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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防空洞

走出防空洞 by 戴維·洛奇

2019-11-27 22:20

  風光明信片分為六小塊,分別印著海灘、步道、草地滾球場、碼頭、花園和戰爭紀念碑;中間用大寫字母寫著「沃辛」。那些圖片是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看起來是戰前拍的,因為仔細看的話可以看出,男泳客的泳衣有上身部分,汽車是舊式設計,備胎綁在車兩側。這張卡片很難看,不討人喜歡——雜亂的小塊讓眼睛忙亂而疲累——但他能夠完全自信地在頭腦裡挖出父母買這張的原因,因為他自己過去幾年裡也買這種卡片寄給親戚朋友。花一張的價格,就能買到六張照片,物有所值,還沒有選擇的煩惱。
  他把卡片翻過來,讀起背面的短箋,是用鉛筆寫的,筆跡深淺不一:
  親愛的蒂莫西:
  得知你安全到達,我很高興。天氣怎麼樣?這裡老是下雨,但是今天早上太陽出來了,所以也沒什麼可抱怨的。沃特金斯夫人問起了你。凱絲怎麼樣?向她問好。她會幫你洗衣服嗎?希望你過得愉快。爸爸問你好。
  來自母親的愛
  又及:那個餡餅真是太可惜了。
  他花了一段時間才想起來那件事。似乎已經過去很久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彩色明信片,是這天早些時候他從市集廣場的一個紀念品小攤上買的,就在聖靈教堂牆外。他現在幾乎就坐在拍攝明信片上這張照片的地方,在河北岸,從老橋往下游不遠,能夠俯瞰老橋棕褐色的橋拱和奶油色的塔,塔的上面有個頭盔似的尖頂。遠處是破敗凌亂的城堡,看上去似乎跟樹一樣,都是從綠色的山坡上自然生長出來的。好像有一層有點發藍的薄霧整天都在從樹上散發出來,使城堡的輪廓變得柔和,可明信片的顏色不是很真實,那綠色過於鮮豔,沒有了這種感覺。照片中所有的線條都太銳利了;不論是因為整體氛圍,還是因為幾個世紀的風霜,在老海德堡都看不見一處尖銳的稜角。不過,他還是覺得他的明信片遠遠勝過悲涼的、分成小塊的、黑白的沃辛。
  他翻到背面,取出在福利社買的原子筆,給父母寫信。可是筆在紙上方停住了。即使有比明信片多得多的空間,他也無法把過去十天看到和經歷的一切化為語言。他把卡片放在一邊,拿起繪圖本,上面有一張畫了一半的老橋速寫。也許把這張畫寄給他們就好,背面寫上「來自蒂莫西的愛」。但是他又想,如果真的要只畫畫不寫字,那最後還是會跟沃辛的明信片一樣,是幾張小圖:不僅有老橋和城堡,還有河邊的游泳池,一輛白色的賓士雙門跑車沿著蜿蜒的山路驚險地疾馳而下,巴登巴登掛滿鏡子的賭場、到處鍍金的大廳,福利社閃閃發亮的櫃檯,以及一個堆滿粗糙雞和薯條的籃子。
  起初,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食物。他有生以來從來沒有吃得這麼多、這麼好。他一開始只吃美國菜——雞肉、牛排、漢堡、香蕉船和蘋果派配冰淇淋。胃口度過最初的震撼期後,他膽子大起來,嘗試了以前從未吃過的東西——鱒魚、龍蝦、鹿肉,甚至維也納炸牛排之類的德國菜;它們往往遠沒有聽起來那麼恐怖。在甜點中,沒有什麼能跟熱烤阿拉斯加那純粹的魔力相比,不過他也很喜歡橙酒可麗餅、櫻桃酒漬鮮鳳梨、巧克力慕斯和朗姆巴巴。
  他每天早上在城市花園吃一頓豐盛的早餐,然後靠一兩次零食一直撐到晚上。凱特主要吃晚上這一頓,他們一般外出下館子,不過有一次是在她家裡,她做了牛排和沙拉。雖然她半開玩笑地說這是她會做的唯一一種飯,但其實她做得非常好。當晚,她說了很多關於食物的事情,說自己胖全都是因為兒時和青春期飲食不好。
  ——當然了,也有戰爭的原因,得不到足夠有營養的食物,所以我們玩命吃頂飽的東西:馬鈴薯、果醬抹麵包。學校裡條件太困難了。我記得我第一次到美國人那裡,在切爾滕納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走進飯廳,他們都在吃牛排,巨大的多汁的牛排,而且看上去他們好像覺得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情。我看到有人起身離開桌子時牛排只吃了一半,就覺得很生氣。我在切爾滕納姆時曾經偷過東西吃……哦,就是些零零碎碎的,糖塊、奶油塊、餅乾。有時候是一隻雞腿,拿餐巾蓋在上面,塞進手提包。我曾經給城裡的朋友帶過吃的。其實費這麼大麻煩很不值得,但我心裡會好受一點。
  ——但那難道沒有讓你更胖嗎,那麼多吃的?
  ——反正沒讓我瘦下去。我整天幾乎不停嘴地吃。有一天我去體檢了,醫生說我嚴重超重,這句話把我驚醒了。我害怕會因為健康原因失去工作。醫生讓我遵循速效減肥食譜,三個星期我就掉了十磅。現在我還在減肥,不過並不過度。現在這些美國女孩,要嘛實在吃得太多,要嘛就靠薄脆餅乾和檸檬汁活著。總是走極端。但我喜歡她們。
  他們吃過的最古怪的飯之一是在一個名叫「總部俱樂部」的地方(在一座軍營裡,必須向荷槍實彈的警衛出示福利社卡才能進入)。古怪的不是食物本身,而是一邊看電影一邊吃飯。每兩排座位之間都有一排小圓桌,放電影時,服務員在半黑半明中無聲地走動,記下觀眾都點什麼食物和飲料。凱特要了三明治,因為在黑暗中比較容易吃——其實不是那麼容易,因為這三明治有三層,蒂莫西試著一口把三層都咬下來,下巴幾乎都要掉了。
  那是部美國電影,關於太平洋戰爭,跟蒂莫西看過的大部分美國戰爭片題材一樣。英國戰爭片基本都跟皇家空軍轟炸機司令部有關,相比之下他更喜歡美國片。英國片都是黑白片,鏡頭裡是陰冷的機場,蘭開斯特在黃昏滑行起飛,悲戚地將下顎朝天空揚起,然後在黎明時分三三兩兩地回來,渾身彈孔,要不就是起落架給打飛了,而且總是有一架飛機沒回來。這些電影一般會害得他眼淚汪汪,也許是讓他想起了傑克叔叔。美國片遠遠沒有這麼沉痛,不過更加血腥暴力,而且血液用特藝彩色表現。
  他跟凱特在總部俱樂部看的這部電影叫《蒙特祖瑪的大廳》,是一首軍歌的第一句歌詞;電影結束於震撼的戰鬥場面中,海軍陸戰隊士兵衝過一片長滿雜草的平原,他們頭頂上的野馬戰鬥機咆哮著將火箭彈射入日本鬼子的炮臺,此時慷慨激昂的背景音樂就是那首軍歌。他看著,熱血奔湧,美乃滋從嘴裡的總匯三明治裡順著下巴滴下來。後來他意識到當天是星期五,而三明治裡有雞肉和培根。凱特告訴他不要擔心,軍隊裡的天主教徒不必遵守禁食禁酒的戒律,因為他們被認為是在服役。他感到有點諷刺,嗤了一下鼻子。
  他白天經常在福利社吃飯,那是城裡美軍駐紮區的一個巨型商店。他到海德堡後的第一個星期六早上,凱特帶他去那裡,想給他買一些輕便的衣服。他們登上一輛黃色軍用巴士,這是給美國方面的人員做公共交通工具用的。你必須向巴士司機出示福利社卡,也得向福利社商店大門的士兵出示。蒂莫西開始還想一個商店還要士兵把守很有趣,但是當他進去以後,就並不覺得很奇怪了。他能想得到,如果外面的人發現了這裡面都有什麼,一定會蜂擁而至,發生踩踏事件。他從未見過如此琳瑯滿目的商品,簡直令人陶醉:食品、衣服和糖果和留聲機和照相機和玩具和運動器材和手提箱和各種他從未見過的、功能只能靠猜的小玩意兒。頭一個星期,他幾乎每天都去福利社,就為了圍著擺滿了東西的貨架和櫃檯走一走,進行一場好奇心和貪婪心的狂歡,通過買一些小東西——比如一支原子筆或一雙尼龍襪子——滿足自己的慾望。
  凱特在帶他第一次去的那回給他買了一件馬海毛的輕便運動夾克、一條跟夾克搭配的涼爽柔滑的褲子和三件免熨襯衫,一件白色,一件淡藍色,一件棕黃色格子。這些襯衫的領子底下有一個小環,用於紮緊領口。這樣,即使沒有打領帶,看起來也是扣得整整齊齊的。領子又長又尖,正是家鄉最流行的款式。凱特給他買了這麼多衣服,他覺得內疚,但是無法抗拒。像犯罪一樣令他煩惱又興奮的不僅僅是花了很多錢,還有一下子買這麼多東西。不過隨後凱特開始給自己買東西,隨隨便便地在這裡拿起六雙尼龍長筒襪,在那裡拿起四百支香菸,甚至沒中斷跟他聊天;於是他開始意識到,自己身處一個買和賣的全新世界。商店外面有一個坡道,顧客把車開過來,有幾個小夥子幫他們把東西裝到車上,因為他們買得太多,多到沒辦法搬進停車場。後車箱(英國人叫boot,美國人卻叫trunk)像鯨魚的巨口一樣張開,吞進紙袋和紙箱,然後「砰」一聲關上。汽車駛過寬闊的碎石地,那裡停著各種美國品牌的汽車,各種顏色的車頂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離開之前,凱特在店裡的小餐廳喝了一杯咖啡,蒂莫西要了杯巧克力奶昔。
  ——那不是你在火車上碰到的那個退伍兵嗎?凱特說。
  確實是唐,他在馬蹄形櫃檯的另一側,一邊看書一邊喝咖啡。他認出了他們,微微一笑,走過來跟他們打招呼。
  ——嗨,蒂莫西!你覺得這個招搖的消費神殿怎麼樣?
  ——你是說這個店?簡直是絕了。
  ——城裡轉了不少地方了吧?
  ——嗯,是啊。去了城堡。
  ——你還住在海德堡嗎,唐?凱特說。蒂莫西告訴我你剛退役。
  ——對。我在軍隊學校教點書,養活自己。
  ——那麼也就是說,你不想馬上回家?
  ——唐要去倫敦政經。蒂莫西解釋道。
  ——真的啊!凱特饒有興趣地說。
  ——嗯,我希望能進去。唐說。我還不知道面試結果。你的考試成績出來了嗎,蒂莫西?
  ——我已經把這事完全忘了。他誠實地說。不過,這裡的學校不應該在放假嗎?
  ——我在教一個特殊的班級,為學得慢的——或者說是懶惰的——學生開辦的。如果小孩在學年裡考試不及格,他們還有一次機會在夏天補課。只在早上有課……我找個下午,帶你在城裡轉轉怎麼樣,蒂莫西?
  凱特非常贊同這個提議,他們約定了見面的時間。
  ——多棒的小夥子。當他大步流星地拿著書離開時她說。你第一次把他介紹給我,我就覺得他受過良好教育。有的當兵的蠻粗野的。他可能會是個非常有用的朋友,蒂莫西。當然,他的歲數跟我比較近,比你大不少,不過我一個十來歲的小孩也不認識……我認識一兩個成了家的軍官——也許這樣我能幫你找到一些朋友吧。
  ——我沒事,這樣很好。蒂莫西說。我喜歡一個人待著。
  他見過的跟自己年紀相仿的美國少男少女主要是在河下游的露天游泳池,他們似乎屬於另一個種族。男孩像海豹一樣在水裡鑽進鑽出,身體奇異地光滑發亮,都留著小平頭,皮膚古銅色,肌肉發達。女孩往往也身材豐滿,穿著有意思的舊式泳衣,裙襬在大腿中段,當她們以「冰棒式」重重地砸進水裡時,裙子就被掀起來。他們一大群人一起來,一起走,男孩女孩混在一起,穿著亮色的襯衫,下襬放在牛仔褲外面,毫無顧忌地大聲喧譁,不過他從沒真正聽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他覺得與他們溝通差不多跟他看到的在河裡游泳的德國男孩一樣困難。
  ——他們本來不應該這樣的。購物之旅結束後,凱絲邊往游泳池走邊說。不過這天氣這麼好,也不能怪他們。
  ——為什麼不行?
  ——河已經被汙染了,有得傷寒的危險。美國人徵用了城裡唯一的游泳池,德國人很為此不平。據說要在近郊給他們新修一個。
  當然,要進游泳池必須得出示福利社卡。幾天之後,蒂莫西對這個小方紙片已經有了一種迷信般的依賴感。它像是一個有神奇力量的護身符,讓他得以進入一個特權和歡樂的世界。他一直擔心自己會把它弄丟,被這塊友善地保護著他的美國飛地拒之門外。游泳池、城市花園、福利社、凱特的房間——這些都是他的基地,是有路障保護的安全地點。他仔細規劃每天的活動路線,讓自己在需要休息或吃點什麼時總是在其中一個地點附近。因為雖然他很欣賞海德堡的美景、魅力和布局,但他在德國的公共街道上散步時,心裡總是會懷有一種不安、一種難以名狀的危險感。並不是說這裡的人看上去充滿敵意或怨恨;他們甚至都不太像被擊敗了的樣子。總而言之,他們似乎很普通,穿著得體,食物充足,在城裡奔忙,做自己的事情,也許微笑並不是那麼多,更傾向於冷靜沉著。蒂莫西只有一次得以管窺自己想像中的德國,但那次經歷深深地影響了他。
  當時,他正走在海德堡大學後面一條通往城堡的鵝卵石街道上。大概走到一半的時候,右邊的牆上有一處凹進去的地方,裡面有個噴嘴,水流出來,下面有個小石碗接著。走在蒂莫西前面的男人停下來,彎下腰,歪頭讓水流進嘴裡。那天很熱,爬山蠻累的。蒂莫西放慢了步伐,打算如果不冒險去喝水,至少用涼水沖沖臉和手。然後,當他走近的時候,男人直起腰,轉身面朝蒂莫西,用手背擦嘴。那張面孔粗暴而殘忍,即便是很暖和的天氣裡,也把蒂莫西嚇得渾身發冷。那人的頭顱如同嶙峋的骷髏,頭髮剃光了,頭皮呈鐵灰色,一雙小眼睛布滿了血絲,鼻孔張開,厚厚的嘴唇連著一道延伸到下顎的彎曲傷疤,好像在冷笑——他只看到了這麼多,就趕快繞過去往山上走,腳下都有點不穩了。
  他爬到山頂,氣喘吁吁,害怕地回頭望去,但那個男人已經消失了,大概是從某條大路上分出來的陡峭小路走了。蒂莫西進入城堡的陰涼處,但沒停下來,一直走到西側城牆的護牆處。這裡陽光明媚,他坐下來,透過褲子感受石頭的溫暖。城裡的屋頂和教堂尖塔在山下閃著星星點點的亮光;船體長而船艙低矮的駁船在河上來回穿梭,從老橋的拱下鑽過;一座鐘或教堂的鈴鐺不知在哪裡響起——一片平和的景象,但他待了很久才平靜下來。遇到那個醜陋的男人就像在夏天的花園裡踢開了一塊石頭,卻發現下面是一個噁心的蟲子窩——這讓你不再信任事物光鮮亮麗的表面。那張臉簡直就是集中營司令官的形象——貝爾森野獸和其他惡魔,他們在報紙上和他童年的噩夢中面孔猙獰,趾高氣昂。
  ——熱浪來了。凱特說。
  即使在清晨,薄霧仍然在從河中升起,你也能感到熱氣撲面。到了中午,毒辣的太陽高掛在晴朗的天空中,你就得注意,儘量在陰影裡行走。炎熱使游泳池不再是鍛鍊的地方,而成了休息放鬆的綠洲。他發現在炎熱的天氣裡追逐危險很能怪異地撩起人的情慾——你先在太陽下晒到眩暈脫水,然後跳進游泳池裡,或在樹蔭下把冰冷的飲料倒進喉嚨。凱特警告他一開始不要連續晒日光浴超過幾分鐘,但是他等不及,想像她的朋友們一樣把皮膚晒成古銅色。在他們旁邊,他覺得自己跟剛從地裡拔出來的蘿蔔一樣白。在來海德堡後的第一個星期六的下午,他們馬上就游了泳,之後凱特將一些香氣宜人的防晒乳搽在他的後背和肩膀上。他躺在毛巾上,合上雙眼,擋住耀眼的陽光,沉醉於溫暖和涼爽交織的感覺裡。他剛游完泳,血液還很涼,但皮膚已經因為日晒而溫暖起來;香氣芬芳的防晒乳在皮膚上涼颼颼的,但凱特的手堅實的按壓又是溫暖的。
  之後,他為她進行了同樣的服務。凱特趴著,蒂莫西跪在她旁邊,給她的背部和肩膀塗防晒乳。她的肉體溫暖而有韌性,在他的手下彈動,像拍打著岩石的水流。她讓他給她大腿背面抹油,他感到很尷尬。那兩根巨大的肉柱是她最不具吸引力的特徵,是她通常隱藏在裙子底下的那個以前的胖凱絲的遺產。
  凱特最親密的朋友們那天下午似乎大都在游泳池,他們圍成一圈:文斯和格雷格、一對叫梅爾·法勒爾特和露絲·法勒爾特的美國夫婦、凱特辦公室的兩個女孩——澳大利亞人多蘿西(簡稱多特)和荷蘭人瑪麗亞。梅爾和露絲在一起讓人感到不協調。他是一個相當安靜的人,身材魁梧,頭髮有點灰白,整個人很好看。他的妻子又矮小又圓胖又醜,外表很怪異。她的泳衣是刺眼的金色,比她矮胖的身材小了好幾號,肯定是把自己硬塞進去的;與此相配,她的腳趾甲也塗成金色。她戴的太陽眼鏡的鏡框上鑲著亮閃閃的合成寶石,鼻子上還有個鳥喙似的白色塑膠擋板,以防晒傷。她看起來像一隻肥胖的小鳥,用偷來的各種小物件打扮自己。她的嗓音跟她也很速配,刺耳又不知疲倦地講個不停。
  ——露絲是個真正的紐約客。凱特對蒂莫西耳語道。當然了,是猶太人,但她有一顆金子般的心。這是她的第三次婚姻,他的第二次……
  露絲當然很幽默,有她陪著很開心,但蒂莫西想不出來梅爾中了什麼邪娶了她。蒂莫西幾次注意到梅爾看妻子的眼神,覺得他跟自己一樣,也不是很清楚。
  多特是個高大的女孩,有著古銅色的皮膚,身材優美,可惜臉長得不太好看:眼睛很小又過於靠近,鼻子很長,一口齙牙,笑起來像個傻瓜。瑪麗亞比較矮小,乾淨俐落,留著直短髮,鼻尖上翹。她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但是眼睛看起來憂傷而焦慮,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否讓別人高興,或者在這裡舒不舒服。
  露絲正在玩一種紙牌遊戲,她坐在一條毛巾上,細長的雙腿盤在胖胖的軀幹下,像一隻在孵蛋的鳥。她翻開一張牌,皺起眉頭。
  ——好傢伙,來這牌,我就跟和尚買梳子似的。
  蒂莫西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蒂莫西?以前從沒聽過別人這麼說嗎?
  ——沒聽過。
  ——我打包票,你肯定能聽到不止這一回。梅爾悶悶地說。
  ——顯你能。露絲說。
  ——嘿,你是不是買了輛新車,梅爾?格雷格說。
  ——是的,他興致這麼差就是因為這事。露絲說。有個沒有四肢的司機今天早上在中央大街上把他的擋泥板給剮了。
  文斯哈哈直笑。
  ——露絲!沒有四肢的司機?真的假的?
  ——對,沒錯。一個可憐的德國渾球,兩條腿給炸沒了,要不就是手臂,差不多吧。他的車的方向盤什麼的都是特製的,知道吧?梅爾沒有注意到。他從我們的車裡蹦出去,一路追著那德國佬罵,跑了足有大概一千英尺——然後他看到那傢伙基本上就是個機器,裝著個鋼爪子,還有別的什麼。梅爾就洩氣了,像氣球一樣。噝——!像氣球一樣。露絲沙啞地笑著。
  ——我還是要說,就不應該允許他上路。梅爾說。
  ——那車是嶄新的,梅爾?凱特問。
  ——是的,一輛新的奧茲。上週末剛從安特衛普提的。
  ——我們在布魯塞爾住了一家特別好的酒店。露絲說。叫什麼來著,親愛的?
  ——大都會。
  ——對對,大都會。你去過嗎,瑪麗亞?
  ——沒有。瑪麗亞微笑著說。好嗎?
  ——真是太棒了。
  ——帳單也很棒。梅爾說。
  ——嗨,那也值了。露絲說。
  ——多少錢,梅爾?格雷格問。
  ——一晚三十美元。
  ——哇!多特從草帽下說。
  ——還是一個人的價。梅爾補充道。
  ——我又得「哇」一次了。多特摘下帽子盯著他說。你在巴登巴登的手氣好到讓莊家都賠光了,是怎麼回事?
  ——說到巴登巴登。文斯說。格雷格和我正打算下週末去那裡。凱特,怎麼樣?蒂莫西會覺得很有意思的。
  幾分鐘後,他們敲定了下週末的活動。只有瑪麗亞不能參加。她問露絲喜不喜歡布魯塞爾,談話由此轉向歐洲最有吸引力的首都是哪個。凱絲和露絲選巴黎,文斯和格雷格選羅馬,瑪麗亞最喜歡的是維也納,而梅爾的最愛是斯德哥爾摩,多特選了里斯本,討論隨之停止,因為沒人去過那裡。
  游泳池一角有個小餐廳。蒂莫西記下來都有哪些人要可口可樂、冰淇淋和咖啡,文斯給他一張五美元的鈔票,他過去買。他端著滿滿當當的托盤回來,意外地看到唐在和凱特說話。其他人好奇地看著唐。他顯然剛從泳池裡出來,因為水順著他的臉和身體往下淌,把腿上的黑色毛髮拉成直線,在草地上形成一小塊水漬。蒂莫西走來時,凱特開始向其他人介紹唐。他皮膚蒼白,幾乎跟蒂莫西的一樣白。他看起來很清楚自己身上還是濕的,在游泳褲上於事無補地擦著手。
  ——不好意思,把大家都弄濕了。他抱歉地說。可我的毛巾在泳池那邊。
  ——接著!文斯給他扔來一條折疊的毛巾,唐第二次才抓住,幾乎撞上了蒂莫西和他手裡端的托盤。
  ——謝謝!哦,嗨,蒂莫西。我們又見面了。
  ——問你句老套的話:你經常來這裡嗎?格雷格問唐。我以前肯定見到過你。
  ——你很可能在總司令部見過我。我以前在那裡的行政辦公室工作。
  ——你是說,你是個士兵?
  ——我以前是。
  凱特插話進來。
  ——唐已經退役了。他現在在軍隊學校教書。
  梅爾突然活過來了。
  ——你剛退役?
  ——對啊。
  ——那你生命中最美好的歲月已經結束了,朋友。
  ——我可不這麼看。唐微笑著說。
  ——他當然不會那麼覺得了。露絲嘲諷道。他是個知識分子——是個老師,你沒聽見嗎?
  ——我當然聽見了。
  ——那麼部隊應該獎勵他點什麼呢?
  ——一趟免費歐洲旅行?文斯靜靜地說。
  ——限制條件太多了。唐說。
  ——哎,我在部隊裡可學到了太多東西。梅爾說。但那是在戰時。我猜現在應該不一樣了。
  ——對,來,跟我們講講你在打仗的時候都做了什麼,朋友。露絲說。跟我們講講你是怎麼單槍匹馬攻占巴黎的。
  ——你真的參加過戰鬥嗎,梅爾?瑪麗亞問。
  ——是啊。露絲說。大部分時間是在陸軍婦女輔助隊裡,沒有武器的戰鬥。
  ——我在巴頓的部隊裡。梅爾說。
  ——我試過加入陸軍婦女輔助隊。格雷格說。不過沒過體檢。
  ——我試過加入空軍婦女輔助隊,而且真的沒過體檢。凱特說。但我現在很高興!她把一個可樂瓶子舉到唇邊,朝著太陽揚起瓶身。
  ——怎麼會?唐問她。
  ——哦,要不然我就不會在這裡了。我可能在給自己織襪子,存著衣服票,每年就盼著去假日營待上一星期,那可就是這一年裡最快樂的時候了。
  ——你把英國說得很慘啊!唐說。
  ——就是很慘啊,不對嗎?你剛去過。
  ——哦,我不知道。我有點喜歡倫敦。
  ——真高興有人喜歡倫敦。蒂莫西說。現在沒人說倫敦一句好話。
  ——哇喔,這可太糟糕了。露絲說。我們傷害了蒂莫西的感情。當然了,我喜歡倫敦啊,小孩。就是吃的實在是爛到家了,而且在那裡冰塊好像還沒被發明出來。
  ——哎,蒂莫西,那個英國節是怎麼回事?格雷格說。
  ——很棒的。
  ——值得過去看看嗎?
  ——我覺得值。他小心地回答。
  蒂莫西對英國節的感覺比較複雜。他父母的消息來源是《每日快報》,他們傾向於把英國節看作政府愚蠢行為的絕佳案例,並幸災樂禍於準備過程中接連不斷的醜聞和挫折。但是,當他終於跟學校參觀了南岸的展覽後,所有的懷疑和鄙夷都被驚奇和快樂一掃而空,那以後他又利用各種機會去了好幾次。現在,身處異國,遠離故土,跟這些去過很多地方的聰明人在一起,英國節的重要性似乎又削弱了。他試圖想起一些能吸引他的這些新朋友的特色活動。
  ——晚上有露天舞會。他說。
  ——那就對了!多特說。有個我認識的姑娘幾星期前在倫敦。她說他們在雨中跳舞。
  ——聽起來可夠野的。文斯說。
  ——哦,他們可沒那麼瘋,如果你在往那方面想的話。只有幾對夫婦,在水坑裡艱難地轉圈,快——快——慢——假裝沒有下雨。
  ——啊,這就是不列顛為什麼偉大。文斯說。
  凱特笑了。
  ——你說得太對了。在雨中跳舞——非常典型。
  ——在我看來英國節很不錯。唐說。得考慮到他們能動用的預算非常有限,已經辦得很好了。
  ——你去過巴特西的遊樂場嗎?蒂莫西問他。
  唐沒有什麼熱情地點點頭。
  ——我得說這個東西肯定還是我們美國做得好。比如說康尼島……
  ——康尼島!哎,這可真讓我想家了。露絲喊道。你是紐約人嗎,唐?
  ——不是,不過我在那裡上的大學。哥倫比亞大學。
  ——啊,那學校非常好。露絲說。她露出刮目相看的神情。
  ——文斯唸的是耶魯,對吧,文斯?凱特說。
  ——對,不過我輟學參軍了。那之後就沒有回去。
  ——太不幸了。唐說。
  文斯轉過身來,面對著唐,太陽眼鏡上反射著耀眼的日光。
  ——我不後悔。
  ——那就好。唐說。
  ——你老家是哪裡的,唐?梅爾問。
  ——我父母老是搬家。芝加哥、哥倫布、費城——現在他們已經搬到了加利福尼亞。
  露絲揚起雙手。
  ——加利福尼亞!我認識的每個人都在往加利福尼亞搬。照我看,紐約就剩下黑人和波多黎各人了。
  ——你父母肯定在盼著見你,唐。瑪麗亞笑著說。
  ——恐怕他們得再等等了。我打算回國之前在英國讀研究生。
  ——為什麼不在美國讀呢?梅爾問。
  ——哦,這說來話長。在我的專業——政治學——現在最流行的是電腦和共識政治。英國不循常理又顯得業餘的研究方法有點吸引我。
  他又談了一點他的研究,但蒂莫西感覺沒人聽得懂,也許文斯除外。接著他說他必須得走了,把毛巾摺好,還給文斯。然後他大步離開,稍微有點駝背。他從游泳池另一端向他們揮手。
  ——這小夥子真不錯。多特說。你在哪裡碰到他的,凱特?
  ——蒂莫西來的時候他在車站幫著提包。我沒給他好臉色——我以為他是那種不安好心的當兵的。
  ——說不定你現在還是對的,親愛的。露絲說。他看上去很飢渴。如果你兜不住,就把他轉給別人唄。
  凱特大笑。
  ——與其說他是我的朋友,還不如說是蒂莫西的。
  那個星期六他們在游泳池一直待到下午比較晚的時候。晚上,他們擠在梅爾鋥光瓦亮的巨型汽車裡,開到內卡河谷,在一家小旅館吃晚飯。之後,凱特把他送回他的住處。
  ——我明天早上來接你。她說。早飯晚一點吃沒事吧?我一般星期天都睡懶覺。
  ——你一般去哪裡的彌撒?
  凱特看起來有點困惑。
  ——哦,對,你想去彌撒。
  ——你不去嗎?
  ——哦,對,我會和你一起去的,當然。我住的地方轉角就有一個教堂。有很多場彌撒,一上午不停。
  還真是,他想。門在她身後關上,他聽著高跟鞋的喀嗒聲順著走廊漸漸遠去。她墮落了。這就是為什麼她不回家。她墮落了,不想讓爸爸媽媽發現。
  蒂莫西的學校講過很多次,拉丁文禮拜儀式的巨大優勢是在世界各地都一樣。無論你身在何處,都可以走進一個天主教會,儀式會讓你感覺回到了家鄉——新教徒就享受不到這種便利。天主教會是普世教會:catholic是普世的意思。他跟凱特走進一場彌撒,心懷愉悅,期待通過實驗確認這個理論。結果恰恰相反,他覺得儀式陌生得令人不安。
  凱特記錯了時間,所以他們遲到了。教堂裡很擠,他們不得不站在人群後面。這教堂是座古老的建築,到處都是鍍金雕像和灰暗的巨幅油畫,更像在藝術館裡看到的那些,而不是家鄉教區的紅磚教堂裡那些製作簡單、顏色粗糙的宗教裝飾品。這不是一場大禮彌撒,但廊臺裡有兩個歌手,一個男中音和一個女高音,他們不時開始歌唱,有時是獨唱,有時是二重唱。他聽不出他們唱的是拉丁語還是德語,但肯定不是他熟悉的《垂憐經》《光榮頌》和《羔羊頌》。與其說是彌撒,不如說是BBC第三套節目裡的一場音樂會,尤其是有人拉了一首很長的小提琴炫技曲——在此之前他從未在教堂裡聽過小提琴聲。凱特在聖餐前就離開了教堂,蒂莫西也跟著她走了。
  ——呼——他們走到街上時,她長出了一口氣。裡面太悶了吧?我一秒鐘也忍受不了了。
  他想指出在技術上他們沒有參加彌撒,因為在洗手禮前就離開了,但他控制住自己,沒有說出來。
  ——我得透透氣。凱特說。我們去國王寶座的山頂吧,那裡總是涼快一些。可以從穀物市場站坐纜車。
  他們坐在一列奇異、歪斜的小火車的後車箱裡。這火車的每個車廂都比前一節高一些,像臺階一樣;如果向下俯視,會看到軌道盡頭的起始站在飛速後退,令人眩暈。火車嘎吱嘎吱地呻吟著。他憑本能就能感受到重力對火車的巨大拉力。如果纜繩突然斷了……他轉過頭,研究軌道一邊的路堤上的野花,想著自己是否已經因為早早離開彌撒而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
  他們在國王寶座的山頂沿著小路走了一會兒,他直截了當地向凱特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我這不能算是墮落。她說。我的意思是,我有時還是會去教堂的,當我想去的時候。除此之外,我覺得沒有什麼理由再去。我在修女會受夠了。
  ——你做復活節功課了嗎?
  ——我沒做。
  ——那你就是墮落了。他堅決地說。
  凱特咬著嘴唇,但看起來並沒有特別苦惱。他們站在纜車站附近的露臺上。內卡河谷在他們腳下延伸,就像學校地理教室裡的地形圖。
  ——噢,天啊。你覺得我會下地獄,蒂莫西?
  ——當然不是。他不快地說。
  ——你相信地獄嗎?
  ——我們沒有必要相信。他閃爍其詞。地獄裡的火之類的那些東西,我們不用去信。
  ——我知道。這真的是失去的痛苦,是吧?在學校裡我曾經想過,如果我能確定那些就是地獄裡所有的了,那我也就不在乎了——我覺得我可以忍受。
  蒂莫西暗暗發笑,因為自己也有過同樣的想法。
  ——我想,你還是寧願爸爸媽媽不知道吧?他說。
  令他吃驚的是,她似乎是第一次考慮到這一點。
  ——我想你是對的。他們不會明白的,這只會讓他們徒增煩惱。
  那麼,就不是這方面的事了。
  唐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海德堡嚮導。蒂莫西在那天晚上跟凱特碰面時,腦子裡塞滿了吸收到的知識。
  ——我忘了海德堡正好是三十年戰爭的中心。他在晚餐時告訴她。我們在中學四年級的歷史課上學了。
  他們正在總部俱樂部吃飯,之後打算去玩賓果。
  ——那是哪場戰爭?
  ——嗯,在17世紀,關於神聖羅馬帝國的繼承問題。天主教和新教徒打的。
  ——誰贏了?
  蒂莫西想了想。
  ——沒有贏家,真的。
  ——跟所有的戰爭一樣。凱特說。
  ——我們贏得了最近的一場,不是嗎?
  ——有時我真的想不明白……戰爭剛剛結束了六年,我們就跟德國站在一邊,共同對付蘇聯。你要什麼甜點?冰淇淋?楓糖核桃味的很不錯。
  ——你看,普法爾茨選侯國的腓特烈——我想是五世——是新教徒,波希米亞的新教徒想擁立他當皇帝。戰爭就是這麼開始的。腓特烈娶了伊莉莎白,她是我們的詹姆士六世的女兒——城堡裡的英格蘭樓叫這個名字就是這個原因——是腓特烈給她修建的。
  ——哇喔,你知道得真多,蒂莫西。
  ——全都是唐講給我的。
  ——他肯花時間陪你真是太好了。
  ——你知道的,凱特。他猶豫地說。我覺得唐對你有點意思。
  ——你為什麼這麼想呢?她微笑著說。
  ——他說了個提議,大概意思是想找個晚上帶我們兩人一起出去。我說我會跟你提的。
  凱特輕輕皺起眉頭。
  ——呃,這有點尷尬。
  ——為什麼?
  ——嗯,你看,我在這裡有我自己的社交圈子,而唐並不完全適合這個圈子。
  ——為什麼不行?
  ——很難解釋,不過……嗯,首先,他還是個軍人,從某個角度講。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他已經退役了,但在海德堡,這就是他的背景。如果我介紹他進入我們的圈子,他很可能會不斷碰到軍官之類的人,他們以前是他的老闆,這對大家來說可能都比較尷尬。海德堡是一個很小的地方。而且我真的覺得他和我們沒太多共同點。我們不是那種聰明的人,也許除了文斯吧,而且他不完全是你所說的……我覺得我在和唐出去之前應該好好想想。如果我一張嘴就會把三十年戰爭發生的世紀說錯,那我會害怕得一句話都不敢說。現在,把你的冰淇淋吃完,要不我們去賓果就遲到了。
  ——賓果是什麼啊,到底?
  賓果原來其實就是他已經知道的「豪西豪西」遊戲,不過這個不一樣的名字似乎很合適,更令人激動、高雅時髦。玩家坐在桌邊,吃吃喝喝,貴重獎品在臺上堆成一座耀眼的小山:冰箱和收音機和電烤麵包機和玩具和一瓶瓶美酒。可是他們什麼都沒贏,凱特很失望。
  ——可能我們下星期六在巴登巴登的運氣會更好。她說。你的幸運數字是什麼?
  ——沒有。他回答。
  他們坐黃色巴士回家,一路顛簸,她突然說:
  ——如果他是個軍官,就會容易一些,我指的是唐。不過他們一般不提拔徵兵上來的普通士兵做軍官。
  ——我覺得他也不想當。他是個良心拒服兵役者。
  凱特看起來很吃驚。
  ——他今天下午告訴我的。
  ——那他呢,後來怎麼了?
  ——哦,他進監獄了。
  ——監獄?
  ——只有幾天。他們沒認定他是良心拒服兵役者,因為他沒有宗教信仰。好像在美國,你不論怎樣都必須得有個宗教信仰。
  ——那他改變主意了嗎?
  ——有點。他們並不想把他關在監獄裡,所以他們答應他可以讓他做,叫什麼來著,非……
  ——非戰鬥員?
  ——對。所以他決定接受。
  ——我的天,還有這事!那他為什麼是良心拒服兵役者呢?
  蒂莫西聳聳肩。
  ——我沒問他。我覺得他認為戰爭是錯誤的,或者什麼別的原因。
  ——也許他不想被送到朝鮮去。凱特有點尖刻地說。
  ——哎,這你不能怪他。你自己說的,最近這一場戰爭沒達到任何目的。
  ——我沒這麼說。我說的是……噢,我不記得了,她煩躁地叫道,不過我覺得,如果一個人被徵召,就應該盡自己的一切努力去做。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蒂莫西很奇怪自己為什麼幫唐說話,因為他比較同意凱特對良心拒服兵役的看法。
  ——明天你幹什麼?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她問。
  ——和唐一起去散步,哲學小路,他說的。還是叫什麼別的名字來著。
  ——哦,哲學家小徑。那裡看城市的景色特別好。
  他差不多習慣了住在女子宿舍。最棘手的是早上出門。他通常等到九點,但總是說不定會有人看到他從多洛雷絲的房間出來。通常,當他走出電梯時,有兩三個清潔工在大廳擦瓷磚地面。他們跪坐在腳跟上,擰乾抹布,而他走過他們時能感覺到他們在好奇地偷偷瞧他。他覺得他們大概是在想:他跟宿舍裡的一個姑娘一起過夜了。這個想法令他愉快、感慨、惱怒,三種情緒輪流上演。他最近增長了不少見識,不過在性方面,增長的是一道道深淵,隱藏的比表露的更多。也許最令他驚訝的是在第一天晚上學到的事:一個女人可能會大聲喊出那個忌諱的詞語,當她陷入愛情或慾望中時。
  那天接下來的兩個晚上,他鎖住衣櫃的門,沒有去碰。第三天,他又把門打開。他什麼也聽不到。他膽子大起來,走進櫃子,帶上門,只留一點縫隙。他立刻聽到了收音機的聲音。在衣櫃高處的一角,幾條管道穿過牆壁的地方,補土掉了,有一道小裂縫,光線能透進來。顯然,隔壁的聲音是透過這道縫傳進來的,關上衣櫃門能放大聲音。
  轉天晚上,他在睡覺之前去聽,接下來的晚上又去。但他只聽到女人在房間裡走動,拉開抽屜又關上,在洗手盆裡放水,打開收音機,給鐘上弦。再隔一天的晚上,一開始完全寂靜無聲,他打算走出衣櫃,這時他聽到女人走進房間。她帶回了一個男人,他覺得跟上次的不是一個人。他們聽起來很快活,有點微微喝醉了。女人不斷說「噓!」,一直在咯咯地笑。他聽到瓶子碰到玻璃杯的脆響。然後聲音漸漸減弱成低語,偶爾有一兩聲傻笑或狂笑。牆上小縫後面的燈光熄滅了。他屏息凝神,等著好戲再次開始:女人既快樂又痛苦的呻吟聲,「不,不,不,不」,然後是「對」,這個詞明確地表示著放縱。但是他只聽到男人氣喘吁吁,一遍又一遍說「哦,耶穌!」好像在虔誠祈禱。有一段時間的沉默,然後女人說,能把那包菸遞給我嗎?男人說,對不起,親愛的,真的很對不起,然後她說,別上心了,然後他說,該死的波本威士忌喝太多了,然後她打哈欠,然後他說,我真搞不明白,然後她說,親愛的,我累了,我覺得你最好還是走吧,然後男人說,要不我們等一會兒吧,然後女人沒好氣地說,哎,別再惦著了,誰都會有這種時候。然後小縫又亮了起來,他聽到水龍頭打開,男人小聲辯解著什麼,女人的嗓音很粗,斷斷續續的。最後,有一扇門打開又關上,房間沉默下來,後來有個罐子砸在水槽裡,女人咒罵了一句,再沒有別的動靜了。蒂莫西走出衣櫃,困惑又沮喪。他試圖把聽到的想像成圖景,但那些場面慢慢消散成一地雞毛,就像多洛雷絲的書架上的平裝書裡那些有趣的章節。
  在想像的過程中,他逐漸賦予隔壁的女人一種特殊的外表。他用自己覺得與性愛有關的單詞和短語創造她。她是豐滿的,乳房就像成熟的果實,頭髮光滑,藍黑色,從後頸上挽起,她的動作懶洋洋的,她噘起的嘴唇非常性感。等他真正看到她本人時,他很震驚。他和凱特在電梯裡——她來接他去巴登巴登——這時這個女人從房間裡出來。當她走進他的視野時,電梯已經開始下降。從幾乎與地面平齊的角度看上去,他瞥見恨天高坡跟鞋上的兩條柴火棍一樣的腿,一個瘦長的身影,穿著亮綠色修身西裝,白色的三角臉,一綹枯乾的薑黃色頭髮垂下來,擋住了一隻眼睛。然後她走了。按照多洛雷絲的書裡的措辭,這並不完全是為愛打造的身體,但卻生動而富於挑逗性——以自己獨特的方式。他偷偷看了一眼凱特,但她沒有特別注意那個女人。
  ——希望你睡得很好。她說。今天會比較辛苦。
  ——我睡得一直很好。
  ——這裡晚上很安靜,是吧?
  ——啊,是,很安靜。他向她保證。
  兩輛汽車開到宿舍外面。文斯的奶白色賓士,車篷打開;梅爾·法勒爾特的巨型奧斯摩比,他別有趣味地管它叫「舊車」。梅爾在司機座位上趴著,下巴抵在方向盤上,車沒熄火,引擎在放肆地揮霍著汽油。凱特和蒂莫西走出宿舍樓,坐在後座上的多特朝他們揮手,露絲跳下來迎接他們。
  ——嗨,凱特!嗨,蒂莫西!你們覺得我這身休閒裝怎麼樣?
  她全身都是電光藍色——寬鬆褲、套頭衫、高跟涼鞋和帽舌很長的棒球帽。連耳環都是藍色的——兩隻大圓盤,上面印著金色的數字。
  ——太美了,露絲。凱特禮貌地說。這耳環你在哪裡買的?
  ——看看是什麼?露絲像鸚鵡一樣把頭扭向一邊,可愛吧?
  ——啊,是籌碼!賭場籌碼!
  ——對,兩百馬克的籌碼,是我們上次在巴登巴登贏的,我給帶回來了。梅爾都瘋了,他說「也就是我老婆能花兩百馬克買一對塑膠耳環」。說著,她發出了那種烏鴉叫似的刺耳狂笑。
  討論誰應該坐哪輛車花了一點時間。最終蒂莫西被授予坐文斯的車的特權,其他人坐奧斯摩比。
  ——不許飆車,文斯。凱特警告他說。
  ——好的,親愛的。
  文斯解釋說,由於事故率高,德國對美國司機的限速非常嚴格。有時候,他開車穿過邊境到法國去,只是為了享受踩油門的樂趣。不過,即使在限速內,這部低底盤敞篷車帶來的速度感也令人興奮。他們開進黑森林的山脈裡,道路彎曲迴旋,有很多急轉彎,而文斯並沒有減速。長長的白色引擎蓋似乎直指著一面連續的彎曲的樹牆,這面牆一直在飛快地變換著方向,但總是環繞在蒂莫西四周,他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有時他閉上眼睛,但他一直絕對信任文斯的駕駛技術。他深深陷進柔軟的座椅裡,覺得自己和汽車無縫融為一體,而汽車又是文斯強壯的棕色大手的延伸。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緊張,淺色小鬍子下的嘴由於興致高昂而稍稍咧開。
  過了一會兒,文斯放慢速度,好讓別人趕上來。引擎的聲音和風的呼嘯聲減弱了,於是談話得以進行。他們又說起希特勒和納粹。
  ——沒人能令人滿意地解釋希特勒,據我所知。文斯說。他是一個神祕的謎團。我說希特勒,你能想到什麼?
  ——不知道。蒂莫西說。我覺得我想到的是他的臉——你知道,牙刷似的鬍子,前額的一綹頭髮。
  ——對。文斯說。他似乎在給蒂莫西出試卷。那張臉,它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人臉嗎?
  ——不怎麼像。更像一個蓋伊·福克斯面具。
  ——對,就是面具!無論你看過多少張希特勒的照片,你總是會有這種面具的感覺。從來沒有人類的表情。永遠是固定、凍結的面容,即使他正在微笑——而這不經常發生。任何其他戰爭領袖都不這樣——邱吉爾、羅斯福、史達林。你總是覺得他們是人,同時也是所謂「偉人」。希特勒在照片裡看起來總是很可笑。
  ——我曾經被他嚇得不輕。蒂莫西說。我以前老是夢見他。
  ——是的,也很嚇人。可笑而且嚇人。他太可笑了,以至於再也不好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比如說漫畫家——對他們來說希特勒肯定就像是上天的恩賜:他那抹小鬍子,等等,但沒人真的成功給他畫出漫畫像。他本人已經就是漫畫了。
  ——既然如此。蒂莫西說。為什麼德國人服從他呢?
  ——噢,文斯微笑著說,現在你問出了六萬四千美元的問題……關於希特勒,如果你看他做到的事情,在紙面上,到大約1942年為止,他不僅讓德國站起來了——還控制了幾乎整個歐洲。對吧,至少從這個方面看,他像是某種天才,比如說拿破崙和亞歷山大大帝那類人。但是,如果你走近一些觀察他本人,想對他是如何做到的找出個解釋,那麼一切就都破滅了。你看到的是個亂發脾氣的小個子,沒受過教育,沒有人性,沒有背景,沒有自己的想法,只有空洞,真的,一個空洞的人滔滔不絕地狂吼著瘋狂的口號,大講血和鐵和人民和猶太人跟共產主義者合謀……他甚至沒有任何不良習慣——不抽菸,不喝酒——你知道他去哪裡尋找快感嗎?
  ——不知道啊。
  ——奶油蛋糕。奶油蛋糕,我的天哪!每當一個國家完蛋,所有的納粹都會喝咖啡、吃奶油蛋糕慶祝。
  ——伊娃·布勞恩呢?蒂莫西說。
  ——啊,伊娃·布勞恩……我很懷疑希特勒是不是真的上過她。你知道他只有一個蛋蛋嗎?
  一聲汽車喇叭的巨響從他們身後傳來,簡直像管風琴一般。文斯看了一眼後視鏡。
  ——他們追上來了。
  蒂莫西轉身看到,那輛龐大的灰色汽車的車身在車底彈簧上慢慢地升上來、降下去,像筏子一樣。凱特坐在前座,梅爾和露絲之間,在笑著揮手。他的思緒回到了自己將哈里斯花呢運動夾克和四條換洗內褲一起帶到德國,以及那些關於凱特的問題。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往這方面想了。她已經不再遵從天主教戒律,所以更容易去想像她有不正當的風流事;但如果確實是這樣,那是跟誰呢?文斯似乎是明顯的候選人——這個金髮男子外表俊美,漫不經心卻掌握著生活,連蒂莫西都能感受到他磁石般的吸引力。但這正是問題所在:蒂莫西不得不承認,凱特雖然變得好看了許多,但依然不是大美女,而且永遠不會是。文斯只要向他喜歡的任何女孩招招手,她就會向他投懷送抱,那麼他憑什麼選可憐的老凱特呢?她幾乎大得過分的乳房,她肯定粗得過分的腿?誠然,凱特沒有明顯的對手,而且他似乎花了大量閒暇時間陪她——但格雷格總是在場,而且一般還有其他人。如果他們之間有什麼,他們當然應該會想要更多隱私的吧?但蒂莫西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種尷尬或累贅;或者說,如果他有這種感覺,那是與他們三個人都有關。沒有什麼跡象顯示凱特和文斯達成了某種把格雷格排除在外的共識。那麼,是不是他們都喜歡凱特,而她不願意或不能在他們之間做出選擇呢?如果是這樣,他們的競爭也太不激烈了。那麼或許會是——他突然想起這樣一種可能性——他們都是她的戀人,他們分享她?他試圖去設想這樣的安排如何具體實施,而且驚訝地察覺,這個想法其實並不太讓自己震驚。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如此陌生而又新鮮,每個人看起來都是在按跟在家鄉所形成的價值體系大為不同的一套觀念來生活;幾乎任何事情都是可以想像的。
  ——為什麼叫哲學家小徑呢?他問唐。
  ——我覺得這條路可能一直是大學的老師們最喜歡的散步路線。那是個求索永恆真理的好地方。
  ——可真夠陡的。
  ——馬上就到平道上了。
  他們在沉默中走完了這條路的最後一個轉彎。幾年前,在學校裡,一個男孩在課堂上問哲學家是什麼意思,老師說哲學家試圖去解釋什麼是真實的、準確的。一些哲學家認為沒有事物是真實的,包括他們自己。課堂上爆發出一陣大笑。
  ——到了。唐說。他們走到了一條平坦的小路上,靠著一堵石牆休息,俯瞰河對岸遠處的城堡。無論你站在哪裡,海德堡都能輕鬆呈現出照片般的美景。唐指出海德堡大學的各個建築物。
  ——你要上哪所大學,蒂莫西?
  ——不知道。我可能根本不去上大學。爸爸想讓我去做學徒。——什麼樣的學徒?
  ——建築繪圖。
  ——你可以在大學學建築,不是嗎?
  ——嗯。但是成績必須特別好才能進。
  ——嗨,這不一定的——也許你就是特別好。
  蒂莫西沒有評論,唐繼續說:
  ——如果你是建築師,你想建造什麼?
  ——我不知道。教堂吧,也許。
  ——教堂?唐看起來被逗笑了。
  ——教堂怎麼了?蒂莫西爭辯道。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我們不需要更多的教堂了。
  ——我們在英格蘭肯定需要——至少天主教的不夠。現在的那些都擠爆了。
  ——如果我是建築師,我會去建學校和大學——它們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教堂。我想你一定會感謝英國教育系統在你需要的時候正好開始擴張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該感謝。當我準備好的時候,他們不讓我考O級。
  ——他們是誰?
  ——當然是腐朽的政府。
  ——希特勒。文斯在抹過一個髮夾彎時說。從某種程度來講你還真得佩服他。他有真正的虛無主義精神。死亡與破壞。他到最後都堅定不移。你知道他說了什麼嗎?我們可能被毀滅,但如果真的如此,我們要拉著世界陪葬,一個熊熊燃燒的世界。而且,天啊,他真做到了。你應該看看1945年的柏林。熊熊燃燒的世界。Götterdämmerung。
  ——那是什麼意思?蒂莫西問。
  ——《諸神的黃昏》,華格納的一部歌劇。希特勒非常喜歡華格納。
  ——《諸神的黃昏》。蒂莫西慢慢重複著。這些詞古怪得令人心潮澎湃。
  ——結尾是,叫什麼名字來著,布倫希爾德,在齊格菲的葬禮上投身柴堆。
  ——希特勒的屍體不是與伊娃·布勞恩的一起燒掉的嗎?
  ——對。在總理府的花園裡,蘇聯人就在半英里開外。房子都著了火,到處都是炮彈在爆炸。要是再有音樂,就更完美了。而且,你知道嗎?給他們證婚的人就叫華格納。簡直是沒得再好的了。
  ——但他們從來沒有發現屍體,是吧?
  ——那是蘇聯人那麼說。文斯瞥了蒂莫西一眼,咧嘴笑起來。你認為他可能還活著,藏在什麼地方?
  ——不是。蒂莫西說。他看著無盡的樹浪,密密麻麻,無法穿過。他是在哪裡讀過或聽到這個故事來著,說希特勒和他手下的人假扮修女,藏在修女會裡?他記不起來了。一朵雲彩遮住太陽,樹葉暗了下來。他能理解為什麼這片地方叫黑森林了。
  唐笑了。
  ——你真是個小保守黨啊,是不是,蒂莫西?
  ——不是的。他說。可艾德禮真是個軟蛋。要是邱吉爾當首相就好了。
  ——你崇拜邱吉爾?
  ——他打贏了戰爭。蒂莫西簡單直接地說。把他趕下臺是不公平的。
  ——世界上沒有其他任何國家可以做到這一點。這正是這件事如此了不起的原因。
  ——了不起?我就管它叫腐朽。
  ——但是你明白這說明了什麼嗎,蒂莫西?世界上沒有其他任何國家會投票,讓一個剛剛領導他們在大戰中勝利的人下臺。你能想像德國人這麼做嗎,就算給他們這個機會?法國人?美國人?這說明你們英國人把政治放在愛國主義之上,就是這樣。這就是英國永遠不會出現獨裁專制的原因。
  ——美國怎麼樣?
  ——我們有個人想試試。唐說。他叫麥卡錫。
  巴登巴登是個度假小鎮,有顏色明快的建築、綠色的草坪、花壇、噴泉和彩旗。一條不寬的河穿過鎮中心,水流湍急,形成一系列小瀑布,城裡到處都有流水的聲音。巴登巴登在法國占領區,身材瘦削、臉色蠟黃的法國士兵身穿點綴著猩紅色徽章的緊身軍服,與坐在陽光下或在河邊散步的平民混在一起。
  他們入住的酒店在鎮中心一條陡峭的鵝卵石街道走到一半的地方,有一種舊式的豪華和端莊。厚厚的地毯和高高的天花板讓他們這夥人把激動的嘰嘰喳喳聲都放低了;長長的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沉重的鍍金框鏡子,在他們走過時,那些鏡子似乎都在充滿鄙夷地映出他們身上花俏的運動服。蒂莫西自己住一間房,獨享一個連帶的浴室。浴室裡配有三套水龍頭,用德語分別標著「淋浴」「淡水」和「溫泉水」;牆上掛著一個帶木製手把的大號溫度計,還有一個沙漏。當凱特來接他坐車去高爾夫俱樂部時,他正在入迷地擺弄這些裝置。路上,她給他指出賭場:一座巨大的白色新古典主義建築,石柱是科林斯式的,令人意外地純潔、高雅。他本以為會更花俏一些。
  高爾夫球場位於城外的山麓小丘裡,離城鎮約兩英里遠。他們在俱樂部的露臺上吃午飯,俯瞰著最後一個果嶺;印著明快條紋的陽傘下,一張張白色桌布已經在果嶺上鋪好。德國、法國和美國口音交雜,其間還混有餐具輕輕碰撞和碰杯的叮噹聲。長長的綠色球道在他們下方延伸,他注意到他們左邊有個酒店,是幢小木屋,屋簷埋在樹林中,一個橢圓形的小游泳池在陽光下眨著眼。
  ——這才是生活啊,是吧,蒂莫西?凱特說。
  他們點了鱒魚配沙拉和煎馬鈴薯。文斯建議點白葡萄酒來搭配。
  ——我喝瓶啤酒就好了。梅爾說。別忘了,我們今天下午還得打高爾夫球呢。
  ——去他的。露絲說。我清醒時都打不著球,還有什麼好在乎的?
  梅爾和文斯的高爾夫球打得很有水準,他們兩人打一場比賽。其他人打四人對抗賽,凱特和格雷格對多特和露絲。多特看上去技術相當不錯,而其他人都是初學者。蒂莫西快速地按照水準由高到低給他們排名:凱特,格雷格,露絲。他們租了小推車來裝高爾夫球包,蒂莫西自願給凱特推車。
  文斯和梅爾把球打得很高,球順著球道飛遠,他們肩並肩大步追去。其他人花了長得多的時間才開出第一個球,在球場上的進度又慢又不穩定。他們揮杆結果打空;從草地上削起大量草皮;在深草區裡丟了無數的球;要不就是把球切進錯誤的球道,跟其他人的球局混在一起。他們笑罵成一片,都想在分數上作弊。
  蒂莫西感到很無聊,直到凱特讓他替她推杆。在沃辛市立高爾夫球場高低不平的果嶺上,他擁有豐富的推杆經驗;由於他的技術,凱特和格雷格開始追平多特和露絲。
  ——你太棒了,蒂莫西。凱特在他打進一個十六英尺的推杆時說。你應該去參加比賽。
  格雷格躺在河岸上鼓掌,那河岸有一半由果嶺圍住,綠草如茵。
  ——這草地跟天鵝絨一樣,怎麼打都能進。蒂莫西謙虛地說。
  ——嗯,這的確是歐洲最好的球場之一。凱特說。世界各地的高爾夫球手都來這裡打球。小心!
  蒂莫西脖子一縮,球從他頭頂「嗖」的一聲飛過,消失在果嶺遠端的深草區裡。露絲一瘸一拐地站上沙坑的邊緣,叼著根菸,歪戴著棒球帽。
  ——嘿,你們看見了嗎?我真的打中了!砰!她緊繃著臉,兩手撐在屁股上,四下探看。該死的,現在跑哪裡去了?不是直接進洞了吧?
  ——也許還真是,露絲。格雷格說。但沒進這個洞。往其他的哪個洞找找吧。
  ——行啊,薩姆·斯奈德,你自己打得也不怎麼樣。這個倒楣天,太熱了!她坐在果嶺上,脫下右腳的鞋,扭動著腳趾。這新鞋簡直要把我弄死了。
  ——那個游泳池看起來不錯,是吧?多特望著蒂莫西早些時候注意到的酒店說。似乎沒人用。
  ——游泳池?有游泳池?露絲大聲叫道。帶我去。抬我去。
  ——水,水。格雷格呱呱叫道。他四肢並用,順著長滿青草的河岸往上爬。
  ——大家說怎麼樣?露絲說。我們別打球了,去游泳吧?
  ——我們沒帶游泳衣。凱特指出。
  ——沒時間假裝正經了。格雷格說。而且,我一直都想看看真正的露絲。
  ——哥們,你可真是白活了!露絲興高采烈地用烏鴉嗓子說。
  ——也許他們能借給我們幾件。多特說。我還真需要下水泡泡。
  ——誰說他們會讓我們進去游泳的?凱特說。那畢竟是個私人泳池。
  酒店的經理先是不解地大搖其頭,但幾張鈔票到手,就允許他們用游泳池了,還找來一些泳衣。泳衣都不太合身,是舊式設計。他們從更衣室裡出來,看到彼此的樣子,都狂笑不止。
  ——姑娘們,我希望你們都還穿著胸罩。露絲說。試穿這件泳衣的時候我把胸罩摘了,然後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我的胸不見了,害怕得不得了。她表演起來,像一個男人在找錢包一樣摸著自己的乳房。
  他們在陽光下晒乾身體,點了冰茶喝。太陽西斜,地上的影子變得很長,這時梅爾和文斯滿頭大汗地走過來。
  ——你跑到這裡來幹嘛?梅爾大聲問妻子。我把整個球場都他媽找遍了。
  ——他輸了。露絲說。你輸了,是不是,甜心小餡餅?我用女人的直覺就能感到。
  文斯證實了這個猜測:
  ——還剩兩洞沒打的時候,我就領先三洞了。開球之前我讓他先打幾杆,但他太驕傲了,不讓我讓他。
  ——我的差點跟你一樣。梅爾咆哮著。我今天就是特別不順。推杆全他媽不進。——你該讓蒂莫西給你上上課。露絲說。他是最棒的。
  ——你們從哪裡弄來泳衣的?
  ——酒店裡的一個好心人給我們的。
  ——看起來他是從博物館之類的地方拿出來的。
  ——眼紅了吧,親愛的。自己去拿一件,也下水游游吧?
  ——別扯了,都這麼晚了。
  ——也許我們該走了。文斯說。要不然今晚到不了賭場了。
  ——你說服了我。露絲說。她跳起身來。
  ——你不喜歡凱特的朋友,是不是?蒂莫西說。
  唐看起來有點吃驚。
  ——我覺得這是相互的。
  ——那你為什麼不喜歡他們呢?
  唐似乎要說什麼,但又猶豫了。他們沉默地沿著哲學家小徑走著,昆蟲在路邊草地裡嗡嗡鳴叫,車水馬龍聲從山下遠處的城市隱約傳來。
  ——我們別再談這個話題了。他最後說。他們是你姐姐的朋友。
  ——我不會告訴她的。蒂莫西說。
  唐笑了。
  ——我喜歡你姐姐,反正。這是相互的嗎?
  ——我不知道……我覺得是吧。你不覺得她太胖了嗎?
  ——沒有。唐笑著說。我覺得她不胖。這個你可以告訴她,如果你願意的話。
  他們回到酒店洗澡換衣服,然後開車到文斯和格雷格發現的一家在山裡的小餐館。是個老房子,屋頂彎曲不平,只能招待二十位客人,格雷格說必須提前幾天訂座。這頓飯吃了很久很久,有鹿肉——據文斯說是在黑森林中用弓箭打來的——和朗姆酒煎蛋捲,多特吃了直打嗝。她一直在說不好意思,格雷格問他們聽沒聽過一個美國人在巴黎的一場晚宴上的故事:一位女士放了個屁。
  ——坐在這個美國人旁邊的一個法國人站起來道歉。你這麼做幹什麼,又不是你放的屁,美國人低聲對他說。啊,先生,法國人說,在這個國家,我們以勇氣著稱。幾分鐘後,還是那位女士,又放了個屁。美國人跳起來說,各位,這個算在我頭上!
  蒂莫西以前從來沒有聽過成年人說放屁;他已經喝了兩杯葡萄酒,覺得這個故事很有意思,大笑了好久。其他人也開始講故事,其中有些讓凱特朝他擠眉弄眼。他避開了她的目光,臉上掛起精神渙散的微笑,於是他對那些故事的理解程度成了一個未解之謎——實際上確實也是這樣。
  他們離開餐館時已經十一點了。巴登巴登的燈光在遠處的谷底閃爍。自從走出英格蘭以來,他似乎一直身處世界之巔,被指著俯瞰世上的萬國,彷彿《聖經》中的耶穌。夜間清新的空氣止住了他的哈欠,冷卻了他過熱的身體。他本來想坐文斯的賓士敞篷車,但是凱特裹上一條頭巾,跳進那輛車的副駕駛座。其他人鑽進梅爾的奧斯摩比,跟著賓士開下蜿蜒的山路。文斯在急轉彎處放慢速度,煞車燈在黑暗中像香菸一樣忽明忽滅。格雷格坐在奧斯摩比的前座上,旋轉收音機旋鈕,錶盤上的指針掃過亂七八糟的講話、音樂片段、交響樂、進行曲、歌劇,直到爵士樂響起才停下來。凱特的朋友們對娛樂永無止境的胃口再次讓蒂莫西感到震驚。他們的目的似乎是讓生活充滿沒有終點、綿延不斷的歡愉,而且如果可能,去同時體驗不止一種感覺。他異想天開,在腦海中描繪出在藝術書裡看到的六條手臂的印度諸神——一隻手裡是一杯馬丁尼,另一隻手夾著香菸,一隻手揮舞著一把叉子,另一隻手調著收音機,而第三雙手摟著舞伴的腰。
  這種生活方式難以適應,因為它公然侮辱著他最深層的本能和原則。他在「短缺」這所學校裡痛苦地學到的那些小心謹慎、安全第一的守則——存錢;把好東西留到合適的時候才用;推遲享樂或者一小點一小點地享受;生活在期待或回憶裡,從不衝動行事——這套系統不可能在一個物資過剩的環境下運轉。如果他星期一得到一塊巧克力棒,而凱特星期二就能再給他一塊,那把星期一的那塊的一半剩下來不吃又有什麼意義呢?當口袋裡的錢足夠買兩瓶可樂,那為什麼還要只給自己一瓶的配給限額呢?如果下星期安排了好活動,可今天可能就會發生更令人興奮的事,那麼為什麼還要期待下星期的事呢?這一天裡的新奇和放縱就足以滿足在家時整整一年的渴望,而且現在還沒有結束。他們沿著螺旋式的道路向下,朝著新的快樂目標俯衝。半小時前,他已經準備好去睡覺了。而現在,涼爽的夜間空氣讓他重新振奮,進入物資過剩世界的精神狀態,希望這個夜晚繼續下去。他對自己感到驚訝,並用某種輕蔑的眼光回顧自己以前的存在。在他看來,由於怯懦和不知道更好的事物的存在,他多年來一直在做一些自己不是真正想做的事情。現在他發現還有另外一個世界可以加入,一個歡愉充分存在的世界。
  ——你聽說過追營者嗎?唐說。每支軍隊後面都跟著第二支軍隊,靠第一支軍隊生活,被他們保護和容忍,在垃圾堆裡翻找第一支軍隊還沒有劫走或毀掉的東西……我得說這裡的行政機構有時候讓我聯想起這個,追營者。只是他們穿得並不破爛,背上也沒有大包裹。他們穿布克兄弟的西裝,有與行頭搭配的行李,坐著鋥亮的大別克招搖過市。
  蒂莫西偷偷看著唐磨損的袖口和髒兮兮的棉布褲子。
  ——但是過得好也不是他們的錯啊。他語氣平和地說。
  ——可能是吧,不過他們也不配。唐說。為什麼是由他們來繼承這個世界?
  ——你為什麼這麼說?
  ——他們像過去的貴族一樣生活。但是,貴族對我來說永遠都只能基於血統,而不是基於美元。這些人裡的大多數要是回到家鄉,都不值得讓別人多瞧一眼,而且他們自己心裡都清楚這一點。我不是在說你姐姐,現在。
  ——哦,當然不是。蒂莫西說。雖然他看不出為什麼不是。
  ——我說的是我的那些同胞。他們要是回去,就是個普通人,坐在後院裡,不知道今年是不是能換輛車,計劃著去大西洋城的假期。在這裡,他們可以像國王一樣生活。歐洲是他們的遊樂場。他們只是很走運。
  ——在這裡?你的意思是?
  ——在正確的時間在這裡。當德國人——而且不僅僅是德國人——開始從地洞裡爬出來,清除瓦礫,重建城市,酒店和餐館和景點和賭場重新開張的時候——在這裡生活的人中只有他們恰好有足夠的錢來享受。只有他們沒有貨幣問題,沒有護照問題,沒有簽證問題。當然,他們不能往東邊去,但畢竟他們也不會想去。那裡沒有快樂。現在主要還是瓦礫。
  ——你的意思是,在鐵幕演說之後?你到過那裡嗎?
  ——我有一次要去華沙,什麼都準備好了。我有簽證,一切需要的東西。
  ——那你為什麼沒去?
  唐聳聳肩。
  ——參加共產主義者主辦的會議被認為是反美行為——我去就是為了這個,參加一個青年會議。他們說,你可以去,朋友,但我們不會讓你回來。他們會沒收我的護照。
  唐舉手搭起涼棚。順著他的目光,蒂莫西沿著河朝東邊的上游望去。那裡有一個小水壩,要不就是瀑布,水流飛濺。再往東有個船閘;船閘後面,河流迅速消失在內卡河谷青翠的崇山峻嶺之中。
  ——難以想像,是吧?唐說。再往東走幾百英里,你都不會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了。瓦礫。領取食物的長隊。祕密警察。
  ——那你為什麼要去那裡呢?
  ——很難講……我覺得,如果你去想想歐洲不過幾年前發生的事,麻衣和灰塵似乎比夏威夷風格的襯衫更適當一些。
  蒂莫西思考了一會兒這句話。
  ——這就是你喜歡英國的原因嗎?他問。
  他在巴登巴登的酒店房間裡醒來,發現夜裡他把自己緊緊地裹在了羽絨被裡。荒謬的是,這似乎是酒店提供的唯一一種床上用品,於是他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很渴,頭很痛。他想,這難道就是宿醉嗎?他在賭場只喝了兩杯葡萄酒和一杯叫湯姆·柯林斯的雞尾酒。
  記起那杯酒之後後,其他的賭場圖像在他頭腦裡釋放出來。浮華豔麗的裝飾——鏡子、吊燈、壁畫。天花板上繪著巨幅裸女,標著「財富」「高貴」「工業」和「農業」,帷幔擋住她們的私處。輪盤轉動時的喀喀聲和籌碼的嗒嗒聲交錯混雜,形成一刻不停的背景噪音,像蟋蟀的鳴叫。凱特站在賭場大廳的門檻上,鼻孔張開,雙眼放光,喃喃自語道:真是想都想不到啊,是不是,蒂莫西?幾個小時之後,他們拖著疲憊的雙腿蹭到停車場,她低聲說:別去問文斯贏了多少。他運氣不好。
  他的手錶停在七點二十分,但他覺得現在已經遠遠過了這個時間,因為明亮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已經有點刺眼了。他去洗臉盆那裡,對著水龍頭喝了個飽,又用冷水潑了臉。他把百葉窗拉起來,陽光和清新的空氣頓時湧入房間。他看著窗外的美景,情緒不可抗拒地高漲起來,高過城鎮上的屋頂和帶圍牆的花園,高過青翠的山巒,直衝向蔚藍的天空。
  他在酒店餐廳的露臺上找到了凱特。她獨自坐在桌邊,抽著菸,戴著太陽眼鏡看雜誌。
  ——嗨!她向他問好。睡得不錯吧?我不想叫醒你。
  ——幾點了?
  ——快一點了。
  ——我的天!彌撒怎麼辦?
  凱特做了個鬼臉。我想已經太晚了。我去問問服務員吧。也給你要點吃的當早午餐。
  ——什麼是早午餐?
  ——你覺得是什麼?
  ——早餐和午餐,我猜。真的有這個詞嗎?
  ——是個美國詞。
  ——真是典型啊!
  服務員告訴他們,城裡的最後一場彌撒是在十二點。
  ——你不會真的介意吧,蒂莫西?
  ——不,我不介意。睡過頭又不是我的錯。早午餐都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都行。這是它的妙處所在。
  他點了新鮮葡萄柚、炒蛋配火腿和香腸、蘋果餡餅和咖啡。凱特告訴他其他人已經又去打高爾夫了。
  ——你不是專門為了我留下來的吧?
  ——不是,今天下午我有點事情要做。每次到巴登巴登,我一定要做這件事。如果你樂意,可以跟我去。
  ——哪裡?
  ——我們去年夏天來這裡時,我發現了一個孤兒院。
  這時服務員把葡萄柚端上來,這讓蒂莫西得以隱藏自己的興奮。水果切得整整齊齊,他舀出一塊,吞下去。
  ——孤兒院?他用隨便的口氣重複道。
  ——一個星期天,我看到一隊可愛的小孩子從教堂裡出來,我去跟一個帶著他們的修女交談。其實吧,前一天晚上,我在賭場很走運,所以一激動就給了她一百馬克,捐給這個孤兒院。格雷格管這叫良心錢,不過她很感激。她哭了,蒂莫西。我感覺很過意不去——畢竟,一百馬克對我來說算得了什麼呢?
  凱絲抽了一下鼻子,優雅地在紙巾上擤了擤。
  ——那麼長話短說,修女邀請我參觀孤兒院,於是我以後就常來這裡。我總是給孩子們帶點糖果,有時候是一小筆捐贈。小夥子們一般也會給我一些東西——他們很慷慨,雖然也會拿這件事取笑我。格雷格叫我「慷慨女士」。你今天下午跟我去嗎?
  她的語調很輕,但他認為自己從她眼中看出了焦急的請求。——嗯,好的。他向她保證。我去。
  ——我一直對東歐有種情結。唐靜靜地說。聲音很小,蒂莫西幾乎聽不見他說的話。我從沒去過東歐,但似乎又覺得自己了解那裡,就像了解自己的家一樣。我是指波蘭,東普魯士,那片地方。那裡來來回回打了太多次仗,土壤肯定都跟骨粉肥料一樣了。城鎮有時候是波蘭語名字,有時候是德語名字,再下一次又變成了俄語名字。但是地方都是一樣的。那片土地被詛咒了。最壞的事情都發生在那裡。
  他沉默了,但蒂莫西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天色很灰暗。而且寒冷——在我的想像裡,那裡一直都是冬天。灰色的天空,地上一層薄薄的髒雪,平坦而泥濘。空氣中飄著煙霧,濕潤的微小灰塵落下,像毛毛雨一樣——不過我們現在不說這個。在某個地方有一個火車頭在轉換軌道,可你看不到,只能聽到,聽到貨運車廂叮叮噹噹地響,那些貨運車廂——不過我們現在也不說這個。
  他又停了下來。困惑不解的蒂莫西仍然保持沉默。
  ——我試圖去華沙那一次,其實我根本不想去華沙,也不想去開會。我只想去奧斯維辛。
  他似乎在期待蒂莫西做出回應。
  ——我曾經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他說。是不是拿破崙的一次——
  ——那是奧斯特里茲。我的天!唐慢慢轉過頭來看他,你的意思是,你不了解奧斯維辛?
  ——是集中營嗎?像貝爾森?
  唐點點頭。
  ——是滅絕營。有一點微妙的區別。
  ——我一開始就是那麼認為的,可我想不出來你為什麼要去那裡。蒂莫西辯解道。有唐在身邊就會有這種麻煩——總是有某種壓力,像是一直在考試。
  ——我想試試看,是不是如果我真的看到了這個地方,就能不再夢見它了。
  ——你夢見集中營?
  ——經常。你看,我在集中營裡,問題是,我是波蘭人還是猶太人?其實我都是。我的祖父母來自克拉科夫——離奧斯維辛不遠。他們在美國相遇——如果是在波蘭,他們就不能結婚了。祖父是基督徒,或者說是前基督徒,而祖母是猶太人。波蘭人和其他人一樣恨猶太人,也恨德國人和俄國人。德國人和俄國人恨波蘭人,也彼此憎恨。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恨猶太人。猶太人在最底層。知道那首詩嗎?不知道?不管怎麼說吧,在夢裡,我總是否認我是猶太人。不,不,指揮官先生,我不是猶太人。雅利安,純雅利安。把我關進集中營也沒關係——我明白——現在是戰爭時期——必須採取措施——但不要把我跟那些骯髒的猶太人關在一起。當然,我覺得自己就是狗屎,但是我想活下去,明白嗎?每個人都只為自己。如果能避免,那我可不進爐子——那樣也不會救任何人的命。此外,我不是真正的猶太人,只有祖母是。於是,他們不太確定,所以讓我離開了。我成了集中營裡的一個角色,像學校的看門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穿著勞動布的老傢伙,在背景裡晃蕩。手裡總是有一把掃帚——可以倚著。你總是可以馬上變得特別忙,忙著掃地。他們將婦女兒童單獨趕到消毒區時,你精力突然充沛起來。掃啊掃。我什麼也沒看見。掃地太忙了。我喜歡保持這個地方乾淨整潔,指揮官先生。有沒有可能拿一把新掃帚,指揮官先生?掃帚毛都快掃沒了。軍官們發現,他們如果三不五時用意第緒語問我問題,那我就會生氣,但他們並不真的想把我幹掉。我對他們太有用了。我知道營裡的所有八卦。但是當他們做那些事時,我嚇得屎都出來了。
  過了一會兒,蒂莫西問:
  ——夢是怎麼結束的?
  ——沒有結束。這就是我想去奧斯維辛的原因。
  一切都與他夢中的或想像的一樣:一座老房子,散發著優雅的味道,在巴登巴登郊外,有沙坑和鞦韆的花園,孩子們穿著罩衣,凱特一發糖果就圍在她身邊,修女溫柔地微笑,一個鬈髮的小女孩在其他人散開後從草地上跑過來,凱特抱住她,把她高高舉起,在空中搖來搖去,對蒂莫西說,你覺得這個小女孩怎麼樣,她多可愛啊,是不是?他的回答來得正是時候:
  ——她是你的嗎,凱特?
  她差點沒把孩子摔到地上。
  ——什麼?她茫然地說。
  他覺得自己的內心在尷尬地退縮,但還是強擠出一個微笑。
  ——開個玩笑。他說。
  ——哦。她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眼。
  ——這些孩子是從哪裡來的呢?他問。他特地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想強烈表示他前面那個問題是輕率無禮的。
  ——有些大一點的孩子在戰爭末期失去了父母,在空襲中。或者他們只是迷路了——那時候躲避蘇聯人的難民很多,德國一片混亂。當然,這個是在戰爭之後才出生的——是不是,小可愛?
  凱特把孩子放在地上,拿出一塊巧克力棒。她側過臉來想讓孩子親,但孩子馬上跑走了,把自己得到的獎勵給修女看。凱特笑著朝修女聳聳肩,修女也朝她笑著搖搖頭。
  ——如果那個小女孩的父親是美國兵,或者法國兵,那沒什麼可奇怪的。凱特說。
  ——或者英國兵。露絲說。為什麼不是英國兵?為什麼把所有的私生孩子都怪在法國佬和美國兵頭上?
  在回海德堡的路上,凱特一直在奧斯摩比裡描述這個小女孩。黃昏時候,樹木飛速掠過,但巨大的汽車裡幾乎像客廳一樣平靜安寧。
  ——英國士兵是有道德的。蒂莫西從後座上說。他發現要逗笑美國朋友,說點捍衛英國的愛國主義陳腔濫調是最好的辦法。娛樂似乎是他唯一的貨幣,可以用來償還他們給他花的美元和馬克。正如他所預料的,露絲嘎嘎大笑起來。
  ——我在漢堡的朋友不是這麼跟我說的。多特說。他們說繩索街這幾天就像老肯特路。
  ——繩索街是什麼?蒂莫西問。
  ——你不用知道。凱特說。
  露絲咯咯笑著。
  ——凱特想保護你的純潔,蒂莫西。但我猜你沒有什麼不知道的,對吧?
  他提出另一個問題來迴避這個問題:
  ——德國姑娘難道不介意……跟占領軍在一起嗎?
  弓著身子趴在方向盤上的梅爾「哼」了一聲。
  ——她們中的大多數為了釣上一個美國兵,什麼都做得出來,失去一條手臂都行。
  ——美國兵要的可不是她們的手臂,親愛的。露絲哧哧地笑著說。
  ——現在變了。多特說。德國姑娘可比以前更挑剔了。
  ——對。梅爾說。有一段時間,隨便你看上哪個德國姑娘,只要用一塊好時巧克力棒,就能擁有她。
  ——是啊。露絲說。現在是兩塊好時和一塊銀河系巧克力。通貨膨脹,哪哪都一樣……別管怎麼說,蒂莫西對德國姑娘不感興趣,是不是啊,蒂莫西?
  ——對。
  ——你想跟一個溫柔的純正美國高中小女生約會,對吧?
  ——錯。他說。我現在這樣蠻好的。
  ——交給我,蒂莫西。露絲說。我給你找一個。
  ——放過小孩吧,露絲。梅爾說。他有足夠的時間找女人。不過對你沒什麼好處,蒂莫西,我跟你保證。而且不管怎麼樣,都別結婚。
  ——現在給我停一下!露絲抗議道。
  ——就說希特勒吧。他單身時過得好好的。他和伊娃·布勞恩結婚,然後又怎麼樣了呢?第二天,他輸掉了戰爭。
  露絲雖然大笑不止,但還是捶了丈夫一拳,車稍微晃了一下。
  ——別胡鬧行不行?他喊道。但他很高興自己講的俏皮話效果不錯,咧開嘴笑了。他撥動儀表板的一個開關,頭燈射出光柱,刺穿越來越深的暮色。
  ——有小夥子們的蹤影嗎?凱特問。
  ——嘿,他們現在應該到海德堡了。他小聲說。文斯在賭場大輸一筆之後,就會拿那輛車撒氣。
  但上帝為什麼讓希特勒活到最後呢?一直活到為了抓到他,或者為了保衛他,死了那麼多人。或者被困在兩者之間,那就是難民。或者在集中營裡,每天光在奧斯維辛就是一萬人,唐說。如果七月密謀成功,也許有一百萬人就會活下來。也許更多。但有人挪動了炸彈,希特勒倖存下來。還有其他幾次嘗試,文斯說。但炸彈沒有爆炸,要不就是希特勒在最後一刻改變了行程。有一次一枚V1轉了個彎,落在希特勒的地堡上,但他沒有受傷。他覺得自己有神靈保佑,這你總不能說是他不對吧?文斯說。但為什麼上帝會去保護希特勒?
  ——那是你的問題,蒂莫西。唐說。我不是基督徒,我什麼都不是。但是,如果我是基督徒,那麼我不應該去猜測當時上帝在做什麼,我會問其他基督徒當時在做什麼。比如說教宗。
  ——他是中立的。教宗必須中立。
  ——我不是說戰爭。我說的是集中營。對集中營怎麼還能保持中立?
  ——啊,也許他不知道。在戰爭結束之前沒人知道,是吧?
  ——他知道。很多人都知道。也許他們不信。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藉口。現在就很難再相信上帝全知全能了。
  ——但他能做什麼?他被困在梵蒂岡。
  ——他可以發表演講。他可以自己上十字架。
  ——這不公平。
  蒂莫西覺得受到了傷害,心裡很困惑。教宗是不能被責備的。教宗是個好人。據說他是個聖人。
  ——對,這不公平。但只是因為這是我說的。我沒有權利去說。我只是倚在掃帚上罷了。
  梅爾九點左右把他們送到了雲杉大樓。
  ——那麼下星期五再見你們兩個了,如果不是在之前的話。露絲說。
  ——我還沒有告訴蒂莫西。凱特說。
  ——哦,你會喜歡的,蒂莫西。露絲說。
  ——什麼事啊?奧斯摩比開走後,他問道。
  ——下個週末,我們都去加米施——在巴伐利亞的阿爾卑斯山裡。
  ——天啊!有多遠?
  ——呃,我不知道,幾百公里吧。我們坐火車去,臥鋪,星期五晚上走,星期一早上回來。美軍在那裡有一個休假中心。那裡絕對是另一個世界:山脈、湖泊……
  ——我們做了什麼需要休息的事嗎?因為這個週末?
  凱特大笑。
  ——你說的話最有意思了,蒂莫西。那裡實際上是為士兵準備的——一個讓他們度假的地方。游泳、觀光、冬天滑雪、夏天滑水——應有盡有。滑水玩過嗎?
  ——沒。
  ——文斯非常擅長。我從來就不得要領。來看看有沒有信吧。
  魯道夫的小辦公室是空的,但門沒鎖,凱特從牆上的小格子裡把信拿出來。
  ——媽媽寄給你的卡片。她說。她給他一張沃辛風光黑白明信片,分為六小塊。他翻過來掃了一眼背面。幾句關於餡餅的話。
  ——順便說一句。凱特在往房間走的路上說。魯道夫提出這星期帶你出去一天,他有一天的假。在鄉下騎自行車,他說。我說你會樂意的。你樂意吧?
  ——我不知道。我怎麼弄到自行車呢?
  ——他說他可以給你借到一輛。他真是個好孩子。你跟他聊過天的,是吧?
  ——就一小會兒。我其實不知道該聊點什麼。
  ——聊英國吧。魯道夫非常喜歡英國。
  ——我覺得很難為情。他是戰俘。
  ——你不用非得說戰爭,我從來不跟德國人談論戰爭。他們想忘掉,就像大多數人一樣。哎!這裡太悶得慌了!
  凱特拉起百葉窗,打開窗戶,揹著身子對他說:
  ——家裡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他們問你好。想看看嗎?
  ——過會兒吧。我煮點咖啡,做幾個三明治。
  ——用我幫忙嗎?
  ——好,你真是太體貼了,蒂莫西。
  他喜歡去公共廚房:閃閃發亮的白色和不鏽鋼的檯面、廚具、嗡嗡響的巨大冰箱。打開冰箱的門,裡面的燈亮起來,好像戰前的商店櫥窗,夢境一般。凱特讓他拿牆上的開罐器開一罐鮪魚。開罐器的頭掉了,用一塊小磁鐵跟手把固定在一起。
  ——在這裡能買到這種開罐器嗎?
  ——在福利社?當然能了。為什麼這麼問?
  ——我覺得可以帶一個回家給媽媽。
  ——這主意不錯。你覺得她可能會用嗎?
  他想了一下。
  ——不會的。他說。他們都笑了。
  凱特從冰箱裡拿出一條帶包裝的麵包,切下幾片。
  ——家裡的廚房還是那樣嗎?
  ——什麼意思?
  ——櫥櫃的門是不是還是老卡在門後的把手那裡?
  ——我想是吧。
  ——那個綠桌子的抽屜是不是還是很難拉出來?
  ——對。
  ——那破綠桌子還沒扔啊?還是那塊方格子的油氈吧,我敢肯定。
  ——現在有點發白頭了。圖案都磨沒了。
  凱絲嘆了一口氣。
  ——聽起來好像沒什麼大變化。有人沖廁所時,冷水是不是還是下來得很慢?
  ——是,不過敲一下管子水就下來了。問題在於,這樣有時會把鍋爐煙囪裡的菸灰也帶下來。
  凱特笑著搖了搖頭。
  像往常一樣,凱特已經吃完這頓簡餐時,他還在吃。她點上一支長長的蓓爾美爾牌香菸,坐回扶手椅上。
  ——你喜歡這個週末嗎,蒂莫西?
  ——太棒了。
  ——孤兒院沒讓你覺得無聊吧?
  ——沒有,蠻有意思的。
  凱特沉默了一會兒。他預感到要發生什麼事,咬了一大口最後一個三明治。
  ——你說「她是你的嗎」是什麼意思?就是那個小女孩?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那麼說,真的。他喃喃道。
  ——嗨,直說吧,蒂莫西。你一定有什麼想法。
  她耐心、無情地等他回答。他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
  ——嗯,你為什麼一直不回家呢?他終於說。
  凱特爆發出一陣大笑。
  ——是這麼回事啊!你一直在想這個?我是未婚媽媽?啊,親愛的,你都不知道,這簡直太有意思了。她笑著搖頭,雖然笑聲有點像硬擠出來的。我很可能是海德堡還剩下的最後一個處女了。
  她在菸灰缸上彈了彈香菸,雖然其實沒有什麼菸灰。
  ——我沒這麼想。他說。
  ——你不用告訴我。媽媽這麼想的,對吧?
  ——有一天我聽到她跟爸爸講。她不知道我在聽。
  ——那爸爸說什麼?
  ——他不信,我想。但他很擔心。我不信,真的,但你把我帶到孤兒院,好像就把這個想法放進了我的腦子裡。而且你必須得承認……
  ——什麼?
  ——好吧,你好久沒有回家了,有點不對勁。
  凱特壓滅香菸,又點上一根。
  ——我來告訴你為什麼我不回家。原因很簡單,有兩個:一是我不能再忍受了,二是害怕他們把我留下來。
  ——把你留下來?
  凱特不耐煩地做了個手勢,在空中劃出一道煙霧的軌跡。
  ——是,他們當然不能強把我留下,不顧我的想法。我的意思是,我不願意去再面對那些爭吵、指責、反唇相譏。我不想傷害他們,所以也不想告訴他們我真正的想法。
  她解釋說,她不想到了最後不得不告訴他們,說她討厭他們破舊的小房子,房間小得在家走動時總會碰到傢俱,大家一年裡有半年都被困在後面的客廳裡,因為房子的其他地方像墳墓一樣冷、一樣潮濕。
  ——你知道嗎,上次回家時,我有雙鞋放在臥室裡,結果居然長黴了。那個聖誕節我簡直鬱悶到家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海德堡,數著日子盼著休假結束,最後編了一個藉口,比計劃的提前回去了。僅僅是早晨拉開臥室窗簾就足以讓她感到恐慌,好像溺水一樣。只要俯瞰那些簡陋的屋後小花園,裡面搭著小屋、煤棚、工具棚、自行車棚,在潮濕的空氣裡搖搖欲墜、慢慢腐爛。還要看那些穿著舊套頭衫和裙子的女人們用頭巾遮住髮捲,在寒冷中縮成一團,隔著籬笆扯關於馬鈴薯價格的閒話,要不就是把濕漉漉的衣服掛出來晾。上千個煙囪冒出濃煙,落下的菸灰有多少可想而知——從灰塵落上窗檯開始算,一小時後,用手指順著窗檯,都能抹下一層黑渣。寒冷和潮濕和塵土。
  ——我再也忍不了了。我意識到,我在冬天從來沒有真正感到過溫暖和潔淨,直到我離開家。如果再回去,那真的不行。
  躲開四處亂竄的冷風,蜷縮在火爐旁邊,腿熱得發燙而後背卻冰涼,每當有人開門關門,火爐就會往屋裡噴一小團煙霧,於是聖誕卡從壁爐架上掉下來。
  ——為了那倒楣的火爐費了多少力氣啊!吵了多少架啊!而且它甚至都不能讓人暖和。我以前一直想有個舒適的小房間,想在溫暖的浴室裡沖熱水澡,於是我不知道在家待著還有什麼意義。我在家的時候就洗了一次澡,一次就受夠了。但是我怎麼向爸爸媽媽解釋呢?
  她怎麼能說得出口——這不是個人感情的問題;她沒有對他們生氣;她知道,大多數人因為戰爭和戰後的物資短缺,都不得不過這樣的生活。但她已經習慣了另一種生活水準,假裝可以再習慣回去是沒有用的。
  ——有一天,我去西區買點東西——並不是說店裡有什麼值得買的,而是一個出門的藉口。回來時太晚了,趕上了尖峰時間。我都忘了那是什麼樣子的。
  她覺得自己就要暈倒了。她被擠進一個隔間,十幾個人站在兩條長椅之間的狹窄空間,抓住行李架保持平衡,與此同時還試圖看報。揮之不去的香菸煙霧和人身上的味道,腐臭難聞。水珠凝結在窗戶上,再流下來。她想,只差那麼一點兒,自己就會成為這些疲憊不堪的旅客中的一員,像受了詛咒似的,在這輩子要上班的日子裡每天都得這麼折騰兩次。於是,她發誓永遠不會回來。
  ——永遠?
  ——你在這裡待了也有一段日子了,應該看出來為什麼了吧,蒂莫西?就想想剛過去的這個週末。在英國,我能不能過上哪怕一點點這樣的生活?
  ——嗯,我知道,但是……永遠?
  ——我的意思是,不會再回到那邊,不會在那邊定居了。不是說不回去看他們了,雖然我知道我一直在拖。上次由於朝鮮的事情沒辦法回去,其實我暗暗鬆了一口氣。這個告解夠可怕的吧?但假裝也是沒有用的。人應該思念家鄉,思念家人,是不是?可是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思念過他們,就算在我被疏散走那時候也沒有。我小時候曾經想過自己是不是被收養的,因為我從來沒有感到我像孩子應該做的那樣,真正地愛過父親母親。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
  ——是認真的。當然了,在家裡他們更喜歡你,這又加重了我的那種感覺。
  ——他們更喜歡我?
  ——嚯,當然是你了!而且我們歲數差得這麼多,這讓我確定我是收養的,因為他們覺得他們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然後你意外地來了——這其實是真的。
  ——是嗎?
  ——對啊。在生了我之後,醫生告誡媽媽別再要孩子了——顯然生我的時候很困難。但是生你的時候一切順利,於是自從那時候起,她心裡對你一直就有一種特殊的憐愛。
  凱特從菸盒裡又抽出一支菸,也遞給他一支。
  ——哦,我老是忘。
  ——我抽一支試試吧。他說。
  ——天啊,我真的把你教壞了,是不是?以前抽過菸嗎?
  ——有過一兩次。
  在學校的自行車棚裡偷偷分著抽忍冬牌香菸,苦味的菸葉碎片留在舌頭上。這次不一樣。嘴裡的煙霧軟綿綿的,像棉球一樣。他咳嗽了幾下。
  ——我以前想知道為什麼家裡就我胖,你們都不胖。一切似乎都在暗示那個方向。不過有一天,我發現我真的是媽媽的孩子。但當時有點令人震驚。
  ——為什麼?
  ——報名參加空軍婦女輔助隊時,我得把出生證明拿到徵召辦公室去。我以前從來沒看過。嗯,那確實證明了我是親生的。但在同一個信封裡還放著爸爸媽媽的結婚證。我看著證上的日期,發現我是在他們婚後六個月時出生的。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所以呢?他說。
  ——唉,蒂莫西,比起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肯定在生命這方面懂得更多吧!這就是說,我是非婚懷孕的產物,就像人們說的那樣。
  ——我的天!他說。他臉漲得通紅。
  ——這事很能咂摸出點味道,是不是?實際上我覺得蠻好玩的。媽媽和爸爸顯得似乎更有人情味兒了。但是當時我很震驚。他們一直看不慣我塗口紅、在外面待到太晚,其實他們才真是偽君子。當然,那才是他們本來的樣子。經典情節。你的菸怎麼了?
  ——熄了。
  ——菸可不會自己熄滅。她呵呵笑著,拿自己的打火機給他再點上。等你抽完,我必須得把你送回去了。已經很晚了。
  但不知為什麼,她沒有把他送回多洛雷絲的房間,這是很長時間以來的第一次。他們推倒了太多的障礙,打開了太多的門,已經很難停下來了。他們順著傾吐心聲這條無止境的斜坡一起往下滑。她說話時,他幾乎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年歲在增長,大腦在這麼多新訊息的壓力下膨脹——就像晚上他在床上伸展四肢時的那種疼痛感,母親把那叫成長的痛苦。這天晚上他終於躺在床上時,雖然已經很晚了,他也很累,但他很長時間都睡不著,腦子裡播放著他們的談話的各種片段,聽著凱特的聲音說:
  ——真不知道在巴黎的那一年我是怎麼撐下來的。我覺得我真是太純潔了,讓男人們都忘記了呼吸。他們真的不知道怎麼勾引一個基本上一無所知的女孩。我的意思是說,我會讓一個傢伙帶我進城,請我吃頓飯,東西都是黑市上弄來的,貴得要死,然後再帶我去夜總會,然後這個夜晚結束時,我會跟他握手。握手!他們一定覺得……不過只有一個人表現得特別下流。他有次打電話到我辦公室找我,管我叫調情的渾球。我甚至不知道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記得我拿出最好的祕書的態度問他,請問您可以再說一遍嗎?他還真重複了一遍,用軍隊的字母代碼——你知道的,P是Papa,R是Roger,我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全寫下來,盯著它,然後大概猜出了它的意思,猛地摔下電話。我想他可能腦子有點問題。不過我覺得他說得對,真的。當然,那時候我還是個天主教好女孩。在計程車後座的一個擁抱就會讓我跑去懺悔。我頭腦裡從來沒有過跟男人睡覺的念頭。
  ——然後我陷入了愛情,動了真情,「砰」的一下。他叫亞當,陸軍上尉。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那樣的人。他一點也不粗野,又溫柔又精緻又彬彬有禮。他比我認識的大多數男人歲數都大,我覺得他眼裡閃耀著太陽和月亮的光芒。我們好像模模糊糊地都同意,將來有一天要結婚,等戰爭結束以後,但我不敢去想——那時候你過一天算一天,因為戰鬥還在繼續,你永遠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他有一天告訴我,他要被調往前線了,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在巴黎附近的一家酒店共度我們的最後一個週末,我說好。我不知道具體應該做什麼。我知道這意味著我們要做那件事,不論那是什麼吧。但我不在乎。無論如何,我覺得自己像個新娘,而不是情人;隨著時間慢慢接近那一天,我感到既莊嚴又害羞。然後,非常巧,他的檔案送到了我們的辦公室,我看到他已經結婚了,在美國有一個妻子和四個孩子。他去的甚至都不是前線——他被派往布魯塞爾,而那裡幾星期前就攻占下來了。
  ——我煩惱、怨恨了很久,一直在自哀自憐,即使在被派到德國之後還是這樣。是回家讓我再振作起來,戰後第一次那回。我意識到英國的生活有多沉悶,我能離開有多幸運。我就是一個沒有人想娶的胖女孩——那又怎麼樣呢?我仍然可以過得快樂而舒適,周遊世界。而且婚姻到底有什麼好呢?我覺得媽媽可沒什麼生活可言。而且在軍隊裡,婚姻破裂、不忠、離婚,等等,我都看夠了(我們在隨軍牧師部門,這種事見得太多了)。我被派到海德堡,開始新生活,結交新朋友,像文斯、格雷格、多特和瑪麗亞。我有一種感覺,我們中的每個人在過去的某段時間裡都被深深地傷害過。我們從來不討論過去或我們的家庭,這只是一種感覺。但是我們有一些共同點。我們想忘記,也許就是這樣。我們想活在當下。我們想要快樂和陪伴,不投入感情,不想冒再被傷害的風險。我們在一起確實很快樂,你已經看到了。但這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我一年前決定不能等到被解僱。我要移民去美國,蒂莫西。我隨時都能去,文件都已經提交,保證人也已經談妥。我什麼人也沒告訴,除了文斯和格雷格,現在是你。我還沒走的主要原因是爸爸媽媽不會明白的,他們會認為我拋棄了他們。我希望你能支持我,蒂莫西,你要讓他們明白。我不能無限期地待在這裡,英國我也回不去了。你理解的,對吧?我必須往前走,不能後退,而美國是很明顯的目標。當然,我也許會討厭美國,又想回來,但我覺得不太可能。你覺得我不能說自私吧,是不是?我如果回到英國,能期待些什麼?一個速記打字員的工作,每星期十英鎊,如果走運的話。你不一樣,你很聰明,會有各式各樣的機會。也許等你長大了,英國會是一個不一樣的地方。但對我來說永遠不會有機會。而在美國,一個好祕書每年可以掙五千美元。我可以三不五時坐飛機回來看你們。或者你可以飛到美國看我,度個假,就像現在這回這樣。那多好啊,是不是?你確實理解了,這是我唯一的選擇,是不是,蒂莫西?是不是?
  他在橋拱底下加了一點陰影,用橡皮再擦去一點,吹去橡皮屑,拿起速寫本,打量著。這張畫畫完了。畫得很好。橋上的雕像看起來有點古怪,但他從來都不特別擅長人體。除了這一點,其他都沒什麼問題。會給凱特和她的朋友們留下深刻的印象。但灰色的鉛筆稿看起來有點死氣沉沉,沒有生命。
  他拿出一小盒水彩。水。他爬下河岸,走到河邊,把水箱裝滿。用河裡的水畫這條河是個讓人愉快的念頭。他爬回原來的位置,開始仔細地給畫上色,在那張沃辛明信片的背面上調色,直到母親的字跡幾乎完全消失。
  他看了看手錶:該走了。他想趕在凱特下班回來之前在雲杉大樓沖個澡。唐七點來找他們。他過著充實的生活。他有時候覺得這一定是有史以來所有人的少年經歷中最充實的生活。



  海德堡的學生們經常在一些老旅館聚會,唐曾經提出要帶蒂莫西和凱特去其中一家。他們當時定的日子是巴登巴登那個週末之後的星期一,但是凱特下班回來時說:
  ——你今天晚上自己跟唐去行嗎?你不會特別不高興吧?那個週末過得我真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昨天晚上還說了那麼多話。
  ——沒你就沒什麼意思了。他憂慮地說。
  ——有我也沒什麼意思,我頭痛得快要裂開了。
  ——沖個澡吧——你會感覺好一點的。
  她疲憊地對他笑了一下。
  ——你已經成了淋浴的狂熱愛好者了。今天自己都幹什麼了?
  蒂莫西把自己畫的老橋給她看。
  ——厲害啊,太美了,蒂莫西!能不能送給我?我一定好好收著。
  ——我想寄給爸爸媽媽。我會再給你畫一張。凱特,唐今晚特地借了一輛汽車。
  ——是嗎?跟誰借的?
  ——軍隊裡的某個朋友。如果你不去,他會失望的。
  她想了想,嘆了口氣。
  ——哦,那好吧。
  唐借來的車是一輛破破爛爛的大眾。跟蒂莫西最近坐過的車比起來,這輛車顯得擁擠而吵鬧。引擎運轉時,說話聲基本聽不見。所幸他們用不著開太遠。唐先把他們帶到一家水上餐廳,是在一條泊在新橋附近的船上。蒂莫西在莫爾肯庫爾的露臺上俯瞰風景時經常看到它晚上亮起燈來,還問過凱特。看起來真漂亮,是吧?她說,不過有人告訴我菜不是特別好。去那裡的主要是德國人。
  ——啊,看起來真漂亮。他們靠邊停下,唐跳出車子為她開門時她說。這麼多燈,還有河水。我一直想來這裡。
  蒂莫西希望唐沒聽出她聲音裡的不誠實,也沒注意到他們在甲板上入座時她抽了抽鼻子,好像在猜空氣中是什麼氣味。幽暗的河水確實在微微散發出臭氣。唐往他們的杯子裡倒水,打趣說水是「剛從河裡打上來的」。這個笑話令人有點不太舒服,他注意到凱特一口水也沒喝。
  蒂莫西並不太享受這頓晚餐,當然菜不是特別好,不過更是因為他不知為何覺得自己對這個晚上負有責任,應該保證社交活動成功。起初,談話的進展並不是很順利。他們嘗試了一兩個沒什麼共同語言的話題——賭博,唐不感興趣;政治,凱特不感興趣——然後談到在歐洲和美國生活的利弊。
  ——加利福尼亞怎麼樣,唐?凱特說。你是不是說過你家人搬去那裡了?
  ——是的,但我從來沒有去過。他們好像很喜歡,特別是氣候。
  ——聽起來像地中海地區,加上所有現代化生活設備。凱特說。如果真的移民到美國,我想我會去加利福尼亞。
  ——你是這麼打算的?唐說。
  ——哦,只是個想法。凱特輕快地說。將來會怎麼樣,永遠不知道。
  ——你父母會說什麼?
  ——你父母說了什麼?她反問道。
  ——問得好。唐說。我們去那些旅館探索一番好不好?
  ——我覺得去一家就夠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唐。蒂莫西和我打上個週末回來以後都很累。
  ——沒問題。
  付帳時發生了一點令人尷尬的小爭執。凱特要付自己和蒂莫西的那部分,但唐用自己的方式付掉了帳單——從皮質零錢袋裡掏出鈔票和硬幣,仔細算好。
  他們走進酒吧時,裡面的德國人全都抬起頭來。其中有一些年輕女子,穿著襯衫和裙子,但身著奶油色亞麻套裝、腳蹬高跟鞋的凱特簡直像來訪的王室成員一樣,鶴立雞群。年輕的服務員給他們在一條長桌旁找到了位子,在她坐下之前殷勤地用圍裙把凳子上的灰塵撣掉。
  這個酒吧有兩個房間,一個比另一個低一層。兩個房間都配有長條光板木桌,桌子上深深刻著各種姓名首字母和座右銘。透過瀰漫的煙霧看去,沉重的房梁撐著烏黑的天花板;牆壁很髒,貼滿了海報、橫幅和舊式照片,照片裡的小夥子們穿著古怪的衣服、戴著有趣的帽子。喝酒的人坐在長凳上,面前的啤酒用厚厚的玻璃缸子盛著。大部分人把襯衫領子解開,捲起袖子,有些人穿著灰色的皮短褲。
  ——看來這是個學生常來的啤酒坊。凱特說。她摘下手套,好奇地打量著周圍。
  ——你是說你從沒到過這樣的地方?唐說。你在海得堡待的時間也不短了吧?
  ——哎,一個姑娘獨自到這裡來並不是很合適,對不對?而且我的朋友們並不太喜歡這種地方。
  ——那你呢?
  ——我還不知道。她笑著說。給我一個機會!
  過了一會兒,歌唱開始了。坐在長桌一頭的一個男人舉起啤酒杯砸一下桌子,吟誦幾個詞。桌子周圍的男人們把這首歌接著唱下去。他們坐得筆直,神情嚴肅地直視前方,聲音洪亮地合唱。唱完之後,酒吧裡其他人鼓掌致意,然後繼續談話。歌手們相互微微一笑,喝一大口啤酒。然後,過幾分鐘,那個帶頭人又砸一下桌子,起頭唱另一首歌。
  ——我猜這是一個什麼協會。唐解釋說。他們很可能定期在這裡聚會,大家來聽他們唱歌。通常還更隨便一些——每個人都加入合唱。
  ——這跟英國的抬膝蓋完全不是同一回事,是不是,蒂莫西?
  ——抬膝蓋?唐好奇地問道。但是她剛開始解釋時,歌手們又開始了。唱完後,蒂莫西問唐這首歌唱的是什麼。
  ——關於萊茵河的城堡。這讓我想起來了——凱特,趁著蒂莫西在德國,是不是應該帶他去看看萊茵河?
  ——啊,是啊,那很棒,可漂亮的那部分實在是太遠了。
  ——我在想,我們下個週末是不是可以來個短途旅行,我們三個人。坐船沿萊茵河北上,在某個地方過夜。有從美因茲出發的船。風景非常美。
  ——哦,我知道!可是很不巧,唐,我們下週末已經有安排了。我帶他去加米施,和一些朋友一起,去那裡的休假中心。而那恐怕是蒂莫西的最後一個週末了。
  ——哦,好吧,只是想想而已。唐說。
  ——我的最後一個週末。蒂莫西開口說著,為了填補緊隨的尷尬和沉默。我都給忘了。
  ——高興點。凱特說。離回家還有很多時間。這讓我想起來了,我找了人明天陪你玩。換換人,是一些跟你歲數差不多大的男孩子。
  ——誰啊?他懷疑地問。
  ——我認識的一個上尉的幾個兒子,他叫拉爾夫·默瑟,經常來我的辦公室。他可愛的妻子在這裡陪他,他們跟三個孩子一起住在已婚人士宿舍裡。我提到過你來看我,默瑟夫人今天打電話到我辦公室,問我明天讓你去他們家玩好不好。你可以跟他們一起吃午飯,她的兒子們下午帶你去什麼地方。
  ——我必須得去嗎?
  ——當然不是必須了。凱特說。她緊緊抿住嘴唇,這個表情讓他想起母親不高興時的樣子。
  ——哦,那好吧。他說。那麼,那些小孩都多大了?
  ——拉里十五歲,我想,另一個小一點。我保證,你去了以後肯定會很高興的。最近都是成年人陪你,有點太多了,換一換蠻好的。
  ——你想認識我班上的孩子嗎?唐問他。也許你可以給他們講講英國。
  ——誰,我嗎?
  ——對啊,你為什麼不去呢,蒂莫西?凱特說。你肯定會講得特別好。
  ——嗯,我會考慮一下。他說。他由於得到誇獎而心裡竊喜。
  酒吧裡響著下一首歌時,凱特把嘴唇貼在他耳邊,低聲說,這首結束以後我們就走吧,好不好?他點了點頭。硬硬的長凳坐得很不舒服,沉悶的外語歌唱開始讓他煩躁。他認為,總的來說,他更喜歡凱特的夜生活方式。儘管如此,當他們兩個人走進電梯,上樓去多洛雷絲的房間時,他還是忠實地捍衛了唐的娛樂。
  ——氣氛很濃,是吧,那個啤酒坊?他冒險說道。
  ——那倒是沒錯!濃得都能用刀子劃開了。還有晚餐時那河的氣味。哎喲!
  ——那我倒沒有注意。他撒了個謊。不過,除了這些,你喜歡今天晚上的活動嗎?
  ——啊,算是換換口味吧。找到鑰匙了嗎?唐是個好小夥,但他並不是能讓人笑個不停那種,是不是?
  ——太嚴肅了,你的意思是?
  ——他的風格基本是安安穩穩地坐著,讓事情自行發生。如果什麼都沒發生,那對他來講也完全沒問題。現在我喜歡文斯和格雷格的是,他們主動促使事情發生。
  ——我和唐聊過幾次,蠻有意思的。蒂莫西在他們走進他的房間時說。
  ——關於什麼?
  ——哦……戰爭。集中營。
  凱特揚起雙手。
  ——太棒了!我最喜歡的東西就是舒舒服服地聊聊集中營了。
  ——文斯也總是在談論希特勒。蒂莫西指出。
  ——跟我他可不說。聽著,我覺得唐的的確確是個很好的人。只不過他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就是這樣。比如說,用零錢袋的男人我就不能忍。
  ——我覺得他對下週末有點失望。
  ——失望!在我看來他精神很好。我不是跟隨便什麼人都出去過週末的,知道吧。
  ——嗯,按道理我應該和你一起去。
  ——當陪護人,蛤?她把手放在大屁股上,朝他咧著嘴樂著。你覺得如果到了緊急關頭,你能捍衛我的貞操?
  ——我覺得你想丟掉那東西。他厚著臉皮說。她一巴掌扇過來,他趕忙躲開。這一下很猛,幾乎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注意點,弟弟!還有,記住,昨天晚上我跟你說過的話,你要是敢重複一個字,我就把你脖子擰斷。
  ——凱特,唐難道不能和我們一起去加米施嗎?
  她看起來很吃驚。
  ——為什麼要帶他呢?
  ——哦,我想他就盼著這個週末再見我們一面呢——我的最後一個週末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去問他。我覺得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的。
  ——他肯定會的。但我不知道文斯和格雷格會怎麼想……
  ——那就去問問他們唄。
  她想了一會兒。
  ——我再看看吧,蒂莫西。別忘了去默瑟家,明天。
  美國人在南海德堡給己方人員蓋了幾大片住宅區,默瑟一家就住在其中一處。凱特的朋友們管這塊地方叫美國城;他們說這個詞時,帶著些許居高臨下的嘲笑。當然,整齊筆直的街道和毫無特色、單調重複的建築物讓人記不起來這是在德國。人行道詭異地空空蕩蕩,不過在寬闊平整的馬路上有大量汽車——巨大的福特、龐蒂亞克和克萊斯勒穿梭不停,輪胎發出輕響。從黃色巴士下車後,蒂莫西找路時遇到了點困難,但最後還是找到了正確的街區。當他走近時,幾個在樓門口閒站著的美國孩子沉默下來,盯著他看。
  ——這是林肯街區嗎?他問。
  ——是的。一個孩子說。另一個孩子從嘴裡吐出一塊泡泡糖,越吹越大,最後吹爆了。他們沒給他讓路,蒂莫西只好邁過他們,繼續上樓梯。
  默瑟夫人打開門,茫然地看著他。她身材瘦小,看起來很疲憊,穿著花朵圖案的家居服,頭髮梳成辮子。一個大約三歲的小女孩吮著大拇指,一隻手牢牢抓住一張又髒又破的毯子,另一隻手緊緊拉著母親的裙子。
  ——哪個蒂莫西?哦,對,凱特的弟弟,進來吧。默瑟夫人說。露露,現在別擋路。這是蒂莫西,他來自英國。
  ——你好啊。蒂莫西說。露露還在吮大拇指。
  ——她說話有點晚。默瑟夫人解釋說。不過兒科大夫說,要一直跟她說話。但是別說嬰兒語。
  ——啊,我不懂任何嬰兒語。
  默瑟夫人笑了。
  ——你的口音真美妙,反正。
  ——我姐姐可不這麼想。
  ——啊,是,你姐姐那可真是出類拔萃。我覺得美麗的英語口音就應該是她那樣的。
  她帶他走進一間屋,似乎是客廳。他不很確定,因為傢俱上鋪滿大堆換洗衣物,有的乾淨有的髒。他跟著她找兒子,在這套公寓裡四處走動,每個房間的功能看起來都很混亂。臥室裡有髒盤子,玩具和運動器材在廚房裡,一臺無線電在沒人的洗手間裡響著。
  ——孩子們肯定是出去了。默瑟夫人說。她走去前門,朝下面的樓梯間大喊。拉里!康!
  沒過多久,在樓門口回答他的詢問的男孩和吹泡泡糖的男孩就無精打采地走進了公寓。雖然他們都比自己歲數小,但拉里比他高一頭,康差不多跟他一樣高。
  ——拉里、康,這是蒂莫西。他們的母親說。
  ——我們已經見過了。拉里說。
  ——我快餓死了,媽媽。康說。他又吹起一個泡泡。
  ——好的,我給你做一個花生醬果凍三明治。想吃三明治嗎,蒂莫西?
  他禮貌地拒絕,心想過不了多久就該吃午餐了。經過一陣混亂的交流,他意識到三明治就是午餐,於是改變了主意。他們在廚房裡吃飯,坐在高凳子上,餐桌又高又窄,像一個小吃店的櫃檯。談話進行得很慢。
  ——你在海德堡幹什麼?拉里問他。他嘴裡塞滿了花生醬三明治。
  ——度假。他說。「假日」這個單詞在他聽起來已經有些老舊了。
  ——要是度假,這裡可真是爛透了。康評論道。
  ——康!我告訴過你不許用這個詞。他的母親說。
  ——你不喜歡這裡嗎?蒂莫西問。
  ——不喜歡。沒什麼事情可做。
  ——今天下午你們要跟蒂莫西幹什麼?默瑟夫人說。
  ——市中心上了個新電影。拉里說。
  ——你昨天就去看電影了。
  ——那沒有別的事可做啊。
  ——你可以去游泳池。你去過游泳池嗎,蒂莫西?
  ——去過。他說。
  ——他去過游泳池了。拉里說。他在凳子上轉了幾圈,然後跳下來。我能拿點錢去看電影嗎?
  ——好吧。默瑟夫人嘆了一口氣,從零錢包裡拿出了一些錢交給他。
  ——啊,再給點吧,媽媽,發發慈悲!
  ——電影票只要五十美分一張。
  ——是,不過還有爆米花,而且我覺得看完之後他也許想要杯奶昔。拉里扭了扭頭,示意自己指的是蒂莫西。
  ——哦,好吧,給你。出去之前換件乾淨的襯衫,你們兩個都換。
  兩個男孩把客廳裡的衣服堆翻了個底朝天,刨出兩件乾淨的T恤。他們似乎對衣服沒有私人所有權的概念,蒂莫西覺得這一點非常奇怪。他們穿牛仔褲和骯髒的籃球鞋搭配T恤;離開公寓前,他們套上輕便的防風夾克,拉上拉鍊。站在他們旁邊的蒂莫西穿著新夾克、新褲子,覺得自己穿得過於正式了。
  ——你從哪個郡來?他們坐在一輛黃巴士裡搖搖晃晃地回市中心時,拉里問他。
  ——郡?蒂莫西茫然地重複道。
  ——啊,英國叫郡,就像我們有州,不是嗎?約克郡和蘭開夏郡。
  ——噢!我來自倫敦,其實不屬於某個郡。你從美國的哪裡來?
  ——最近住過的州是肯塔基。
  ——就是肯塔基德比賽馬比賽舉辦的地方?
  ——對!你聽說過?拉里似乎很高興,第一次真正表現出友善。
  快到電影院了,人行道上的美國兒童和青少年越來越多。他們都在閒逛,懶惰散漫的步態極具特點,顏色明亮的襯衫下襬露在打了補丁的牛仔褲外面;他們從不獨處,總是成群結夥,說話時不自覺地帶著很明顯的鼻音。蒂莫西總是覺得在海德堡的街道上必須得偽裝自己,掩飾自己敵人、占領者的身分,但他們似乎沒有這種感覺。相反,他們的行為方式就好像德國人不存在一般,就好像他們登上了月球,攜帶著自己文明中的所有設備。在被徵用的電影院的破舊大堂裡,首先吸引目光的是一個個閃閃發亮的現代化貨攤,賣爆米花、熱狗和軟飲料。在影廳裡,一處更加神祕的修改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後幾排座位的扶手每隔一個就拆掉一個。
  ——情侶座。拉里無動於衷地解釋說。他的手有節奏地從爆米花袋移動到嘴裡,再回到爆米花袋。
  情侶座!他們在看一部牛仔電影,而這個念頭及其在他周圍的體現分散了蒂莫西的注意力。情侶座——它公然承認人們就是衝著這個才來的電影院。你帶女朋友來看電影,在售票處你說,請來兩張情侶座的票,而其他人看上去一點反應都沒有。太棒了。
  他對這種制度化的放肆半是嘲笑,半是羨慕。這很幼稚,沒錯,用這個詞形容恰如其分,他們都是這樣,都很幼稚——他覺得自己比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成熟得太多太多,差距不可估量,不管他們有多高。但這是一種從不為他所知的童年,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羨慕。
  所以,雖然他覺得跟他們在一起有點無聊,又很侷促,但從電影院出來後,他還是跟著拉里和康在陽光下眨著眼睛(把這麼美好的一個下午浪費在看電影上,他母親會說這簡直是犯罪),去了附近的一個牛奶吧。這是一個他從沒來過的美國商店,顧客主要是軍人和現在從電影院出來的吵吵嚷嚷的青少年。在博格海默街上一面狹窄而不起眼的外牆後面,整個小美國綻放開來,霓虹燈是粉紅色的,鍍鉻條亮閃閃的。肩寬背厚的高大士兵有的坐在櫃檯邊吮著吸管,有的在翻閱門邊一個長架子上擺的各種雜誌和漫畫。一個巨大的一體式自動點唱機靠在牆角,像聖壇一般,發出節奏感強烈的轟響。
  ——這裡有全城最好的冰淇淋汽水。拉里說。十二種口味。
  ——霍華德·約翰遜有三十九種。康說。
  ——我特別希望海德堡能開一家霍華德·約翰遜。拉里嘆了口氣。好吧,我們湊湊錢,我有一塊五。他把代金券扔在桌子上。
  ——我只有一毛錢。康說。媽媽總是把所有的錢都給你。你有多少?他說著,轉向蒂莫西。
  蒂莫西不明智地拿出一張五美元代金券。
  ——哇!康驚嘆一聲,眼睛睜得大大的。我們每人可以吃三個了。
  ——四個。拉里說。四個,至少。
  蒂莫西覺得去質疑這個安排是否公平不甚禮貌。他們第一輪吃巧克力味,接著是鳳梨味,然後是草莓味。冰淇淋汽水確實很棒,可蒂莫西吃到草莓味的時候已經很難吃完了。然而,當拉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要點第四輪時,蒂莫西覺得不能示弱,還得再吃。
  ——這輪吃什麼味道的?拉里死死靠在椅子背上叫道。
  康後仰身體到大得有點危險的角度,去看貼在牆上的列印菜單。
  ——開心果的怎麼樣?
  拉里點頭表示同意,但似乎已經不能從胸前抬起下巴。
  ——就開心果了。他含混地咕噥著。他耷拉著頭,趿著鞋往櫃檯走去。
  ——康是什麼的簡寫?蒂莫西問道。他想挑起話頭。
  康看起來心不在焉,好像沒有聽到問題,或者忘記了答案。然後他打了個嗝,長著雀斑的圓臉上浮現出鬆弛的微笑。
  ——康斯坦丁。他說。
  ——是按羅馬皇帝取的?
  ——炫耀你多聰明是嗎?是用的我爺爺的名字。
  蒂莫西轉換話題。每張桌子上方的牆上都安著裝有按鈕和旋鈕的金屬小盒,他問這個是做什麼用的。
  ——連著自動點唱機。康解釋說。遙控,用不著走過去了。
  跟情侶座一樣。美國人!
  拉里回來,拿著亮綠色的冰淇淋汽水。他用手肘撐著桌子,身體前傾,全神貫注地吮吸;他逐漸開始吐露心聲,甚至有點傷感,滔滔不絕地說著美國的汽水噴泉,改裝車大賽,球賽和電視節目。
  ——英國有電視嗎?
  ——有。
  ——夠不錯的了,這裡什麼都沒有。多少個頻道?
  ——頻道?
  ——對啊,就是說,有多少臺不同的節目?
  ——哦,只有一個。只有BBC。
  ——只有一個?他們都用憐憫和鄙視的目光看著他。
  ——你們的電視上有廣告,對吧?蒂莫西說。英國沒有。
  ——那你們在節目中間放什麼?
  ——什麼都不放,就是過場。
  ——過什麼?
  ——哦,就是放一張田野的照片,或者瀑布,或者其他什麼。在等下一個節目的時候。
  拉里看起來不太相信。
  ——你在蒙我們吧,是不是?
  ——我以前很喜歡廣告。康說。有的真不錯。
  一群年輕女孩從店裡另一邊的一張桌子旁站起來,蒂莫西的注意力被她們吸引了。她們在店裡逗留,一邊踩著自動點唱機的音樂節拍瞎跳,一邊跟還坐在桌邊的男孩們鬥嘴。她們都穿著緊身藍色牛仔褲,褲腿在小腿中部截斷,磨得很厲害。拉里把頭湊到蒂莫西旁邊。
  ——看見那個穿黃衣服的女孩了嗎?他低聲說道。他呼出的口氣全是甜得發膩的開心果味。
  ——看見了。蒂莫西說。他已經特別注意到她了。
  ——她叫格洛麗亞·羅斯,花一塊錢她就把奶子給你看。在林肯街區裡面一點的車庫裡。
  康神祕地壞笑著,雙手戳進大腿之間。
  ——蠻貴的!蒂莫西說。其實一分錢不用花就能看到很多東西。
  這是本能的反射,他經常用這種冷淡而顯得高人一等的評論去抵擋別人對自己的性經驗和好奇心的挑戰。問題在於,這麼做往往使談話無法繼續下去。他懷著希望等待著,垂下眼皮,眼睛卻偷偷瞄著格洛麗亞·羅斯隆起的乳房。花一美元能看它,粉紅色的,裸露著的。花五美元,她會給你看什麼?肯定是什麼都給你看。他深深吸了一口冰淇淋汽水來分散精力,一股噁心感從胃裡升起。
  ——不好意思。他說。他突然站起來,蹣跚走向廁所——他希望那是廁所。如果萬一不是,那麼就會發生可怕的事情。
  不幸的是,小夥子們已經定好了,那天晚上在家裡請他和凱特共進晚餐。他們的房子是一套豪華公寓,位於一幢巨大的老樓的頂層;在屋裡可以從北岸俯瞰內卡河,像在城堡裡一般。他們自己做飯並布置宴席,水準相當高。餐桌上擺著閃閃發光的餐具和玻璃杯,桌布是漿得硬硬的白色亞麻布,還有鮮花做點綴,顯得異常精美。餐桌兩頭擺著特製的燭臺,紅蠟燭一簇簇排開。食物本身當然很美味,但蒂莫西仍然被冰淇淋汽水弄得反胃,吃不下去。他解釋說自己感覺不舒服,在晚餐尚未結束時就獲允離席。餐廳旁邊的房間裡有一臺能自動換唱片的留聲機,令人驚異;而唱片本身是一種能長時間播放的類型,他以前從未見過。格雷格在晚上的活動開始時往機器裡裝了一大疊唱片,而蒂莫西僅僅是觀看自動換片機那機器人一般的運動,就得到了充分的娛樂。
  凱絲端著咖啡走進來,吃飽喝足,臉色緋紅,一屁股陷進沙發裡。
  ——小夥子們不讓我幫著收拾,我也不跟他們爭了。她說。聽著,我和他們談了一下唐,關於加米施的安排。他們不是太同意。
  ——哦。
  ——你不介意我們不邀請他吧,是不是?
  ——不介意。
  ——就跟格雷格說的那樣,如果有一個人格格不入,這種旅行就沒有意思了。
  ——你覺得這是真正的原因?
  ——你什麼意思?
  ——你不覺得他們有點……忌妒嗎?
  凱特嗤笑了幾下。
  ——嗯,可能也有一點吧。明天你幹什麼?
  ——跟魯道夫一起騎自行車。他悶悶地說。
  ——哦,對。好吧,玩得開心。
  魯道夫提供的自行車既沉重又笨拙,沒有變速檔,配有寬闊的女式鞍座,柔軟、寬大的輪胎由發白的橡膠製成,非常古怪。《自行車》的訂戶一般可不會騎這種車,不過他磕磕絆絆地騎在海德堡的鵝卵石路和電車軌道上,就覺出來厚重輪胎的優勢了。魯道夫用一條手臂靈巧地操縱自行車,令人驚訝,除了起步的時候彆扭一點。他們朝遠離山脈的方向騎,進入平坦而煙霧瀰漫的鄉下,這是向萊茵河延伸的平原。有軌電車一直跑到這裡——它們穿過遍布牛群的田野,看起來很滑稽。土地被最近一股熱浪炙烤,十分乾燥;空氣中塵土飛揚,汽車尾氣與動物糞便和乾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與內卡河谷的壯觀景色相比,這裡再普通不過了,只是鄉下而已。
  魯道夫對英國鄉村充滿熱忱,特別是康瓦爾郡,他做戰俘時就被關在那裡。在這種情況下還要討論英國景觀的細節,蒂莫西覺得很詭異。他看見過一次德國戰俘,在布萊菲爾德的鐵路側線。戰俘們瞪著眼睛朝車窗外看,他們臉色蠟黃,鬍鬚很久沒刮,戴著有帽舌的帽子,身上的勞動布衣服破破爛爛的。幾個英國兵挎著步槍,在火車旁來回走動。他從人行天橋上一個安全的角度看著這些戰俘,心情混雜著憐憫和仇恨。火車在那裡等了幾乎整整一天;開走之後,側線附近有一股臭味。村民很憤怒,商店裡有人說,應該讓戰俘把那裡清理乾淨,他們也只適合做這個。而現在,幾年後,他跟一個曾經是那樣的戰俘的人並肩騎車,愉快地討論著英國的灌木籬笆。這是個詭異的世界。
  過了一會兒,他鼓起勇氣問了魯道夫一個問題。
  ——你試圖逃跑過嗎?
  魯道夫笑了起來。
  ——當然沒有!你在開玩笑嗎?逃跑——這個笑話很不錯。你不知道我們當了戰俘有多麼高興。
  ——高興?
  ——當然!我們很安全,能吃飽肚子,如果需要的話還有藥品。就像在度假。我來告訴你,他們讓我們住在——你們管那叫什麼來著——度假營?
  ——假日營?
  ——對,假日營。海邊的小屋。乾淨的毯子。甚至還能打桌球。對我來說,這是戰爭期間最好的一段日子。
  一個詭異的世界。
  中午,他們在一處游泳的地方停下來野餐——不是正式的游泳池,而是一段用警戒線隔離出來的河流,有供換衣用的帳篷和野餐桌。這裡河水灰暗,腳必須踩著濕軟的泥土才能游進沒頂深的水域,蒂莫西不喜歡。但他很高興能有機會休息一會兒,在樹蔭下涼快涼快,而魯道夫則下水去了。
  只有德國人經常來這個地方。你可以從他們的衣服、野餐時吃的東西和喝的酒中看出來。還有蒼蠅。美國人在海德堡占據的地方從來沒有蒼蠅,甚至河邊的游泳池都沒有。魯道夫離開了很長時間,河裡水花飛濺,蒂莫西不能從游泳者中分辨出他來。他突然覺得孤零零的。要是魯道夫跟他開了個玩笑,已經跑掉了,把他扔在這裡,那可怎麼辦?要是他淹死了呢?蒂莫西想像著自己坐在那裡,身旁是兩輛自行車,陽光下的陰影越來越長,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什麼也做不了。他永遠無法自己找到路,回到海德堡。
  兩個穿著泳衣的年輕女孩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鋪開毛巾,也坐下了。她們寬寬的臉上長著雀斑,長長的金髮梳成大辮子,像是鄉下人。他猜她們大約十五歲,不過她們的胸部發育得很好,在看起來像是手織的羊毛衣服下晃來晃去。過了一會兒,他不安地意識到她們在看他。每當他朝她們的方向看去,他都能看見眼睛裡閃過的一點光芒、遲遲才轉過去的頭和蜷起來掩蓋微笑的手指。她們一定看出來了他是個外地人,在毫無顧忌地取笑他。她們隨時都可能對他說些什麼,那時他又該怎麼做呢?他瞪大雙眼,竭力搜尋魯道夫的蹤影。
  最後魯道夫終於來了,僅有的一隻手裡拿著濕漉漉的泳褲和一瓶礦泉水。蒂莫西很好奇他脫下衣服游泳時殘肢是什麼樣的,不過還是很慶幸自己不必親眼去看。一支潮濕的香菸從魯道夫的雙唇間垂下來,在他說話時晃來晃去。
  ——不好意思太久了,我遊得實在是太舒服了。你一定餓了吧。
  他們之前說好,魯道夫在馬鞍袋裡裝了麵包捲和奶油,蒂莫西從福利社買了些好東西:火腿罐頭和薰香腸,還有一小管牙膏似的芥末。這最後一樣東西似乎讓那兩個年輕女孩興奮至極。
  ——你給她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魯道夫看出來了。
  ——她們看上什麼了?我就坐在這裡,什麼也沒做。
  ——對她們來說你很性感。魯道夫的話讓蒂莫西有點不好意思。你臉色蒼白,頭髮和眼睛都是深色的,這些在這裡很不尋常。
  ——天啊。蒂莫西說。他臉紅了,但並沒有生氣。
  魯道夫用德語朝那兩個女孩喊了些什麼。她們抓起毛巾跑了,咯咯地笑著,嬰兒肥的屁股搖晃著。
  ——真是傻瓜。魯道夫聳了聳肩說。她們不在更好,是吧?
  ——是的。蒂莫西說。他雖然有點遺憾她們離開了,但也鬆了一口氣。
  魯道夫把飯吃完,躺在草地上。蒂莫西仍然直著身子,雙臂抱在胸前。
  ——魯道夫,戰爭期間德國是什麼樣的?
  然後又說:
  ——如果你不願意,也不用說。
  ——你得知道,戰爭開始時我才十歲。魯道夫說。那時我們住在慕尼黑,那裡遠離所有的戰鬥,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在你們的轟炸機能覆蓋的範圍之外。德國所有的勝利自然而然都讓我感到非常興奮。我父親是黨員,他沒通過入伍體檢,所以能留在家裡,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在學校,他們告訴我們德國光榮的使命:領導歐洲,抵抗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威脅。我自然而然加入了少年團,在十歲時宣誓把生命獻給他。每個教室裡都有他的照片。
  蒂莫西注意到,魯道夫在敘述時從來不稱呼希特勒的名字,只說「他」。
  ——然後戰爭形勢開始變差。承諾給我們的勝利從未發生過。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被徵召,每個人都認識在某個地方死掉或受傷的人。特別是在蘇聯。我記得在史達林格勒的失敗。就算是他,也不能假裝那是一場勝利。全國哀悼了四天。電影院和劇院關閉。降半旗。收音機裡莊嚴肅穆的音樂。我想那是我第一次開始對我們發動戰爭的理由產生懷疑。你看,告訴我們的是,蘇聯人歡迎我們的軍隊,把我們當成解放者。
  ——之後不久,發生了紹爾事件——你知道嗎?不知道?有兩個大學生,慕尼黑大學的,漢斯和蘇菲·紹爾,他們是兄妹。他們在學生中組織反納粹宣傳——在那些還沒上前線的學生中。我在垃圾桶裡發現了一本他們的小冊子,帶回了家。我父親很害怕,揍了我一頓。然後有人背叛了他們,向蓋世太保告發了紹爾兄妹。他們自然被絞死了。
  ——到了十四歲,你就該加入希特勒青年團。我說我不想加入,跟父親大吵了一架。當然,最後我還是加入了。不加入是危險的。但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自然而然,有一些狂熱分子迫不及待地要參軍。必須注意自己說什麼。但是我們中大多數人希望戰爭在徵召我們之前結束。但我們並不走運。我們的最後一次機會是七月密謀,他們試圖殺死他。你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蒂莫西說。文斯——弗農先生給我講過。
  ——我十六歲時被徵召。謝天謝地,他們送我們去西線,不是東線。我們本應該是預備部隊,離前線還有好幾里地遠。不過美國人在阿夫朗什的突破出乎我們的意料。
  ——你是怎麼被俘虜的?
  ——我一點也不知道。我受傷了,失去了意識。我醒來時,很害怕自己在德國的醫院。然後一個醫生用英語說了些什麼,我很開心。我知道我會活過這場戰爭。
  ——現在回想,肯定很奇怪吧?
  ——是啊。那年夏天你在做什麼,蒂莫西?
  ——我在鄉下,一個叫布萊菲爾德的地方。
  ——聽起來不錯。
  ——沒有太多事可做,我捉蝴蝶來著。
  魯道夫興味盎然地哼了一聲。
  ——不過我經歷了空襲。蒂莫西辯解說。我在防空洞裡,上面的房子被炸彈擊中。跟我一起玩的一個小女孩被炸死了,她母親也是。
  突然間這一切都回來了,就像一朵雲彩遮住了太陽。吉爾和諾拉阿姨,在花園裡被炸死了。然後是傑克叔叔,在德國上空被擊落。他對魯道夫突然產生一陣寒意。不是說他本人應該承擔責任,但是跟……嗯,跟一個德國人過於親切友好似乎是種對死者的背叛。如果兩個國家彼此憎恨到互相殺戮,成百上千人一批批死去,那這仇恨肯定應該持續得比六年長一點吧?
  他在腦海中提出了這個問題,然後馬上就看到還有另一個答案。如果仇恨如此短暫,那麼或許戰爭本身是毫無意義的。但希特勒必須被阻止——甚至魯道夫也承認。但是,光聽魯道夫講,你會認為德國人和英國人一樣憎恨希特勒。但那不可能是事實,肯定。不可能全部責任只由一個人負——一定是有很多人願意按他告訴他們的去做,比如那些維持集中營運轉的人。單這一項任務就一定需要很多像希特勒一樣邪惡的人。
  ——你知道猶太人的事嗎?他衝動地問道。
  魯道夫訕笑了一下。
  ——啊,這就是那種,美國人怎麼說來著,六萬四千美元的問題。每個有一定歲數的德國人都生活在對它的恐懼中。
  ——因為他們以前確實知道?
  ——知道什麼?這是問題所在。當然,我們知道有對猶太人的惡劣行為。如果有人告訴你不是這樣,別信他。但我們大多數人並不知道到底有多惡劣。發問是危險的。
  ——可是,如果有人確實問過……
  魯道夫聳聳肩。
  ——我不是在找藉口,我在試圖解釋。我們生活在恐懼中。如果你不理解,那是你的幸運。
  蒂莫西腦海裡出現唐對他說過的話:歷史是幸運者對不幸運者的裁決,是沒有經歷過的人對經歷過的人的裁決。歷史學家真他媽裝。
  魯道夫站起來,抻抻身子。
  ——該走了。你休息好了嗎?
  ——好了。蒂莫西站起身來說。你的父母——他們怎麼樣了?
  ——他們活了下來。魯道夫說。你今天下午會見到他們。
  ——今天下午?他突然驚慌失措起來。
  ——對啊,他們住得離這裡不遠。他們會給我們煮咖啡。
  魯道夫的父母住在一個小村莊裡。他們沿著一條馬車道慢慢騎過去,道上總有被晒乾的車轍印和土坑,一路磕磕絆絆。空氣令人壓抑地安靜而沉默,只有蒼蠅在嗡嗡作響,還有幾隻雞在村裡的廣場上鬥架,揚起一陣灰塵。這廣場是個不規則的開放空間,一半地面鋪著鵝卵石,中央有個水泵。他們下車時,一個光著腳的小男孩放下水桶,盯著他們看。蒂莫西知道有好奇的眼光在打量著他,從百葉窗後面,從門廳的陰影裡。他感到消沉而不安,很想離開這個地方。
  沉默被一條雜種小母狗打破。它從某個地方衝出來,開始朝他們吠叫,還試圖咬他們。一個老婦人從一座小屋裡快步跑出,舉起手裡的平底鍋,死命打那條狗。它尖厲地哀嚎著,趴在塵土裡,肚子拖在地上。魯道夫對婦人說了幾句德語,她又最後踢了狗一腳,然後直起腰來。蒂莫西聽到「英國人」這個詞,看到那個老婦人好奇地偷偷朝他瞅。小男孩還保持著那固定的專注姿態。蒂莫西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離家如此之遠。
  他們推著自行車走進一條瀰漫著金銀花和動物糞便味道的小窄巷,就到了魯道夫的父母住的小屋。屋裡又小又黑,擺著笨重的傢俱,顯得分外擁擠;不過很涼爽,在被炎炎烈日烤了很久後很令人愜意。魯道夫的母親歡迎他們,親吻兒子的兩頰,與蒂莫西握手,帶他們進客廳。她身材豐滿,頭髮灰白,臉色紅潤,戴著不太合適的假牙。她在談話時一直在點著頭,就像汽車後車箱擱板上的一個玩具娃娃。
  ——我父親在花園裡工作呢。魯道夫說。我們出去看他吧?
  他跟著魯道夫,心裡惴惴不安。基於魯道夫對童年生活的描述,蒂莫西構建了一個相當邪惡的父親形象。他們轉到屋後,走進花園,看到了他。他穿著背心和長褲,背對著他們蹲在地上,在擺弄著一些植物。蒂莫西的心提到了喉嚨口:他寬闊的肩膀肌肉緊實,頭顱如同嶙峋的骷髏,頭髮剃光了,頭皮呈鐵灰色——蒂莫西馬上想起自己在海德堡城堡附近的飲水處碰到的那個一臉凶相的男人。
  ——父親!魯道夫喊道。
  他站起來轉向他們,蒂莫西幾乎要縮回屋裡。但這不是令他害怕的那張臉,反而是一張相當憂鬱、溫柔的臉,簡直跟魯道夫的臉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不過讓歲月刻上了皺紋,被太陽晒得黝黑,臉頰凹陷下去。儘管如此,他可曾經是個納粹,是蒂莫西碰到的第一個確鑿的樣本。他們握手時稍微有點尷尬老人先用手帕擦自己的手,顯然是在為手上沾滿泥土道歉。他試著跟蒂莫西說一些英文詞,關於炎熱的天氣,關於海德堡,然後帶他們在花園裡轉了一圈,魯道夫一直在發表評論,並翻譯給蒂莫西聽,而蒂莫西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表示羨慕和讚許。他們回到屋裡,魯道夫的母親已經準備好了咖啡和蛋糕。父親離開了一下,回來時穿著襯衫,拿著一個瓶子,給蒂莫西倒了一小杯,是一種透明的酒。蒂莫西啜了一口,酒精直燒喉嚨,他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魯道夫和父親笑了,不過母親看起來有點擔心,給他端來一杯水。他禮貌地拒絕了,擔心水來自村裡那個泵。
  半小時後,他開始不耐煩,想走了。他聽不懂他們的談話,也不想真正弄懂。笑話是用德語講的,先讓他們發笑,然後被翻譯過來,像一塊蛋糕一樣傳遞給他,於是他就可以獻上遲來的笑。魯道夫的父親也許看出來蒂莫西很無聊,向他招手,指指房間一角擺著的大型櫃式收音機。
  ——我父親問你想不想聽BBC。魯道夫解釋道。這臺機器很厲害,十個電子管。父親為它感到十分驕傲。
  機器預熱,開始嗡嗡作響。然後,伴著靜電的劈啪聲響起一個非常英國的聲音,微弱但相當清晰:
  ……投球,埃德里奇將球朝腿側推開,斯圖爾特從柱門中區外野快速進入,沒有得分。於是貝德瑟本段比賽的第七個投球輪結束,這也是他的第三個無失分投球輪……
  ——板球!蒂莫西喊道。
  魯道夫的父親看起來很困惑。
  ——克里克?他似乎在說。
  魯道夫笑了起來。
  ——他以為你說的是戰爭。
  ——不,不是戰爭。板球,一種運動。
  ——我知道,我在康沃爾看過他們玩。
  魯道夫向父親解釋,他微笑著點點頭。母親也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用力地點頭,她的頭就好像要從肩膀上掉下來一樣。有那麼一瞬,蒂莫西覺得自己身處一個放滿能動的玩具娃娃的房間裡,那些娃娃像德國鐘錶上的雕刻人像,全都在瘋狂地點頭。
  ——你願意聽嗎?魯道夫問他。
  ——請讓我聽下去吧。這是薩里對米德爾塞克斯,我支持薩里。
  於是,他們在這裡剩下的時間裡,他得以快樂地從社交中脫身。他坐在收音機旁邊,在這個陌生的德國房間裡,身邊是聽不懂的德語談話,憑一縷微弱的聲音與自己所屬的地方聯結起來,而他從那裡出發——僅僅是在兩個星期前?他記得在巴士上經過橢圓體育場,看到前晚比賽的比分。這就好像他被丟進了深水區深處,在陌生的水流中竭盡全力漂流、游泳;而現在,他身處平生到過的最遠、最陌生的地方,卻意外發覺有根繩子拉住了他,令他安心。評論員的聲音是如此理智、可靠和熟悉:輕鬆,幽默,知識淵博,在最微小的細節中發現意義。
  ……而且我認為萊克——對,萊克現在在柱門周圍走來走去。他在標記自己的跑動路線,而康普頓正在走向新的防守位置。這應該很有意思。我認為,萊克打算試試把球打到那個點上,他剛才打到那裡的一個球轉向角度很大——嗯,對,康普頓走到柱門這裡看一下……
  電波裡傳來的聲音有一陣子弱了下去,蒂莫西把頭俯在收音機上。魯道夫在專心聽父親說話,目光跟蒂莫西交會,臉上閃過微笑。
  ——我希望你沒覺得太悶。魯道夫在他們騎車離開村子時說。那小男孩還在盯著他們。
  ——沒有啊,我很喜歡。能收聽到板球比賽真好。
  ——你看見了一個德國人的家庭,蠻好的,對吧?你不能到了德國卻只見美國人。
  ——哦,對,當然了。
  蒂莫西真誠地說。現在訪問結束了,他們即將回到熟悉的地區,他覺得身上散發著正義的光芒,因為自己已經勇敢地走進德國內部,和本地人打了交道。
  ——你父母人很好。他禮貌地說。
  ——謝謝。他們其實也很悲傷。
  他們並排騎車,魯道夫接著講父母的人生。他父親曾是慕尼黑地方政府的官員。戰爭結束後,他由於跟黨有牽連,失去了工作和退休金,現在他們完全靠魯道夫生活。他們從慕尼黑搬到了這個村子,就是為了離魯道夫近一點。他們還有另外兩個兒子,都比魯道夫大:一個在一艘潛艇上服役,潛艇在大西洋被擊沉,他溺死在海裡;另一個在蘇聯被俘,從此杳無音信。
  ——這裡的生活條件對他們來說很差,又無聊。魯道夫說。不過那座小屋很便宜。
  這天早些時候魯道夫對戰時童年生活的敘述,讓蒂莫西把他當成一個反抗妥協和腐敗的父親的覺醒者;但現在他強烈為父親辯護,這讓蒂莫西感到驚訝。
  ——這不公平,你明白吧。小老百姓受苦,大惡人卻什麼事也沒有。現在的實權人物有好多以前是納粹高層,在政府、企業、大學裡,行徑比我父親惡劣得多。有的倒是被送進了紐倫堡監獄,但現在美國人在大批釋放他們。他們過得可比我父親好多了——何況他還不是罪犯。
  ——他到底做了什麼?蒂莫西覺得自己觸及到了最敏感的地方,但不可抗拒的好奇心還是促使他向前。
  ——他在慕尼黑工作,用你的話來說應該叫市政廳。他在稅務部門。然後有一天——這是在1943年——他被調到配給部,然後不得不在供達豪的囚犯用的配給冊上蓋章。戰爭結束後,他們說配給冊上的名字其實大多早就是死人了。我知道,無論父親可能知道些別的什麼,他從來沒猜到事實會是這樣的。我記得他對城裡出現的配給品黑市現象很擔憂。他說,我不明白食物是從哪來的。他是一個誠實的人,但戰爭結束後,沒有人相信他。
  ——他不能上訴嗎,或者做點別的什麼?
  ——他太驕傲了。有時我想向當局寫信,在這種事上他們現在好說話了一點。但那樣他就必須回答問題,諸如此類的,那會把不幸的記憶帶回來,而且也許最終不會有什麼結果。
  ——你為什麼不問問文斯——弗農先生呢?
  ——楊小姐的朋友?
  ——他的工作就是處理這類事情。
  ——是嗎?我不知道。
  ——他可能能幫得上忙。
  ——是啊。魯道夫若有所思地說。他似乎非常和善,我得說。他每次經過雲杉大樓我的辦公室,總是對我微笑。
  ——當然,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做些什麼,只是想想。蒂莫西說。他突然起了疑慮。魯道夫的父親對文斯而言有什麼意義?說到底,這對他自己又有什麼意義呢?他究竟在做什麼——試圖幫一個前納粹拿到養老金?一個詭異的世界。他沉默了一會兒,只是蹬著自行車。
  ——不好意思,我帶你走得太遠了。魯道夫說。
  ——沒事,沒關係的,我在英國也經常騎車。不過對你來說一定很累吧,單手騎車。
  ——我習慣了。但有一輛汽車就好了,是吧?像弗農先生的賓士。那車可真棒。
  ——那車太棒了。我上週末坐那車去了巴登巴登。
  ——很快吧?
  ——加速簡直是神了。可是,你能開車嗎,魯道夫?
  ——我在軍隊裡學會了。
  ——我的意思是……蒂莫西看了看魯道夫殘缺不全的手臂。
  ——哦,對。我可以用這個把住方向盤(他抬起殘肢),用好的那隻手換檔。
  蒂莫西肯定看上去滿腹狐疑。魯道夫笑了起來。
  ——很安全的,我向你保證。
  ——孩子們。唐說。我想給你們介紹我的一個朋友,他是英國人,蒂莫西·楊。
  全班孩子以各種懶散的姿態散在教室各處——桌子上,椅子上,窗檯上——帶著一定的好奇心看著他。一個坐在前排的戴著厚厚眼鏡的男孩非常大聲地說:嗨!蒂莫西猶猶豫豫地在唐的桌子旁邊笑了一下。環境不是他預想的那樣。班裡男孩女孩都有,年齡跨度從大約十二到十六歲。這裡看不出絲毫有組織的跡象,盛行的是寬鬆的無紀律氣氛,學生們對唐直呼其名。最令他不安的是格洛麗亞·羅斯也在,她懶洋洋地靠在教室後面的一個座位上銼指甲,一本書攤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他在教室裡的全部時間,她一直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別人說話、提問時表現出不耐煩的神情。
  ——蒂莫西自願給我們講講他的國家,這真是太好了。唐說。蒂莫西,請吧。
  唐讓他獨自站在全班前面,自己則坐到後排的一張桌子上。蒂莫西抻直領帶(是他在學校裡用的那條,為這個場合特地戴上的),清清喉嚨。
  ——那麼,呃……我不知道他們想了解什麼。他對唐說。
  ——你們想了解什麼,孩子們?
  一陣沉默之後,一個戴著金屬牙套的女孩問道:
  ——英格蘭國王是不是一直戴著王冠?
  ——不是的。蒂莫西自信地回答。
  隨後,問題開始越來越多,提問速度越來越快:
  ——你們有民主黨人和共和黨人嗎?
  ——你們打棒球嗎?
  ——英國孩子互相摸摸抱抱嗎?
  這個問題一出來,班上就響起了一片竊笑,蒂莫西看著唐,期待他訓斥一下,但他並沒有。
  ——我不知道。他說。我上的是男校。
  學生們都笑了,好像他講了個笑話。
  他貿然地試圖描述不列顛群島的地理,真正的困難由此開始。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張頗具風格的地圖:英格蘭大概是個三角形,有一邊有個凸起,那是威爾斯,上面再畫一個倒三角形代表蘇格蘭。左邊有個平行四邊形,是愛爾蘭。他自信地標出倫敦的位置,但之後就茫然無措了。英國地理從來都不是他的強項。中學四年級時定下O級考試的科目後,他就不再學英國地理了,而他也從沒到過倫敦以北。他不確定把曼徹斯特標在哪裡,最後把它放在緊靠著蘇格蘭的地區的中央。班上有幾個孩子喊著城市的名字——伯明罕、牛津和約克——他把它們模模糊糊地點在曼徹斯特附近。他塗黑英格蘭北半部的大部分地區,解釋說這是「黑色鄉野」。
  ——所有的礦山和工廠都在那裡。煙霧和煤灰太厲害了,連田野都是黑色的。這就是為什麼這裡叫「黑色鄉野」。
  他一直以來就是這麼認為的。這個名字讓他頭腦裡生出一幅生動的圖景:碎煤灰像雪花一樣落在田野上,黑色的玉米在濃重的煙霧下搖擺。在他心目中,整個北英格蘭就是這樣。但是,當他講出來時,這段敘述聽起來似乎不太可能是真的;而且他用眼角瞥到,唐露出了懷疑的微笑。
  唐誠摯地感謝蒂莫西與孩子們交談,首先代表班級,然後在走廊裡又單獨跟蒂莫西說了一遍。他說講得很有意思,孩子們顯然很喜歡。但蒂莫西走出學校後迷了路,於是他又走回去,再次經過唐的教室。他聽到他說,比如,曼徹斯特沒有這麼靠北,它更靠西……傳來擦黑板的聲音和粉筆的吱吱聲。蒂莫西羞愧難當,但也憤憤不平。唐引誘他陷入這種境地,讓他在格洛麗亞和其他孩子面前出醜,這是不公平的。他想到自己還曾給唐爭取去加米施的邀請,覺得這份努力沒有得到應有的報答;現在,他反而很高興自己沒有成功。
  當然,這讓他很舒服。他一直都知道,偷聽隔壁的女人是深重、可恥的錯誤。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善意的陽光下決定戒除這個習慣,可在一天結束的時候,他總是發現自己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拉回衣櫃,因為它保證會向他低聲講出充滿禁忌的祕密。現在他受到了懲罰。上帝可沒有被糊弄過去。
  他現在向上帝祈禱,承諾如果他安全地離開衣櫃,他就永遠不會再把它打開了。回家後,他要每晚都誦一遍完整的《玫瑰經》,每天早晨都去彌撒,堅持一個月。他心懷希望地向上帝提出這個價碼,然後又推了推門,但門紋絲不動。以前他從來沒有完全關緊身後的門,總是留下一道縫,好透點氣;但是這天晚上他把門拉上的時候用力稍微大了一點,結果「喀嗒」一聲鎖上了。衣櫃裡沒有門把手。衣櫃怎麼能這麼設計呢,真是弱智!誰都可能一不小心就把自己鎖在裡面。人待在這裡可是會窒息的。他這麼想著,就感覺胸口發緊,開始大口喘氣。他抑制住恐慌,試圖冷靜思考。在黑暗中,他用手指把門鎖仔細摸了個遍,確定沒有螺絲起子就拆不了它。
  他有兩個選擇;或者說,其實是三個。他可以呼救,而這根本不在考慮範圍之內——被一群好奇的穿著睡袍的女人放出來,憲兵、消防員……僅僅去想像這種羞恥都讓他無法忍受。衣櫃門其實很脆弱,他完全可以把它撞開,但這會驚擾旁邊的那戶鄰居,從而產生暴露的風險。他還可以在衣櫃裡過一夜,等到早上所有人都離開大樓後再撞門。這顯然是最保險的計劃,但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足夠的精力在衣櫃地上捱過這一夜。然後還有空氣供應的問題,有公共牆上的那個洞,門四周有縫,但衣櫃裡已經讓人覺得很悶了。
  最後他妥協了。他打算等到隔壁的女人睡著後(他能聽到她的收音機還在響)把門撞開,希望她即使被吵醒,也不知道發生的動靜是什麼、在哪裡。
  時間過得很慢。似乎過了好幾個小時,收音機終於關了,牆上的小縫後面的燈光熄滅了。他繃緊神經,在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鐘裡(按他自己的估計)儘量一動不動。這時,他四肢都在疼痛,全身被汗水浸透,已經到了歇斯底里的邊緣。他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他的計劃要想成功,關鍵在於乾淨俐落地一下就把門撞開。一聲巨響,然後是寂靜——這是他的策略。他深吸一口氣,衝向衣櫃門。
  門紋絲不動,可衣櫃像一面鼓一樣隆隆作響,可能足有一百個鐵絲衣架掉在地上。他把一切顧慮拋到腦後,瘋狂地再次撞向衣櫃門,然後又一次,一塊櫃板裂開了,但門鎖,那該死、該死、該死、要命的門鎖毫不讓步。
  牆上的小縫亮了起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高聲說:
  ——什麼東西?是誰?
  蒂莫西沉重地喘著,摸著自己青腫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多洛雷絲?你已經回來了嗎?是你嗎,多洛雷絲?聽著,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也不知道你在多洛雷絲·格雷的房間裡做什麼,不過我現在要報警了。
  ——不,不要報警。蒂莫西說。
  一陣令人意外的沉默。然後:
  ——那是誰?你是誰?
  ——呃……我叫蒂莫西·楊。
  哦,上帝,哦,上帝。
  ——嗯?接著說啊。
  ——我被鎖在這個衣櫃裡了。
  隔壁房間傳來高聲狂笑。
  ——好吧,我可真沒想到。誰把你鎖在那裡了?
  ——我不小心把自己鎖進來的。——你是小偷啊,還是什麼?
  ——不,我是……我是多洛雷絲的朋友,她讓我在她不在的時候住她的房子。
  ——你不是美國人吧?
  ——我是英國人。
  ——英國人!你在衣櫃裡待了多久了?
  ——大概三個小時,我想。
  ——天啊!你肯定快憋死了。我找人把你放出來。
  ——不,不要。
  ——為什麼不行?
  ——嗯,我其實不應該在這裡。我的意思是,多洛雷絲讓我住,但不是正式的。她可能會有麻煩,因為我不是女的。
  ——是啊,我也猜到了一點。不過你不能在多洛雷絲度假回來之前一直待在衣櫃裡吧。
  蒂莫西思考了一會兒,冒險提議道:
  ——你能把我放出來嗎?只需要有人從外面轉門把手。
  ——你房間的門鎖了嗎?
  ——恐怕是的。他可憐地說。
  ——好的,我去找管理員。
  ——別告訴他我在這裡。
  她輕輕笑了幾聲。
  ——要是我一開門,你就跳到我身上,把我強姦了,怎麼辦?
  ——我不會的,我保證。
  又是那種高聲狂笑。
  ——好,蒂莫西,我相信你。希望我接下來不會後悔。你幾歲了?
  ——十六歲。
  ——你才這麼一點大?撐住,小孩,我馬上就回來。
  她走後,他腦海裡一片空白,像衣櫃一樣,黑暗而空無一物。他像等待救護車的傷員那樣消極地等著,整個人縮進了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然後他聽到鑰匙插進房門鎖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衣櫃門打開了,他被突然出現的亮光晃得直眨眼睛,踉踉蹌蹌地走出衣櫃,差點栽在女人身上。
  ——看著點!她一邊用一隻手有力地扶穩他,一邊喊著。你最好先坐一會兒。
  ——謝謝你。他說。一屁股坐進扶手椅。
  ——沒事。抽菸嗎?
  她從睡袍口袋裡掏出一包菸。
  ——不用了,謝謝。
  她點上一根,坐在沙發床上,跟他面對面。
  ——實在是太對不起了。他說。吵醒你,還有這些事。
  ——別擔心,反正我睡眠不好。她突然大大揚起嘴角,朝他展露出燦爛的微笑。跟我說說你自己吧。
  他簡單跟她說了說。她見過凱特,知道有這個人。
  ——不過你別把今天晚上的事告訴她,好不好?他懇求道。
  ——我可以保密。她向他保證。話說回來,你顯然也很能保密。你怎麼做到的,在這裡住了兩個星期,誰也沒發現?順便說一下,不好意思我現在的樣子亂七八糟的,不過我原本可沒打算見人。
  她指指頭髮上碩大的塑膠髮捲,被一塊薄紗巾蓋著。他想,即使她打扮到最好水準,也永遠不會被稱作美女。她臉上的任何一處和每一條肢體都有點奇怪,要不就是不成比例。她的臉太小了,或者說嘴太寬了;胸部平坦,長長的手臂和腿從奇怪的角度伸出來,就像蚱蜢一樣。但她的態度和表情裡有某種東西在拒絕為身體道歉,而她的身體也因此有了令人驚訝的吸引力。她架起二郎腿,睡袍的下襬滑落下來,而她並沒有往回拉,裡面似乎沒穿貼身睡衣。他知道的或是想像出的關於這個女人的事情像奔湧的鮮血一樣衝進腦海。他硬了;他把雙手按在膝蓋上,努力抑制著,想掩蓋起來。
  ——你確定你沒事?要不要吃點阿斯匹靈之類的?我房裡有一大堆藥片,足夠放倒一支軍隊。
  ——不用了,謝謝。我現在好了。
  他站起來,表示她可以走了。
  ——我給你拿點阿斯匹靈吧,你臉色看起來有點蒼白。順便說一下,我叫金克斯·多貝爾。
  ——很高興見到你。他說。他站在那裡,穿著睡衣,感到自己很蠢。她微笑著,如新月般的嘴角上閃著明亮的綠眼睛。
  ——你這個歲數,塊頭夠大的,蒂莫西。
  他想不出來回答什麼。他從沒覺得自己塊頭特別大過,特別是跟同齡的美國男孩相比。
  她走後,他發現自己睡褲襠部的開口是大敞著的。他穿上睡袍,坐回椅子裡,惴惴不安地等那女人回來。唯一一件好事是,她似乎並沒有懷疑他一直在偷聽她。
  她回到房間時,臉上沒有之前那麼油亮了。她把髮捲摘了,於是頭髮垂到肩上。她端著個托盤,上面有兩個玻璃杯、一瓶白蘭地和一小瓶阿斯匹靈。
  ——我覺得你也許想來杯烈的。
  ——不用了,謝謝。
  ——不抽菸,不喝酒……你有什麼不良習慣?一定是姑娘吧。
  ——我想抽根菸,其實,如果你能給我一根的話。
  ——當然可以。
  她給他一根細長得像旗杆的菸;他成功做到往裡吸的時候不再咳嗽。她給自己倒了一大杯白蘭地,打開水龍頭往杯裡加了一點水。然後她坐在床上,背靠著牆蜷起腿。她把尖尖的下巴放在膝蓋上,看著他。
  ——嗯。她笑著說。
  她的凝視讓蒂莫西不太自在,他動了動身體。
  ——不好意思提這個問題。她說。你怎麼方便?
        ——什麼方便?
  ——我是說,浴室、廁所,等等……
  ——哦,我,呃,等到沒人的時候。
  ——我可不原諒你。這就像在後宮裡的唐璜。讀過那部詩嗎?拜倫勳爵寫的。
  ——沒有,學校裡還沒學拜倫。
  ——你應該讀讀,實在是太棒了。我十一年級時上了一門課,浪漫主義詩人,是那時候讀的。
  她開始給他講從前的一個男孩的故事:他扮成年輕姑娘,混進土耳其的後宮。蒂莫西沒有非常認真聽,因為她睡袍的裙襬已經從膝蓋上落下來了,這讓他分心。她的膝蓋併在一起,他只能看到兩條長長的小腿和一條大腿的雪白的根部。但如果她張開膝蓋……他這麼想的時候,她的膝蓋張開了大概半英寸。他感覺到自己又硬了,趕快轉移視線,去看牆壁,看地板。他的眼睛幾乎馬上就轉了回來,但是她雙腿間只是一片陰影。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不雅姿態,還在談論詩歌。
  ——我太喜歡英國浪漫主義了,你不喜歡嗎?
  ——喜歡啊。他嘴裡發乾,嘶啞地說。
  ——你最喜歡的是誰?
  ——我們在學校學華茲華斯。他說。是他的想像,還是她的膝蓋真的又張開了半英寸?
  ——啊,我以前特別迷華茲華斯!
  她仰起頭,開始背誦:
  我感到
  彷彿有靈物,以崇高肅穆的歡欣
  把我驚動;我還莊嚴地感到
  彷彿有某種流貫深遠的素質……
  她每背一句詩,肢體就鬆弛一點,雪白的大腿像芹菜莖一樣分開;他的心怦怦直跳,意識到這不是意外,她是故意讓他看的。
  ——我記不起來接下來是什麼了,這首詩很美。她低聲說。她眼睛半閉,雙腿半張。
  他擔心記憶的中斷可能會打破咒語,開始沙啞地背誦《水仙》,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首華茲華斯的詩:
  我獨自漫遊,像山谷上空
  悠悠飄過的一朵雲霓……
  ——啊,太好了!她接著背起來:
  驀然舉目,我望見一叢
  金黃的水仙,繽紛茂密……
  現在,她放棄了羞恥的底線,雙腿鬆垮垮地分開;他看見了。但他看見了什麼?不是像他頭腦中的眼睛看到的——光滑的、珍珠粉紅色的、有淺淺的褶皺的小縫——而是毛髮,一叢鮮豔的生薑色的毛,跟狐狸的尾巴一樣濃密而堅硬,陰影之下是鬆弛的棕色皮膚形成的豎唇。他垂下眼睛。
  我的心靈便歡情洋溢,
  和水仙一道舞踴不息。
  她背完了,用閒談的語氣說:
  ——和姑娘做過那事嗎,蒂莫西?
  他搖搖頭,不去看她的眼睛。
  ——我覺得你也沒做過。想做嗎?
  他再一次搖頭。長時間的沉默。然後,床上的彈簧吱吱作響,她站起來了。
  ——好吧,我可不願被說成是,不顧一個處男的意願強行上了他。不管怎麼說,我喜歡詩。下一次我們可以試試惠特曼。你知道華特·惠特曼的詩嗎?
  誰在那裡走動?如飢如渴,粗野,神祕,赤身裸體;
  為什麼我會從我吃的牛肉中攝取力量?
  ——不知道。他搖著頭低聲說。
  ——嗯。她說。我想你不會知道的。晚安,蒂莫西。她離開後,他在椅子裡坐了很久,幾乎一動不動。



  他在一種陌生的搖擺感中醒來,耳畔是火車沉悶的喀嗒喀嗒聲。梅爾在他下面的鋪位打著鼾,文斯和格雷格安靜地睡在對面的兩個鋪位上,包廂的夜燈發出昏暗的藍色燈光,打在他們的臉上,顯得有些怪誕。他轉過身,拉起自己這邊的一個小窗戶的百葉簾。壯麗的美景讓他目眩神迷。
  火車正在蜿蜒穿過一片冷杉林,遠方是巨大的山脈,彷彿懸浮在森林上。這是真正的山脈——不是內卡河谷樹木覆蓋的丘陵,也不是黑森林,而是高聳的龐大石灰岩,形成山峰和裂谷,有一些還有積雪覆蓋;他此前只在照片上看到過這樣的山。破曉時分的陽光被反射,在他們的側面投下一道玫瑰色的光,他用手肘支著身體,看得入神;然後這道光漸漸消失。他的一個持續至今的童年夢想實現了:在理想條件下,毫不費力地旅行或探索。有太多次,他在進入夢鄉之前擺弄自己的床,在想像中把床變成夢幻般的卻又尚未被發明的車輛——車身低矮,流線型,帶履帶,堅不可摧,不可阻擋,絲毫不受極端氣候影響——讓它跨越廣袤的沙漠和冰霜覆蓋的草原,他懶洋洋地看著操縱檯,透過擋風玻璃注視著充滿敵意但對他無能為力的自然,吞噬著一里又一里的大地,無盡的旅程既英勇非凡又豪華舒適。
  響起一下敲門聲,一個列車長拉開包廂門,端著熱氣騰騰的咖啡走進來。他打開燈,宣布道:
  ——還有三十分鐘到加米施-帕騰基興!
  這些人打哈欠,伸懶腰。
  ——我們正在穿過特別美的山脈。蒂莫西說。你們應該看看。
  ——是阿爾卑斯山,孩子。格雷格說。
  被阿爾卑斯山四面環抱的休假中心是個巨大的木結構酒店,房間帶陽臺,建在一個叫艾布的巨大湖泊岸邊,離加米施大約半小時車程。蒂莫西自己住一間,在凱特隔壁,兩間房有個公共陽臺相連,凱特站在陽臺上向他指出德國最高峰楚格峰。他們凝望著眼前的美景,這時湖面的平靜被一艘馬達快艇打破,艇後還拉著一個穿著滑雪板的男人。
  ——那是滑水嗎?他叫出聲來。我以前只看過照片。難嗎?
  ——一旦能開始滑行就很容易,至少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我從來沒有成功入門過。
  ——那水怎麼樣?
  ——蠻冷的,是冰川水。但特別爽快,能令人活力四射。
  他後來驗證了這一點。早餐後,他們全都順著湖邊散步,走到一處能下湖的小灘頭,一個供跳水用的浮動平臺在離岸邊幾碼遠的地方停著,一個救生員坐在上面。蒂莫西和凱特首先下水。寒冷讓他大口喘氣,但之後在溫暖的陽光下晒乾,一種甜蜜的幸福感傳遍全身。
  ——這地方太好了,凱特。他喃喃道。
  午飯時,露絲突然說道:
  ——凱特,那邊那個人不是你的大兵嗎?
  ——我的大兵?
  ——窗戶旁邊的桌子。那天我們在游泳池遇見的像猶太人的那個。
  ——唐!蒂莫西喊道。他在這裡做什麼?
  凱特臉紅了,皺起眉頭。
  ——他可真有種。
  ——什麼意思?露絲問道。他知道你來這裡嗎?
  凱特點點頭。
  ——他在釣我們去邀請他。
  ——真有意思!他可真是迷上你了。
  ——別為這事擔心,凱特。文斯說。你不必非得去注意他。
  ——哦,我也不能就這麼視而不見吧,對不對?
  ——我覺得沒什麼問題。
  凱特轉向蒂莫西。
  ——你知道他會來嗎,蒂莫西?
  ——不知道。他誠實回答。但他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對唐的闖入負有責任。
  ——他看到我們了。露絲說著,同時向他揮手。
  ——露絲,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凱特責怪道。但唐大膽地過來問候他們。
  ——嘿,大家好啊!他裝著很隨意地說。
  ——你好。凱特冷冷地說。
  ——喜歡這裡嗎,蒂莫西?
  ——非常好。他勉強擠出幾個字,尷尬地笑著。
  隨後是冷淡的沉默。露絲首先開腔:
  ——你是坐過夜火車來的嗎,唐?
  ——不是,昨天我搭了一趟車。有幾個我認識的人開車到慕尼黑。
  ——你打算怎麼回去呢?
  ——哦,我打算待一陣子。知道嗎,我被炒了。
  ——炒了?凱特很快說。為什麼?
  ——嗯,他們沒明說把我炒了,但就是這麼回事。似乎有人傳了話,說我曾經是良心拒服兵役者。我想他們認為我可能會腐蝕孩子們。最近對左派抓得很嚴,我說得沒錯吧?
  他面帶嘲諷的笑容掃視他們,瞥了一眼手錶。
  ——今天下午有班巴士,能去林德霍夫宮轉一圈——有人想去嗎?沒有?那麼跟你們待會見了,肯定能再見的。
  他走後,凱特憤怒地轉向文斯。
  ——文斯,你有沒有跟別人說三道四過?
  ——什麼意思,親愛的?
  ——關於唐。我就告訴過你和格雷格。
  ——我無罪。格雷格做出舉手投降的姿勢。
  ——這都是怎麼回事?露絲厲聲問道。
  ——問文斯吧。凱特對著唐離去的身影皺著眉頭說。
  文斯解釋說:
  ——我們的這位朋友告訴過蒂莫西,他曾經是良心拒服兵役者。蒂莫西告訴了凱特,凱特告訴了我們。現在他認為是我們向教育部洩露的,就跟世界上沒有檔案這種東西似的。
  ——嗬,你可不能怪他,是吧?凱特說。她突然起身,去大廳追唐。幾分鐘後她回來了。
  ——我告訴他,他丟工作的事跟我們沒關係。她宣布。我請他今天晚上加入我們,這樣顯得我們沒有惡意。
  她挑釁地直視文斯的眼睛。他聳了聳肩。
  ——好吧,親愛的,如果你想這麼辦,那就隨你。
  蒂莫西顧慮重重地等待著晚上的到來。他感到自己就像夾在兩個敵對國之間的中立國,處境尷尬。他有理由同雙方都保持友好,但被逼得只能支持其中一方。到了晚上,一切都比他最樂觀的預想還要順利得多,而且與唐發生衝突的是梅爾,不是文斯。讓蒂莫西驚訝的是,文斯和格雷格都沒有什麼想優先占有凱特的表示;而凱特自己顯然很想補償任何對不起唐的地方——不管是真的還是她想像出來的——於是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唐身上,跟他跳了很多支舞;文斯則專注於瑪麗亞,在他的魅力的襯托下,她也顯得光彩四射;格雷格不停講笑話,跟露絲打情罵俏,而不喜歡跳舞的梅爾喝得醉醺醺的。
  由於大家形成了這些配對關係,蒂莫西發現自己經常被一個人丟在桌旁,跟梅爾一起。梅爾喋喋不休地講戰爭期間的事情,其實很有意思,只是他老是在說美軍的優越性,語氣讓蒂莫西覺得很煩。他在童年的某個時期接受了這樣的信念:英國人才是更堅強的戰士,美國人在前線需要源源不斷的現代化舒適設施,還要經常休息。其他人從舞池回來時,梅爾正在大講特講蒙哥馬利在D日後的過分謹慎,而唐立即反駁他,說戰爭的輸贏理所當然取決於蘇聯戰場。
  ——這麼看來,也許學校炒了你並不是那麼愚蠢的決定。梅爾粗魯地說道。
  ——住嘴,梅爾。露絲說。
  ——唐說得對,其實。文斯出人意料地開口說道。只要看看東線的傷亡數字就知道了。西線從來沒有史達林格勒那樣的戰役。
  ——我在第三軍團——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梅爾幾乎在喊叫。
  ——你是軍需官,就管一座餐飲供應倉庫,親愛的。露絲說。你見過的炮彈殼還沒煉乳罐頭多,所以就閉嘴巴。
  有一陣子,梅爾看上去像是要揍她。凱特拚命轉移話題。
  ——伯吉斯和麥克林的事情怎麼樣了?最近有什麼消息嗎?
  選這個話題也並不特別走運。唐不近情理地為英國安全部門的無能表現辯護:
  ——特務系統效率最高的國家對內鎮壓也最嚴厲,想想蘇聯就行了。美國在安全上花的力氣比英國大,我們付出的代價是麥卡錫和J.埃德加·胡佛。
  ——喬·麥卡錫是偉大的美國人。梅爾咆哮著。
  ——麥卡錫是個蠢貨。文斯冷冷地說。到了合適的時候就能看出來。
  ——媽的,你站在哪邊,文斯?梅爾抱怨道。
  ——當然是你這邊了。文斯帶著泰然自若的笑容說。不過我們實話實說,麥卡錫的所作所為對美國沒有任何好處。他做的只是讓唐這樣的自由主義者得上被害妄想症。
  ——當然,我為她感到難過。露絲說。
  ——你他媽在說什麼?梅爾厲聲問道。
  ——麥克林夫人。
  ——我們說的不是麥克林,我們在說麥卡錫。
  ——你們可能是吧,但我不是。想想看,她懷著八個月的身孕,這時丈夫跑了。
  ——我很好奇她知道不知道丈夫的事。凱特說。
  ——她當然知道了。如果梅爾給蘇聯人送祕密情報,你們以為我能不知道?
  談話由此恢復到輕鬆的氣氛。他們又要了一些飲料,而梅爾悶悶不樂,默不作聲。直到又剩下他和蒂莫西兩個人時,他才釋放自己。
  ——我老婆那個賤人說得沒錯,我從未親眼見過軍事行動,不過我比你的朋友科瓦爾斯基可他媽離得近得多,我很自豪——用這個詞我不丟臉——我為自己是第三軍團的一員而自豪。在很多方面巴頓都是個渾球,但他也是個天才,能讓手下做到不可能的事情。在戰爭史上,孩子,從未有過他那樣的裝甲推進方式。那些傢伙開著謝爾曼坦克,就像在高速公路上開著改裝車一樣,他們僅憑推進速度就讓德國佬癱瘓了。德國佬,還有蘇聯人,他們還用馬車和手推車呢,你知道不。我們的小夥子們是歐洲唯一一批伴著汽車長大的戰士,他們認為有汽車是理所當然的,並且知道如何使用。他們使用它的手段……嗨,我解釋不了。不過現在好像成了這樣:他們似乎在演電影或是別的什麼混帳東西,註定會贏,傷口都不是真實的——當然,那些傷口都是真實的。
  他眼裡布滿血絲,死死盯著自己的玻璃杯。他慢慢轉動杯子,冰塊不斷撞著杯壁。他又說:
  ——不過這給了他們某種勇氣,這很好。
  蒂莫西充滿敬意地一直保持著沉默。很奇怪,他被感動了。
  第二天早上他們很晚才吃早餐,然後除蒂莫西以外的所有人都下到岸邊,去了滑水碼頭。他跟他們說好過一會兒再碰頭。他看到告示,十點在休假中心會舉行一場彌撒,他打算參加。彌撒在主休息室舉行,坐的地方不是長凳而是安樂椅。會眾懶洋洋地躺在椅子上,伸著腿聽牧師布道。牧師講話慢吞吞的,語氣很隨便,還時不時插科打諢。這不怎麼合乎宗教上的規矩,但跟大多數美國事物一樣,都很有趣。
  他並不急於嘗試滑水,不過要是凱特鼓起勇氣去試了,他出於面子也很難躲過。不過發生了意外,他沒滑成。他走到陽臺上,在明媚的陽光下眨著眼,這時他遇到了凱特——她被文斯和唐抬著。他們身上的泳衣都濕漉漉的。凱特想朝他擠出一個微笑,但她的臉因疼痛而變得慘白。露絲踩著小碎步跟著他們,瑪麗亞和梅爾隨後也來了。
  ——就是腳踝扭了一下,蒂莫西。凱特說。不用擔心。
  ——你應該讓醫生看看。唐說。已經開始腫了。
  ——我去叫。露絲在兩個男人抬凱特進屋時說。
  ——她不知怎麼回事,好像把滑雪板互相叉上了。梅爾說。我從沒見過發生這種情況。
  ——真可憐!希望她沒事。瑪麗亞說。我告訴她別試了,但她還是要再試一次。
  ——我們以為她在笑,因為她又一次一開始就摔了個倒栽蔥。梅爾說。然後我們意識到她有麻煩了。文斯和科瓦爾斯基跳下水,把她托住,直到船回來接她。她被拉出水時大聲尖叫。天啊!我以為她肯定斷了腿。不過看起來只是扭傷。
  醫生證實了這一診斷。凱特需要靜養,讓腳踝完全恢復。醫生建議她在週末之前最好都不要旅行。
  ——好吧。凱特說。醫生走後大家都圍到床邊,凱特虛弱地對他們微笑了一下。看起來我給自己延長了假期。你也是,蒂莫西,除非你想和別人一起回海德堡。
  ——我願意跟你待在一起。他說。但是爸爸媽媽呢?他們等著我星期三回去。
  ——可以給他們拍電報。
  ——如果可能的話我會留下,親愛的。文斯說。但是格雷格和我明天在法蘭克福有個會。
  ——哦,我沒事的。凱特說。蒂莫西會照顧我。
  ——而且唐還在這裡——是吧?露絲說。
  之前不見了的唐現在回來了,手裡拿著的東西看上去像是舊式壁爐欄。
  ——我想你可能會覺得這東西很有用。他對凱特說。
  ——這玩意兒到底是幹什麼用的——給她的臉擋蒼蠅?露絲大叫道。
  ——不是,是讓床單不沾她的腳。
  唐拉起床一頭的床單,把壁爐欄塞到床單下面,形成一個凸起,受傷的腳正好可以擱在底下。
  ——好吧。露絲尖厲地笑著說。我們走後你會被照顧得很好的,親愛的,肯定沒問題。
  她捅了捅唐,又說:
  ——你肯定也是出色的理療師,對吧?
  隨後的日子有如田園詩一般。許多客人在週末結束時離開了休假中心,這座巨大的建築只有半滿,湖岸也不擠了。天氣依然很好。幾天後,醫生允許凱特拄拐,酒店提供了一輛輪椅,於是唐和蒂莫西可以推著她在周圍散步。晚上他們一起打牌,或者在音樂室裡聽唐挑選的古典樂唱片。有一支曲子叫《塔皮奧拉》,是西貝柳斯的作品,他們喜歡坐在窗邊聽著,看映在山上的陽光漸漸消失,薄霧從湖面上升起。
  星期三,蒂莫西按唐之前走過的那條路線,坐巴士去林德霍夫遊覽。那裡有個非常壯觀的城堡,是瘋狂國王巴伐利亞的路德維希修建的。城堡裡有一個鏡廳、許多巨大的噴泉、一個用硬紙殼做成的洞窟。他非常喜歡這次探險,於是第二天就去看了路德維希的另一座城堡——新天鵝堡。那裡比林德霍夫更遠,來回要花一整天。然而,巴士開到差不多一半時,電閃雷鳴,暴雨傾盆,沒辦法往前開了。司機把巴士停在山路上,冰雹瘋狂地砸下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白花花的一片,完全看不見下面的山谷。他們嚇得縮成一團,不過風暴持續了十五分鐘就過去了,太陽再次閃耀,可前面發生了山崩,沒辦法再往前,只能打道回府。司機不得不在一邊是峭壁的彎曲山路上倒著開了兩英里,才找到一處可以調頭的地方。
  這次冒險讓蒂莫西覺得非常刺激,他快步走回休假中心的房間,把東西往床上一扔,走到陽臺上,凱特和唐經常坐在這裡俯瞰湖泊。陽臺空無一人,但凱特的法式窗敞開著。他走到陽臺另一頭,朝房間裡看。
  凱特和唐躺在床上。除了凱特腳踝上纏著的繃帶和不協調地支在上面的壁爐欄,他們一絲不掛。唐的臉趴在一隻巨大的乳白色乳房上,手緊緊抓住另一隻,張開的手指間浮現出一個紅潤的乳頭。凱特閉眼仰面躺著,一隻手臂攬著唐的脖子和肩膀。她睡著了,臉上掛著微笑,彷彿夢見了美妙的事情。她的腹部隨著呼吸起伏不平。她的陰部有一叢濃密的黑色捲曲毛髮。
  他輕輕地沿著陽臺走回去,穿過自己的房間,走下樓梯。他走出大廳,通過露臺,沿著朝湖岸的路往下走。他只想在自己和凱特的房間之間拉開盡可能遠的距離。
  在滑水者出發的碼頭,乘客們正在登上一艘汽艇,去湖上遊覽。他夢遊一般地去排隊,付船票錢,找個座位坐下。乘客並不多,有個淺金色頭髮的胖士兵不知為何恰恰坐到他身旁,他為此煩躁不已。這個年輕人帶了很多各種形狀和大小的皮套,用帶子掛在脖子和肩膀上。他打開最大的一個皮套,拿出一部攝影機。引擎開始突突作響,驅動汽艇駛向湖的另一邊,他開始拍攝越來越遠的湖岸。
  ——真是好地方。他感嘆道。風景太美了,但妞簡直是太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蒂莫西認為自己明白,但想不出什麼有用的話來回答。
  ——打你來到這裡,你找到過妞嗎?
  蒂莫西向他保證說沒有。
  ——也許你太小了,對妞還沒興趣?
  蒂莫西含蓄地瞪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休假沒有妞,又有什麼意思呢?
  蒂莫西「嗯」了幾聲,同意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回答。
  ——我離妞最近的時候就是這次坐他孃的船。
  蒂莫西表示困惑不解。
  ——看到湖那邊的那個灘頭了嗎?那就是德國佬裸體日光浴的地方。如果你運氣好。
  他掀開另一個皮套,拿出一副雙筒望遠鏡,對焦到岸邊。他從牙縫裡吹了聲口哨。
  ——今天我們很走運。有一大幫。
  他將望遠鏡遞給蒂莫西看,蒂莫西禮貌地拒絕了。他對這種場面不再懷有以前那樣的興趣。隨著船離岸越來越近,深色的樹木背景讓白花花的人體清晰可辨。士兵手忙腳亂地調了調鏡頭,然後把攝影機像槍一樣對準湖岸。機器嘩啦啦地響著。在灘頭上的人毫無疑問是裸體的,但他們對駛來的船並不在意。他們似乎主要是帶孩子的家庭。有些人站起來揮手,蒂莫西也朝他們揮手。
  所以所有的女人都有毛,跟男人一樣,只是女人的毛形狀更加清晰,就像修剪過的鬍鬚。這很有趣——小鬍子,但一旦習慣了這麼想其實就沒什麼問題。他在那個叫金克斯的女人身上看到毛時,感到很震驚,但在凱特身上再次看到,就不再驚訝了。它使女性看起來更像男性。也許人們不會認為男人的東西很醜,因為他們的那個部位難以稱得上好看。凱特和唐躺在床上的情景中有某種美好的東西,但那是把他們的身體的全部放在一起來看。把他們全部放在一起看相當美麗,就像一幅畫,雖然他看到過的所有裸女繪畫和照片都深深地誤導了他。
  灘頭漸漸從視野中消失了。士兵嘆口氣,放下他的裝備。
  ——好,又拍了一卷,可以存檔了。他說。等到家裡的人看到這個,可有得好瞧。
  蒂莫西問他的家在哪裡。
  ——內布拉斯加,朋友鎮。
  ——你的意思是,一個叫朋友的地方?蒂莫西想笑,不過忍住了。
  ——對。那裡也真的是非常友善。
  蒂莫西立即大笑起來。士兵似乎並不介意。他微笑著,像一個成功的笑話作者。
  蒂莫西從湖邊沿著道路走回休假中心,看見凱特和唐穿著整齊,坐在她房間外面的陽臺上。他們向他揮手,他也向他們揮手。他又想到了他們纏繞的裸體,不知道他們今天是第一次,還是之前已經做過。他回憶起母親懷疑的事,覺得有些好笑。她派他到這裡是為了證實這件事的,可他從某種意義上講反而促成了它。如果不是他,凱特永遠不會遇到唐。他們現在打算做什麼——結婚?很難想像他們結婚,當然除非凱特懷孕了……他止住了胡思亂想。那些怪念頭曾經讓他可悲地誤入歧途。凱特做什麼是她自己的事情,他不會再參與其中。儘管如此,他古怪地替凱特為所發生的事感到高興,雖然那是一種罪。
  當他走到露臺上時,他們把身體探過陽臺欄杆,叫他。
  ——城堡怎麼樣?
  ——我不知道。他聳了聳肩答道。發生了山崩,我們不得不回來了。
  凱特的臉上顯出同情。
  ——真是太遺憾了。她在蒂莫西走到陽臺上時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幾個小時前。我坐船在湖上兜了一圈。我覺得你們可能在休息。
  ——是的,我們是,我是。在休息。
  她臉上漲起一大片緋紅,徒然地試圖直視蒂莫西的眼睛。他感到好笑而尷尬,但也被打動了。
  ——你不覺得你姐姐看起來很棒嗎?唐說。
  他同意。
  ——醫生說我明天就可以回海德堡了。凱特說。
  ——那我什麼時候回家?蒂莫西問。下星期一?
  ——啊,我今天早上收到了文斯來的一封信。海德堡的煙火表演在下星期六,我們都受到了邀請,到小夥子們的公寓去看。你覺得怎麼樣?
  ——你的意思是,再待一星期?
  ——錯過煙火應該很可惜。可漂亮了。我們可以給爸爸媽媽再拍一份電報。
  ——好吧。他說著,然後咧嘴笑起來。他們會以為我瘋了。
  ——你難道不覺得蒂莫西應該留下看煙火嗎,唐?凱特說。
  ——當然了,但別把我算進去,我不去他們家。我晚餐時來找你。
  ——哦,親愛的。凱特在他走後嘆了口氣。我真希望唐和那些小夥子們能好好相處。我們回到海德堡以後,事情會變得很尷尬的。
  ——嗯,可他不會在那裡待太久了,不是嗎?我是說唐。
  ——為什麼?凱特很快問道。
  ——哦,倫敦政經學院錄取了他,對吧?
  ——對,不過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確定要去了……決定啊,決定。她嘆了口氣。我恨死做決定了!過去一星期在這裡過得真快活,什麼也不用擔心,除了我的腳踝。
  ——也許你應該把另一隻腳也扭了。蒂莫西說。她舉起枴杖作勢要打他,他趕忙躲開。
  轉天晚上,他們的火車駛進海德堡時,天正下著雨。從低矮的雲層中飄落的毛毛細雨籠罩著山頂,這座城彷彿失去了視力,迷失了方向,被山脈和薄霧包圍,顏色都流失了,像蝸牛縮進殼裡一樣小了一圈。現在他回到海德堡感覺差不多就跟回家一樣,這說明他離開英國的時間確實也不短了。
  計程車開到雲杉大樓,停在一輛熟悉的白色跑車後面。它拉上了頂棚,在濕漉漉的霧氣下,車漆像是一粒粒小珠。
  ——文斯在這裡幹嘛呢?凱特驚呼道。也許他和格雷格正在煮飯做菜,歡迎我們回家。
  ——如果是這樣。唐說。我把提包幫你提上去,然後就走。
  他們走進大堂,魯道夫從小辦公室裡跳出來迎接他們,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凱特問他文斯是不是在大樓裡。
  ——他不在,楊小姐。他和羅奇先生去柏林過週末了,明天回來。
  ——但他的車在外面。
  ——是的,楊小姐,他人很好,借向我開。
  ——文斯借給你他的車?
  魯道夫做了一個懊惱的手勢。
  ——當然,我應該說他借給我。
  凱特並沒有試圖掩飾她的驚訝。
  ——你是說,他說你可以開這輛車?
  ——是啊,今晚我開車去父母家。比自行車快,不是嗎?他對蒂莫西微笑著說。有一封你的電報。今天早上剛送來的,從英國來。
  ——爸爸媽媽肯定是擔心了。蒂莫西說。
  ——天啊,也許他們沒收到我的電報。凱特說。說的什麼?
  他讀給他們聽:
  ——你考試過了五門優秀三門通過斯塔賓斯和吉羅開出五鎊十先令週薪前景光明馬上入職老總說長期留用恭喜愛你爸爸。
  凱特擁抱他,在他的兩頰上各親了一下。
  ——蒂莫西!你真是個聰明孩子!
  唐熱情地跟他握手。
  ——恭喜,蒂莫西。得了那麼多優秀——我覺得你真棒。
  ——我真希望他告訴我都是什麼科目。蒂莫西盯著電報說。
  ——細節無所謂了。凱特大喊。魯道夫!蒂莫西通過了考試。成績特別好!
  ——哎,我其實沒覺得特別好。蒂莫西咕噥著。他握著魯道夫伸過來的手。
  ——你現在的計劃是大學了,是吧。唐說。
  他看著他們的臉,看到他們的臉上無私地反映著自己的成功,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可能並不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普通人。這是一種美妙的感覺,但其中並沒有虛榮:他只是謙卑地接受,就像降臨在身上的恩典。但他必須做出的決定似乎顯而易見。他想經歷更多像這樣的時刻。
  ——是的。他說。我會接著唸書。我今晚會給爸爸發電報。
  ——太好了,蒂莫西!唐拍了拍他的後背。
  ——我們從我屋裡給他們打電話好了。凱特說。來吧。
  凱特沉浸在這個消息帶來的喜悅中,過了好一陣子才又問起魯道夫和文斯的汽車之謎。
  ——我真是大吃一驚。我知道文斯偶爾把車借給朋友,但他幾乎不認識魯道夫,更不會跟他說話。
  ——可能我們不在的時候,一段友誼已經成熟了。唐冷冰冰地說。
  蒂莫西有他自己的解釋,但沒有說出來。過一會兒,他下樓到大廳,從冰箱裡拿幾瓶可樂,看見魯道夫準備離開。他看起來很帥,穿著一件新款拉鍊防風夾克,蒂莫西在福利社看到過這種款式。
  ——我按你的建議跟弗農先生談了。魯道夫說。他覺得可以為我父親的養老金做點什麼。太謝謝你的建議了。
  蒂莫西跟著魯道夫走出大樓。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搬運工:腰板挺直,驕傲地站在汽車旁,穿著帥氣的防風夾克。
  ——真漂亮,是吧?他說。他來回掃視著汽車的線條,眼神都有點色眯眯的。你要不要坐一段?不用?那麼再見了,我還要說一次謝謝你。
  魯道夫鑽進駕駛座,引擎打著火,雨刷把擋風玻璃上積聚的雨滴都掃乾淨。車子慢慢向前開動,蒂莫西看到魯道夫在座位上前傾身體,用殘疾的手臂扶穩方向盤,用好手換檔。然後汽車加速開遠,拐了個彎,消失了。
  在考試中取得優異成績的消息讓蒂莫西突然非常想回家,重建與現實世界的聯繫。他覺得自己只為了看場煙火表演而同意在海德堡再待一個星期是犯了一個錯誤。從加米施回來後的那個週末很乏味。雨還在下,醫生不允許凱特走路,唐沒有車,所以他們被困在她的房間裡,玩凱納斯特紙牌和拼字遊戲來消磨時間。這讓他回想起童年時那幾年,他在星期六晚上總是跟瓊西和布林克玩大富翁和克里比奇紙牌,形成了儀式一般;而現在回頭看,那段日子是多麼貧瘠而空虛。
  星期一,凱特去軍隊醫院檢查腳踝,蒂莫西拿著一本唐借給他的旅行指南在城裡散步,更加細心地重新審視各處景點。城堡的花園顯得很憂鬱,雨水從樹上滴到碎石路上。從東邊的露臺可以看到迷宮的痕跡,那是在伊莉莎白·史都華時代按漢普頓宮的迷宮方案修建的。指南書上介紹說,前來拜訪的大使們認為它是偉大的奇蹟;在向他們的君主的報告中,它成了影射當時政治形勢的寓言。顯然,有詛咒附著在這座城堡上:一名新教牧師以異端罪名在這裡被活活燒死;一個女巫因執政君主的殘暴統治而對他施以詛咒,並祈求上帝燒毀這座城堡。城堡建築隨後遭到數次火災,最終在17世紀末被法國軍隊摧毀。煙火表演就是為了紀念此事件。
  讀到天主教徒燒死新教徒的事總是讓蒂莫西感到不安。例如瑪麗·都鐸:當你發現瑪麗殺的新教徒跟伊莉莎白殺的天主教徒數量不相上下——甚至更多——你就很難對死在伊莉莎白手下的那些天主教殉道者還抱有跟原來一樣的感受。就好像你發現盟軍在戰爭中也實施了暴行,跟納粹一樣。
  他慢慢走回市裡,到默瑟家的男孩們帶他去過的那家小吃店吃午飯。他們不在那裡,不過格洛麗亞在。她在點唱機旁邊跟一群朋友聊天,穿著一件白色運動衫,正面印著「US」兩個字母。他暗暗想,印兩個五十美分的標誌更合適,每個乳房上一個。不過他很清楚,自己只敢偷偷想想這種黃色點子,並沒有走上前去跟她搭話的勇氣。她似乎認出來他是唐的課上的那個孩子,因為她向他害羞但友好地微笑了一下,但他膽小得不敢回應。然後,他冒雨在城裡亂走,覺得自己沒有得到認可,願望沒有實現,只好希望能再碰到她。
  晚上他跟凱特和唐一起,在她的房間裡共進晚餐。醫生說她的腳踝狀況良好,只要她儘量不讓那隻腳受力,就可以回去上班了。
  ——我告訴了老闆,他會派他的司機開一輛軍隊的車,每天早上來接我——他真的太好了,是不是?我本打算問問小夥子們,看誰能來接我,但我找不著他們。
  晚上梅爾打來電話,顯然是在問文斯和格雷格的事。凱特用手摀住話筒,對蒂莫西和唐說:
  ——非常詭異。文斯和格雷格今天早上就應該回來了,但沒有人看到他們,也沒人聽說關於他們的消息……等一下,露絲來了——她想跟你說話,蒂莫西。
  露絲說的是,她有個朋友的女兒下星期五過生日,要辦生日派對,邀請蒂莫西去。他禮貌而堅決地拒絕了。
  ——你應該答應。凱特掛掉電話後勸他說。可能會很好玩。
  ——我到那裡去,肯定誰也不認識。這個女孩根本不認識我,我猜是露絲強逼著她邀請我的。
  ——不要犯傻,蒂莫西,你知道美國人有多麼友善。別管怎樣,她說這個女孩的一個朋友認識你。
  ——誰啊?他問道。他帶著遺憾的痛苦期待著答案。
  ——露絲確實說了,但我忘了。是你班上的人,唐。叫羅斯什麼的。
  ——也許是格洛麗亞·羅斯。你還記得坐在後排的那個很迷人的褐色頭髮女孩嗎,蒂莫西?
  ——不記得。蒂莫西說。再說,我也不喜歡派對。
  ——哎,如果你不願意,誰也勸不動。凱特聳聳肩說。不過我覺得要是你自己一個人在海德堡待一整天,會有點無聊的。
  ——我沒事。他執拗地說。
  ——嘿!唐想緩和一下氣氛。我星期三必須去趟法蘭克福。蒂莫西,你想不想跟我去?
  蒂莫西同意了,很感激唐改變了話題。他一個人回到宿舍。凱特受傷,於是他們沒辦法再用慣常的託詞,何況現在他在海德堡也待不了幾天了,所以他變得無所顧忌。他大膽地走進宿舍;如果碰上什麼人,他就故意看手錶,好像是來接一個約會對象。
  自從加米施回來,他就沒有見過金克斯·多貝爾,也沒聽到過任何有關她的消息。他認為她已經走了一段時間,也許是去度假了。如果情況確實如此,他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遺憾。在那晚過後再見到她將會特別尷尬;而回想起來,那晚就像一個夢,尤其是她暗示想跟他做的時候。可有時,就像現在這個夜裡,想要獲得第二次機會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猶豫地盤旋。他進屋時有意重重撞開多洛雷絲的房門,準備睡覺時又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弄出很大的動靜。過了一會兒,他走到衣櫃前,轉動鑰匙,打開門——這還是自從把自己鎖在衣櫃裡以來的第一次。並沒有隔壁房間的光線或聲音從牆上的小縫透過來,不過衣櫃的地板上有一本書。他撿起來。是一本平裝的《草葉集》,作者是華特·惠特曼。他一動不動地站了幾分鐘,手裡拿著這本書,好像拿著個餌雷。然後他翻開,看到扉頁上有題詞:致唐璜,帶著愛,J.D.。他隨便翻到一頁:
  我記得我們是如何一度在這樣一個明亮的夏天的早晨睡在一起的,
  你是怎樣把頭橫在我臀部,輕柔地翻轉在我身上的,
  又從我胸口解開襯衫,用你的舌頭直探我赤裸的心臟,
  直到你摸到我的鬍鬚,直到你抱住了我的雙腳。
  他鎖上衣櫃門,爬上床,從頭開始讀這首詩。但它很長,而且他發現很難理解。詩裡似乎沒有故事,雖然長詩通常都有故事。他讀了大概十頁,眼皮開始發沉,就把書放下,關上燈。但他睡不著。他想著那本書,在衣櫃的黑暗裡,像一顆未爆炸的定時炸彈一樣嘀嗒響著,有幾天了?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她把它留在那裡給他看?這似乎是一份告別禮物,當然這樣也很合理。他覺得她很可能有點觸動。
  他翻個身,轉念開始想格洛麗亞。在小吃店裡,她穿著那件印著US的運動衫,看起來很漂亮。除了乳房,她的臉也很漂亮,光滑的皮膚是亞光的深色,有光澤的深褐色頭髮從中間分開。格洛麗亞·羅斯。他又翻了個身。
  大約一刻鐘後,他突然坐起來,打開床頭燈,拿起電話。他以前從未用過,因為打電話意味著得經過一個接線員。然而,那個男人聽起來很睏倦,也漫不經心;他把電話轉接到雲杉大樓,再由魯道夫轉接給凱特。
  ——蒂莫西!出什麼事了嗎?
  ——沒事,我只是想說,關於那個派對,我改主意了。我願意去。
  她笑了,聽起來鬆了一口氣。
  ——怎麼改主意了?
  ——哦,我不知道。我覺得露絲可能會不高興。
  ——好吧,蒂莫西,你想得真周到。明天早上我第一件事就給她打電話,現在已經很晚了。
  ——你沒睡著吧?
  ——呃,是啊,我沒睡著。
  她似乎在忍著笑。他覺得背景中有唐的聲音。
  ——那麼晚安了。他說。
  ——晚安,蒂莫西。做個好夢。
  第二天早上,他去福利社買一些帶回家的禮物,碰到了露絲。她穿著到膝蓋的短褲,戴著一頂斗笠,腳踩木底涼鞋。她看起來比平時更亢奮。
  ——蒂莫西!她叫道。她塗著指甲油的長指甲抓著他。你聽說文斯和格雷格的事了嗎?我一知道消息就打電話給凱特了。
  ——什麼消息?
  ——啊,美軍廣播網今天早上說,兩個美國人在柏林失蹤了。他們認為兩個人肯定是誤入了蘇聯占領區,然後被逮捕了,雖然老毛子聲稱對此一無所知。
  ——文斯和格雷格?
  ——啊,他們沒有指名道姓,但情況都對得上。梅爾和我真的很擔心。你就想想吧,在鐵幕後面被關起來!天哪,有的人一關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也許不是他們。
  ——那他們在哪裡?她看了看錶。我必須得走了。
  ——凱特跟你講了派對的事嗎?他忐忑地問道。
  ——那個煙火派對?我覺得已經取消了吧,直到另行通知。
  ——不,我是說生日派對。你昨晚打電話說的那件事。
  ——哦,對。凱特說你最後還是想去,對吧?
  ——是的,謝謝。
  ——好的,我會跟洛拉·伊士曼說的,她是派對主角切麗的母親。切麗是個可愛的孩子,你會喜歡她的。
  ——她為什麼邀請我?我是說,這真的很好,不過……
  露絲露出狡黠的微笑。
  ——那麼我就說實話,是洛拉邀請你的。她昨天晚上和我們一起打橋牌,我跟她提到了你。啊,我必須得走了。
  她搖搖晃晃地走向出口。
  ——等等。他快步趕到她的身邊,表示抗議。但是叫切麗的那個女孩,她知道嗎?
  ——別擔心,蒂莫西,派對上會有大概上千個孩子。我只希望那條見鬼的船別沉。
  ——什麼船?
  ——我沒跟你說過?他們要租一條那種內卡河上的遊輪——月光下的巡遊。內卡河上的擁吻,是梅爾說的。他能說出這種聰明話來可不容易,你說是不是?
  她向他揮揮手,拋下一個色眯眯的媚眼,離開了。
  蒂莫西從改主意參加派對起,就已經準備好了接受凱特和唐拿他打趣、盤問他的動機。然而,他們再見面時,只談了文斯和格雷格的失蹤。凱特既亢奮又不安。她一瘸一拐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根接一根地抽著菸,不停接打電話。唐鎮靜地靠在沙發上,問她是否知道他們要去柏林。
  ——不知道,但是他們總是突然趕去某個地方,為了工作或者是去玩。
  ——你認為他們這次是為了什麼?
  ——去玩吧,我想,那是個週末。但我可沒想到他們能做出這麼愚蠢的事,誤入蘇占區。
  ——也許不是誤入呢。
  ——你什麼意思?
  ——也許他們過去是有某種目的。
  ——什麼目的?
  ——我不知道,但如果最後發現這兩個人在給中情局工作,我也不會驚訝。也許蘇聯人是以間諜罪名把他們抓起來的。
  ——間諜!凱特輕蔑地重複道。
  ——當然,你比我更了解他們——
  ——當然了。凱特說著,又點上一支菸。我從來沒聽過這麼蠢的想法。
  ——但你能確定他們沒有任何祕密瞞著你嗎?
  ——不能,但這話放在誰身上都沒錯。比如蒂莫西。
  唐朝他咧嘴一笑。
  ——你有一套祕密生活,蒂莫西?
  ——我還真不知道。
  ——這事你怎麼想?凱特問他。
  ——我想他們很快就會出現,會很奇怪大家這麼大驚小怪都是為了什麼。我想,他們應該是被困在某個地方,發了一封電報結果沒有送到,或者什麼別的。
  凱特笑了。
  ——跟以往一樣,簡單直接!你肯定是對的。誰知道呢,他們可能已經回來了。我今天都還沒試試給他們打個電話。
  她拿起電話,打給小夥子們的公寓。
  ——是你嗎,文斯?她熱切地說。
  蒂莫西和唐直起身,交換了一下眼神。但不是文斯接的電話,而是一名憲兵上士,負責記錄所有來電。凱特不得不告訴他她的姓名和證件號碼。
  ——你瞧瞧。唐說。
  ——軍隊方面一定非常擔心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凱特說。
  蒂莫西和唐第二天一大早動身去法蘭克福。除了在到達的那個黎明瞥了幾眼曼海姆,蒂莫西還沒有見過慘遭兵燹的德國城市。海德堡的廢墟其實很美,是年代久遠的戰爭的遺蹟;巴登巴登和加米施甚至連這種廢墟都沒有。法蘭克福讓人回到殘酷的現實。這裡很像倫敦,只不過是如果英國輸掉戰爭的倫敦。一條街又一條街——完全沒有了。有道路,有人行道,行人在人行道上走,汽車在道路上開,但兩邊——什麼都沒有。一塊塊長方形的平地上堆滿了泥土,地上橫七豎八地散落著磚塊,雜草叢生,高矮不齊。隨處可見教堂和其他公共建築被燻黑的外牆,也有一些粗具輪廓的全新街區,被空地重重圍困著。到處都在施工:電鑽嗒嗒嗒地響著,推土機在咆哮,被拆毀的建築揚起灰塵,飄在空氣中。赤膊的男人們被太陽晒成褐色,拚命地工作著。但是,城市被摧毀的嚴重程度似乎在嘲笑他們的努力。蒂莫西回想起跟唐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早上他說過的話:美國人把總部設在海德堡,這樣他們就不會被提醒自己對德國城市的所作所為——這個看法現在顯得不再那麼奇怪了。
  城中心還有一些老建築,顯然是奇蹟般地從空襲中倖存下來的。現在四周空曠,它們看起來似乎緊緊地擠在一起。不過,據唐說,它們都是在戰爭中毀掉後重建的。蒂莫西很難相信,因為修復非常完美,儘管在很近的距離可以看出油漆太亮、石頭沒有經過風化、轉角有點過於規整。有一座房子修復得比其他建築更好,它屬於一個顯然很著名的詩人,名字聽起來像格蒂。它在轟炸中被嚴重毀壞,但人們早料到會有此遭遇,提前把大部分傢俱轉移到了安全地點。德國人以典型的細緻作風記錄下所有房間的精確細節,所以能重建得跟原樣分毫不差,連翹起的地板和彎曲的窗框也不例外。
  ——羅馬人區——也就是舊城區——和歌德故居是法蘭克福戰後重建的第一批建築。唐說。這時他們站在詩人的臥室裡。很奇妙,是吧?你得知道,與此同時,有一半人口還住在地下室和被炸燬的樓房裡。
  ——從某種角度來看確實讓人印象深刻。蒂莫西說。對歷史和建築有這種情感。
  ——我覺得還要更深刻。唐說。或者更淺薄。德國人不把轟炸看成報應,或者暴行,而是試圖忘掉它。把樓在原地按原樣再蓋起來,是抹掉戰爭——以及整個納粹時代——的一種方法,像倒著放電影一樣,你明白嗎?
  ——你說暴行,那是什麼意思?
  ——我是指對平民區的地毯式轟炸。
  蒂莫西正要指出,是德國人首先地毯式轟炸英國平民區的,但此時音樂從樓下的某個房間傳來,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揚起手。
  ——聽!那是《天祐吾王》!
  ——一定是為了迎接你演奏的。唐笑著說。
  他們循樂聲找到二樓的一個房間,一位年長的博物館職員正站在一臺羽管鍵琴前,為一群認真的遊客演奏這熟悉的曲子。他合上琴蓋,開始用德語講話。蒂莫西和唐輕輕走開。
  ——這是支古老的曲子,在很多歐洲國家都出現過。唐說。我覺得沒人知道是誰首先寫出來的。
  ——在這裡聽到蠻詭異的。蒂莫西說。對我來說,這曲子就意味著家。
  在家鄉電影院的走道裡不自然地站著,侷促不安地看著米字旗在銀幕上飄動,暗暗扣好外套的釦子。在足總盃決賽日聽廣播,軍樂隊演奏的樂曲在鴉雀無聲的溫布利球場上空迴響。還有,在聖誕節坐在餐廳桌旁,12月橙黃色的陽光在窗外慢慢消失,無聲地示意想吃百果餡餅和第二塊布丁,而國王口齒不清的尖細嗓音用模糊的音節敘說著善意和希望:值此佳節……世界各國的人民……帝國和大英國協……希望和祈禱……團結奮進……和平。隨著國歌旋律漸漸消失,母親說:我覺得他今年講得好了點。可憐的人啊,這差事一定是個沉重的負擔。
  他們走出歌德故居,進入交通和電鑽的轟鳴,走過荒涼、空空如也的街道,想找一家咖啡館。蒂莫西又談起轟炸,這令他感到困擾,就像宗教改革中天主教對新教徒的迫害一樣。唐很自然地接上了這個話題,因為他說自己為美國的一個和平組織研究過這個問題。他講述無差別轟炸的戰略,以及在城市中製造火災風暴的技術——先地毯式投放高爆彈,再投燃燒彈。他報出一大串令人不安的統計數據,例如倫敦空襲有一萬三千人遇難,但1945年對德勒斯登的一次空襲炸死了十三萬人;又比如,五十萬德國人死於空襲,而盟軍付出的代價是十六萬機組人員的生命。
  ——十六萬?蒂莫西懷疑地重複道。
  ——難以置信,是吧?而且轟炸並沒有削弱德國平民的士氣。如果說有什麼反應的話,那麼他們的士氣其實更加高漲了。直到1944年8月,他們的軍工產量都一直在上升。
  對德國的轟炸是過度的——面對這個可能性已經很難了;而轟炸可能是白費工夫,沒產生什麼效果——這簡直難以接受,根本不堪設想。回海德堡的火車上,隨著風景上方的德國天空越來越暗,蒂莫西的蒼白臉龐映在窗戶上的影子漸漸變得銳利起來。他看著窗外,想起傑克叔叔和所有像他一樣捐軀長空的飛行員。他嘗試著在想像中重建那種體驗:飛機燃燒解體,墜入黑暗;巨大的機翼在空中翻滾,令人頭暈目眩;生命隨著轉向零點的高度計走向終結。但他能使用的資料只有老舊的新聞影片和戰爭電影,而它們從來不能表達面對這種死亡時的恐懼和痛苦。而在死後,你獲得全知的能力,發現你的恐懼和痛苦完全是徒勞,又會有什麼感受?他想像,一撥又一撥來自冥間的譴責蜂擁而至,撞擊著此間的冷漠世界。歷史是幸運者對不幸運者的裁決……這是真的。但是,除了在恐懼和顫抖中繼續生活,祈盼你的運氣能持續,你還能做些什麼呢?贖罪,唐帶著自嘲的微笑說,我們可以贖罪,蒂莫西。你對這個應該很熟。他知道在懺悔後唸三遍《聖母經》和一遍《天主經》,在四旬齋期間不吃糖果,但他認為這不是唐所想的。
  他們跟凱特約定好了當天晚上在雲杉大樓見,但是當他們的火車進站時,她正在站臺上等著。她看起來憔悴而焦慮。
  ——最糟的事情發生了。她說。魯道夫開文斯的車,出了車禍。
  ——我就知道。唐冷酷地說。
  ——你知道?
  ——我知道讓他開那輛車簡直是瘋了,他只有一隻手臂。弗農一定是神經搭錯弦了。
  ——魯道夫還好嗎?蒂莫西問。
  ——他現在不省人事——嚴重腦震盪,在軍隊醫院裡。他顯然很走運,還活著。似乎是憲兵在高速公路上追他,向他鳴笛示警,可他沒停車,而是企圖逃跑。車開下馬路,撞上了一棵樹,他被拋到了車外面。
  在細雨中,他們開始往雲杉大樓走。
  ——他們為什麼追他?他為什麼不停下來?蒂莫西把頭腦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凱特聳聳肩。
  ——我想他超速了,或者也許他不應該開車。也許文斯其實沒借給他。
  ——也許按規定他只能開裝有特製操控系統的車。唐猜測道。或者他根本沒有駕照。
  ——這聽起來更有可能。蒂莫西說。魯道夫不會……偷文斯的車的。
  ——好吧,我不知道該怎麼想。凱特說。我跟你說,關於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已經有一些很玄的閒話開始在傳了。
  ——比如說?唐問道。
  ——比如說,文斯和格雷格給蘇聯人當間諜,而魯道夫是他們的聯絡人。這就是憲兵為什麼追他。
  唐仰頭狂笑。
  ——這跟伯吉斯和麥克林那事很像嘛。他說。間諜就在大家眼皮子底下。
  ——好吧,你可以這麼說,唐——
  ——我說過他們可能給中情局辦事——這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你沒把這種閒話當真吧,是不是?
  凱特皺起眉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真是猜不透。我同意,魯道夫不太可能沒得到許可就開文斯的車,但我不知道他們有借車的關係。
  ——呃,我想我知道魯道夫和文斯是怎麼湊到一起的。蒂莫西猶豫地說。
  ——你,蒂莫西?
  凱特停在人行道上,盯著他。當他講完魯道夫父親的事後,她緊張地笑笑,說:
  ——啊,你還真不怕惹火上身,是吧?不過這還是不能解釋為什麼弗農會再給魯道夫幫個忙,借車給他。
  ——我有個猜測。唐說。不過我最好還是別說出來了。
  凱特瞟了他一眼,似乎要說什麼,然後改變了主意。
  第二天是星期四,關於小夥子們終於有了確切消息,前幾天所有的謠言和猜測都像海德堡街上的水坑一樣迅速蒸乾,因為又是晴空萬里、豔陽高照了。文斯和格雷格在西柏林,安然無恙,並正在返回海德堡。上星期天他們在柏林郊外的樹林裡散步,迷失了方向,無意間跨過邊界進入東德,然後被捕。他們被關押審訊了三天,然後沒有任何解釋就被推進一輛封閉式卡車,送回了他們被發現的地方,獲許越過邊界回去。文斯從柏林給凱特打電話,告訴她他們星期六回海德堡,還說煙火派對仍然按原計劃舉行。
  ——他似乎覺得這一切都沒什麼。唐指出。他知道不知道一直在傳來傳去的閒話?
  ——他說他們在回來的路上會到法蘭克福做簡短彙報,然後可能會有調查。他把這一切只看成一段趣事,但我覺得他其實很害怕,只是不願承認罷了。就像你說的,唐,蘇聯人懷疑他們是間諜。
  ——弗農知道魯道夫出車禍了嗎?
  ——知道了。看來是他叫魯道夫把車開去保養,但文斯沒想讓魯道夫之後還開那輛車。
  ——魯道夫怎麼樣了?蒂莫西問。
  ——他恢復了意識,這讓大家鬆了一口氣,但醫生還不讓他見人。現在知道文斯和格雷格沒事,這樁讓人提心吊膽的事也解決了。他們可得好好講講都經歷了什麼。
  ——是啊。唐冷冷地說。我想聽。
  ——那麼,你來參加他們的派對怎麼樣?你被邀請了。
  唐摸著下巴思考著。
  ——嗯,我看看吧。我不是特別想加入一場表忠心的表演。
  ——你什麼意思?
  ——這難道不是他們還要舉行派對的原因嗎?為了表明他們沒有什麼可隱藏的?他們所有的朋友都在那裡,好顯得團結一致。
  ——你對事情解讀得過分了,唐。凱特氣呼呼地說。他們所有的朋友當然都會在那裡,這是那種歡迎回家的派對,也是蒂莫西的歡送會。她又說,向他微笑。兩天兩場派對——你的假期結束得聲勢很大啊!
  裝飾華美的遊輪泊在老橋邊上,大聲放著唱片,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看熱鬧的大部分是德國人,有些人危險地把身體探過橋上的護牆,還有一大堆人擠在河邊的馬路上,擋住了巨大而溫馴的汽車。年輕的客人們從車裡下來,走上碼頭,好像一盒盒包裝精美的禮品。姑娘們被目光簇擁著,從別克和雪佛蘭軟綿綿的後座鑽出來,甩動專為派對穿上的連衣裙的下襬,向父母揮手告別,登上跳板。有駁船駛過時水波漾動,遊輪隨之輕輕搖晃,姑娘們輕聲發出害怕的尖叫。蒂莫西看見一艘駁船上有個棕褐色皮膚的小男孩,赤著腳從甲板一頭跑到另一頭,努力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奇觀,最後嘴巴大張著從船尾探出身來,直到被駁船拖出視野,沒入正在下山的夕陽。
  蒂莫西是走路過來的。他很高興凱特和唐在精神上給他支持,一邊克服重重困難擠過看熱鬧的人群,一邊下意識抓緊一大盒巧克力,那是凱特從福利社買給他的,盒子上用淡紫色絲帶綁了一個碩大的蝴蝶結。
  ——好傢伙,蒂莫西,你為今天晚上的社交可夠賣力氣的。她逗他說。他們甚至請了個攝影師。
  ——真不可思議。唐小聲說。肯定有個可憐的傢伙為這排場花了一大筆錢。
  ——哎,他負擔得起。凱特說。切麗的父親是少校。
  ——不過我敢說,船是他妻子的主意。渾身黑色亮片那個,是她嗎?
  ——對。在她身邊的是切麗。
  ——那孩子看起來給嚇壞了。
  ——她才沒有呢,她看起來真是太漂亮了。
  甲板上搭著跳板的地方站著一個頭髮染成藍色、身著閃閃發亮的黑色雞尾酒禮服的女人。她迎接前來的客人,跟他們握手,燦爛的微笑洋溢著光彩,他們站在河岸邊都能看到。一個深褐色頭髮的女孩站在她身邊,穿著下襬寬大的白色禮服裙,緊張地擺弄著一小束花。她們旁邊的桌子上,包裝亮麗的禮物堆成一座耀眼的小山。跳板上的人越來越多。
  ——少校是要競選總統嗎?唐問道。這有點白宮門口排的隊那個意思。
  ——噢,別挑刺了,唐,你會弄得蒂莫西後悔來了。凱特說。
  這其實正是蒂莫西所想的。在此之前,他從未在任何如此正式、公開的事上改變過主意。梅爾的俏皮話「內卡河上的擁吻」曾經暗示著種種誘人的前景,而引人注目的伊士曼夫人讓那一切都化為泡影;更不用說現在伊士曼少校也露面了,身上是非常時髦的航海風——深藍色休閒褲、麻花圖案的白毛衣、大簷帽。他正在把一大箱可口可樂搬上船,牙間咬著個黃色的彎菸斗。
  ——要不要我把你介紹給伊士曼一家,蒂莫西?凱特問道。
  ——好的,謝謝。
  他跟著她走上跳板,和女主人握手,然後把手裡的大盒子交給她,心裡鬆了一口氣。
  ——啊,這絲帶真好看!伊士曼夫人熱情地說。跟你的綬帶很配,親愛的,看看,是吧?
  ——非常感謝。切麗無精打采地小聲說道。她的手柔弱而濕潤。
  ——你邀請蒂莫西來真是太好了,他肯定會玩得很開心。凱特說。
  ——不用客氣。伊士曼夫人高興地說。蒂莫西,我們已經聽了好多你的事。
  他無力地笑了笑。
  ——我們在十點半之前應該能結束。伊士曼夫人對凱特說。我覺得對我來說這個時間已經夠長了,對孩子們應該更是這樣了吧。她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
  ——不用專門來接我了,凱特。他說。
  ——好吧,親愛的。玩得開心。
  她在他的臉頰上啄了一下,他感到有點尷尬。她搖搖晃晃地走下跳板,回到河邊的人行道上。他看到她跟唐挽起手臂,消失在人群中。
  ——好。伊士曼夫人說。我想你在這裡誰都不認識,是吧,蒂莫西?她皺著眉頭打量著他,彷彿他是一道難題,而她的自尊存在與否取決於能不能解答出來。
  ——我想是這樣的。他往四下看了看,說道。他看到格洛麗亞靠在船尾欄杆上,不過覺得派對剛開始,自己不敢這麼早就說認識她。
  ——寶貝!伊士曼夫人抓住一個孩子的手臂。她就像個小號的切麗,正在甲板上轉著圈,欣賞自己的裙子。蒂莫西——這是切麗的妹妹,我們管她叫寶貝,因為她是我們最小的孩子。寶貝,這是蒂莫西,他從英國來。給他一杯可樂或者什麼別的,把他介紹給一些好孩子,好不好,親愛的?
  寶貝的臉拉得長長的。
  ——噢,媽媽……
  ——寶貝!伊士曼夫人嚇唬著她。
  ——哦,那好吧。來吧。
  她歪歪頭,示意蒂莫西跟她走,將他帶到一堆汽水箱前。
  ——可口可樂還是百事可樂?
  ——可口可樂,謝謝。
  ——自己拿吧。
  他擺弄了一陣開瓶起子,再抬起頭,她就不見了。他並不遺憾。他拿著可樂走到船的另一頭,脫離伊士曼夫人的視線,倚在欄杆上,假裝陶醉於河流和對岸遠方的美景。汽笛發出一聲刺耳、滑稽的尖厲嘯叫,乘客們興奮地大喊大叫,以示回應。引擎隆隆作響,船開始慢慢駛離岸上微笑著揮手的人群。喇叭嗶嗶啵啵響了幾聲:
  ——大家好啊,我是哈羅德·伊士曼,切麗的老爹,如果有人不知道的話。(幾聲歡呼,幾聲冷笑)歡迎你們大家登船參加這場生日派對……(他停下來,接受一些禮儀性的笑聲)……切麗的媽媽和我,我們非常高興,能邀請到你們到這裡,慶祝她生命中這個特別的日子。現在我們希望你們玩得盡興。船上的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足能把內卡河染成粉紅色。艦橋下的大廳裡有各式各樣的吃的,請自便。頂層甲板已經清理好了,可以跳舞。我就認真提醒一句:我們可不想發生事故,破壞這個派對,所以請不要坐在欄杆上,也不要探身出船外。我就說這麼多,好好玩吧!
  賓客一陣歡呼,喇叭又繼續播放音樂。船停了一會兒,好通過老橋上游不遠的水閘,然後繼續往上游航行,進入內卡河谷。兩岸的山巒起初平緩升起,隨著船蜿蜒向東而變得險峻起來。有些山頂上還有小村莊,看上去是中世紀的,有堅固的城牆。小船駛在廣闊壯麗的風景裡,將音樂和談話聲和笑聲撒入森林和山脈神祕的寂靜中。
  一些年齡大一些、更成熟一點的客人開始在頂層甲板的遮篷下跳舞,但他們大部分時間還是聚在一起,談笑風生。女孩們肩並肩坐著,像一個緊緊的繩結;男孩們站在她們周圍,互相打鬧,展示著自己,昂首闊步走向女孩們,然後又退後,動作誇張地扔回幾瓶可樂,顯得很有男子氣概的樣子。他看到了格洛麗亞·羅斯,她穿著寬大的紅裙子和農家風格的白襯衫,領口上繫著紅絲帶,長長的黑髮剛洗過,散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活潑、成熟。兩個長相普通一點的女孩坐在她兩邊,她們正在興高采烈地聊天。圍著她轉的一個男孩想解開她襯衫上的絲帶,她根本不理睬,輕蔑地扭了扭肩膀,躲開男孩的手。他只需要走到她面前,微笑著說,我是不是那天在科瓦爾斯基先生的課上見過你?可然後呢?如果她說沒印象呢?就算她說是,他也無法設想自己加入那群男孩,像小狗一樣圍著她腳邊轉。他覺得現在的感覺就跟與默瑟家的男孩們在一起時的感覺一樣——自己擁有豐富的經驗,可根本用不上。
  就好像要特地強調這一點似的,拉里本人出現在通往大廳的樓梯上,牙間像叼著一根大雪茄一般緊咬一隻熱狗,右手還拿著另外一隻,左手是一瓶可樂。和船上的大部分男孩一樣,他穿著花俏的格紋輕質夾克和白襯衫,戴著夾式領結。他頭髮剪得很短,有絨毛般的光澤。蒂莫西很高興自己終於不用再惹眼地一個人傻站著了,上前熱情地招呼他。
  ——我不知道你認識切麗·伊士曼。拉里嚼著熱狗咕噥著。
  ——我不認識她。
  ——那你在這裡幹嘛呢?
  蒂莫西解釋了來由。
  ——跟你說實話,我其實也不想來。拉里說。我討厭穿得這麼正式。我來就是為了把康氣死,因為他沒有被邀請。他確實也氣得要死。
  ——也許他以為這裡有冰淇淋汽水。蒂莫西說。
  拉里拍著大腿大笑著。
  ——我肏!我永遠忘不了那回!我們吃了幾個?五個?
  ——四個。
  ——我覺得是五個。讓我算算,我們先吃的巧克力味的,然後是草莓……
  ——不,是鳳梨。
  ——對,是鳳梨,然後是草莓,然後……
  ——開心果。
  ——開心果之後,我們是不是又吃了一個?
  ——你可能吃了,我沒有。
  拉里捅了捅他的肋部。
  ——我記起來了,你當時要去廁所。康在回家的巴士上吐了。我跟你說,那司機差點瘋了!我在家吐的,在客廳裡。忍不到進廁所了。
  拉里惆悵地搖了搖頭。他們繼續聊天,蒂莫西的精神逐漸陷入麻木的絕望。拉里和自己就像是一場舞會或婚禮上的兩個老頭——只不過是少年版本——兩個年邁、沒人搭理的酒鬼,回憶著過去的越軌之舉,而年輕人在他們鼻子底下跳舞、調情,就彷彿他們不存在一樣。他藉口去吃點東西,中斷了談話。
  ——待會見。拉里說。
  年輕的賓客擠滿了大廳,搶著堆在桌子上的三明治、泡菜、餡餅和馬鈴薯片。穿著條紋圍裙、戴著廚師帽的伊士曼少校在大廳一頭,他切開麵包,用夾子從一口大鍋裡夾出鮮紅的香腸,塞在麵包裡。熱狗嘿!熱狗嘿!他高喊著,加芥末一分錢!
  ——非常感謝。蒂莫西接過熱狗時說道。
  ——我聽見的是英國口音吧?伊士曼少校邊問邊向他使了個眼色,你一定就是露絲·法勒爾特一直跟我們講的那個小夥子。
  ——我是蒂莫西·楊。
  伊士曼少校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伸了過來。
  ——很高興認識你,蒂莫西。打仗的時候我駐紮在英國。叫斯卡伯勒的地方——你知道嗎?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在約克郡,就是出布丁那地方,對吧,格洛麗亞?
  他在問蒂莫西身後的一個人。他轉過身,突然發現自己離格洛麗亞非常近,她那溫暖的、呼吸著的肉體。
  ——您說什麼,伊士曼少校?她說。
  ——你從沒聽說過約克郡布丁?
  ——格洛麗亞連約克郡都沒聽說過,先生。她背後的一個男孩譏諷道。
  ——我知道,他。她噘起嘴指著蒂莫西。他告訴我們的,在科瓦爾斯基先生的課上。在蘇格蘭附近,對吧?
  蒂莫西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哦,你以前見過蒂莫西?伊士曼少校說。他遞給格洛麗亞一個裹著紙巾的熱狗。
  ——對,他還給我們畫了不列顛群島的地圖,我給抄下來了。她對他微笑著說。而他勉強擠出幾句話:
  ——希望你永遠用不上。你一定會迷路的。
  就像這樣,這顯然很容易。不知為何,他毫不費力就融入了格洛麗亞的圈子,很神奇。吃完後,他跟著他們上樓,又上到甲板上。他們在船尾欄杆附近,以一種別有意味的新秩序組織起來:男孩,女孩,男孩,女孩。天色越來越暗,因此這種安排並不很引人注目。他們身後,一縷淡紅的夕陽仍在給天空染上色彩,但船頭所指的方向是隧道般的黑暗。蒂莫西悄無聲息地挪到格洛麗亞身邊,動作之敏捷讓他自己也吃了一驚。河上拂過一陣輕風,她微微發抖了幾下。
  ——哎,我應該帶條披肩的。
  她另一邊的男孩竊笑著。
  ——我有能讓你暖和的東西。
  他從上衣裡側口袋掏出一個扁平的瓶子。其他人擠到他周圍,神神祕祕地低聲說笑。
  ——你這是什麼,雷?
  ——是朗姆酒嗎?
  ——嘿,雷有點朗姆!
  ——喲呵!
  ——噓!
  ——有人有可樂嗎?
  ——朗姆兌可樂,嘖嘖嘖!
  ——千萬千萬別弄得全船都知道了!
  他們往河裡倒了半瓶可樂,再拿朗姆酒灌滿可樂瓶。然後這個瓶子鄭重地在男孩間被傳遞,因為女孩們拒絕喝酒。男孩們咂吧著嘴,用手背擦擦,喃喃地說,好傢伙,真給勁!蒂莫西吞下一大口這種甘甜、芬芳的混合物,把瓶子傳給下一個人。
  ——你真的喜歡嗎?格洛麗亞問他。
  ——很不錯啊!我喜歡朗姆酒煎蛋捲。
  ——朗姆酒煎蛋捲?我從來沒聽說過朗姆酒煎蛋捲。
  ——比約克郡布丁好吃,不管什麼時候。他說。她回以微笑,他很開心。
  ——來吧,嚐一口,格洛麗亞。雷催促她。
  ——我知道你要幹什麼,雷·迪倫。她說。
  ——哦,喝這個醉不了的。他又喝了一大口,頗具騎士風度地用領帶擦擦瓶頸。
  ——好吧,就一小口。
  當她小心翼翼地舉起瓶子時,雷把瓶身從後面一抬。她猛地一咽,嗆得噴了出來。
  ——呃!你這個該死的——
  ——噓!可別把伊士曼少校招過來。
  ——其實味道也很差。
  ——等一會兒,你會感到身體裡暖和起來。把瓶子遞過來。
  她遞給了蒂莫西。
  ——對不起。她說。我沒帶手絹。
  ——沒有關係。他說。他接過沾著她的唾液、帶著她唇上的溫度的瓶子,舉到嘴邊。一個男孩大聲咳嗽,有人用力踢他小腿。伊士曼夫人從陰影裡走了出來。瓶子在他手裡。
  ——你們好啊!她愉快地問候他們。你們這些小孩,都藏在這裡幹什麼呢?
  ——哦,只是在欣賞風景,伊士曼夫人。
  ——這個晚上真是太美好了,伊士曼夫人。
  ——派對太棒了,伊士曼夫人。
  ——好吧,只要你們玩得開心……不過我希望你們年輕人多跳跳舞。這裡似乎有股怪味啊。她邊聞邊說。
  他們都開始誇張地到處聞,深深吸氣呼氣。
  ——我什麼都沒聞到,伊士曼夫人。
  ——有時河上確實有怪味,伊士曼夫人。
  ——這根本就不是那種味。她邊說邊走近蒂莫西。
  ——也許是我的髮油。他說。裡面有灣朗姆酒。
  ——原來是這樣。她笑了。我還真不知道英國男孩這麼喜好打扮,蒂莫西。
  他們爆發出刺耳的鬨堂大笑,繃緊的神經放鬆下來。伊士曼夫人走了,面帶愉悅,彷彿一個成功的幽默家。當他們相信她已經走遠,不會聽到他們的喧鬧後,就變本加厲地狂歡。女孩們前仰後合,男孩們笑得腰都直不起來,甩著頭,互相打逗著,眼淚都出來了,大口喘著氣。只有蒂莫西還泰然自若,微笑著接受他們的敬意。
  ——有你的,夠酷。一個男孩在他們相對平靜一點後說。你怎麼想到的?絕了,我是說,髮油?
  ——我不知道,就那麼蹦出來的。他說。我在倫敦用的那個理髮師,他櫃檯上有一瓶灣朗姆酒髮油。我一直覺得把那玩意兒抹在頭髮上很有趣。可能就一直記著了吧。
  ——也就是說,你沒有真的用過?格洛麗亞問他。
  ——我的天,當然沒有。
  ——不過,能想到這麼說真的很棒。
  當他在品味這盛情的讚美時,甲板上突然亮起更多的燈,在水面上投下金色的倒影。響起一片驚嘆聲,不過船尾的這個小組發出的是低聲的呻吟。
  ——那是伊士曼少校想把我們轟過去。
  ——來吧,孩子們,我想看到每個人都在跳舞!他們聽到他在遠處高喊。
  ——哼!她一直在盯著你,誰想跳舞啊!
  ——而且唱片都這麼爛。
  ——我估計是她在自己十六歲生日時買的。
  ——不過,我們可以修理修理那些燈。雷說。
  ——你要幹什麼,雷?
  ——等著瞧吧。他眨了眨眼,走開了。
  ——他說什麼?一個女孩問道。
  ——他要修理修理那些燈。
  ——他瘋了。雷瘋了。
  ——他喝了太多朗姆。
  ——太多的髮油。
  他們竊笑著,互相捅了幾下,情緒高漲,充滿期待。無論雷要做什麼,蒂莫西都希望他儘量晚一點回來。他離開後,男孩就跟女孩一樣多了,並讓蒂莫西得以擁有同格洛麗亞交談的權利。但這種優勢是短暫的。
  ——我希望每個人都到舞池裡來,跳混合舞!來吧,小夥子們,姑娘們。
  ——哦,不!格洛麗亞呻吟著。
  ——什麼是混合舞?
  ——哦,是種很傻的舞蹈,大家組成兩個圓圈,繞著圈走,音樂停下來的時候,你和面對你的人跳舞。
  ——我不會跳舞。蒂莫西說。他覺得一個兩難選擇即將到來:要嘛在舞池裡表現得像個傻瓜,要嘛永遠失去格洛麗亞。
  ——你不用擔心——這裡一半孩子都不會。
  伊士曼少校出現了,咧著嘴快樂地笑著。
  ——來吧,現在,每個人!去跳舞甲板——這是船長的命令。
  ——我不會跳舞。蒂莫西說。
  ——好啊,那現在正好是學習的時候,年輕人。少校說。他把他們往船中央轟。
  他們在通往跳舞甲板的樓梯上走到一半,燈突然滅了,喇叭裡的音樂嗚咽一聲,也停止了。響起了好幾聲尖叫、驚嘆、口哨,還夾雜著一些笑聲,然後各種聲音混雜成嗡嗡亂響。伊士曼少校以在部隊裡發號施令的語調高聲喊道:
  ——好了好了,大家鎮靜下來。不要慌!不要亂動。待在原地。我們一會兒就把這事解決。
  火柴和打火機在黑暗中短暫地亮了幾下。一個女孩尖尖的聲音說,手拿開!密密麻麻的人群裡傳過一陣鬨笑。樓梯上,站在格洛麗亞下面的蒂莫西意識到她的裙子拂過了自己的臉。
  ——我站不穩了。她邊說邊搖晃著朝下走。
  ——抓著我。他說。
  ——謝謝。
  如果剩下的航程他都待在這裡,他會非常開心的。格洛麗亞的絲綢衣服沙沙作響,帶著淡淡的香水味籠罩著他,她的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肩上;但是燈光幾乎立刻又亮起來了,唱片在喇叭裡哼哼唧唧地響起來,然後越來越快。幾對男女被發現抱在一起,他們匆匆分開,口哨聲和噓聲四處響起。蒂莫西想,不知道格洛麗亞是否會利用黑暗做同樣的事。他相信她很可能會。
  伊士曼少校從他們身後跑上來。
  ——好了。他喘著粗氣說。似乎有個小壞蛋把主照明開關扳下來了。如果我抓到這小男孩,我要讓他上軍事法庭。能聽出來,他快活的語氣中帶著些許惱怒。
  ——誰說是個男孩?有人小聲說。聽到的人呵呵笑著,蒂莫西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譁變的氣氛。燈光的熄滅撩動了年輕客人們叛逆的神經。伊士曼少校和夫人讓他們在跳舞甲板上排成兩個大圓圈,女孩在內圈,男孩在外圈。他們不太配合,但臉紅而興奮,互相做著鬼臉。面對蒂莫西的格洛麗亞笑了。
  ——放鬆點,沒事的。
  ——我不知道應該做什麼。他說。一點也不知道。
  ——哦,就是跟著節奏走。她拖著腳走了幾步,搖了搖紅裙子下面的屁股。
  伊士曼少校走到內圈的中心。
  ——大家都準備好了吧?你們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男孩順時針走,女孩逆時針走。音樂停止時,面對的人就是你下一支舞的舞伴。好不好?
  ——我希望面對我的是你。他說。
  ——我覺得可能性不太大啊。她笑著說。
  ——這就像輪盤賭。他慼慼地說。
  伊士曼少校開始倒數:
  ——五,四,三,二,一,零!
  一聲爆炸,燈又滅了。歡呼和嘆息聲響徹雲霄。蒂莫西感到有很多人撞到自己,因為伊士曼少校在粗暴地推開人群,奔向樓梯口,喘著氣罵罵咧咧。蒂莫西向前伸出手,摸到一條柔軟光滑的手臂。
  ——是你嗎,格洛麗亞?
  ——蒂莫西?
  她突然搖搖晃晃地朝他摔過來。
  ——嘿,不要推!她叫著,看不清是對誰。對不起。她對蒂莫西說。
  ——沒關係。
  ——有點可怕啊,這麼多人,黑燈瞎火的。
  人群突然移動,他們腳下又站不穩了,但他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可以聽到,伊士曼夫人在什麼地方乞求大家待在原地不動,說燈馬上就修好。她的聲音有些歇斯底里。艦橋上傳來喉音濃重的德語喊叫。
  ——我們離開甲板吧?蒂莫西建議。
  ——怎麼出去?我什麼都看不見。
  ——抓住我就好。
  他用空出的手摸到扶手,然後沿著扶手走,來到樓梯口。
  ——這是樓梯。抓住扶手,這裡。
  ——呼!她在他們走到樓梯底部時說。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想,燈火管制那時,我學會了在黑暗中找路。
  ——什麼燈火管制?
  他跟她解釋了。
  ——嘖嘖,那一定很可怕。
  ——哦,慢慢就習慣了。
  ——我想我現在就已經在開始習慣了。我可以看見你,模模糊糊地。
  ——我也能看見你。
  他們沉默了。他仍然握著她的手。
  ——他們修燈用的時間可真長。她最後說。
  ——他一定是弄斷了保險絲,第二次。
  ——雷?你真的這麼想?他瘋了。
  ——嗯,可別管怎麼說,他讓我不用跳舞了。
  ——你以前真的從沒跳過舞嗎,這輩子?
  ——從沒有。他清了清喉嚨,又說:
  ——我也從沒有吻過女孩。
  一陣沉默。然後她低聲說:
  ——你為什麼跟我講這個,蒂莫西?
  他緊張地笑了。
  ——好吧,我想吻你,但恐怕會搞砸的。
  ——你是個有意思的男孩。她說。她語氣裡沒什麼不友好。英國男孩都像你這樣嗎?
  他想了一會兒。
  ——很多人是,我覺得。
  又是一陣沉默。她仰起臉朝著他,臉色蒼白而昏暗。他朝她微微俯身,閉上眼睛。這個吻的部位太高了,落在她的顴骨和他的眼鏡上,撞了她的前額,又滑向他的鼻子。
  ——看見了吧?他說。
  作為答覆,她摘下他的眼鏡,輕輕吻他的嘴唇。他笨拙地抱住她的腰。她依偎在他身上,他感到她的乳房緊貼著自己的胸膛,她涼涼的手指放在自己脖子根。他又吻了她。然後又一次。然後又一次。
  第六次時,她用力分開他的嘴唇,把舌頭伸進他的牙齒之間。它像是有生命一樣,鑽進他嘴裡,綿長溫暖濕潤柔軟堅韌。
  ——你這是幹什麼?他迷迷糊糊地說。
  ——你難道不喜歡嗎?
  ——啊,當然喜歡了!
  ——這叫法式吻。她小聲說。有的孩子管這叫靈魂之吻。
  因為你失去了不朽的靈魂?他在想;同時也以同樣的方式回應她,而且吻得更久。
  ——嘿!她喘息著回過神來。
  ——寶貝!是你嗎,寶貝?
  伊士曼夫人正在走近。蒂莫西把格洛麗亞拉到樓梯底下一處凹進去的地方,那裡更黑,便於躲藏。他們聽到她走過去,一路踢開甲板上的躺椅,她丈夫氣喘吁吁地跟著,嘴裡罵罵咧咧地嘟囔著要殺人。
  ——你拿救生圈了嗎,哈羅德?伊士曼夫人帶著哭腔說道。
  ——我的天,她沒有掉進水裡,洛拉!
  ——那她在哪裡?寶貝!你怎麼不做點什麼?
  ——船員正在修保險絲。我也無能為力。
  伊士曼夫人抽泣著。
  ——可憐的切麗!她的派對全毀了。到底是誰做的?
  ——如果讓我找著。伊士曼少校咬牙切齒地說。我要親自在他的蛋蛋上打個結。平結。
  格洛麗亞把臉埋進蒂莫西的肩膀,強忍著笑,身子抖動著。
  ——你聽見他罵街了嗎?伊士曼夫婦踉蹌走遠後,她屏住呼吸輕聲說。那些不堪入耳的話她聽到了,這讓他興奮,他又吻了她,激動地將她的身體緊緊地抱在自己懷裡。
  ——哦,蒂莫西。她嗚咽著。
  ——哦,格洛麗亞!
  燈最後還是又亮起來了,但派對已經支離破碎,無法修復。一對對男女就在自己站著的地方跳舞,在下層甲板的陰影裡緊緊相擁,跟掛在對方肩膀上似的,隨音樂以最小的幅度輕輕搖擺。在另外幾處陰影裡,有幾對在深情擁吻,連假裝跳舞都免了。伊士曼夫婦顯然已經接受失敗,不再折騰了;他們發現了寶貝,她在大廳裡睡著了。蒂莫西和格洛麗亞一直擠在那個凹進去的地方。他並沒有提議坐下來,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能舒服地坐下。
  ——那些一定是海德堡的燈光了。他說。
  ——真的嗎?我都不知道往回開了。是不是晚了?
  他眯起眼看手錶的夜光錶盤。
  ——大概十點過半,我看清楚了。
  ——十點過半。她學著他。你的意思是十點三十分。
  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敢觸摸她的乳房。他摸了,輕輕地,屏住呼吸。
  ——我真希望這船永遠不停。她說。
  ——我也這麼想。他邊說邊更用力地揉她的乳房。它摸起來很可愛。格洛麗亞,回去以後你要去哪裡?
  ——回家吧,我想。
  ——我們先去個什麼地方,好不好?
  ——我可不能,我必須回家。再說能去哪裡呢?
  ——可以去我的房間。我自己住一間屋。
  他頭腦裡有一幅圖畫,非常清晰,他甚至能直接畫下來:他們兩具赤裸的身體,在多洛雷絲房間的床上,他的頭枕在一個乳房上,手緊緊抓住另一隻,張開的手指間浮現出一個紅潤的乳頭。
  ——你住在酒店裡?
  ——不,是一種宿舍。
  ——他們讓你帶女孩進?你在笑什麼?
  ——是個女子宿舍。他說。
  這似乎是個好笑話,他們哈哈笑了一會兒。
  ——你住在女子宿舍裡,不覺得有意思嗎?
  ——慢慢就習慣了。
  ——就像燈火管制?
  ——就像燈火管制。
  ——你知道嗎,蒂莫西?你真的很酷。
  ——我嗎?我沒覺出來。
  ——哦,你是很酷,真的。
  ——那麼你來嗎?來我的房間?
  ——我必須回家,真的。我的閨密伊迪絲的父親會開車把我送回家。如果我不跟她一起回去,我爸媽會抓狂的。
  ——那麼明天呢?我明天能見你嗎?
  ——明天是星期六。我安排好了,跟爸媽一起看煙火。
  ——我也有看煙火的安排。那白天呢?明天下午?
  ——我跟伊迪絲說了,跟她一起去泳池。你可以來游泳池找我們。
  ——別帶伊迪絲了。我們自己見吧。
  ——也許吧。
  ——我只想見你。他急切地說。
  最終他們約定第二天下午一點過半在城市花園外面見。船靠岸時,蒂莫西把格洛麗亞帶到甲板另一端,最後一個吻持續了很久,嘴唇擦傷,疼痛不已。
  ——那麼明天見。他說。
  她點點頭,微笑,轉身走了。他走進廁所,在洗手盆上方的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吃了一驚——臉色緋紅,有好幾道口紅印,好像戰場上鮮血濺到臉上的樣子。他把口紅印洗掉,從廁所出來,正好碰到拉里,那孩子正在把一瓶可樂往嘴裡倒。
  ——最後一瓶了!他驕傲地揮舞著瓶子,打著嗝。那個,這整個晚上你都幹嗎了?
  ——哦,什麼都做了!他愉快地說。他在驚訝的拉里的背上拍了一下。晚安!
  不對,是幾乎什麼都做了,他糾正自己。到第二天下午才是什麼都做了。
  第二天下午結束時,蒂莫西幾乎欲仙欲死,這種感覺遠超他以前所知的任何快樂。他在實現慾望這條路上取得了長足進展,和格洛麗亞一起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並且都衣衫不整;但這是個漫長而疲憊的過程,而現在——他認為一定是快到高潮了——他甚至都不確定自己滿是汗水的痠痛身體是不是還能聽從大腦的指揮。
  這完全是他的錯。他花了很長很長時間,才意識到格洛麗亞的想法跟他一樣,而且不會抵抗他的任何進攻。他徒勞地撥拉著她的胸罩帶子,她無疑不耐煩了,突然坐起來,把手放在背後,靈巧地解開搭扣。乳房顫顫地滾到他手裡,軟軟的卻又很有分量。他陷入癲狂,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到達極樂之境,願意在這裡永遠安息。他入迷地看著它們從有稜有角的錐形罩杯中跳脫出來,形狀變得更平、更圓,間距變大,向兩邊分開,像張開的雙臂,擺出謙恭的姿態;乳房尖上是鈍圓的乳頭,在他的撫摸下神祕地硬起來。
  然後他犯了一個幾乎是致命的錯誤——荒唐地提起拉里一開始讓他注意她時說的那件事。她憤怒地反駁,同時堅決地把鉤子和鈕釦都繫上。她否認這個故事,斥責他居然會相信;他隨後用了很長時間才把她哄回談戀愛的狀態。她承認自己很久以前曾經有一次露乳房給別人看,那是因為被激將——有個女孩打賭一美元說她不敢。不過她並沒有從那男孩手裡拿錢,只拿了那女孩的一美元。然後他慢慢地、猶豫不決地收回了失地。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反正他是這麼覺得的。她的胸罩現在在床邊的地板上——一個奇怪的東西,看上去孤苦伶仃,就像一對被沖到海灘上的空海螺;他們兩人的襯衫丟在旁邊。他的臉頰壓在她的左乳上,但這裸露的肉體雖然舒服,卻不再顯得非常特別。他的思緒和神經活躍在下面,在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上。他的手指爬進她牛仔褲鬆開的腰帶裡,鑽到彈力內褲下,越過肚子上那塊溫暖的隆起,在碰到毛時停住了。有毛是不出意料的,但他仍然覺得手指拂過時就像是過電似的。她的手指從領口把他的背心扯開,順著他的軀幹一路撫摸,解開腰帶,拉開拉鍊,而現在,上帝啊,正在隔著內褲揉搓那緊繃繃的肉柱,它堅硬得有如岩石一般。
  他們大概二十分鐘都沒有說話,只是躺在那裡,幾乎不動,用手指互相探索,閉著眼睛。至少,他閉上了眼睛;他不知道她怎麼樣。他一直覺得自己會想看,但現在他真希望四周是黑暗,是一片漆黑。綠色的窗簾拉上了,但房間裡仍然顯得太亮,很不舒服。傢俱和各種雜物過於清晰,擠在床周圍,就好像一些好奇和不滿的存在。
  突然,一隊噴射機從上空呼嘯而過,窗戶微微震顫。他感到身邊一陣騷動,睜開眼睛,看到格洛麗亞弓起後背,踢腿;藍牛仔褲飛了出去,褐色的雙腿裸露著。他又閉上了眼睛。他的手現在在她輕薄的內褲下,頂著微弱的阻力自由移動。他捋過有彈性的那一叢細密絨毛,摸到一道潮濕的裂縫。遠處響起隆隆聲,像炸彈或炮聲。聲障。他聽見她在他身旁急促地呼吸。他自己幾乎不敢呼吸。她張開雙腿,他的食指滑了進去,像一頭海豹鑽進岩石泳池;手指在濕漉漉的內壁上搖搖晃晃地遊弋,碰到什麼東西,它顫動著收縮,像落潮時被腳趾踩在沙灘上的一隻蝦,在拚命擺動;他覺得自己肯定是失去知覺了,因為房間裡瀰漫著一種古怪的蝦的味道。她呻吟著,開始用身子摩擦他的手指。他心臟怦怦直跳,而這聲音幾乎令人恐懼,因為他害怕自己在她身上激發出來的古怪而強大的節奏,好像他的指尖在毫不費力地支起她的身軀,只要稍微用點力壓一下,就能讓她做任何事——像豌豆莢一樣裂開,身體裡面朝外整個翻過來;他還害怕自己,不敢移動,雖然現在顯然應該有所動作了——因為如果一動,如果他繃緊的身體的平衡偏移哪怕一分一毫,他知道自己就會溢出,會爆裂,會噴射。
  這時,她的手撩開他內褲的鬆緊帶,鑽了進去。她的手指剛碰一下,他就絕望地哭了起來,同時溢出、爆裂、噴射。他想止住自己,他咬緊嘴唇,他握緊拳頭,身體扭向一邊;但他不能止住,他不想止住,他只想湮沒、死去,就像一隻在果醬中垂死的黃蜂,被堵死、黏住,筋疲力盡。
  最後的痙攣結束後,他翻過來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他羞愧得不敢看她。他希望她很快穿上衣服,然後離開。但她沒有動。幾分鐘後,他感到她的手在自己的背心下蠕動,順著脊柱劃下一條線。
  ——嘿。她輕聲說。
  ——對不起。他沙啞地說。他仍然不朝她看。
  ——為什麼?
  ——對不起,我……你明白的。
  ——你想的,不是嗎?
  ——不想。呃,不是像那樣。
  ——那像哪樣?
  ——嗯,你明白的……在你裡面。
  ——你瘋了吧。她「哼」了一聲。但聽起來並沒有生氣,也不是厭惡的語氣。
  他的視線越過床沿,盯著房間裡的東西:洗手盆和衣櫃和扶手椅,多洛雷絲的書和擋著太陽的綠色窗簾,還有一雙晾在暖氣上的襪子。它們都有著持續的真實性,就像一張靜物畫中的物體,而且他覺得這張畫像是從他身體裡生發出來的。他感到空虛,彷彿骨髓被從骨頭裡吸走了。
  ——為什麼說我瘋了?他說。
  她嘆了口氣,用鼻子輕輕蹭他的脖子。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這會讓女孩懷孕的。
  ——我知道。他說。但不是每一次都懷上,對嗎?
  ——對。但誰會冒這個險?不管怎麼說,我覺得那不對。
  她的話讓他有些吃驚。
  ——你覺得什麼不對?
  ——跟男孩什麼都做——除非要和他結婚。而且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什麼?
  ——即便如此,我覺得應該留著,這樣結婚才有一些特別的意義,不是嗎?
  他轉過頭,面朝著她,用手肘撐著身體。她看起來非常脆弱,像個流浪兒,有著潔白而柔軟的乳房和褐色的光溜溜的長腿和藍色的小內褲。
  ——格洛麗亞……
  ——什麼?
  ——那麼,你覺得這是對的了?我們剛剛做的事情?
  ——你覺得不對嗎?
  ——這是一種罪。他說。
  他心裡對自己說:明天我動身回家前必須去懺悔。火車可能會撞毀,輪船可能會沉底。格洛麗亞看起來有點嗔怒,雙臂抱在乳房前。
  ——你是基督徒嗎?她問。
  ——我是天主教徒。
  ——那也是基督徒,對吧?
  ——對。你是什麼?
  ——我什麼都不是,基本上。我們家有點猶太血統,但我們不去聖殿之類的地方。他仰面躺在床上,頭枕著雙手。
  ——我從來沒見過猶太人,直到我出來,到這裡。他沉思地說。
  ——英國沒有猶太人嗎?
  ——哦,當然有,蠻多的。比如說襯裙巷。我是說,能說得上話的。
  ——襯裙巷,聽起來很可愛。
  ——是倫敦的一個猶太人市場——允許他們在星期日做生意。
  ——他們只賣襯裙嗎?
  ——哦,不,什麼都賣。主要是二手貨。我的第一輛自行車就是父親帶我去那裡買的。
  她的臉變得柔和了。
  ——你爸媽很窮,是吧?
  ——噢,他們不能說有錢,但是……
  ——你剛才說,你買了一輛二手自行車。
  ——哦,那時候買不到新自行車。他笑了。那是剛打完仗的時候。
  ——我想我們在美國對戰爭知道得太少了,在我還小的時候。
  ——你現在住在德國,有什麼感受?
  ——什麼意思?
  ——就是說,在猶太人的事情發生之後。
  ——我沒有往這方面想太多。我不喜歡想這些。
  ——哦,不過你應該想想。他說。
  ——那聽起來很不真實。我沒辦法相信它真的發生了。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人們更應該去想。他說。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它才會發生,因為人們無法相信它在發生。猶太人覺得它不是真的。他們排隊等著進毒氣室。
  ——別說了。她畏縮了。
  ——你看,我有一種理論,我覺得能發生的最糟糕的事,是你永遠不會想到會發生的事。
  ——哦不!最好的事總是意想不到的。就像我們在船上碰見。我沒有想到。
  ——我想到了——我告訴過你的,那就是我參加派對的原因。
  ——再告訴我一次。她邊說邊在他身上愜意地扭動著。
  ——等一下。
  他的手指之間閃過一絲思考,他不想失去它。這是他以前從沒說出來過的想法。
  ——你覺不覺得,如果一件真正的爛事發生了,而你沒有預料到,那更糟糕——就是說,令人討厭的意外?
  ——嗯……我想是的。她承認道。
  ——你難道不會事先去想那爛事可能會發生,來試圖阻止它的發生?
  ——這怎麼能阻止呢?如果事情要發生,它就會發生。
  ——我不知道,但我總是覺得你可以阻止。比如說,考試。我總是跟自己說我考得不好,然後通常考得都很好。
  她笑了。
  ——我總是估計我考得不錯,可通常都會不及格。
  ——下次試試我的體系。他認真地建議道。
  ——沒用啊,如果你沒有那腦子!她又笑了起來,我覺得你的體系瘋了。
  ——那不是瘋了。
  ——那就是。你是不是想告訴我,如果你能想到世界上所有那些倒楣的災難,那麼它們就都不會發生了?
  ——如果你懂得足夠多,能把它們都想到……哎,我並不是說它們就都不會發生了,不過我還是覺得你能夠阻止不少。
  她咯咯笑著。
  ——例如,今天早上。他繼續說。我一直告訴自己,你不會來。然後你來了。
  ——我想來的啊。
  ——但你也可能不想來。
  ——那跟你怎麼想沒有任何關係。
  ——你怎麼證明呢?
  她思考著答案,屏住了一會兒呼吸,然後大笑起來:
  ——很明顯。Che sarà,sarà.
  ——那是什麼?
  ——義大利語。該來的總會來的。
  ——你這是宿命論。
  ——你迷信。
  ——我才不是。我不相信幸運數字。我總是故意從梯子下面走。
  ——你的體系是迷信。
  ——不是,是基於理性的。你必須具有思考事物的能力。
  ——你一直都在思考嗎?
  ——當然,你不能停止思考。Cogito,ergo sum.
  ——那是什麼?
  ——拉丁語。我思故我在。他咧嘴一笑,又說:
  ——我們一比一打平。
  ——蒂莫西……
  ——什麼?
  ——我們剛才在互相摸的時候,你在思考嗎?
  ——最後沒有。
  ——只在最後?我覺得這就是你過後感覺不好的原因,你害怕自己不在思考。
  ——在某種程度上,是的。他承認。
  她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
  ——但就是這麼回事,男孩和女孩之間。去感受而不是去思考。有時候這很好。
  ——是的。他有些動搖地說。我能看出來。如果你長大了,結婚了。
  ——哦,結婚!誰能等那麼久?你可能在之前就死了。我們可能都死了,被原子彈炸死。
  ——你真的這麼想嗎?
  ——有時候。你不這麼想嗎?
  ——不,我並不會真的去那麼想。他咧嘴一笑。這件事我們已經想過了。於是由於我們,它就不會發生了。
  她輕輕地打了他肋部一拳。
  ——你瘋了。她握住他的手,轉過手腕,看他的錶。我的媽呀!我必須得走了。
  ——別走。
  ——我得走。我能在這裡洗一下嗎?別看行嗎,保證?
  ——我保證。
  他轉身面對牆壁,聽見水龍頭擰開。他看不到,不過他猜她一定在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洗個遍。他想像著她赤條條地站在水槽旁邊,欲求無度的肉體又開始變硬。
  ——好了。格洛麗亞說。
  他轉過身,看到她正在對著牆上的鏡子梳頭髮。她襯衫整齊地塞在褲子裡,釦子扣好,腰帶繫上,整個人乾乾淨淨,精神煥發。他站起來整理自己的衣服,覺得自己渾身是汗,又臭又髒。他走向洗臉盆。
  ——不好意思把地毯弄濕了。我還用了你的毛巾。
  ——沒關係。
  他洗了臉和手,用濕毛巾擦乾,毛巾上有她和他的身體的味道。
  ——那麼好吧。她說。她最後拍拍頭髮,把梳子塞進牛仔褲的後兜。
  ——我送你上巴士。他邊穿鞋邊說。
  ——不用了。
  ——我想。
  ——不要,這周圍會有很多孩子。你最好還是待在這裡。
  她轉回去照鏡子,又撥弄幾下頭髮。他走過去,笨拙地用手臂攬住她的腰,看著鏡子裡的她和他自己,兩個奇怪的人。
  ——我明天能見你嗎?他說。
  ——我想不行吧。我們要去黑森林野餐。除非你想來?
  ——我想去。他說。但我必須趕晚上的火車。
  她點點頭,沒有說話。
  ——那我不會再見到你了?他說。
  ——看起來不太可能再見了,是吧?
  ——我還沒想過。他憂鬱地說。
  ——你又來了。她帶著嗆著了似的笑聲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格洛麗亞。他咕噥著。他垂下眼睛,不再看鏡中的倒影,被種種難以名狀的情緒衝擊著。
  ——什麼也別說,否則我會大叫出來。她邊說邊走向門口。
  ——等等!給我你的地址。我會寫信。
  交換地址讓他們平靜了一點。
  ——我一回到家就寫信。他保證說。
  ——我很期待。
  ——你也會寫信嗎?
  ——我會盡力的。我不怎麼寫信,跟你說實話。
  ——也許過些日子你會來英國度假。
  ——也許吧。你會回海德堡來嗎?
  ——會的,如果我姐姐還在這裡。
  他們站著,沉默了一會兒,手牽著手,並不真正相信這些遙遠的可能。
  ——那麼,我想你該走了。他說。
  ——對。
  ——我不想讓你——
  她吻一下他的嘴唇,溜出房間,在身後把門關上。這個房間似乎死了,空蕩蕩的。他走到床邊,栽倒。
  他突然醒來,不記得自己曾經睡著了。屋裡很黑,他一開始以為已經睡過了煙火和派對。但是拉開窗簾,他發現還是晚上很早的時候。他不急著去參加派對,只覺得飢腸轆轆。他在水槽裡徹底沖洗乾淨,擦乾身體,還刷了牙,感到渾身爽快。他換上新內衣和一件乾淨的襯衫。衣服貼在皮膚上,很涼爽。他感到身體上非常幸福;而內心,他感到——並不能說難過,不過也不高興,而是……肅穆,還有老練。老練和明智和經驗豐富。他在鏡子裡嚴肅地檢查自己,想知道自己是否看起來不一樣了。
  他看了看手錶。現在該走了,但他不願意打破自己心靈的沉默和孤寂,這些現在讓他平靜,就像一個空蕩蕩的教堂。他環顧房間,突然覺得這裡又髒又亂。他爆發出能量和效率,開始收拾,把皺巴巴的床單鋪好,收起髒衣服,把廢紙扔進垃圾桶,打開窗戶換氣。
  一把鑰匙插進鎖裡轉動,他轉過身來,期待看到金克斯·多貝爾。可是輕輕推開門走進房間的是多洛雷絲,兩隻手各提著個手提箱。她看到他,嘴巴張得大大的。
  ——噢!她大口喘著氣,手提箱掉在地上。
  ——你回來了?他說。
  ——你是凱特·楊的弟弟,對吧?蒂莫西?我完全把你給忘了。
  晒得黝黑的皮膚掩蓋不住她的疲憊和虛弱。她把手提箱丟在原地,一屁股坐進扶手椅,合上眼睛。
  ——是啊。最後我還是決定接受你的提議。
  ——我明白了。我不知道你要待這麼久。
  ——我原來也沒這麼打算。我明天要回家了。
  ——明天。
  ——我——我們——以為你下星期才回來。
  ——我是這麼計劃的。我被痢疾擊倒了,或者什麼其他混帳毛病。
  ——你的意思是你生病了?
  她點點頭,沒有睜開眼睛。
  ——那麼。他說。我希望今晚我能找到別的地方睡覺。
  她又點了點頭。
  ——這樣最好,蒂莫西。
  ——我這就打好包,然後我可以明天過來拿。
  他迅速在房間裡走動,清空抽屜和衣櫃。多洛雷絲坐在扶手椅裡,一動不動。她說了一次話。
  ——你在這裡過得怎麼樣?
  ——哦,很好。我非常感謝……
  他把一把牙刷和一套睡衣放在一個紙袋裡,準備隨身帶走。
  ——好吧,我現在準備好了。你沒事吧?
  ——能不能拜託你敲敲我隔壁鄰居的門。她叫金克斯,金克斯·多貝爾。問她能不能過來。
  ——我覺得她不在。
  多洛雷絲睜開眼睛,閃過好奇的眼神。
  ——隔壁非常安靜。他說。在過去一星期裡。
  ——噢對,我想起來了,她要度假,大概就是現在這個時候。好吧,我會給別人打電話的,別擔心。
  他走時,她還坐在椅子裡,眼睛依然閉著。
  這個時候的街道奇怪地很安靜,像是被遺棄了;但是蒂莫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只是大略注意到了這個現象。雖然他現在去派對已經遲到了,但他並不著急。他回想著自己驚險的逃脫,滿是後怕。如果多洛雷絲早回來一小時,如果開門時他和格洛麗亞正在……那種場景對他來說真是不堪設想。而且,如果她回來得更早,他根本就不會和格洛麗亞單獨在一起,他就不會有自己的房間能帶她去,他現在就會跟昨天一樣,無知、純潔地走在海德堡的街頭。真是非常走運。但是對這種情況,用「運氣」這個詞似乎太輕了。他覺得這更像是一種黑暗的恩典,賜給那些縱身躍入深淵,全心全意去體驗的人。
  他試圖理清自己對發生的這些事到底有何感受。他感到負著某種罪,但並不是他溢出之後馬上感到的那種羞恥和絕望。他們的談話改變了他的感受。一陣溫柔在他心裡奔湧,這感情強烈到幾乎讓他在人行道上停下腳步,因為他想起她的樣子:穿著藍色內褲躺在他身旁,雙臂抱在乳房前。明天我不去懺悔了,他突然決定,等回到英國再說。而且——雖然這沒有什麼意義——他要把自己所冒的靈魂不被寬恕的風險作為禮物,放在格洛麗亞腳下,獻給她。
  他走在空蕩蕩的街上,能隱約聽到陣陣低沉的嗡嗡聲;現在他突然意識到這聲音來自情緒高昂的大批人群。快到新橋時,他走到了人群的邊緣。橋一側的人行道上,人們或站或坐,擠得裡三層外三層;兩岸都是這樣,人群一直往下游的老橋延伸。而河裡擠滿了各式船隻——遊船、駁船、拖船、手划船,好多手划船船尾有一串串中國燈籠,掛在細長的棍子上,在水面上投下美麗的倒影。所有臨河的房子都打開窗戶,屋裡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人們站在長椅上、窗檯上、雕像的底座上,還爬上停在路邊的汽車車頂。每張臉都看向東方,而此時東方的黝黑山巒已經和暗色天空融為一體。隨著霞光消失,充滿期待的讚歎聲、笑聲和談天聲略微變響了一些。
  他慢慢順著人群邊緣擠出一條道,過橋,再沿著北岸走向文斯和格雷格的公寓。他向山上攀登,穿過潮濕的花園,可以聽到爵士樂的旋律,看到頂樓沒有拉簾的窗戶裡燈火通明。大樓前門是開著的,有個手寫的指路牌:來吧,上來。他順著拋光的木樓梯上樓。公寓的門半開著,他走了進去。
  他把紙袋放在大廳裡,在主客廳的門檻上站住。賓客們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交談時手裡比比劃畫,朝空中吐出香菸煙霧,攪著飲料裡的冰塊。凱特在一個角落裡,一邊擺弄連衣裙的領子,一邊跟瑪麗亞說話。梅爾和露絲來了,還有多特,其他大多數人的臉好像都有點熟悉。他沒看到唐。文斯拿著一個搖酒壺,格雷格端著一盤食物,在客人中間來回穿梭。過了好一段時間才有人注意到他,他覺得自己奇異地游離在派對之外,就好像是個隱形人,可以觀察別人,卻不會被觀察,於是不知為何就不會目眩神迷,看到的人的形象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鮮明。他們看起來真的都是中年人了,甚至有點老年人的特徵。他能看出他們越來越稀疏的頭髮、一層層醜陋的贅肉、用化妝品遮蓋住的皺紋。微笑似乎是裝出來的,眼神空虛而絕望,鬼臉和手勢像緊張的抽搐。他來這裡幹什麼?他希望自己能站在山下的人群中,在黃昏時握著格洛麗亞的手,等待煙花開始。這時凱特看見了他,急忙穿過房間走過來。
  ——蒂莫西!你去哪裡了?我很擔心……
  她吻他,那是一個姐姐、阿姨般的吻,散發著香粉和香水的味道。
  ——出了點事。他說。
  他告訴她多洛雷絲病了,提前返回。
  ——太不巧了。她說。
  ——本來可能會更糟的。
  ——你似乎看得很開啊,不管怎麼說。她邊說邊笑著把他的瀏海往後捋。昨天晚上的派對怎麼樣?
  ——還可以。
  他掃視房間,尋找能讓自己從這個話題分心的東西。露絲看到他,送了個飛吻。他朝她揮揮手。文斯走了過來。
  ——你好,蒂莫西,最近怎麼樣?
  ——很好,謝謝。你呢?你害怕蘇聯人不放你走嗎?
  ——也並沒有。來杯曼哈頓酒。
  ——有可樂嗎?
  ——廚房裡可能有一些,但為什麼不放開一點呢?這是你的最後一夜了,對吧?
  ——是的,幸好是最後一天,因為多洛雷絲中斷假期回來了。
  ——多洛雷絲?哦,多洛雷絲!見鬼的,那今晚你睡哪裡呢?
  ——我會給他找個房間。凱特說。就一個晚上。
  ——一個房間?你的意思是酒店?在煙火之夜?
  凱特咬著嘴唇。
  ——我想應該都滿了。
  ——絕對是。不過蒂莫西可以待在這裡——沒問題。
  ——那真是太謝謝你了。蒂莫西說。他心裡鬆了一口氣。
  凱特看上去不太放心。
  ——呃,我不知道。你的沙發在這裡,而且誰知道這個派對什麼時候結束?
  ——別擔心,親愛的,我保證讓他睡個好覺。我跟你說,他可以在我床上睡,我睡沙發。反正我今晚也不打算睡覺了。我們別再說這個了,再喝一杯。
  ——不用了,文斯,我夠了。凱特用手摀住杯子。
  ——哦,來吧,親愛的,跟大夥兒一起敞開了喝,我們今天晚上一醉方休。這是歡呼和告別的派對:為我們歡呼,向蒂莫西告別。
  文斯要往她杯子裡倒酒,結果酒潑在她手上,還灑在地毯上。
  ——看看!她心煩意亂地說。
  ——不用擔心,這正好殺蛾子。格雷格說。他走過來用一塊布吸地毯上的酒。蛾子先喝醉,然後它們出去,被汽車撞倒。嗨,蒂莫西!你要回英國老家了,高興嗎?
  ——也高興,也不高興。
  ——這個答案太棒了,我結婚時一定得把它記住。他站起來,與凱特肩並肩。你願意娶這個女人做你合法的妻子嗎?哦,也願意,也不願意。
  蒂莫西笑了。格雷格受到鼓勵,臉湊近凱特,一根手指輕輕地在她的胸脯上滑了一下,喃喃道:
  ——親愛的,今晚我們私奔,還是你想到死都不知情?
  這並不討凱特的歡喜。她往後一縮,脫身出來。
  ——來吧,蒂莫西。她說。我去給你拿可樂。
  凱特把廚房門在身後關上,然後才打開巨大的冰箱。
  ——我不喜歡小夥子們今晚的表演方式。以前我見過他們這樣子。他們不經常喝醉,可當他們真醉了的時候……我寧願你不在這裡住,真的。
  ——我不會有事的。
  ——我覺得,在柏林之後他們想放鬆一下,這很自然。格雷格說他們的牢房裡有跳蚤,食物根本無法下嚥。
  ——唐今晚會來嗎?
  ——我覺得不會。他說他會去醫院看看魯道夫怎麼樣了。無論如何,他已經脫離了危險,這讓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好。呃,我餓死了,凱特……
  ——回餐廳去——格雷格做了一罐肉醬,特別好吃。
  她帶他到一張擺滿了自助冷盤的桌子邊。露絲正在那裡貪婪地吞吃各種美味佳餚。
  ——嗨,蒂莫西。想吃巧克力螞蟻嗎?
  他驚愕地瞪大了眼睛,然後往後退了退。
  ——不用了,謝謝。
  ——哎,很好吃的。
  她用留著長指甲的手把裹著巧克力的昆蟲舀進嘴裡,它們的上下顎不斷開合,發出微弱的嘎吱嘎吱聲。蒂莫西覺得有點噁心,但他咬一口鋪著奶油起司和碎火腿的開口三明治,就立刻感覺到胃口恢復了。
  ——嘿!露絲說。她的一雙黑眼睛閃閃發光。昨天晚上是不是你弄滅的船上的燈?
  ——這是什麼事?凱特耳朵很尖。
  ——你沒聽說那個生日派對嗎,凱特?有個小孩弄斷了保險絲,最後他們在派對上都玩瘋了,什麼事都做了。
  ——真的嗎?
  ——不,並不是。蒂莫西說。正在忙著吃肉醬。
  ——喏,他們都回去以後,洛拉·伊士曼氣得渾身發抖,狠狠發作了一下。因為她得攔著,不讓孩子們互相扒掉褲子、掉進河裡……再也不辦了,她說的。
  ——嚯!凱特驚呼道,眉毛揚起。詳細給我講講,蒂莫西。
  外面突然傳來巨大的喧譁,陣陣歡呼彷彿從山谷中滾下,這救了蒂莫西。他們擁到窗邊,看到河兩岸的路燈已經全部熄滅。文斯拍了拍手。
  ——大家把杯子全都倒滿!全海德堡的燈都滅了。每個人都出去,到陽臺上去。
  他圍著房間走一圈,關掉所有的燈,只留一盞帶幾乎不透明的紅色燈罩的矮檯燈。他們擠到陽臺上,但陽臺不夠大,站不開所有人,於是有的客人把椅子搬到屋子裡靠陽臺的地方,站上去;不過蒂莫西在欄杆邊有一席之地。現在暗夜沉沉,除了駛過新橋的汽車大燈和河上幾條船的燈之外,沒有別的亮光了。城市和山脈的形狀在黑暗中消失,照亮城堡的泛光燈也關了。一種滿懷期待的情緒讓山下的人群安靜下來,也感染了他們這群緊緊擠在一起的人。一架飛機從頭頂上的什麼地方飛過,發出低沉的隆隆聲。
  ——哎,怎麼還不開始啊?梅爾在黑暗中發牢騷。
  ——有人忘記帶火柴了吧。格雷格諷刺道。他們都狂笑起來。
  ——這就像是等待炮擊開始。梅爾抱怨說。
  三枚火箭飛入黑色天鵝絨一般的天空,爆炸,發出巨大響聲,放出紅綠藍三種顏色的星星。山下的人群發出一長聲驚嘆——哇喔!
  ——這是開始的信號。凱特說。
  火箭墜落,餘燼消失,黑暗重現。然後,宛如魔法一般,熊熊燃燒的城堡突然出現,彷彿一架著火的飛艇,飄浮在他們對面的夜空中。它似乎被紅色火焰籠罩,火舌舔舐著城牆和城垛;還有光芒從建築內部散發出來,把殘垣斷壁的輪廓投映在照得明亮的窗戶上,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在拚命逃跑的人的影子。
  ——老天!文斯在後排低聲說。這個景我從沒看煩過。蒂莫西想起在去巴登巴登的路上,他在賓士車裡引用的話:我們要拉著世界陪葬,一個熊熊燃燒的世界。
  奇景持續了大約十分鐘,然後紅光消退,城堡慢慢又融入黑夜。然後,人群發出巨大的驚嘆,因為老橋突然出現,熔化的金銀勾勒著它的雙塔、拱和護牆,在漆黑的河流上投下層層疊疊的倒影,彷彿嶄新的硬幣在水面上彈跳、旋轉。這個景觀消失後,大批火箭從橋遠方的山谷中射出。火箭在爆炸時照亮整個城市,撒下星星點點的火種,顏色如珠寶一般;火種一次又一次地爆炸,每次都有一批熄滅,可是又都拋出新的萬紫千紅。每一波火箭似乎都比前一撥更絢爛。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山谷裡迴響,轟隆一片。你覺得這場表演已經登峰造極,無法再繼續了,然而你卻還想讓它繼續下去,繼續超越自我。最後明顯的高潮來臨,一條由鑽石、紅寶石和藍寶石串成的巨大的項鍊被扔出來,套在山谷的喉嚨上,形成精緻的對稱形狀掛在那裡,脆弱地維持了幾秒鐘,然後令人心碎地慢慢開始動搖、融化、解體、墜落,星星一顆接著一顆熄滅,留下靜止、空虛的黑暗布幕。觀眾無法接受表演已經結束,仍然期待著會有驚喜,直到路燈又亮了起來。混雜著滿意和遺憾的嘆息聲、掌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人群開始散開,汽車發動,河上的船隻攪動水面。他們在陽臺上騷動了一會兒,然後三三兩兩踱回房間。
  ——哎。凱特對蒂莫西說。你覺得——
  他們前方的一名女子高聲尖叫,她的問題被打斷了。夾在中間的人搖晃著往後退,把他和凱特危險地擠到欄杆上;然後人群又跌跌撞撞地往前倒,他們都摔進房間裡。引發尖叫的東西很明顯,蒂莫西看見時也短暫地陷入恐懼和震驚。那個人他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地遠遠站在房間一角,雙手緊握,背在身後,陰森的影子被昏暗的紅色燈光投在牆上。那是一個德軍軍官,穿的毫無疑問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德軍軍服——及膝長大衣、大簷帽、閃亮的黑色長靴。
  ——這他媽怎麼回事?梅爾脫口而出。
  文斯向後轉,一個跺腳立正,伸直手臂。
  ——希特勒萬歲!
  然後他放低手臂,只伸出一隻手指,鄙夷地指著他們,手臂一甩,劃出一道弧線,仰天狂笑。
  客人們反應不一。有些人覺得好笑,有些人假裝覺得好笑,還有一些人公開表示反對。凱特是最後一種。
  ——我覺得這並不是很有意思,文斯。她說。你嚇著瑪麗亞了。
  瑪麗亞蜷縮在一張扶手椅上,雙手抱頭,不住顫抖。
  ——哦,瑪麗亞,你不是真的給嚇著了吧?文斯哄她說。只是個玩笑。
  瑪麗亞抬起頭,虛弱地笑了一下,搖著頭。
  ——對你來說可能是個玩笑。凱特說。但瑪麗亞害怕這套制服是有原因的。
  蒂莫西記得她告訴過自己,瑪麗亞曾在納粹占領下的荷蘭生活。凱特看著她,尋求支持,但瑪麗亞像往常一樣,瑟瑟縮縮地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對不起,瑪麗亞。文斯說。我道歉。這樣可以嗎?我得到原諒了嗎?
  瑪麗亞點點頭。
  ——你需要喝一杯。
  ——她不是唯一一個需要喝一杯的人。多特很受觸動地說。
  一股人流衝向吧檯。格雷格把一張唱片放上唱機,開始捲地毯。
  ——來跳第一支舞吧,凱特?他喊道。
  她搖搖頭。
  ——不,格雷格,現在不行。
  ——給。文斯說。他給瑪麗亞拿來一杯飲料,還硬塞給不太情願的凱特一杯。
  ——好傢伙,文斯,你這個把戲給我們玩的。梅爾說。你肯定是趁著我們看火箭時換的衣服。
  ——對。文斯向蒂莫西眨了眨眼。我嚇著你了嗎,孩子?
  ——有一點點。
  多特加入進來。
  ——你從哪裡弄來的這衣服,文斯?
  ——哦,到處都有。
  ——希望你都給洗過了。就跟他們說的那樣,你不知道這些貨色都到過哪裡。她笑著說。
  ——當然洗過了,但血跡洗不下去的,看到了嗎?這是那個人中彈的地方。
  他們擠到一起,看邊緣有些磨損的位於胸部的彈孔,以及已經褪成棕褐色的血汙。見他們來了興致,文斯就把自己收集的所有納粹紀念品都拿出來了,種類之廣泛令人大開眼界——制服、帽子、頭盔、皮帶、靴子、武器、徽章和獎章。他把它們從抽屜和櫃子裡取出,攤在主客廳地上。客人們對這些東西既厭惡又迷戀;然後,突然間,有幾個人開始主動試衣服。派對上的情緒氛圍夾雜著微醺和興奮,而他們仍然沒有從煙火的威力和文斯的亮相帶來的衝擊中緩過神來,換裝的念頭迅速蔓延。不一會兒,他們就滑稽地爭搶各種衣物,硬把各種制服和裝備套在身上,在鏡子前擺姿勢,趾高氣昂地走來走去,跺腳立正,互相敬納粹禮。格雷格煽風點火,舉著一個舊式鐵皮大喇叭口水四濺地高喊道:注意!注意!直到另行通知,民族社會主義黨改名為民族社會主義雞尾酒黨!一個姑娘身披萬字旗,在一片喝采聲中被推舉為蓋世太保小姐。多特舉著一個鐵十字四處亂晃。
  ——給我打扮打扮。她邀請蒂莫西。
  他懦弱地服從了。凱特故意拿後背朝著這場鬧劇,正在和瑪麗亞談話。他聽到她問那荷蘭姑娘是不是想走,希望這不意味著自己會被趕去睡覺。儘管他不想參加化裝舞會——他覺得這近乎瀆神,以奇異的方式——但卻覺得一種病態的迷戀攫住了自己。屋裡昏暗的紅光是檯燈發出的,其實也可以是城堡在山谷另一側燃燒,反射過來的火光;在這種氛圍下,眼前的景象有了一種怪誕且幾乎是可怖的現實感。儘管骷髏頭帽徽下的臉在傻乎乎地咧著嘴笑,萬字臂章綁在雞尾酒裙的袖子上,扣得緊繃繃的短款制服裡面是爵士風的絲綢領帶,但不協調的搭配並沒有讓這些昔日的舊物失去附著在上面的殘忍,變得荒誕不經。就像淘氣的孩子四處亂摸而啟動了古老的咒語,真正的惡魔聽到了賓客們的召喚,在這間屋子裡露出蹤影。
  梅爾走到蒂莫西身邊,手裡把玩著一支自動手槍。
  ——看看這個,小孩。
  蒂莫西沒想到它特別沉,差點沒拿住。凱特把槍從他手中搶走。
  ——給我!你可真是個蠢貨,梅爾,你怎麼知道沒裝子彈?
  ——沒裝,放鬆點。這些傢伙都沒裝子彈。文斯說著,向他們走來。他從凱特手裡拿起手槍。他還穿著那件長大衣,雖然額頭已經沁出了汗珠。
  ——文斯,我能把蒂莫西帶去你的臥室嗎?
  ——你不會這時候就要趕孩子去睡覺吧?
  ——我要帶瑪麗亞回家,走之前我要看到他上床。
  ——我也不是非得馬上就走。瑪麗亞急忙說。
  凱特看起來很煩躁。
  ——蒂莫西無論如何應該睡覺了,明天他要趕很長的路。而且我自己也想走了。
  ——噢,別這樣,凱特!派對剛開始有點那個意思了,你可不能走。放開點,寶貝!再喝一杯。你對我們一直都太認真了。你跟那個共黨學校老師混得太多了。
  凱特動怒,臉漲得通紅。
  ——文斯,我想告發他的人其實真的就是你吧。
  ——你說什麼呢?你知道她在說什麼嗎,格雷格?
  ——不知道,但她發瘋時看起來還真的蠻可愛的,是吧?來吧,親愛的,我們來跳探戈。
  格雷格伸出手臂去摟她的腰,但她幾乎是粗暴地把他推開。
  ——我不會跟那堆……賤人跳舞的。真噁心。她轉向梅爾。你很讓我意外,梅爾,你為什麼不讓他們停下來?
  她看起來很沮喪,差不多快要歇斯底里了。梅爾看起來只是有點尷尬。
  ——哦,不用這樣吧,凱特,你知道這只是為了找找樂子。我們現在對德國佬都他媽得賠著小心,偶爾放開了鬧一鬧,就是解脫一下罷了。
  ——看起來真是夠野的啊,是吧?文斯喃喃道。他審視著舞池,目光裡有種敬畏。人們在朦朧的紅色燈光下緊緊擠在一起,帽子和頭盔和制服下的身軀汗流浹背,隨著音樂起伏、推撞、搖擺,有的人在聊天、大笑,還有人都快睡著了,互相倚靠著。
  ——我再抽一根菸。凱特宣布。然後蒂莫西去睡覺,我回家。
  她從菸盒裡抽出一根菸,手指微微顫抖。文斯用自己的朗森給她點上菸,視線似乎並未離開跳舞的人。
  ——知道嗎?他沉思著說。阿道夫在柏林地堡把自己崩了的那天晚上,也一定是這樣的。
  ——肯定不會有現在這麼快活吧?梅爾說。
  ——你可能會這麼想,但關於那一夜有個奇怪的故事,也許是所有關於希特勒的故事中最奇怪的。他停下來,端起杯子,喝下一大口酒。當然,那時他們都已經完全不在乎了。他們大多已經在地下生活了好幾天。蘇聯人逼近,炮彈落在總理府花園裡,整個柏林都在燃燒,阿道夫在每小時整點時都大發雷霆一次。然後是與愛娃的婚禮。
  凱特掐滅了菸,就抽了半根。
  ——走吧,蒂莫西。
  ——等一會兒,凱特。我在給孩子講故事呢。這是歷史課。
  ——是啊,等會兒,凱特。梅爾說。很有意思。所以他和愛娃·布勞恩結婚了,是嗎?
  ——所以他和愛娃·布勞恩結婚了……你們知道給他們證婚的人叫什麼嗎?
  ——華格納。蒂莫西說。
  ——對!你記得。文斯朝他笑著。你是個聰明孩子,蒂莫西。你不忘事。你不會很快忘記今晚的,是吧?
  ——文斯。凱特不耐煩地說。
  ——好,好,所以阿道夫和伊娃結為連理,他們吃了一頓婚禮早餐,有香檳和其他東西,但這其實是一種失敗——這並不奇怪——因為這對幸福的夫婦已經宣布他們打算在未來二十四小時內結果自己。這對婚禮來說有點掃興。阿道夫甚至沒有和新娘上床。他整個晚上都在寫最後的遺囑。第二天消息傳來,墨索里尼和情人已經被游擊隊槍斃,倒吊起來示眾。如果阿道夫還在猶豫,那這消息一定幫他下了決心。他讓人毒死了他的狗布隆迪。他給自己的兩個祕書發毒藥膠囊,好讓他們不落到蘇聯人手裡。然後他放出話來說,誰都不許睡覺,等待命令。子夜過後的某個時候,他們都被召集到餐廳,排好隊,他依次與女人們握手,嘴裡嘟囔著什麼,誰都聽不清,他也不看他們,而是望著遠方……
  文斯的眼睛似乎在望著遠方。他的聽眾安靜、入神、一動不動,就連凱特都不例外,不想因為跳舞的嘈雜而錯過他的話。
  ——然後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們都知道這是希特勒的告別了,他要自殺,而且要知道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對他忠心耿耿的,他們大多自願在地堡裡一直陪他到最後時刻。但你們知道他們做了什麼嗎?在他回屋裡去以後?他們去了飯廳,在那裡舉辦了一個派對。一個派對!他們跳舞。跳舞!他們喧鬧得連希特勒都得送出話來,叫他們安靜。但他們接著跳舞。你們想得到嗎?蘇聯人就在半英里開外,柏林還剩下的那點地方也就要陷落,他們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如果逃不出去……他們跳舞。
  他停下來,又喝下一口酒。
  ——希特勒在做什麼?蒂莫西問。
  ——誰知道?文斯虛無地說。也許他正在等待,手指放在扳機上……文斯拿起自動手槍,朝槍管裡看。也許他希望有奇蹟,可並沒有發生奇蹟。所以……
  文斯把槍管頂在自己頭上,扣下扳機。
  ——砰!一個人從後面說。他們都跳了起來。
  ——我的天啊!梅爾說。
  ——唐!凱特驚呼道。
  ——好啊,好啊!文斯說。蘇聯人已經到了。
  ——門開著,所以我進來了。唐邊說邊環視房間。玩得很有意思啊!
  ——你錯過了煙火。文斯說。
  ——是的,我在醫院,看你的一個朋友。
  ——魯道夫?那個人怎麼樣了?
  ——好多了。
  文斯點了點頭。
  ——好,我覺得我有點責任。我明天一定得去那裡。我不知道他可以見人了。
  ——今晚是第一次——見軍隊的人除外。我看得出,他見了很多軍隊的人。他挑釁地看著文斯,而文斯沒有回答,卻點上一支菸。我猜你有大麻煩了,弗農。
  文斯嘲諷地怪哼一聲。
  ——我的麻煩,你能知道些什麼?
  唐看著凱特。
  ——你和蒂莫西準備走了嗎?
  ——是的,我會過去的,但蒂莫西在這裡過夜。
  唐盯著她。
  ——在這裡過夜?
  ——是的,多洛雷絲意外出現——
  ——你一定是瘋了。來吧,我們走。唐抓起蒂莫西的手臂。
  ——現在給我稍停一下!文斯抓起蒂莫西的另一隻手臂,你覺得你算老幾?
  ——放開他,你們兩個!
  凱特以保護的姿態緊緊抓住蒂莫西,一時間他被三個人拉來扯去,有些恍惚。他沒有反抗,因為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而且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邊發生的事。唐來了之後梅爾溜走了,而且舞會還在繼續。
  ——我想我知道你算老幾了,弗農。唐說。一條手臂的人能讓你興奮,是吧?
  蒂莫西感到文斯抓著他袖子的手鬆開了,然後垂了下去。
  ——那個德國佬……他粗聲說。
  ——他沒多說什麼,不過我能聽出弦外之音。唐說。來吧,凱特,我們走吧。他推著他們走了。
  ——凱特!文斯在他們身後低聲但急促地喊道。她轉頭看向他,臉色蒼白而驚恐,但並沒有停下腳步。然而,唐在門口停了下來。他彎下身子,猛地一下把一個電源插頭從插座中扯出來。音樂呻吟了一下,停止了。他直起身,打開天花板上的燈。跳舞的人搖搖晃晃地停下來,茫然地看著周圍,眼睛被燈光刺得眨個不停。他們披掛著的制服和裝備突然看上去庸俗不堪,不再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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