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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二節

法醫戀人 by 尹劍翔

2019-11-30 15:38

由於天氣轉涼,這時到內蒙古旅遊確實不是個好季節,所以所裏報名的人並不多。

我到呼倫貝爾來的目的再明確不過了,因為這裏是殷尋的家鄉。

內蒙古呼倫貝爾市是中國最大的地級市,面積超過了山東省和江蘇省兩個省的總和,其治下的呼倫貝爾大草原也是草原中的王中王,不過由於已經入冬,草原的風貌已經大打折扣。其下轄的海拉爾區,是呼倫貝爾市的政治和文化中心,坐落在呼倫貝爾的東北部,它與蒙古和俄羅斯接壤,是內蒙古地區較為發達的內陸城市。

我來之前已經做好了要單獨行動的準備,從海拉爾機場下了飛機,就向領隊和導遊撒了個謊,說這裏有我的一戶親戚,要請假去拜訪一下,結束後,我會和大家會合。

「那好吧,小敏,我們先去看成吉思汗廣場聖石,你小心點兒,完事後就聯繫我們!」領隊也有種急於去遊覽的心情,所以痛快地答應了我的要求。

殷尋本是海拉爾區下哈克鎮的人,但那裏離海拉爾市區很遠,他們一家四口都已經不在人世,我也就沒有心情再去那個地方了。我現在只想到殷尋曾經就學的,也就是海拉爾區的一所普通大學裏去看一看,因為在我的印象裏,殷尋談到他的家鄉很多,卻很少提他的大學生活,我希望能從那裏尋找到他生活過的印記。

海拉爾區是個漢族和蒙古族雜居的地方,由於民族間的常年雜居,只從外表上分辨,已經難以劃清民族的界限了,但這裏的民風沿襲了樸實剽悍的作風。從的士司機的表現就可以看出來,他的車開得比S市的快得多,我坐在副駕駛座上膽戰心驚,最後乾脆把眼睛閉上,眼不見為淨,即便保持着這樣的高速度也用了將近四十分鐘的時間才到達目的地。

殷尋所念的大學建築地點十分奇特,它建在一個劈開的斜坡上,前後只有兩個跨院,三座教學樓,從規模上來說還不如S市的一所中學氣派。

走進這寒酸的校園,才發現這裏的學生確實不少,很多人騎着單車,三三兩兩地在校園中穿行。此刻,幾名男生正搖搖晃晃地從我身邊走過來,每張臉上都掛着昏昏欲睡的表情。

當他們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卻死命地盯着我看,但當眼光碰到一起的時候,這幾個傢伙卻突然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他當初是不是也是這樣的狀態呢?無憂無慮地遊走在校園中,愛色瞇瞇地盯着女生看?我笑了笑,大學生活就是這個狀態,哪裏都一樣。

不知不覺,風吹在了我的臉上,有些疼。我要找一個背風的地方站一會兒,看到眼前是一座教學樓,我快走幾步,鑽了進去。

這裏邊靜悄悄的,牆面上的白粉早已變成了烏色,護牆板上的漆皮也已經脫落,地上的瓷磚到處都是裂縫,讓人覺得這裏實在是太寒酸了。

我往牆上看了看,在一塊玻璃板上鑲嵌着這個樓的功能表,一樓是綜合辦公室,二樓是法學系、管理系辦公室,三樓是新聞系……原來這裏不是教學樓而是老師的辦公室,所以學生的身影並不多。

等等,新聞系!我又重新看了一下,這不就是殷尋所讀的專業嗎?竟然不知不覺間走到這裏來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般。

我順着樓梯走到了三樓,朝走廊的左右看了看,左邊是政治系和會計系的辦公室,而右邊則是訊息系的辦公室,我儘量又朝深處望了望,才發現右側最裏邊的方向,有一間房門的上邊掛着「新聞系」的牌子。

終於找到了目標,卻還沒有想好要不要敲門進去,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應該以甚麼樣的身份面對殷尋曾經的師長,也不知道自己要問他們甚麼。

但就當我站在門前的時候,門突然開了,一個身穿西服戴着眼鏡的小個子男人走出來,一看到我站在門前,他嚇了一跳,「你找誰?」

「我……我……對不起,我到這裏找一個朋友。」

他的眼睛在鏡片後放着光,「朋友?甚麼朋友?」

「嗯……一個朋友,叫殷尋,是這所大學新聞系畢業的。」我臉上有些羞澀,我想這是我最好的一種應對方式了。

小個子男人臉上突然出現了一種警惕,「他確實是在這裏上過學,但是那個孩子已經畢業很多年了,你找他有甚麼事嗎?」

真是好運,能讓大學老師記住一個學生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啊,看來他在學院裏還是蠻有名的。

「他是我一個朋友,我想了解一下他在大學裏的情況,所以只能來求助一下老師您!」我的謊話只能編到這種程度。

「先進來說話吧!」小個子男人終於把大門敞開,把我讓了進去。

熱氣迅速把我包圍了起來,這裏的溫度讓人很舒服,屋裏只有四張寫字枱,上面擺放着老式電腦,在每張寫字枱下都放着讓人久違了的暖水瓶,竟然在大學老師辦公室裏都沒有飲水機,這太讓人驚訝了。

屋中除了小個子男人,還有兩位女老師,年紀在五十歲左右。

「請問你是殷尋甚麼人?」小個子男人繼續問道。

「我嗎,是他的女朋友。」我沒有更合適的身份做掩飾,其實這也不是甚麼掩飾。

「女朋友?哦!好的,這位就是當年殷尋的班導師劉老師。」小個子男人指着一個老師說道,「你有甚麼事就問她吧。」

說完,小個子男人就走出了辦公室,但他仍回頭看了我一眼,臉上顯出了疑惑之色。

劉老師本在辦公桌前寫着甚麼,看到小個子男人把我帶進來,又談了殷尋的事,早已抬起了頭,像是一直在等候我的到來。

「您好,劉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劉老師的臉上也帶着一種疑惑,「請問你真的是殷尋的女朋友嗎?」

我有些害羞,微微地點了點頭。

「你難道不知道殷尋已經死亡的事嗎?」

啊?這件事竟然已經傳到了這裏,不!不是傳到的!恐怕是劉靜生瞞着我早已派人來這裏進行了調查。但,此時我必須應對劉老師的疑問,只能慢慢地點了點頭,「他們兄妹都死在了S市,現在骨灰由我保管,我今次來就是想讓他們兄妹早日入土為安。至於我的身份,我是S市法醫研究所的法醫,也是殷尋曾經的戀人。」說着,我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證放在了劉老師的面前。

劉老師這才放下了警惕的目光,「怪不得呢。四個月之前就有兩個S市來的警察來這裏調查過這件事,問了很多問題。」

果然是這樣!看來劉靜生並沒有放鬆對本案的調查,「那是我的同事。」

「現在這件事查清楚了嗎?我也很關心這件事的進展,殷尋畢竟是我的學生。」

我的臉上此時略顯得有些憂鬱,「現在還沒有,案件還在偵查中。」

「那你,今次是來調查的嗎?」

「不,不,我只是有事到海拉爾來,順道過來看看!」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其實,我真的不知道該問您甚麼,恐怕我想問的,其他的同事早就問過了。」

「你和殷尋恐怕相處得並不深吧?」

「一年!」

「一年?那時間也不短了。不過聽說他做了記者,走南闖北的,估計你們真正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

「是的。其實,我們也只見過幾次面。」我並沒敢說那僅有的幾次見面,還是他死後的事情。

「怎麼說呢,我一直不覺得殷尋是個會投入到戀愛中的人,所以你剛才說你是他的女朋友,我實在是很驚訝。」劉老師的表情上,有些試探的口吻。

「他在學校裏,不是很受歡迎,是嗎?」

「恰恰相反,當年他可是這裏無數女生心儀的對象。不過,據我所知,雖然有很多女生追他,他卻從來沒有在大學裏談過戀愛。平時他的話很少,很冷峻,只是在一些重要活動的時候才能表現出他的熱情來。」

我心頭不知道是喜悅還是有點兒興奮,難道我會是他的初戀嗎?原來一直都在懷疑他周圍有很多女孩子,看來並不是這樣的。但無論怎麼竊喜,都無法改變那殘酷的事實了。

「可能是那孩子的家境不太好,當時是為了照顧生病的父母,才會留在離家鄉近一些的地方上大學的,否則憑他的能力,應該可以考到外面的大學去,至少可以在內蒙古大學這種211大學裏深造。」

「他平常有甚麼特長嗎?比如寫作。」

「寫作嗎?新聞稿的撰寫是記者的基本能力,不過嘛,殷尋在這方面還真的沒有顯現出多麼突出的能力,我的印象是他的思維比較發散,喜歡有色彩的東西。對了,他非常喜歡攝影,攝影水平堪稱一流。還有,他會彈結他,也會主持節目,總之,是個在各方面都很優秀的男生。」

「結他?」太奇怪了,他說過他除了笛子,不會任何樂器的,「劉老師,他會不會吹笛子?」

「這個從來沒見過。」

我略加思索,「他的爸媽是得甚麼病死的?」

「肺病。」

「肺病?」

「他爸媽兩個人原來都是煤炭廠的工人,塵肺很嚴重。在他上大學前,常常需要去醫院做職業病的複查,這很需要時間,父母二人先後在殷尋上大學的時候去世了。」

「他在大學期間,還有甚麼重要的經歷能跟我說一下嗎?」

劉老師仔細想了想,「嗯,對了,還有一件事,他在大學畢業前不久簽署了一份器官捐贈的協議,當時這事轟動了全校,他還因此受到了表彰。」

「啊?」我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在大學期間簽的這份協議?不可能!他明明是在認識我之後簽的。

「他是通過學校的關係簽署的這份協議,我問過他為甚麼突然要做這件事,他說妹妹考上了區裏的醫學院,說學院裏最缺少的就是活體器官,所以他就捐贈了。」

難道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內蒙古小兔子?!我的心裏頓覺失落,原來他是在借花獻佛。他對我說的話裏原來有這麼多虛情假意的話,我的心頭頓時被不快籠罩着,因為從調查至今,我已經不止一次發現他在騙我,男人真的都是虛偽的動物。

「劉老師,殷尋的父母死後,他的學業沒有受到影響嗎?他是不是也要去勤工儉學賺些學費?」

「這件事我曾經問過他,如果他願意,學校裏就可以幫助他聯繫勤工儉學的崗位。但他說這個不用擔心,他會自己去找一些兼職做的。不過,除了攝影,我真的沒見他去哪裏打過工。」

「那他的錢?」

「據傳言,他有個挺有錢的朋友,一直在資助他們兄妹上學。」

「朋友?男朋友還是女朋友?」

「你別在意,這都是當時學校裏的傳言,並沒有能得到證實。你也知道,像他那樣的帥哥就像是影視界的明星,受關注的程度肯定很高,各種傳言也自然不會少。」

「嗯,談了這麼久,是不是耽誤您的時間了?」

「沒有。姑娘,既然你能為了殷尋來到他的學校裏,我想也是個有情人,不過,有些話我也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您說!」

「一個人不管生死,只要保存在心裏就是幸福的,有時該放下的也應該趕快放下,去尋找新的愛情吧,那也很重要。」劉老師的語氣很實在,雖然這些話,石秀美在四個月前就已經勸過我了,但我還是從心底感謝這位老師。

「謝謝您,劉老師!」

「對了,我這裏有一段殷尋當年主持節目的影片。那是有一年的元旦晚會,節目從頭到尾都是他策劃的,而且他還當了主持人。」劉老師說着,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個放CD的盤盒,找了找,然後從其中抽出了一張來,「就是這張。」

我接過了那張光盤,看了看,是DVD刻錄盤,上面用黑色的板畫筆寫着「元旦節目集錦」幾個字。

「劉老師,這張盤能不能借給我刻一張?」

劉老師對我笑了笑,「送給你吧,我還有備份。」

「那就謝謝您了!」這恐怕是他留給世間唯一的一段印記了,我此刻真的想馬上打開那張盤,體味他那時的音容笑貌。

我曾經無數次地想過,夢過他,雖然有照片,但那種形象並不立體。現在終於有了機會,只不過這種機會實在是來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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