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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一節

法醫戀人 by 尹劍翔

2019-11-30 15:38

對陳平屍體進行復檢時,貳劉靜生急匆匆地趕來要求參加觀摩,石秀美沒有提出異議。

劉靜生在來解剖室前,跟石秀美談了很長時間。從石秀美的辦公室出來,劉靜生的表情很怪,他似乎是想對我說甚麼,但是甚麼也沒有說出口。我當時也沒有想太多,便投入到了今次解剖中去。

解剖室裏除了我、大周和劉靜生,大周還特意從醫科大學法醫專業中借來了兩名實習生做助手,負責現場記錄和拍照的工作。這是難得的實習機會,實習生都很珍惜。兩個小學妹面目都很清秀,卻難掩初次進入解剖室的緊張,這種反應跟我當年完全一樣。

進入解剖室前,大周給我們發放了一次性手套、套袖、鞋套和工作服,手套是兩層的。除此之外,所有人都戴上了護目鏡和塑料口罩,因為今次要重新打開已經縫合的屍體胸腔,由於屍體已經在太平間裏的冷格中放了一個月的時間,胸腔裏可能會積聚大量的腐蝕氣體,一旦外洩就很可能會影響法醫的健康,所以一定要全副武裝才能保證安全。

屍體雖然經過冷藏,但也已有了屍臭,今次解剖一定要快,因為多把屍體暴露在常溫下一分鐘,腐敗就會加快一些。

陳平的屍體被擺放在了解剖台上,赤裸裸的,他胸口有長長的一道裂痕,是胸腔被打開過的痕跡,今次我必須再次打開他的胸腔。

在開胸前,我對陳平胸口的傷口進行了確認,並且要對刀口的深度進行測量,工具是專用的傷口探測尺,行話叫鏟尺。

「請記錄,刀口共有十一處,深度最深為六厘米,最淺為三厘米。」我一邊說着,一邊對刀口的稜角進行了測量,「刀刃寬度為兩厘米,傷口比例均勻,傷口稜角一致,為同一把刀所傷。」

一個小學妹對此進行了拍照,而另一個將我所說的話全部記錄了下來。

劉靜生只露出了一對眼睛,他的眼神中很明顯能讀出與前幾日不同的感覺,帶着一種迷離。

下邊是開胸的工作,今次不像是上次給殷尋的屍體開胸一樣需要電鋸,因為石秀美之前已經對屍體實施過開胸,我只須用手術刀按照原來的刀口把縫合好的部位再一次拉開即可。

胸腔被打開後,並沒有出現胸腔裏的腐蝕氣體外膨的現象,這恐怕是石秀美特意在縫合時留下一些縫隙,這也正證明她是一個十分有經驗的法醫。

我率先查看了內臟的情況,內臟也已經出現了腐爛的跡象,但還是能夠看清裏面各器官的樣子。心臟的動脈上有一處致命的傷痕,這是引發大出血的直接原因。

「請記錄,心臟主動脈被割斷,這是造成死者死亡的主因,其他內臟無異常,未發現毒素。」我指着被打開的陳平胸腔裏的器官說道。

下面一步是今次復檢的重點,我先把陳平的前胸縫合,然後讓大周把本次案件最重要的證物拿來,那把彈簧刀。

死者的屍體經過屍僵後,已經完全軟化,我開始彎曲陳平的右臂。

「死者側向手臂彎曲最大值為裏側84度,刀的長度為十四厘米,死者手臂持刀完全可以覆蓋到十一個刀口創傷面,而且手臂握住刀口的姿勢,與刀口、刀痕的方向完全吻合。」

「這說明甚麼?」劉靜生在一旁問道。

大周在一旁解釋着,但這好像並不是只和劉靜生說的,也是說給兩名實習生聽的:「如果是有人故意從正面捅向死者,這十一刀的強度和刀口的角度都會相同。而小敏剛才的鑑定證明了,死者的刀口位置是他自己用刀刺向心臟的,而並非他人所為。」

我聽大周說完,繼續說道:「死亡現場的報告中,根據桌面上的血滴判斷,死者的血滴呈現尾巴向後倒錐形狀,血滴毛刺不明顯,距離死者位置最遠的血滴為七十七厘米,這很明顯是由於傷口的創傷造成了血流的噴射造成的。死者的刀口最深為六厘米,死者最近一期的體檢報告上顯示死者血壓為高壓120,低壓90,對照《臨床法醫鑑定指南》中血跡噴射的距離表,血跡噴射長度與表上的標準距離基本符合。」

「張法醫,你說了這麼多,到底是甚麼意思?」劉靜生再次發問。

我沒有說話,看了看大周。

大周又用眼光瞟了瞟旁邊的兩個學妹,「你們說說看,從現有的屍檢和現場勘察的證據來看,能證明甚麼?」

正在記錄的學妹顯得很靦腆,慢吞吞地說道:「證明死者確係自殺無疑!」照相的學妹跟着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劉靜生吐了一口氣,點了點頭,「看來石主任的檢驗沒有任何的問題。」

到此,陳平的屍體復檢工作算是基本結束了。

屍檢的收尾工作做得很快,工具收拾好後,陳平的屍體很快被兩個學妹送回到了太平間的冷室中,不知道為甚麼,此刻我的心情舒暢了很多。

退回到解剖室的準備室中,大周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敏,漂亮的屍檢。訊息採集準確,分析有理有據!」

我摘下口罩,對他淡淡地笑了笑。

劉靜生的臉色卻不十分好看,恐怕是案件再次陷入了僵局,讓他有些不爽。

「怎麼,劉警官,你還是不相信我們主任的鑑定結果嗎?今次小敏可是再一次證明了陳平是自殺的。」大周在一旁打趣道,看得出他也鬆了一口氣。

我在後邊推了一把大周,大周也會意,便不再說話了。

劉靜生皺着眉頭,「我只是覺得這個案子還是有些問題。」

「那你的判斷是甚麼?陳平不是自殺?」大周的臉色也有些難看了。

「案件看多了,就會有些第六感,也就是常說的直覺。如果遇到了謀殺偽裝成自殺的案件,我憑經驗就能感到哪些地方不妥。這個案件實事求是地講,我就覺得有些地方不妥,比如之前發現屍體的小洋就說,屍體身中這麼多刀,怎麼看也不像是自殺!」

「自殺是一種很特殊的狀態,其實活着需要勇氣,去死也同樣需要。國外也有案例,自殺者用刀自殺的時候,將自己的身體刺了五十多刀,才最終刺中了心臟。這其實正說明陳平在自殺時的心理狀態,他對這個世界還是充滿了留戀的。」

「可是,自殺有很多種方式,難道非得用這種最痛苦的方式嗎?」

「昨天我仔細觀察了案發的房間,其實採取這樣的自殺方式恐怕也是陳平迫不得已的。整個房間我看了兩遍,都沒有一扇窗戶可以完全打開,沒有一根橫杆可以拴繩子,也沒有煤氣管道。」

「你的意思是說跳樓、自縊和煤氣中毒都是不可能的。」

「劉警官你說過的,案發的公寓是商業地產,它的設施與其他的商品房比,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可陳平為甚麼不選擇服毒呢?那種方式既簡單又高效。」

「諸如氰化鉀之類的快速毒藥,管制很嚴,並不好弄到手。況且陳平家的隔壁就是一個醫科大學的學生在教舞蹈,使用諸如安眠藥之類的藥物自殺,如果及時發現就有被救活的可能。」

「刺了自己這麼多刀,很明顯是不想死,但是又不想讓隔壁的那位準醫生去救他,5九貳這說明他恐怕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不得不去自殺的!自殺後,他又想讓人趕快發現他的屍體,是甚麼樣的事情才讓陳平如此矛盾呢?」劉靜生的眉頭皺得跟丘陵一樣。

「你這倒提醒我了,小洋發現陳平的屍體時,門是開着的,如果是陳平故意沒有關門的話,那麼就是說陳平想讓隔壁儘早發現他的屍體。」

此時,我們都洗了手,脫掉了不透氣的手術服。

大周搓了搓手,「不管怎麼說,謝天謝地!法醫研究所的鑑定沒有出現任何的問題。劉警官,下邊的事情要看你的了。」

劉靜生點了點頭,「今天就到這裏吧。張法醫,我有些話此刻必須要對你講了。」

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劉靜生有點兒不妥兒,我覺得他不只是因為案情才這麼愁眉不展的,這會兒他終於要說出原因了。

「首先,於中陽夫妻找到了。」

「是嗎?太好了!在哪裏找到的?」

劉靜生並沒有理會我的興奮,繼續說道:「第二件事是殷尋的妹妹殷雪的下落也有眉目了。」

殷雪被找到了?那個內蒙古小兔子?我真想見見她!

但從劉靜生的臉色上看,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在後邊,所以我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

「第三就是……從今天開始,跟本案有關的一切調查行動,你都不能參與了,而且你還將直接被轉成被調查的對象,這是上級的命令。」

我當時聽到這話,像是被凍住了,連一旁的大周都覺得有些意外,但我清楚地知道劉靜生這麼做的原因。

「你對刑警隊隱瞞了太多的事情!我們懷疑你那天故意隱瞞了威脅鄭宜風的人的身份,還在這段時間內一直隱瞞了自己和死者殷尋的關係。法醫和刑警辦案都是有迴避原則的,可你卻沒能遵守。我沒有資格去停你的職,只能把你排除在我的調查團隊之外,現在你已經重新轉給石主任管理了。」

「那你為甚麼還讓我來進行今次屍檢?」

「我想整個S市,能夠對石秀美做過的屍檢進行復檢的,恐怕只有張法醫你了。而且解剖前,石主任也一直堅持讓你完成今次復檢。」

「怪不得之前你們談了這麼長的時間,我得出的結論讓你失望了嗎?」

劉靜生搖了搖頭,看不出他是失望還是興奮,「雖然今天這個結果很遺憾,但毋庸置疑我們合作得很愉快。可你犯的錯誤是不能原諒的,要知道警察是不能夾帶個人感情去辦案的。具體情況,我已經向石主任打了報告,請你等待處理結果。」劉靜生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仍然沒有變化,說完他衝我點了點頭,便轉身推開了門,走出了準備室。

一旁的大周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他只能傻乎乎地衝我喊道:「小敏,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其實,當劉靜生能夠輕易拿到打開陳平房間鑰匙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想到,由市局負責偵辦的陳平自殺案已經併入了殷尋的謀殺案中了。

上級在陳平的案件調查中遇到了瓶頸,事件看似已經風平浪靜,但上面一直沒有做出處理陳平屍體的決定,這就說明連石秀美這種國內數一數二的鑑證專家的鑑定結果,都未被市局肯定,所以石秀美才會希望我去復檢,而證明她的專業可信度。

看來,陳平的腐敗問題,已經引起了公安系統的高度重視,並想徹查下去。但是,這一切卻又是像在秘密調查中,至少劉靜生何時得到市局領導的授權,我完全不知道。而一個看守所所長的腐敗問題,從司法程序上說,這應該是檢察院反貪局負責的事情,但卻引起了公安局市局的高度重視,這又是為甚麼?

我理了理思路,難道是因為劉靜生在調查中發現殷尋一個民間暗訪記者卻掌握了大量關於陳平案件內幕的線索後,在與上級的匯報中而受到了重視?

這樣解釋確實說得通。上級覺得從殷尋被殺的角度去深入調查,就很可能挖出陳平的問題來。所以上級才會授權劉靜生負責本案的調查,由於案件性質已經從單一的謀殺,變為了腐敗的調查,甚至會有更大的內幕,所以上級允許劉靜生動用的警力和偵查的手段也應該是空前的。

而我和殷尋的戀情,恐怕已經曝光,我們的聊天記錄很可能已經被破解,這對訊息技術科來說不是難事。

而小海到鄭宜風家裏的事,雖然我一直心存僥倖,但是我心裏很清楚,作為優秀刑警的劉靜生,是不可能放過那個細節的,哥哥這時肯定也已經進入了他的調查視線,而我不敢保證,哥哥跟陳平的死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等待,只有等待了,等待一切結果浮出水面。

這時,我的心頭並沒有感到沉重,相反我如釋重負,還是把一切都放在陽光下吧,我現在太需要這種坦然了。

但是,有一點我很明確,陳平的案件我可以不管,但對殷尋案件的調查,我必須繼續,即便沒有了劉靜生的幫助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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