的舞步推動訊息跨越兩條纖維,讓下一組多米諾骨牌繼續接力、傳遞訊息。短短幾分之一秒內,訊息到達腿部肌肉。在生物電信號的協調下,坐在沙發上的你站了起來,準備去給自己倒杯水喝。腳下地板的觸感,還有運動產生的微風為皮膚溫度帶來的細微變化,這些訊息又通過其他電信號回饋回你的大腦。
  每時每刻都有無數訊息在我們體內川流,有的訊息通過電信號傳播,有的由激素之類的化學遞質傳遞。人體內的多種器官和結構之所以能構成一個協調的整體,是因為連接各器官的不僅僅是資源,還有訊息——協調一致、互相印證的訊息洪流。不必等待訊息時代的到來,我們的身體早就可以高效而精確地傳遞大量訊息了。
  這些訊息分為兩類。第一類是在我們體內時刻流動的訊息,比如用神經信號和化學信號傳遞的訊息。除此以外,我們還攜帶著巨量的靜態訊息,人體的DNA裡藏著分子級的訊息庫。在我們周圍的世界裡,千百萬個相似的原子結合在一起,形成玻璃、糖或者水。DNA鏈這樣的大分子的構造更加複雜,它包含很多不同的原子,這些原子獨特的排列方式呈現了一份人體密碼錶。細胞內的微型工廠可以沿著DNA的長鏈讀出A、T、C、G四種基因密碼排成的密文,並依照這些訊息來構建蛋白質、調整細胞活動。和原子比,人體如此龐大,細胞工廠當然需要DNA裡的巨量訊息。
  人身就像一臺複雜的機器,單單一個細胞可能就包含了10億個分子。要讓這麼多細胞協同工作,我們需要強大的通信系統和運輸系統,還需要足夠的時間。人類的反應速度不會快如閃電,因為人體太複雜了,所以我們要完成任何一個動作都必須消耗不少時間。人們用「眨眼之間」(大約1/3秒)來形容極快的動作,但一眨眼的時間已經足夠讓我們的身體製造出數百萬個蛋白質分子,讓數十億個離子越過神經突觸,在這段時間裡,你可能只完成了一點點動作。
  當你從一個房間走向另一個房間時,你的體內有大量的訊息在傳遞。這套龐大的系統會讓你了解周圍的環境。現在,你要喝水。人體擁有內建的感測器,會感知環境的變化,並將蒐集到的訊息傳遞給大腦,其中最容易被我們注意到的可能是視覺訊息。
  我們周圍的空氣中布滿了波,但我們能夠看到的光波極其有限。我們的瞳孔哪怕擴張到極限,直徑也只有幾公釐。波的海洋攜帶著外部世界的訊息,其中大部分我們根本看不見,只有可見光會進入我們眼中的小孔,我們卻由此獲得了習以為常的巨量視覺訊息。我們的身體會對接收到的光波進行整理,從中提取訊息。眼睛是我們觀察世界的窗戶,它的最外層是一層柔軟透明的「鏡片」,這層鏡片會將光速降低至空氣中光速的60%。減速後的光會發生偏轉,而眼部周圍的微小肌肉會調節鏡片,就像拍照時調整焦距一樣。這個過程令人驚嘆。我們以為自己看清楚了所有細節,但實際上我們只是提取了需要的訊息,然後將這些訊息組織成一幅畫面。
  擊中視網膜的光可能來自月亮,也可能來自被燈光照亮的手指,但它們帶來的影響有相同之處。它們都會被視網膜上的視蛋白吸收,由此引發一串骨牌效應,向我們的控制系統發送電信號。口渴的你走進廚房,水槽、龍頭和水壺反射的光紛紛進入你的眼睛,你的大腦在一眨眼的時間裡就處理完了這些訊息,然後大腦會告訴你該怎麼做。如果廚房裡有點暗,我們會打開電燈,釋放出大量光波。這些光波向外輻射,並在傳播的過程中不斷被外界反射、折射和吸收,最後剩下的那部分才會進入我們的眼睛。除了光以外,還有很多東西在我們周圍流動。
  人是社會性動物。我們利用通信工具收發訊息、維護社交網路。聲音就是一種最特別的通信工具,每個人的嗓子都是最靈活的樂器,我們利用它來製造、調整、發射聲波。每個英國人在泡熱茶的時候都會邀請屋子裡的其他人共飲一杯,我們用聲音發出邀請,其他人通過耳朵接收信號。你發出的邀請會在別人體內觸發一道新的訊息洪流,他們會對聽到的聲音進行拆分、重組、分析,最後,神經纖維調動聲帶肌肉做出得體的回答。得到回覆以後,我們會按照當前的需求改造外部世界,重新排布面前的瓷器和金屬餐具。
  我們的身體由許許多多不同的原子組成,這樣的多樣性固然美妙,但也有個壞處:原子的排列方式直接限制了我們的能力。不過,人類是改造環境、利用工具、突破侷限的大師。我們不能用手捧著水把它燒開,但我們知道如何用鐵壺燒水。我們不能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變成存放乾樹葉的密閉容器,但可以使用玻璃罐子。我們沒有爪子、甲殼、獠牙,但我們可以製作刀子、衣服和開罐器。我們用陶瓷容器盛放熱飲,隔熱的陶瓷可以很好地保護我們敏感脆弱的手指。除了木頭、紙和皮革這類天然材料以外,我們還擁有金屬、塑膠、玻璃和陶瓷。
  水壺能容納水分子,還能在微觀層面以振動的方式將能量傳遞給這些分子。現在,這些水分子無規律運動的速度比先前快得多了,於是我們把它們倒進了陶瓷製成的新家。令人沮喪的是,我們只能從熱茶濺起的水花中瞥見分子運動的浮光掠影,這一切就發生在我們的眼皮底下,但我們就是看不見,因為我們的神經系統處理信號的速度不夠快。現在你已經看不清杯底了:加入牛奶以後,杯中的液體變得濃稠了,數百萬個微小的脂肪液滴在不斷地反射光線,讓我們看到這一點。
  在人類改造世界的過程中,我們早已習慣了自己的身體被某種力量牢牢地釘在地面上,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果地球重力比現在強,那麼我們或許需要更粗壯的雙腿,直立行走也會變得更加困難。如果地球重力比現在更弱,那麼人類或許會演化得更高,但生活節奏卻會放緩,因為所有物品墜落到地面的時間都會變得更長。當你向前邁步的時候,是地球重力迫使你伸出的那隻腳在身前落地,你以靜止的腳為軸轉動,等到邁出的那隻腳落地,你的整個身體就會向前運動。沒有重力,我們根本沒辦法走路,我們整個身體的演化都在適應重力。我們的體形和身高正好適合直立行走。你端著一杯水走向門口時,你的身體很像一個倒掛的鐘擺,你的兩條腿輪流向前擺動,轉軸是另一條腿和你的髖部。擺動的規律決定了你行走的節奏,進而影響著杯子裡的液體,迫使它以相同的節奏蕩漾。
  走路的時候,你會利用腦袋裡的液體來幫助自己保持平衡。這些液體在內耳深處的細管中蕩漾,啟動和停止都有一定的延遲。管壁上的感測器會向腦部的神經網路發送信號,幫助你判斷下一步該如何調動肌肉。
  就在這時候,你走到了門口,用空閒的那隻手推開門,走向外面的世界。





地球


  在戶外,你可以舉目四顧,透過看不見的大氣觀察周圍的世界。我們的星球由五個相互關聯的系統組成:岩石、大氣、海洋、冰和生命。每個系統都有獨特的韻律和運轉方式,它們彼此糾纏、永不停歇的舞步造就了我們眼前這個多姿多彩的世界。同樣的力驅動著所有系統,有時候你會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相似的規律。我們透過天空中看不見的分子向高處張望,浮力的差異推動無數空氣團上下對流。有的空氣從我們剛剛走出來的那幢建築物中吸收了熱量,於是它開始上升,因為它的密度小於周圍的其他空氣。來自溫暖地面的上升氣柱可能會延伸到幾公里的高空中,它們只需要大約5分鐘時間就能上升1公里。在地球重力的作用下,溫度較低、密度較大的空氣會向下沉降,填滿暖空氣留下的空間。在我們目力所及之處,這樣的對流運動無所不在。空氣永遠不會徹底停止流動。
  深海之下也有類似的對流,而且這些對流你同樣看不見。北大西洋寒冷的高鹽度海水會沉向海底,就像緻密的冷空氣一樣;到達海床後,這些冷水會沿著海底流動,直到獲得熱量或者與其他鹽度較低的海水混合,重新浮向海面。在天空中,空氣或許只需要幾個小時就能完成一次對流循環,但在海洋中,完成這樣一次對流可能需要4000年,在這個過程中,海水甚至可能周遊地球。
  此時此刻,我們腳下的岩石也在運動。地幔是地球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厚厚的地幔位於外層地核和漂浮的薄薄地殼之間。地幔是黏稠的液體,它的運動十分緩慢。灼熱的地核和埋藏在地幔深處緩慢衰變的放射性元素都會加熱地幔的熔岩,此時此刻,這樣的能量轉移正在地底深處的岩層中進行,它就發生在我們腳下。灼熱的地幔岩石變得更加輕盈,於是它開始上浮;與此同時,溫度較低的岩石會下沉取代它原來的位置。但在這樣的溫度和壓力下,熔岩移動的速度非常緩慢。我們腳底深處的熔岩流可能需要一整年才會上浮2公分,它要完成從底層浮到頂層、再沉回底層的完整循環,可能需要5000萬年。但地核與大氣、海洋遵循著同樣的物理規律,它的熱量會不斷地自內向外傳遞。
  地核持續不斷地向外傳遞大量的熱,但比起太陽贈予我們的熱量,地核的熱量顯得微不足道。在地球上,從廣袤的原野到逼仄的角落,綠色幾乎無處不在。也許只是磚牆上一抹若隱若現的苔蘚,也許是雨林中繁茂生長的參天巨樹,無論如何,植物是隨處可見的。每片葉子裡都有一層層富含葉綠素的細胞,每個細胞都是一間分子級的工廠,它們將陽光和二氧化碳轉化為糖和氧氣。光的洪流沖刷著每一片葉子,其中一小部分能量會被這些細胞工廠捕獲,然後以糖的形式存儲起來,作為未來的養分。哪怕是在最寧靜的晴天,哪怕周圍的一切看起來紋絲不動,植物也一直在忙碌地工作。每個分子都在辛勤勞動,生產可供我們呼吸的氧氣。這足以讓地球上所有的生物生存下去,足以維持氧含量高達21%的大氣。這些小小的分子級工廠不斷更新著占大氣總量約1/5的氧分子。當我們舉目四顧,目光穿透的空氣分子實際上來自數以百萬計的蕨類、樹木、水藻、青草和其他植物,這支綠色的大軍已經不知疲憊地工作了千萬年。
  就算走到屋子外面,我們能看見的也只是這個世界的一小部分。如果人類能夠飄到空中,那麼我們的視野就會變得更加廣闊。向高處飄的空氣分子被重力拉住,只能在地球表面維持薄薄的一層大氣。如果你能上升到最強烈的雷暴上方(大約20公里的高度),那麼90%的大氣分子都會被你踩在腳下。海底最深的地方距離海面大約有11公里,繼續向下6360公里,你就會到達地心。如果沒有火箭,人類最多只能上升到離地30公里的空中,在地球的邊緣玩耍。這個高度與整個地球的大小相比,差不多相當於桌球表面塗層的厚度與它的直徑之比。
  在100公里的高空中,我們正式來到了地球與太空的交界處。現在,你可以看到整個地球在你腳下旋轉,綠色、棕色、白色和藍色相間的球體在漆黑的宇宙中轉動。從這裡向下俯瞰,海洋的廣闊堪稱驚心動魄:這顆行星地表的絕大部分面積都被一種簡單的分子覆蓋。水是生命的畫布,但只有宜居帶1的能量等級才能允許水分子以液體的形式存在。如果賦予水分子額外的能量,它們的振動就會加劇,難以繼續包裹其他複雜分子。要是能量進一步增加,水分子會以氣體的形式飄到空中,再也無法保護脆弱的生命。在宜居帶的最底部,隨著能量等級的降低,水分子的振動也會變得更慢,最終水凝結成冰。這樣的凝固和僵化是生命之敵,冰晶會刺破包裹液態水的活細胞。我們這顆行星之所以如此特別,不僅僅是因為它擁有水,還因為這裡的水大部分是液態的。站在地球邊緣,你將清晰地看到這種最珍貴的資源填滿了你的絕大部分視野。
  太平洋在你腳下緩緩掠過,也許在那幽暗的深海中,有一頭藍鯨正在發出低沉的召喚。如果海面下的這束聲波擁有可見的形狀,你會看到它像池塘裡的漣漪般層層擴散。只需要一個小時,聲波就會從夏威夷傳到加利福尼亞州。但對於高空中的我們來說,水面下的聲波不會留下任何可見的線索。大海裡充滿了各式各樣的聲音,海浪、船隻和海豚發出的聲音層層疊疊,彼此嵌套。南極洲冰蓋的振動聲可能在水下傳播數千公里,但高空中的你完全察覺不到。
  這顆行星上的萬事萬物都在轉動,每天圍繞地軸一圈。風從轉動的地表吹過,流動的空氣總是傾向於直線運動,但地面的摩擦力和周圍其他空氣的阻力會影響它的運動軌跡。在高空中,你會看到地球自轉帶來的影響:北半球的風總是相對於地面向右旋轉,所以地面上的天氣現象,尤其是遠離赤道的天氣現象,也會隨之變化。颶風和海面上較小的風暴都是螺旋形的,風眼就像輪子的轉軸,這些「輪子」之所以會轉動,完全是因為地球在永不停歇地自轉。
  南極洲上空,厚厚的雪雲正在聚集成團。每朵雪雲內部都有數十億個氣態水分子,它們同氧分子和氮分子混合在一起,彼此推擠、碰撞。雲的溫度降低了,這些分子對外散失了能量,運動速度減緩。速度最慢的分子撞上初具雛形的冰晶就會立即黏附上去,在冰的網格中找到一個固定的位置。雪花在雲層內部上下翻滾,原始六邊形冰晶上的所有分子處境完全相同,它們各自堅守自己的位置。冰晶黏附的分子越來越多,對稱的雪花漸漸長大。經過數小時的緩慢成長,這些晶體承受的重力也越來越大,最終它們離開雲層底部,開始向下墜落。雲層下方是南極洲的冰蓋,這片冰層綿延數千公里,最深的地方厚達4.8公里,在地球上首屈一指。聚集成片的冰蓋異常沉重,它們的重量迫使南極洲的陸地向下沉降。但這片廣袤冰原中的每一個分子最初都來自雪花,雪花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堆積成這麼宏偉的冰蓋。南極洲冰蓋中的一部分水已經在這裡凍結了數百萬年,在這漫長的歲月中,冰晶內部的分子以自己的固定位置為中心一刻不停地振動,但它的振動速度太慢,不足以讓冰融化成水。與此相對,夏威夷火山噴發的岩漿分子在到達地面後溫度終於降到了600℃以下,在此之前的45億年裡,它一直保持著高溫。
  來自太陽的能量是推動地表系統運轉的發動機。陽光溫暖了岩石、海洋和大氣,也幫助植物生產出糖分、養料,在這個過程中,它也在不斷打破地表系統的平衡。只要能量的分配失衡,事物就會發生變化。墜落的雨滴沖刷著裸露的岩石,它攜帶的動能可以侵蝕高山。赤道上充沛的多餘熱能引發了熱帶風暴,狂風吹打著棕櫚樹,將海平面上的水重新送上山巔,推動波濤在海灘上拍得粉碎。儲存在植物中的能量可以滋養枝葉、果實和種子。種子攜帶的基因訊息將重新汲取來自太陽的能量,開啟新的循環。太陽以源源不斷的能量推動著看不見的發動機,讓我們的星球變得生機勃勃,讓地球不至於落入僵硬死寂的平衡。站在地球的邊緣,我們看不見具體的細節,但大體的局勢卻盡收眼底:來自太陽的能量洪流沖刷著地球,這些能量在海洋、大氣和生命體之間涓涓流淌,最後以地球輻射熱的方式回到太空中。地球吸收和釋放的能量總量達到平衡。這顆行星就像一道水壩,它會以各式各樣的方式儲存、利用寶貴的能量資源,最後再將這些能量放歸宇宙。
  我們開始向地面下降,海灘在我們眼中不再是一個地點,而是各種物理量的組合體,在海灘上,我們看到了尺寸、規模和時間的尺度。拍打海灘的波浪攜帶著來自遠方海域的風暴能,浪頭撞碎在海灘上,搖撼著沙礫和石塊。石頭上的微粒在一次次的碰撞中不斷剝落,每一顆鵝卵石都由千百萬次隨機碰撞塑造而成。沖掉一小片石頭或許只需要1毫秒,但要讓鵝卵石變得光滑圓潤,那需要數年的緩慢打磨。若以地質年代的時間尺度去看,海灘的存在總是短暫的。海灘上的石頭和沙礫不斷經受摩擦和侵蝕,如果新的原料無法彌補摩擦造成的損耗,這片海灘終將消失在大海之中。歲月流轉,沙礫隨著海浪回歸大海,上漲的潮水又把它們送回海灘上。我們熱愛海邊的潮汐,正是因為潮汐的存在,我們才有機會每天兩次看到潮水的漲落重塑整片海灘。潮水將帶走沙灘上的一切痕跡,落潮後光滑的沙灘擁有一種簡潔之美。每天的潮漲潮落掩飾了海岸線以十年為單位的緩慢變遷。在這流動與變化中,生命在礁石間的水窪裡蓬勃生長,它們早已適應了潮漲潮落帶來的環境變化,無論是被徹底淹沒在海水中還是被留在退潮後的礁石間,它們總會自顧自地成長。這些水窪的精彩程度不亞於博物館的玻璃櫃,每個水窪裡都在上演一幕幕殘酷的資源爭奪戰。生命體爭搶資源的邏輯非常簡單:儘量靠近地球循環系統提供的能量,盡力蒐集構建生命所需的分子級積木。海灘上的水窪淋漓盡致地體現了生命的無常。只要有足夠的能量和養分,水窪中的生命就會蓬勃生長;而在資源匱乏的時候,這些生命立即就會改投他處。各個物種變著花樣利用自己與生俱來的「工具箱」,甚至利用基因突變。生物蒐集能量、四處活動、通信、繁殖的過程實際上都是在透過不同的方式運用同一套基本規則。
  能量的流動有一定之規,但地球總能不斷回收利用資源。地球上幾乎所有的鋁、碳和金都已存在了數十億年,只是它們會不斷地從某種形態轉化為另一種形態。你或許會覺得,經過了這麼長時間,這些物質應該早已難分難捨地融合在一起,變成了行星尺度的一鍋亂燉。但實際上,物理過程和化學過程會不斷地整合這些混合物,讓相似的原子聚集成團。在重力的作用下,液體能夠輕而易舉地滲透多孔的固體,所以水總會滲入土壤,進入龐大的地下蓄水層,而與此同時,土壤一直停留在原地。無數微小的鈣基海洋生物在海面上生活然後死去,重力拉扯著它們的遺體緩緩漂向海床,有時候會在淺海中形成巨大的海底墓園。這些生物的遺體不斷被擠壓、轉移,最後成為特殊的白色石灰岩。鹽之所以會沉積下來,是因為水分子在得到能量時很容易變成氣體,但鹽卻不會。海底山脊的火山噴出的岩漿密度遠高於周圍的海水,所以它會沉積在海床上,形成新的岩層。生命總會不斷汲取周圍的物質,重塑外部世界,等到它死去以後,又會留下可供回收利用的碎屑。
  在漆黑的夜晚仰望天空,你將看到來自太陽系另一端、銀河系另一端乃至宇宙另一端的波。千萬年來,光波是我們與外部宇宙之間的唯一聯繫,也是我們獲知外界訊息的唯一途徑。直到幾十年前,我們才開始觀察抵達地球的微弱物質流——微中子、宇宙射線、引力波,這就是我們與外部宇宙之間僅有的聯繫。2016年2月,我們終於確認黑洞融合之類壯烈的天文事件也會釋放出波,在空間中激起漣漪。每個人一生當中都會被引力波不斷沖刷身體,但直到最近,我們才發現它。光和引力波在我們周圍呼嘯而過,織成一幅斑斕的錦緞,正是靠著這些介質,我們才能繪製出宇宙的地圖,並在上面標出一個小小的箭頭:「我們在這裡。」
  不過,在地球上,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裡,我們有其他太多現實的問題需要考慮。站到地球之外俯瞰我們的家園,這樣的視角會讓我們重新認識到自己所屬的這套系統是多麼宏大。生命推動這套系統永不停歇地運轉,而我們是所有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員。從智人誕生的那一刻起,每個人就擁有兩套維生系統:自己的身體和我們這顆行星。不過現在,我們還發展出了第三套系統。
  能夠影響地球的物種有很多,但過去幾千年來,只有一個物種能夠根據自己的需求來改造周圍的環境。現在,他們已經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生命體系,這張行星尺度的大網連接著每一個有意識的個體。從生存的層面上說,這張大網中的每一個個體幾乎都完全獨立於其他成員,但對整體而言,每個個體都有自己的貢獻。對物理學定律的理解是支撐現代社會的基石之一,如果做不到這一點,我們根本無法組織交通、管理資源、完成通信、做出決策。科學和技術催生了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成果:我們的文明。





文明


  一支蠟燭、一本書,便攜的能源,便攜的訊息——它們觸手可及,而且足以傳承幾個世紀。這些絲線將個體的人類生命織成了更宏大的整體:每一代人留下的成果藉助這些紐帶薪火相傳,構成了我們協同合作的社會。文明中的能量必須不斷流動,蠟燭幾乎可以永久地儲存下去,但只能燃燒一次。知識會不斷累積,一本書可能啟發無數人的思維。蠟燭和書籍早在兩千年前就已誕生,直到今天,它們仍未消亡。這兩種技術都很簡單,但是有用。我們儲存能量,分享利用能量的心得,並由此建立了現代社會。
  提起文明,我們總會想到城市,但實際上,文明永遠始於荒野。建築、探索、嘗試、失敗和再次嘗試都需要能量,所以人類必須藉助植物來收穫太陽能,由此支持這些活動。人類可以調度土壤、水和種子,但只有植物才能將太陽能轉化為糖。我們學會了修建綠色的堤壩來攔截一小部分太陽能,也因此收穫了獎賞。人類種下的莊稼撥動了地球的系統,由此收穫的能量養育了我們和我們的動物,也賦予了我們改造世界的能力。
  我們覺得自己生活在現代社會裡,但這並不準確。我們離不開前輩留下的基礎設施,這些東西有的只有幾十年歷史,有的能追溯到幾個世紀以前,還有的已經傳承千年。這些道路、建築物和溝渠直到今天還在發揮作用,因為這些「血管」連接著人類社會最為偏遠荒僻的角落。合作和貿易帶來了巨大的利益,文明的網路讓每一個人都有機會走向單靠自己的力量和智慧絕對無法到達的遠方。
  城市是建築物的叢林,每一幢建築都有其獨特的功能和設計,但所有建築腳下都同樣埋藏著粗壯銅纜構成的龐大網路。銅纜的主幹線伸出一條條捲鬚探入每一幢建築,然後再層層分叉,通過牆壁和地板中的管線進入我們目之所及的每一個插座和開關。只要將插頭插入插座,迴路立即就會接通,電子開始自由流動,將你家裡的設備和電網連接在一起。埋藏在城市裡的纜線是現代生活的動脈,來自遠方巨型電廠的能量透過這張網路來到我們身邊。這張大網連通了各個國家,相互連接的金屬網路匯集了巨量的能源,供養著城市這頭怪獸。我們周圍充滿了漂流的電子,它們會隨時按照我們的指令行事。
  能源網路之上還覆蓋著另一張大網,它的觸角同樣遍及每一座建築,維繫著我們的生活。地球擁有一套行星尺度的水循環系統,它連接著大海、雨水、河流和蓄水層。太陽的能量促進了水的蒸發,推動水分子在大氣中循環,讓水去往地球上的其他地方。我們人類修建了局部的水利設施,引導水離開自然的循環,讓它滋養我們的文明,最後再將它放回大自然中。雨水不再聽從重力的召喚進入河流奔向大海,而是進入人類修建的水庫。運動的電子提供的能源推動水泵,將水庫裡的水抽入直徑近1公尺的管道,這些水又通過層層分叉的網路進入建築物,流進千家萬戶的水龍頭裡。我們用完以後,水會通過排水溝和下水道的管路匯聚成流,回到汙水處理廠或河流中。只要打開水龍頭,你就能看到這張網路的一個末端節點,它是這個龐大迴路中小小的一環。接著,水流進下水道,離開我們的視線,回到隱藏的管道中。只要我們完成第一個環節(將水抽到高處),打破最初的平衡態,重力就會接管剩餘的工作,引導水流一路向下。在下水道的入口處,抵擋重力的支撐力突然消失,於是水從這裡流了下去。
  城市是網路最集中的地方,因為人類聚集在城市裡,靠各種網路維持生命。我們熟悉的都市圖景中不乏其他網路,比如食物配送系統、人類交通系統和分配資源的貿易系統,但只有清楚就裡的人才能看到這些網路的運作過程。
  火是人類探索人造光的起點。掌握了火,我們就學會了製造光,不再被動地依賴陽光。地球的自轉會讓我們進入遠離太陽的背陰面,但只要有蠟燭,我們就能看清楚周圍的東西。150年前,燃燒的蠟燭、木柴、煤炭和油燈釋放的光波照亮了城市的夜晚。時至今日,無論晝夜,天空中總是充滿了看不見的「光」。如果我們的肉眼能看到無線電波,那麼你一定會發現,一個世紀以來,地球從未進入過真正的黑夜。這些波不能照明,卻有別的很多用處。無線電波、電視信號、無線網路和手機信號織成了一張緊密協作的訊息之網,它時時刻刻都在我們身邊搏動。在我們的文明社會裡,只要有合適的電子設備,任何人都能即時接收新聞影音、海運預報、電視直播、航空管制訊息、業餘無線電信號乃至朋友和家人的聲音。這些波在我們周圍一刻不停地流淌,你可以輕而易舉地聆聽它、分享它,這正是現代社會的美妙之處。訊息流連接著我們的世界。農民可以根據超市本週的需求來制訂收割計劃,自然災害的新聞能在瞬息間傳遍全球,飛機可以變更航程來避開頭頂的壞天氣。如果天氣預報告訴你雨雲將在10分鐘內到達頭頂,你大可推遲去商店購物的計劃。這套系統之所以能流暢運行,是因為在人類的操作下,各種波可以並行不悖地工作。我們針對某些波制定了全球通行的規則,又為另一些波建立了全國統一的規則。縱觀人類歷史,絕大部分時期我們只有波而無網路。通過幾代人的努力,我們建立起了以波為基礎的訊息網路,現在它已成為每個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過去,人類一直受限於地理狀況造成的炎熱、寒冷或貧瘠。如果周圍的分子攜帶的能量過多或者過少,組成人體的分子就會受到環境的影響。如果人體內的分子動靜之間的微妙平衡被打破,你就會感覺不舒服。時至今日,地理因素帶來的限制幾乎已被徹底破除。我們修起了建築物、步道和屏障,生產了各種交通工具,在室內營造出最適合人體的舒適小環境。杜拜的空調和阿拉斯加的中央供暖系統為我們創造出了前所未有的宜居體驗。我們開始覺得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全然忘記了真實世界的嚴酷和不便。在其他行星上建立殖民地對我們來說或許還很遙遠,但人類已經開發的技術足以將地球變得更加舒適。這些技術也遵循著這類原則——按照人的需求和意願精準調節周圍環境。要實現這個目標,我們必須提供適量的水、分子級積木和能量。一個又一個人造的宜居之地在地球表面蔓延,不斷擴展著人類的生存網路。
  在文明的發展過程中,人們需要面臨一系列挑戰。人口數量越多,需要的資源和空間也越多。燃料推動了工業革命,開啟了全世界的迅猛發展,但我們也需要為此付出代價。人類依然在種植莊稼,收穫太陽能,從綠色的能源庫中獲取可供我們自由利用的能量,但這並不是現代社會能量的主要來源。地球早已將太陽能儲存在一個巨大的能量庫裡,經過億萬年的沉澱,這座倉庫裡累積了超乎想像的能量,我們一直在利用它的庫存。漫長的歲月中,總有一小部分儲存著太陽能的植物會被埋藏到地底深處,經過壓縮和提煉,這些植物最終匯成了一座巨大的能量寶庫,無論地球的表層如何吸收、釋放太陽能,地底深處的這座能量庫一直巋然不動。這些古老的能量被我們稱為「化石燃料」,人類很容易將這些能量釋放出來並加以利用。利用化石燃料本身並不是問題,歸根結底,地球儲存的太陽能最終總會以某種形式重新回到宇宙中,但釋放能量的過程卻可能帶來災難。植物在生長過程中需要吸收二氧化碳,要是你把植物儲存的能量釋放出來,這些二氧化碳也會重新出現,回歸大氣。飄浮在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分子會改變波在大氣中的傳播路徑,整個行星儲存的太陽能也會因此略微增加。人類燒掉了億萬年來形成的化石燃料,整個地球也隨之變熱。我們需要發揮聰明才智才能學會如何掌握新的平衡。
  但人類終歸是心靈手巧的。現在,通過看不見的波組成的網路,我們可以進一步理解科學、醫學、工程學和文化。這張訊息網路中任何一點有用的知識都離不開一代又一代前輩的努力。
  跳出自身的尺度,你必將發現更廣闊的空間。人體和適合人體的結構都侷限在一定的尺寸以內,組成我們的複雜系統決定了我們所需要的空間。床、桌椅和食物的尺寸不會變,因為每個人都生活在自己的身體裡。不過,人類正在學習如何操縱更小的世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的視角尺度也會相應地縮小。我們漸漸學會了建造小得看不見的「巨型」工廠。尺度縮小了,完成任務所需的時間也隨之減少,每一秒內都有數十億個進程同時發生。在這麼小的尺度上,電的流動變得更加輕鬆,從這個意義上說,電腦不過是由微小元件組裝而成的電動加法機。對我們來說,電腦的尺寸不大,但是對於組成電腦的原子而言,這些功能強大的機器實在大得可怕。細想之下,電腦真正令人震撼的地方在於,它工作的時間尺度和體積尺度其實大相徑庭。在今天,這既微小又龐大的加法工廠已經成為我們控制世界不可或缺的工具,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未來的文明必將更依賴電腦。更擁擠的文明需要更高效、更迅速的決策,也需要更快的訊息流來調節系統內部每一個精密的齒輪。要實現這些目標,我們必須跳出自己的體形尺度。
  目前,我們仍受困於地球,但千百來,人類從未停止仰望星空。現在,我們已經可以從高處仔細觀察自己的母星,這是人類文明史上的突破。地球觀測衛星和通信衛星繞著我們的行星呼嘯而過,它們聯結著地球上的每一個人,也讓地面上的我們得以俯瞰這顆旋轉的星球。高空中的衛星可以清晰地看到我們的文明留下的印記:夜間明亮的城市燈光、寒冷地區城市周圍的溫暖空氣,還有農耕活動在陸地上留下的不同色彩。在這些繞軌運行的人造天體中,有一個適合人類居住,那就是國際太空站。我們的文明的確已經開始向太空出發,儘管只邁出了一小步。小小的太空站最多可以容納10人,他們代表著人類,在軌道上以每圈92分鐘的速度圍繞地球旋轉。在遠離地面的高空中,這些太空人必將獲得看待人類文明的全新視角,他們或許永遠無法完整地將這些訊息傳遞給其他人,但他們也曾盡力嘗試。
  地球的磁場遮蔽了宇宙射線,保護著星球,在這層磁盾之外,越過衛星的公轉軌道,我們的文明向外輻射的信號會減弱、消失。太空中不分上下,鐘擺無法嘀嗒搖晃,因為它不再受到地球重力的影響。太空中發生的事情都很簡單,對於人類而言,它們要嘛進行得極快,要嘛極慢。極快的核反應為太陽提供了能量,但在數十億年的時間中,太陽變化的速度極慢。微小的原子相互作用,最終形成行星、衛星或星系。這顆複雜而混亂的行星上安放著我們複雜而混亂的文明,我們處於時空尺度的中間位置。
  我們是已知宇宙中獨一無二的存在。
  我們遙望太空,太空中或許也有生命正在回望我們。直到現在,光仍是我們與地外宇宙之間的主要紐帶,星光擊中視網膜上的分子,聯繫著我們和外部宇宙。我們在這裡,在這顆小小的岩石星球上。人類是地球表面上美麗、複雜而感性的生命,我們生活在宇宙和地球的分界線上。我們在這裡,三套維生系統交相滲透,依照宇宙中通行的物理規則,維繫著我們的存在。
  我在這裡,站在自己的屋子外面。空中的雲匯聚成團,遮住了我凝望外部宇宙的視線。我在這裡,作為一個現代人,我手握地球材料製成的馬克杯,思考著宇宙的紛亂龐雜,因為我有這個能力。在我周圍,規則無處不在,我可以親手觸摸它們。我低頭望向茶杯,看到杯中旋轉的液體。當我再次抬頭,眼前的世界已經換了一副模樣。杯中液體表面倒映的天空依然那麼明亮、美麗、迷人,就在這裡,在我的茶杯中,我能看見那場風暴。
  

註釋
  1 不太冷也不太熱,溫度剛剛好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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