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
走出防空洞 by 戴維·洛奇
2019-11-27 22:20
1951年7月末的一個早晨,蒂莫西·楊做了一場噩夢,早早就醒了。他半醒著,試圖回想起剛做過的夢。他被困在一個修女會裡,修女都是瘋子,以為戰爭仍在繼續,以為他是被丟在這裡的一個修女會學校的學生。他奮力逃跑,身後黑暗的走廊裡迴盪著急匆匆的腳步聲,是她們在追他;一個身材龐大的修女從陰影中浮現,像橄欖球最後衛一樣把他撲倒。她的臉令人厭惡,又非常熟悉;就在徹底醒來之前,他意識到那是希特勒的臉,只是剃掉了小鬍子,而所有的修女都是披著偽裝的納粹。這個夢很荒唐,但他被搞得心情沉重,很焦慮,還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很快就找到了原因:他那天早晨要動身去德國。
他隱約聽到鬧鐘在父母的臥室裡響了一小會兒。很快,他聽到母親穿著拖鞋啪嗒啪嗒下樓去。天還幾乎沒怎麼亮,應該是六點剛過。他的火車十一點才從維多利亞站出發,而且行李已經全部打好了,隨時都可以動身;但父母過分擔心他錯過火車,而他也在自己身上看到了這個特點。他們總是喜歡趕早。他們去沃辛時,有幾次去得太早,坐上了本打算坐的火車的前一班。
沃辛。很有意思——他知道最近兩個夏天自己已經厭倦了那個地方,但現在,在這個時刻,不論怎麼努力嘗試,他也無法重新體會到那種厭倦感。在他的想像中,沃辛似乎成了世界上最迷人的度假聖地:明亮,乾淨,熟悉,安全。只要在電氣火車裡坐兩個小時就能到。在街道盡頭粼粼發亮的大海,色調明快、令人神往的碼頭,海灘邊上精心修飾的草坪和花壇。他非得趕一天一夜路去海德堡幹什麼呢?其實,他只能怪自己。
他清楚地記得邀請寄來的那天。完全出乎意料。那之後他讀了好幾遍凱絲的這封信,希望從模糊、隨意的語句中找到一些線索,弄清楚該把自己置於怎樣的境地,所以現在已經將這封信熟記於心。
恐怕我今年最後還是不能回家,因為我聖誕節去滑雪了,復活節去了塞維亞,假期都用完了。我本來希望夏天能再擠出來一個星期的假,但老闆不會批准的,我也不能怪他。無論如何,我想說的是,叫蒂莫西今年夏天出來,到我這裡度個假怎麼樣?你們給他買車票就好,其他的費用都由我來出。我想好好招待他——他在學校這麼努力學習,應該得到獎勵,而且我覺得他在這裡會很開心的。海德堡是個迷人的古城,有很多好看的、好玩的。他在白天肯定可以自己玩得高高興興,而晚上和週末我就有空陪他了。請務必認真考慮一下。當然,如果你們覺得不錯的話可以一起過來,但老實說,住宿可能會成問題,因為房子緊缺,而且很貴。但給蒂莫西找到個住處應該並不難,而且我打算給他弄一張美軍福利社的卡,這樣他就能用美軍的餐廳和其他設施了。
——他太小了,自己一個人跑不了那麼遠的路。信在早餐桌上傳閱完畢後母親說道。蒂莫西同意,但沒有說話。
——你怎麼想的,兒子?父親說。
——我們都去,怎麼樣?蒂莫西說。
——你父親不會喜歡的。他吃不慣外國菜。
——你什麼意思,多蘿西?
——你還記得在戰前,我們去布洛涅逛了一天,弄得你都成什麼樣了。
——那是因為橫渡了海峽。跟吃的沒關係。
——對,這也是一茬事。你坐船不行。
——不管怎麼說,凱絲的意思像是我們都去不太好辦。
——這就是明擺著的,她不想讓咱們兩人去那裡。母親說。
父親看起來很不高興。他轉向蒂莫西。
——你覺得怎麼樣,兒子?你喜歡自己去嗎?
——車票貴嗎?他說。
——我覺得我們出得起。而且你在郵局賺了點錢,對吧?
——我存起來了。他說。
——他當然存起來了。母親說。他可是有主意的。
——那麼,他存起來要幹什麼用呢?
——無論如何,別浪費在去大陸度假上。如果蒂莫西想去,我們就給他買票。我自己也有點錢。
這句話母親時不時就說一次,口氣像是在發出陰森森的威脅。沒人知道她有多少錢,存在哪裡。沒人聽說她真的花了這筆錢的哪怕一個銅板。
——我得考慮一下。蒂莫西說。
——嗯,別太久了。母親說。如果你今年不跟我們走,我得告訴沃特金斯夫人。
——好吧,他說。他已經決定不去德國了,只是在尋求一個有尊嚴的藉口。
但就在那天,在學校裡,他被逼得改變了主意。那是預科第一年的一段悠閒日子。十個男孩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課桌上,有的坐在暖氣散熱片上。學習進展緩慢,毫無規律,被時不時出現的問題和爭論打斷,假模假樣的鬥毆還零星爆發。
——Carpo的過去分詞是什麼?
——Carpsum。
——Carptum。
——你這個呆瓜,莫里森!
然後這兩個人會摔幾分鐘的跤,像小公牛一樣死死纏在一起,在教室裡亂衝,撞翻桌椅。
蒂莫西坐在教室後面,無用地抱怨道:
——哎,別打了,行不行?
他正在努力複習O級英文課文。對他來說還剩幾個月就要考試了,可他的同學們在夏天沒有考試,無心學習。明媚的春日陽光透過窗戶照進教室,空氣裡的灰塵微粒都閃閃發亮,這讓他們躁動不安,吵個不停。過了一會兒,他們不再假裝專心自習,聚在窗戶旁邊開始閒聊,談論暑假的安排。一個人要去一處巴特林假日營;兩個人要去旅行,一路住青年旅館;還有幾個人試圖隱瞞他們不會去任何地方的事實。運動健將格里·博文頓有一頭鬈髮,是預科班上最帥的,家境優越,又是獨子,被許多低年級男孩遙遙崇拜。他宣布他要去法國。
——法國?
——迪納爾。在布列塔尼。我爸媽戰前常去那裡。
——必須得坐船去,對吧?
——他當然得坐船去了,呆子。你不知道英格蘭四周都是水嗎?
——你才是呆子。我來給你講講,英格蘭跟蘇格蘭和威爾斯接壤。
然後就又打起來了。男孩們想掩飾對格里·博文頓的羨慕以及對一切海外事物的無知。他們打完架後,博文頓說:
——我們會把汽車運過去。他剝開一塊太妃糖,扔進嘴裡。
一段時間的沉默。然後有人說:
——我想知道小楊這個夏天打算幹什麼。
——為A級玩命用功唄,我看。
蒂莫西只當他們的嘲諷是耳邊風,可是博文頓得寸進尺,把太妃糖紙揉成一團,放在腳上,腳一抬,紙團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準確地落在蒂莫西的桌子上。
——三分球。有人毫無表情地說。
蒂莫西精心表現出厭惡的神情,用手指夾起糖紙,丟在地上。
——老實告訴你們吧。他說。今年夏天我要去海德堡。
這話一出口,馬上就產生了令人滿意的效果。
——海德什麼?
——那是在哪裡?
——德國。
——你跟誰去?
——沒別人。
——你自己去啊?
——是啊。
——你去德國幹什麼?
——去看我姐姐。
——你姐姐在德國做什麼?
——她為美軍工作。
——你這個小渾蛋,是說瞎話吧!
——不,這是真的。他的那些美國佬的糖就是從那裡來的。
蒂莫西低頭看書,假裝沉浸在學習中,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掃來掃去,帶著嶄新的好奇和尊重。但是,他已經開始計算這小小的自我主張所要付出的代價,而且已經深感後悔了。他只希望母親能在白天想出一些足以駁回凱絲的提議的正當理由;但令他驚奇而且氣餒的是,到晚上他宣布他覺得自己想去海德堡時,她似乎很高興。
——好啊。我一直在想,換個地方對你應該是好事,畢竟你學得這麼刻苦。你最近看起來都瘦了。
對蒂莫西而言,到了這一步就再也無法回頭了。他自願接受了凱絲的邀請,朋友和鄰居們都覺得他真幸運,有個姐姐能請他去玩。在他認識的人裡,基本沒有人去歐洲大陸度過假,負擔得起的人也往往由於換匯額度的限制而難以成行;這可真稱得上是一次冒險。蒂莫西自己認為,那些其實都不是真正的障礙——他覺得別人像自己一樣,也會因為出國旅行的危險和問題而畏縮:邊境、護照、車票、時刻表、外語、外國菜、外國貨幣、外國習俗。但是,已經裝出來了,就必須接著裝下去。退縮是不可能的,就連承認自己心懷忐忑都會讓他覺得非常沒面子。
臥室的門開了。母親趿拉著鞋,倒著走進房間,一隻手端著一杯茶,另一隻手裡是幾件洗好的衣服。
——哦,你醒了?她說。我給你拿了杯茶。
——謝謝。
他在床上坐起來,抿一口加了糖的滾燙的茶。杯子的邊緣磨得嘴角的一塊地方有點痛,可能要長粉刺。母親拉開窗簾,習慣性地皺著眉頭,朝外面看。
——看起來天氣不錯。她悶悶不樂地說。這是你今天早上穿的乾淨襯衫,昨天晚上我熨了一下。我又洗了一些襪子和內褲,一會兒放在你包裡。
他的包在地上。他們都滿腹狐疑地看著它。下週末父母去沃辛度假,得用家裡的行李箱,所以他們本來已經決定給蒂莫西買個新箱子。可是母親後來想起來,閣樓裡有個大號空軍手提包,是傑克叔叔在戰爭期間的什麼時候留在他們這裡的。父親把它找了出來,拿下樓;它已經發黴了,積了厚厚一層灰塵,但仔細擦洗之後似乎還能用。這個手提包由藍色帆布製成,用一條長拉鍊封口。蒂莫西認為它比一般的手提箱輕,就決定用這個提包。它對這次旅行來說當然夠大,但在被逐漸填滿的過程中似乎慢慢變了形。它被撐得鼓得很高,兩個把手幾乎碰不到一起,而且提起來時兩頭往下墜。在夜裡,它躺在地板上,就像一條擱淺的幼鯨的腫脹屍體。
——上星期馬莎商場有不錯的箱子賣,母親嘆了口氣,我覺得現在肯定都賣光了。
——沒關係的。
——嗯,如果你拉不動,就叫個搬運工吧。
——我應該給他多少錢?
——哦,大概一先令六便士,我猜。兩先令。我不知道大陸怎麼給。
我也不知道,蒂莫西悲觀地想道,我對大陸那邊一無所知。
母親在地板上蹲著,焦躁不安地把襪子和內褲往空處塞,唸叨著他是否已經帶夠了毛衣,或是帶得太少了。
——那裡可能會很熱。她說。然後晚上也可能會很冷。
——我還是起床吧。他說。他真的不想起床,但母親在他的包裡亂翻,讓他很煩。最後,她拉上提包的拉鎖,僵硬地站起來,拉起睡袍,遮住窄小的胸。然後,她一隻手放在門把手上,動作停下來,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希望你一切順利。
——為什麼我不會一切順利?他言不由衷地問道。
——你還這麼小,自己一個人走這麼遠的路。我們應該給你買臥鋪的。
——那太貴了,不是嗎?
——簡直貴死了。
蒂莫西心裡頭其實很高興他們沒有給他買臥鋪。那會是另一套不熟悉的儀式,他很高興不用去對付了;而且那會令他睡過曼海姆站的風險增加——他現在很擔心這點。他必須在曼海姆轉車前往海德堡,要是錯過了,他就會被火車帶著深入南歐,語言不通,錢不夠,完全迷失方向,以六十英里的時速狂奔,離家庭、親人、朋友越來越遠。
母親還在門口徘徊。
——凱絲會認不出你的。
這個問題他沒有考慮過。
——也許我應該戴上學校發的帽子?他焦急地提議道。
——噢,她能接到你的,沒問題。我只是說,從她上次見到你,你長高了許多……你要我把你的考試結果寄過去嗎?
——我覺得成績出來之前我會回來的。我就去三個星期而已。別管怎麼樣,別寄了,萬一考砸了呢。
——哎,不會的……你覺得凱絲打1947年以來一直沒回家,是為什麼?
這是個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問題。
——別問我。她好像很熱衷於在歐洲旅行。我想,她覺得用假期回家是浪費時間。
——但這不正常,對吧,蒂莫西?如果你將來從家裡搬出去了,你就不會這樣,是吧?你會三不五時回來看你爸爸媽媽的,對吧?
——是啊,我想我會的。我當然會的。
他感覺很尷尬,不敢看母親那充滿哀求的淺灰色眼睛。她左眼的淚管有點問題,眼角總是濕的,已經有了皺紋的臉還沒有洗,一方頭巾蓋住了纏在頭上的髮捲。他想起來,就是這張臉在那些空襲的夜晚焦急地俯在他床前,催他起床,趕快去防空洞。
——我擔心凱絲,蒂莫西。
——擔心什麼呢?
——我覺得她過得並不開心。她在那邊的生活有點不對勁。
——為什麼這麼想?
——如果她很開心,她就會想要時不時回家,展示給我們看。這很自然。如果你在學校拿了好成績,考了第一或者怎樣,你就願意回家告訴我們,不是嗎?
——嗯,是,我想是這樣的。
——那麼……她關上門,坐在床頭。
——蒂莫西,你得幫我去看看凱絲出了什麼事情。為什麼她從來不來看我們。
——你的意思是,去問她嗎?
——我不知道。也許吧。她很可能不會告訴你。你留心注意著點就好。你是個聰明孩子,什麼事都記得住。
他們聽到父親從旁邊的臥室出來,進了廁所。
——你爸爸起來了。我得去給他做早點了,都給耽誤了。你在床上吃早點怎麼樣?
——好的,謝謝,媽媽。
——你想吃什麼,培根和番茄?我給你炸幾片麵包,就著吃。她從床上站起來說。不知道明天這個時候你會在吃什麼。
蒂莫西吃早餐時仔細回想起了一年前在沃辛海灘上偷聽到的那次談話。要是他當時沒聽到,現在就一點也不懂母親所指的是什麼。但是,她鼓勵他去海德堡的原因現在再清楚不過了——而意識到這一點令他心神不寧。就算不用當間諜監視姐姐,他也有太多的問題要面對;而且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他得完全依賴姐姐的陪伴和保護。
他吃得很慢,儘量推遲必須站起來準備上路的那一刻。陽光緩緩爬進房間,慢慢滑過磨薄了的舊地毯,沖淡他兩年前打翻一瓶墨水留下的汙漬,攀上掛著他最好的畫和速寫的牆,牆上還有一張1947年那支奪得足總盃冠軍的查爾頓隊的照片、他第一次領聖餐的證書以及《每日快報》為他參加兒童繪畫比賽頒發的證書。他的目光在這些東西和房間裡其他熟悉的陳設之間徘徊——寫作業的小桌子、去年聖誕節得到的畫板和畫架、牆上的十字架、抽屜櫃上的噴火飛機輕木模型,還有那個書櫃,裡面裝的大都是他不願扔掉的書,雖然他已經過了讀那些書的年紀——《威廉的生活》《比格斯》,一整套1946年到1950年的《男孩足球之書》,各種漫畫雜誌的年度合訂本:《比諾》《有趣的收音機》,還有《勇士》。還有最近買的幾本企鵝版書:荷馬的《奧德賽》,赫伯特·里德的《藝術的意義》《當代詩歌》,伏爾泰的《老實人》(其中有幾頁他讀了好幾遍)。
姐姐離開家的一個好處是,這個房間永遠屬於他了,而他小時候睡的那間窄小的屋子被用作儲藏室了。他喜歡自己的房間,已經習慣了;他不時添加新傢俱,但什麼都不扔。他喜歡他的財產帶來的連續感:每件東西都把頭一年和第二年不間斷地連在一起,一直能追溯到他最早的回憶。就連單耳兔子都還在衣櫃上面,偷偷探出頭來打量著他。父親打算趁他不在家的時候整修一下這個房間,但蒂莫西規定必須用同樣的淡藍色塗料刷牆,每一張圖片都要擺回原來的位置。他知道他回到這個熟悉的房間時會有多高興。他已經在期待著那一刻了。他不想任何東西在他不在的時候發生改變。
蒂莫西下樓時,父親已經吃完了早餐,正在捲這天的第一支菸。現在是八點差一刻,他很快就要去上班了。母親去維多利亞站送他走。
——好吧,兒子,都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了,爸爸。
父親用舌尖順著捲菸紙的邊緣舔了舔,擰幾下那個橡膠和金屬做的小機器,一根菸就捲好了,還是濕的,沿著接縫有唾液的痕跡。
——我應該給你留出足夠的時間去維多利亞站。你知道的,36路車都不準時。
——我們的計劃是大概十點出發。
——我覺得還得再早一點兒。早到總比晚了好。
他的菸塞得不緊,幾根菸絲拖在外面。他用火柴點著菸,紙上短暫地燃起火焰,菸灰閃著紅光落在他膝蓋上。他用力撣掉菸灰。
——給我們帶幾包菸回來吧,如果有地方放的話。
——當然了,爸爸。
——當然了,爸爸。父親模仿著他。他說話已經像個美國佬了,多蘿西。等他回來的時候說話就全都帶著鼻音了,我敢肯定。
——說不好。母親說。凱絲不是這樣。我記得她上一次回家時口音很好聽。
——有點太裝了,如果你問我怎麼想。父親說。我覺得她故意的,好給美國人留下好印象。他朝蒂莫西眨眨眼,改變了話題:
——有斯塔賓斯和吉羅來的一封信,今天早上,兒子。
——那個建築師事務所?
——他們仍然很樂意讓你去,如果你想在9月份開始。開始時每星期五英鎊,還有午餐券。對於十六歲的人來說並不低。當然,一旦你考過資質,工資會漲到……很高。
——我覺得蒂莫西應該接著唸書,試試考大學。母親說。
——讓孩子自己決定吧,多蘿西。不管怎樣,他不會不唸書的。他會一直在考試,上夜校,之類的。我怎麼回覆他們呢,兒子?
——我不知道,爸爸,我還沒有決定。我想先看看我的成績如何。
——嗯,等到成績出來吧。母親說。不用急。斯塔賓斯和吉羅可以等著。
——好,我們等你回來再研究。父親說。他拿起報紙上樓去了。
——別在那裡坐一早上。媽媽朝樓上喊。都過八點了。
——好的,好的。他在樓梯間嘟囔著。他們聽到廁所的門關上了。
——告別的時候別忘了謝謝你爸爸。母親說。你這一趟還是花了點錢的,你知道。
父親再次來到樓下時,已經穿著整齊,準備去上班了。母親遞給他三明治,他放進公事包裡。
——謝謝,親愛的。那麼,蒂姆,祝你旅途順利,安全到達之後給我們來張明信片。
——我會的,爸爸。謝謝給我買票,還有這一切。
——不用謝,兒子。告訴凱絲我們愛她,叫她快點回來看我們。
——我會的。
——那麼再見了,兒子。
他們莊嚴地握手。這感覺真是奇怪。在蒂莫西的印象裡,他在此之前好像從來沒和父親握過手。他們上一次分離一段時間還是在戰時,那時候他還是小孩,還能跟父親吻別呢。好像有一條纜繩,很長時間以來一直把他穩穩地拴在錨地,而這次握手就像甩開這條纜繩。但父親走後,他又如釋重負。面對即將開始的旅程,還要維持泰然自若的樣子,他的壓力越來越大,所以看到的人越少越好。現在他只用應付母親就可以了。
——我做幾個三明治,在火車上吃。她說。
——多做幾個好嗎,媽媽?這樣我能在下午茶時間吃。
——到那時就不好吃了。她懷疑地說。在船上你應該能吃上熱東西。或者在那邊的火車上。
在外國火車上給自己點餐——這個想法簡直荒謬透頂,他無話可說。
蒂莫西比母親早很久就準備好了。他洗了澡,穿好衣服,行李打好,該帶的證件也都檢查過了。沒有什麼別的事情好做,但動身還為時尚早。他胡亂在房子裡走來走去,想看看報紙,卻又沒心思。頭條是關於伯吉斯和麥克林的報導:B&M——他們在哪裡?但沒什麼新鮮消息,而且他也不能集中精神閱讀。他掃了幾眼板球比分,扔下報紙。他走出房子,到後花園裡。
陽光明媚。籬笆外,太陽照在一座座房子的灰石板屋頂上,一叢叢玫瑰的陰影投在煤棚上,現出一片片斑駁。發泡橡膠球還在晾衣繩上掛著,儘管他最後一次玩應該是在一兩年之前了。吊球的線被風吹日晒,髒得很。他走回房子裡,從樓梯下面的櫃子中取出板球拍。它底部開裂,被多年的街頭板球生涯嚴重磨損,包著把手的橡膠已經老化,黏乎乎的。他回到花園,開始練習擊球:右側和左側抽球、腿側輕掃、鬆握球拍的前向防守推擊。他不時全力擊出一記橫甩,這總會讓吊球的線掛在玫瑰叢裡,帶起一陣花瓣雨,飄落在地上。
他和母親一人提起一個把手,一起提著提包去巴士站。人行道的寬度剛夠他們兩個人並排走。在這條街走到一半的地方,鋪路石比較新,那是炸彈落下的位置。這裡的房子已經重建,跟以前的風格完全一樣。要不是磚頭和屋頂瓦片看上去比較新,你永遠都不會猜到,這裡曾有一個大洞,存在了將近十年。一個包著一圈頭巾的年輕女子打開了(曾經是)吉爾家房子的臥室窗戶,甩甩拖把;旁邊一扇窗戶後面是一個小女孩的臉,她在朝下盯著他們看。都是新來的人,他們不認識。
等36路公車等了將近一刻鐘。其間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瞎聊,主要是母親在說。
——你的綠色襯衫我放進包裡了嗎?她嘀咕道。你記得帶牙刷了嗎?天氣會很熱的。我應該給你多帶幾個蘋果,蘋果解渴。我覺得應該買點東西讓你帶給凱絲,但給她什麼好呢,她什麼都有,還更好。車怎麼還不來!你穿這條褲子難道不熱嗎?你應該把這條裝包裡,穿你最好的那條,那條更輕省。別駝背,蒂莫西。
對這些話,他要不就簡單地回應一下,要不就乾脆不回答。他站著,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熟悉的風景:巴士站對面的一小排商店,多年以來他一直在那裡買漫畫書,他的糖果票也都是在那裡用掉的;飄著石蠟和石碳酸味道的五金店;有個修錶店,裡面空蕩蕩的,在他記憶裡從來沒開過門,店外的大鐘永遠停在兩點二十分,正是炸彈落在這條街上的時間。毗鄰這排商店的房子是聯排小別墅,從前門進去直接就是前廳,窗戶和人行道之間只有一碼寬的空地。他們自己的房子並沒有大很多,但更現代化,是雙拼別墅,水泥石子外牆,還用一些木製器件裝飾。父親跟鄰居們一樣,把木頭的部分漆成鮮亮的綠色和奶油色,精心養護。從他的臥室窗戶看出去,聯排別墅的屋頂大部分是由灰色磚石砌成,上面積了一層煤灰,被雨水沖刷,形成一條一條的斑紋,好像被淚水打濕似地。它們看上去疲憊而勞碌過度,就像從這些房子裡進進出出的壯實女人,戴著頭巾,抱著孩子,提著籃子。
去維多利亞站一路上都是這樣。巴士窗外,熟悉的街道怪異地看上去更清晰了,好像和他有某種聯繫,縈繞不去。他覺得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這些街道的真正面貌,他調動一切感官回應東南倫敦特有的品格——滿是汙垢、飽經風霜的磚石紋理,低矮而不規則的天際線,啤酒廠和煤氣和蔬菜和製革廠的氣味。他注意到這一切是多麼老舊而又不起眼:如果你把目光越過現代化的店鋪,就能看到它們黏在搖搖欲墜的建築上,帶著落滿灰塵的碎窗戶和斷了屋梁一般的屋頂和殘缺不全的煙囪蓋。黑色、棕色和骯髒的奶油色占據統治地位。健力士黑啤的顏色。如果要把這裡畫下來,就得用這些顏色——而他突然迫切地想試試。
他反常地激動起來。這趟出國旅行現在看起來似乎再愚蠢不過了——離開的目的,不就是回來的時候可以用全新的目光看待家鄉嗎?但巴士不可抗拒地駛往維多利亞站,現在正在繞過橢圓體育場。他坐在巴士上層,能看到圍牆後的體育場內部,但比賽還沒有開始。球場管理員正在取下罩在三柱門上的布,記分牌上還掛著昨天比賽的比分:薩里隊兩百四十七跑,全部出局;北漢普郡隊二十一跑,一次三柱門失分。巴士把橢圓體育場甩到車後,從沃克斯霍爾的鐵路橋拱門下穿過,轉上沃克斯霍爾橋。一艘遊輪從他們下面駛過,將乘客從南岸的英國節場地帶到巴特西的節日花園。在能過泰晤士河的地方裡,沃克斯霍爾並不起眼——這裡的建築物除了泰特美術館外都平淡無奇,但河水在陽光下美妙地粼粼發亮;往下游,你可以看到蘭貝斯橋和議會大廈,再遠處是倫敦的壯闊景象,聖保羅大教堂的圓頂在陰霾下閃著微光。倫敦。據說它不再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了,東京的人口更多;但它仍然是最偉大的,他經常想他在這裡出生是多麼幸運。完全是巧合。在去沃辛的火車上你會看到一些村鎮,他可能會出生在其中一個——那些黯淡的小地方似乎沒有理由存在。或者他根本不會出生在英國。他可能會是個法國孩子,或者德國……那會是什麼樣子?在那個未開化的國家長大,知道其他國家的所有人都憎恨你、鄙視你,因為希特勒,因為集中營,因為你的國家發動和輸掉的那場戰爭。
其實,當他想到德國人——現在住在德國的人,他感到的不是仇恨,而是一種尷尬。他們恨你的可能性更大。這就是讓他在內心最深處對未來幾個星期憂慮不安的原因。他認為,一個孤獨的英國男孩在被占領的德國不會特別受歡迎。他們會以為他來是為了幸災樂禍。這不是一個正常人會選擇的度假地,這是一個浸泡在鮮血和罪行和邪惡的記憶中的國家,你自己的國家在僅僅六年前還在與之交戰。唯一的安慰是,他去德國不是為了看德國人,而是為了看凱絲和她的美國朋友。想到美國人,他就安下心來。他記得在D日之前的幾個月裡看著美國坦克和卡車車隊隆隆駛過布萊菲爾德,僅僅看著它們就感到精神振奮,美國士兵晒黑的臉上毫無倦色,他們的制服和裝備功能精良而又複雜,他們的總體風格帶有一種無法抗拒的魅力,像特藝彩色電影一樣,比生活更大一點。
——你很安靜,蒂莫西。有什麼事嗎?
——沒事。為什麼會有事啊?
——你不用吃什麼藥,是吧?
——不用。他有點生氣地說。這是母親詢問他大便是否規律的慣用方式。
——到了維多利亞站我給你買點膽汁豆。那裡有家布茨商店。
——我不用,媽媽。來吧,我們下一站就下了。
他們上車時把提包放在了巴士樓梯下的空間裡。售票員幫他們把它抬下車。
——你們這裡面是什麼啊,屍體?他打趣道。
蒂莫西站在人行道上,擠出一絲虛弱的微笑。母親小聲罵道:
——怎麼說話呢!
雖然旅程幾乎還沒有開始,但用這個提包已經顯然是一個錯誤。它太寬了,包廂的行李架上放不下;又太大了,座位底下也放不進去。最終他們把它放在走道上,其他乘客盡力從上面艱難地跨過去。蒂莫西把雨衣和三明治放在一個角落的座位上,回到站臺上跟母親待在一起。一群女生在嘰嘰喳喳,她們都穿著帶金色裝飾的棕色西裝上衣,像一群蜜蜂。其中五六個離開人群,從他身邊跑過,漫無目的地傻笑、尖叫。她們的上衣的翻領上別著圓形徽章。一堆傻笑的女生,他想;就像一群鵝。他生出一種高傲的自豪,因為自己要獨自面對去歐洲大陸旅行的危險,沒有老師,沒人組織;但同時,他也羨慕她們能得到這樣的保護。母親想知道她們要去哪裡。
——她們的行李上寫著因斯布魯克,奧地利。
——嚯!多遠啊!
——她們最好別跟我一趟火車去曼海姆。他抱怨道。她們可真吵。
——嗯,她們很興奮,我想。你興奮嗎?
蒂莫西聳聳肩。
——不知道。不興奮,其實。
——我要是像你這麼大,肯定會很興奮的。但你永遠不會把你的感受表現出來。
這可真得感謝上帝,他想。他悶悶不樂地看著鐘,上面的時間是十一點差十分。火車已經滿了,一些乘客站在走廊上。
——你運氣真不錯,還有座位。母親說。
——我還是進去吧,萬一有人把座位給搶了呢。
她跟他吻別,他上車在座位上坐下。母親在隔著玻璃做最後一刻的指示,問最後的問題,他點頭或搖頭回答。他厭倦了這荒謬的默劇,站起來打開透氣窗。
——我得走了,媽媽。不用再等了,沒有意義。
——哦,不,我必須得看著你走。
——他們關閉站臺口了嗎?
她眯著眼朝站臺盡頭看。
——我得戴眼鏡……那裡有個賣飯的小車。用不用我再給你買點吃的?
——不用了,不用麻煩了。
——有萊昂斯牌的單人份水果餡餅。我們過來的時候我看見了。
蒂莫西猶豫了。他很愛吃萊昂斯牌的單人份水果餡餅。
——好的。他說。然後馬上就後悔了。這是最後一刻的衝動,擾動心神,完全沒有必要;他總是試圖克制這種衝動,而且迄今為止一直很成功。
他把窗戶開到最大。他踮起腳,轉過頭,看見母親沿著站臺跑向小車。她剛跑到那裡,還在從手提包裡拿錢,一聲尖厲的哨聲響起,車門開始順著火車一扇扇砰砰關上。母親從小車一路小跑過來,卻停下來,又跑回去。蒂莫西苦嘆一口氣:她一定忘了拿找零。現在,她在沿著站臺奔跑,舉起裝著餡餅的紙板盒,盡力往前送,就像遞接力棒那樣。他把頭縮回窗裡,朝那個方向伸長手臂。她還有大約十碼遠時,火車開了。距離在開始幾秒裡還保持穩定,然後開始越來越大。母親踉蹌著停住腳步,用沒拿東西的那隻手扠著腰,大口喘氣。他揮手微笑,想表示沒有關係。他最後看見的母親的樣子是:站在站臺上,氣喘吁吁,臉上寫滿了失望,仍然伸著手臂舉著——像被拒絕的禮物——萊昂斯牌的單人份水果餡餅。
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他在多佛拒絕了一個來攬工作的搬運工。雖然他手臂生痛,膝蓋頂著提包一步一步往前挪,顯得十分笨拙,但他還是成功地沿著碼頭走到了船上,中間只停下來兩次,換另一隻手拎提包。他把行李拖上船,爬了三段樓梯,終於在船頭高處找到一處開放甲板,有很多躺椅,上面寫著「免費」。他渾身大汗,倒在一張躺椅上就再也不想動了。船顫抖幾下,開始移動。
船在港灣中轉彎,讓他得以飽覽多佛的美景:灰色的石板屋頂從城堡的雉堞下方向四周延展開去,在陽光下閃著亞光。一些度假者走到了防波堤的盡頭,那裡有一個小燈塔;船經過時,他們向船上的乘客揮手。這是蒂莫西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一艘大船在海上緩慢、從容地漂流是什麼樣子。那是一種奇怪的、令人不安的感覺,甲板是厚重的固體,停在港口時就像乾燥的土地一樣堅實,而現在卻在你腳下無聲地、神祕地來回傾斜著。這正是危險和冒險的化身在移動。
有一段時間,船沿著海岸航行。童年時的一首歌飄進他的腦海。
藍鴝會在
多佛白崖上空翱翔,
明天,只要你拭目以待。
他記得自己打算等到戰爭結束後去看藍鴝。唉,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跑到這裡,可其實這裡並沒有藍鴝,只有食腐的海鷗,在船四周俯衝、滑翔,發出刺耳的尖叫。懸崖的白色很髒,但白崖朝著藍色的大海,氛圍平和寧靜,很適合這首歌。
船改變航向,海岸從他的視野裡漸漸滑出去了。他俯身往下看,船艏緩緩起落,從海浪中劈出一條路。輕快的風從海上吹來,把他的領帶吹翻過肩膀,在耳邊擺動。海風和在浪尖上跳躍的光斑使他半閉上眼睛,嘴角浮現出微笑。他覺得真舒服。
——船票,先生?
他轉過身,看到身邊站著一個穿制服的船員。他遞過船票,那個男人皺起眉頭。
——這是頭等艙的甲板。他冷冷地說。請去船的後面,那是留給二等艙乘客的地方。
蒂莫西羞愧難當,在周圍乘客掃過來的目光中提起提包,盡可能快地沿船側通道走到一扇通往二等艙甲板的小門,腳步都有點不穩。門後的甲板上擠滿了人和行李,乘客大多或坐或臥,吃著三明治,喝著茶;或者,如果幸運地搶到少數幾張躺椅之一,就擺出萬事不管的懶散態度,閉著眼睛,嘴巴張開,嘴角耷拉著,臉朝向太陽;而太陽被船的煙囪冒出的濃煙遮住,光芒暗淡。五個修女肩並肩坐在一條長凳上,雙手抓住飄拂的面紗,羞怯地微笑著。談話的嗡嗡聲,笑聲,孩子的哭聲和嬰兒的號叫。每過一會兒,一陣疾風就會把濃煙從煙囪口吹下來。蒂莫西覺得除了在修女腳邊,自己和自己的包待在哪裡都不太好;而其他乘客出於尊重,都和修女們保持著一段距離。
下午過得很慢。他吃了剩下的三明治,然後拿出這一期的《自行車》雜誌,他特地一直沒看,專門留到現在。他兩年前開始訂這本雜誌,當時他突然迸發出對自行車的熱情。他磨著父母給他買了輛賽車,逐漸裝備齊了所有正規配件——水壺、鑽孔合金輪轂、四速變速器,等等。他騎這輛車去學校,為了把最好成績再縮短幾秒不惜採用危險手段,比如追趕巴士。他有時跟瓊西和布林克一起去看在赫恩山舉辦的自行車賽,為雷格·哈里斯的勝利而驕傲——哈里斯似乎是唯一一名能在同外國運動員比賽時贏點什麼回來的英國人。他對這項運動的熱情已經逐漸消退——不過,還沒到要退訂《自行車》的地步。雜誌每星期三出現在門前的腳墊上,仍然能燃起他的一點微弱興趣;裡面的文章總是一個調子,不會有什麼新花樣,照片模糊,有好幾頁都是小幅廣告,而這一切都能安撫他因學習而精疲力竭的大腦。但在這個下午,咒語似乎終於破滅了。他意識到自己其實非常厭煩《自行車》,如果再也看不到另外一本,也沒什麼遺憾。
那麼除了看其他乘客也就沒有什麼可做的了。那群女生很顯眼,不知疲倦地跳上跳下,往後梳頭髮,在微風裡按住裙子,趴在欄杆上,不斷向老師提問。他覺得她們中有一個很有吸引力,她的黑髮梳成長長的馬尾,一張蒼白的鵝蛋臉;但她大多數時候都坐在一個老師旁邊,不攪和那些打打鬧鬧。然後有人把她叫到船邊,她站起來,優雅地穿過人群。他也站起來,看到了——帶著驚喜和興奮——陸地!他擠到欄杆邊,盯著分開海洋和天空的漫長而低矮的海岸線。是不是已經到比利時了,還是法國?無論如何,這是歐洲,他看到的第一眼,即使離得這麼遠也很明顯是外國:黃褐色,低矮,與英格蘭青草如茵的白色懸崖非常不同。
餘下的航程他一直站在那裡,手肘支著欄杆,雙手撐著下巴,注視著外國的海岸陷入沉思,想從這模糊的輪廓線裡找出什麼線索或指引,好讓自己心安。船駛入了比利時的奧斯坦德港,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碼頭上的人,他們微笑揮手,沐浴著斜射的黃色日光,長長的影子伸向航船。他們似乎很友好;不過比利時人畢竟是我們戰時的盟友,他想。他凝望著人們身後富於異國情調的街道和廣場,咖啡館外的人行道上撐著色調明快的條紋陽傘,還有馬丁尼苦艾酒和貝爾加菸的廣告牌。在比利時你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螺旋槳反轉,激起一陣水花,船微微抖動幾下,停住了。他們即將靠岸。他驚慌失措地意識到已經把行李忘得一乾二淨。不過他擠過人群,發現包還安全地放在原地。如果仔細想想,其實基本上不會有人會想把它偷走。等待下船的人擠滿了樓梯。
船艙底部傳來含混的喊聲,樓梯口的人群開始起伏、搖擺,一群穿粗藍色牛仔布衣服的比利時搬運工用力擠了過來。搬運工!搬運工!他們喊著,母音拉長,介乎法語和英語之間。一個自信的聲音高喊著:
——對,這裡的這兩個提包,謝謝!
蒂莫西很好奇,想好好看看在這裡怎麼叫搬運工,就轉過頭,但一個下巴上鬍子拉碴的矮胖搬運工鑽出來,擋住了視線。
——搬運工?他劈頭問道。
——呃……
蒂莫西猶豫了。那男人抓過他的提包,舉到肩上,嘴裡咕噥著什麼,聽起來像是在罵街,把自己的識別證伸到蒂莫西鼻子底下晃了晃。
——山拾是。他似乎在說。然後他就消失在人群中。
——嗨!蒂莫西軟綿綿地抗議了一聲。他無助地盯著他的包,它在其他乘客頭上,向後退去,離他越來越遠。人群突然移動,他被撞下樓梯,跟著下船的隊伍一步步往前蹭,絕望地想著怎麼、在哪裡、甚至是不是還可能把包找回來。雖然那包太大,很不方便,但它的存在是個安慰。包上的標籤證明他來自一個確定的地方,要去一個確定的地方——他只要跟包在一起,就覺得自己會像一個郵寄包裹一樣,最終到達海德堡,或者回到家裡。「山拾是」的意思一定是三十四,因為那男人識別證上就印著這個數字——但他們應該在哪裡碰面呢?
過邊檢時沒有搬運工的身影。過海關時他也不在,海關官員只是揮手讓乘客快點走——似乎只是個過場。蒂莫西接著往前走,發現已經進了車站。站裡很大很擠,看起來更像一條大街,火車頭在上面亂跑。有許多商店,咖啡館把桌子擺在外面,空氣裡有一股濃烈的外國氣息。在這裡就別想找到什麼人了。搬運工也許看了他包上的標籤,會在站臺上等著他。不過是哪個站臺呢?他看見一個大指示牌,艱難地從用二十四小時標記的時間表裡找到了他的火車,是從七號站臺出發。他很高興自己完成了這個壯舉,馬上跑到七號站臺。火車正在上人,但他的搬運工不見蹤影。
他突然感到膀胱要爆了,暗暗責罵自己在船上時沒有去洗手間。現在去會增加找不到搬運工的風險,可他覺得自己堅持不到二十五分鐘後火車開了。他拚命找男士的標識,又想起在這裡不會這麼寫,然後看到一段石頭樓梯上有個用法語寫著男士的牌子。他跑下去,迎面撞見一個穿白色大衣的女人坐在桌旁,就又迅速回到樓梯上面。他又看了一下那個牌子。上面明明白白寫的是男士。他走到另一邊,還有一段樓梯,牌子上用法語寫著女士。比利時是不是有什麼怪癖,管男士叫女士,管女士叫男士?他小心翼翼地朝樓梯下面看去,那個穿白色大衣的女人還在那裡。他不想再深究這件神祕的事了,也放棄了去放水的打算,因為沒多少時間了,他的火車很快就要開走,拋下他,或者他的提包,或者把兩者都丟在這裡。
自從這次旅行定下來起他就一直害怕的噩夢終於發生。他拿出學校的帽子戴上,就好像這樣就發出了呼救信號似的。他必須尋求別人的幫助——能說英語的人,因為他對自己法語水平的信心(從未很強過)已經在這場危機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攔住一個穿庫克旅行社的導遊制服的男人。
——不好意思,您有沒有在哪裡見過一個搬運工,號碼是三拾是?帶著一個藍色的包?
那個男人傲慢地看著他。
——您是庫克公司的遊客嗎,先生?
——不,但我是英國人。他懇求道。
在那一刻,他聽到了甜蜜的,甜蜜得簡直無法形容的喊聲——山拾是!山拾是!——就在他身後。搬運工舉起雙手,快速吐出一串法語。蒂莫西可以猜到他說的話的主題是什麼。
——不好意思。他說。我不知道。
——布魯塞爾?男人硬邦邦地問道。
——曼海姆。搬運工看著蒂莫西,好像在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要去這麼遠的地方。
——臥鋪?
——不是。不是。
搬運工搖搖頭,開始往前走,一邊粗重地喘氣,一邊嘀咕著什麼。蒂莫西低聲下氣地跟在後面。他給了這個男人自己身上最小面額的比利時鈔票,摺合大約十先令,希望能拿回點找零。男人面無表情地把鈔票塞到口袋裡,轉身走了。車上沒有座位了,他不得不站在過道上。但他至少上了車,也許很多人會在布魯塞爾下。
火車在布魯塞爾停了三次,但沒人下車;相反,有好幾百人上來,過道都擠滿了。行李堆成一座小山,他的提包消失在山底下,他甚至都搆不到它了。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菸味、起司、大蒜和汗水的氣味,各種外國口音交錯混雜——法語、德語和介乎兩者之間的一種語言,他認為很可能是佛萊明語。這一夜的旅程看起來越來越難熬了。去布魯塞爾的路上,至少還有一些東西可看——綿長而平坦的田野上,農人在微光下仍然堅持勞作,火車飛馳而過時,他們直起腰來朝火車揮手;還有白牆紅頂的小農舍,整整齊齊的。不過,當火車鑽出布魯塞爾的隧道時,天就很黑了。每過一陣子,窗外就閃過一個城鎮的燈光;到列日時,工廠鍋爐的耀眼紅光把天空照亮,讓他想起空襲時燃燒的碼頭。但是在大部分時間裡,除了窗戶上映出的自己憔悴的面容,他什麼也看不見。
窗檯上貼著一張小告示,用法語、德語和英語三種語言寫著「請勿將身體探出窗外」,但他在過道裡聽不到英語的聲音,除了那些穿棕金西裝上衣的女生(她們還在跟著他走)。她們從預訂的包廂裡出來,從他身邊擠過去上廁所。她們通常成雙成對出現,穿著棕色長筒襪的腿像小馬似的邁過行李,緊張地往後甩著長髮,不時咯咯傻笑。她們在廁所裡待了似乎有幾個小時之久。
梳馬尾辮的黑髮女孩一個人上廁所。她拿著一個格子呢的小洗漱包,走過蒂莫西身邊時,火車轉彎,她沒站穩,摔到他身上。
——噢!對不起!她喊道。但她看起來與其說是抱歉,還不如說是被惹惱了。
——沒關係。他說。然後他又後悔沒有說什麼更勇敢一點的話,比如說,你沒事吧?他本來甚至可以用手巧妙地扶穩她。也許她回來的時候會跟他說點什麼吧。
他用窗戶作鏡子,把耷拉在前額上的長頭髮往後梳;但這些頭髮幾乎立即向前倒,蓋過了眉毛。他直了直領帶,但沒什麼辦法讓自己更帥氣一點,因為領帶材質太緊了,領帶結的正下方就有褶皺。他的襯衫領子是髒的,還不平整,領尖捲了起來。他把眼鏡推回鼻梁上——這副眼鏡一直有點太大——還摳了摳嘴角的粉刺。雖然窗玻璃映出的影子不是很清楚,他還是能看到上唇上的陰影,那是開始萌發的毛茸茸的小鬍子。他聽到廁所門打開又關上,就挺起胸膛,靠著過道的牆站得筆直。
女孩走過他身邊,一眼都沒瞧他。
蒂莫西走進廁所。空氣中隱約有股香味,是香皂或香水;洗手盆裡有根長長的黑頭髮。他小便,洗手。紙簍裡裝滿了紙巾,都溢出來了,不過有個白搪瓷箱子釘在一面牆靠下的地方。他用腳翻起蓋子,把紙巾扔進去,同時瞥見箱子底部有一片看起來像是繃帶的東西,沾滿了血汙。這是一個奇怪的景象,令人不安。是不是有人在火車上生病了,他想——還是受傷了?某個負罪潛逃的罪犯,止住傷口流血,咬緊牙關,直到安全為止?他覺得在這列火車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他在馬桶上坐下,讓疼痛的雙腿放鬆一下,想試試能在這裡待多久,等到有人敲門再走。有人敲門了。
是查票員。蒂莫西把廁所讓給另外兩個女生,出示車票。他覺得很渴。他的包裡還有一個蘋果,但提包現在在兩個大行李箱下面,上面還坐著一個體型比行李箱還龐大的女人,蘋果應該已經被壓碎了。他看了看錶。還有六個小時,而他已經精疲力竭了。他靠在過道的牆上,閉上眼睛,讓頭隨著火車搖晃。他想起那個梳馬尾辮的黑髮女孩,當火車轉彎時,她撞在他身上,感覺很柔軟。這樣的事情他在腦海中排練了一百次,每次都調整、完善自己的反應,直到逐漸設想出一整套關係發展的過程:開始是那次邂逅,然後女孩碰巧自己占一個包廂,她邀請他過去,他們聊啊聊啊聊了一整夜,最後她睡著了,頭靠在他肩上,而火車在曼海姆壞了,於是她們學校決定去海德堡而不是因斯布魯克,然後……
火車突然減速,他猛地晃了一下。車停了,應該不是在某個車站,因為窗外沒有燈光。然後一扇門打開,兩個穿制服的男人鑽進車廂,用濃重的喉音大聲講了一段話。站在過道裡的乘客開始在口袋和手提包裡翻找護照。他們一定是在德國邊界。
他看著穿得像士兵的兩個男人在過道昏暗的燈光下慢慢向自己走來,一路翻閱旅客遞給他們的文件。在總是過分疑心的蒂莫西看來,這就好像那些已經逐漸淡忘的老電影的幽靈——納粹占領下的歐洲、蓋世太保和黨衛隊、脫逃的戰俘和抵抗運動——在走過自己的心臟。過道裡一片肅靜,只有簡短的問答。他覺得旅客們畏懼而焦慮,好像其中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會因為文件上有什麼不對而被拖下火車。他非常擔心自己的護照照片照得不像自己,又看了看簽證,那可是他在倫敦肯辛頓區的德國大使館疲憊不堪地排了兩個小時的隊才拿到的:一塊沾滿黑油汙的大印,蓋得模糊不清,上面好多唸不出來的詞,比如Grenzübergangsstelle和einschlieblich;還有個戳記,是一隻骨瘦如柴、氣勢洶洶的鷹,像是在撲扇著翅膀,心懷邪念,發出憤怒的尖叫。這個邪惡的徽記倒是很適合德國,他想。現在輪到他了。
他交上護照,心怦怦直跳。那男人瞥了一眼他的照片,翻到簽證頁,在對頁上蓋了個戳。蒂莫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另一個穿制服的人開始對他說德語。蒂莫西一臉茫然。他的護照是不是其實還有問題?拿他護照的那個人在把護照給他的同事看。
——英國人?第二個人說。
——對。蒂莫西說。是。他又補充道,希望能有所幫助。這是個錯誤,因為接著又是聽不懂的德語,一個長長的問題。他對這門語言的了解僅限於漫畫和戰爭電影中的幾個詞——Achtung、Schweinhund、Dummkopf、kaput——現在似乎一個也用不上。
——對不起。他說。我不會說德語。
站在他旁邊的一個男人探過身來,說道:
——他們想知道你有沒有帶什麼走私貨。
——沒有走私。蒂莫西說。
由他翻譯,兩名官員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就往前走了。半小時後,火車駛入一個宏大而陰冷的車站。
——亞琛……亞琛……亞琛!喇叭裡一個聲音在吼著。這些刺耳、鼻炎般的音節是對耳朵和精神的暴力。站裡的標示牌不知什麼原因寫著「壞亞琛」,正合適。壞亞琛。壞德國。
搶到座位的希望徹底破滅了。一群群人圍住火車,衝進車廂,互相推擠,擋住了要下車的幾個人。然後車廂和過道被擠得水洩不通,站臺空空如也。火車又停了半個小時。
終於開車了。亞琛的燈光慢慢消失。旅客們開始準備過夜,蹲在行李箱或地板上,頭埋在膝蓋裡,過道裡的談話聲越來越小。不久,蒂莫西和過道遠端一個正在讀書的年輕男子成了最後兩個站著並且醒著的人。那個人為了藉助過道燈昏暗的光,把書舉得很高。是某種本能不讓蒂莫西滑到地上。他覺得,只要他堅持站著,就抵抗住了這次旅程的噩夢,把它勉強擋在一段距離之外,現在折磨著他的某種嚇人的魔咒或苦難都會過去,他會被帶回秩序井然的英語世界的白天——他所屬的地方;在那裡,旅程不是一場漫長的生存競爭,而同車旅客顯然並不抱有如此高的期望。他有一種感覺:在歐洲,生活一直是這樣,像一次沒有盡頭的夜間火車之旅,穿過一道道邊境,喇叭在陰冷的站臺上刺耳地嘶吼,穿著制服的男人把你叫醒,檢查你的文件,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盡頭,只想給自己找到一小塊地方抓緊時間睡覺。他想知道讀書的那個年輕人是不是也是英國人。
然後,疲憊漸漸突破了他的防線。他倒在地板上,把雨衣折起來,做成一個墊子。他的頭靠在別人的帆布包的把手上。他最終放棄了一切抵抗,鬆開腫脹的腳上的鞋帶,伸展雙腿。他閉上眼睛,打起瞌睡。
火車開始加速。車輪和鐵軌的撞擊聲變換著節奏和共鳴敲擊他的耳膜:軋過接縫,喀嗒喀嗒;駛過橋梁,轟轟隆隆。他不再反抗,隨著火車搖晃。昏昏沉沉中,他模糊感到有人從身上邁過去,但他不願動地方。是那些女生,又在去廁所。她們排成隊,一個一個邁過他,他眼前就是她們的裙底,看到深藍色的內褲,鬆緊口裡面塞著手帕。梳馬尾辮的黑髮女孩沒穿內褲。她前面都是人,沒辦法再往前走了,雙腿邁開跨在他身上,她大腿之間珍珠粉紅色的那塊柔滑的肉楔子他看得一清二楚;他體內一股暖流湧起,溢了出來。
他醒了,感到襠下又濕又黏,但不願意到廁所清理。現在的狀態下,這點額外的不適是微不足道的。過了一會兒,皮膚乾了,他陷入沉睡。
他再次醒來,後背痠痛。手臂扭著壓在身子底下,坐起來時,整條手臂都像針扎一般刺痛。他僵直地站起身來,在搖晃的過道上踉踉蹌蹌地走著。他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看了一下手錶:四點一刻。這就沒關係了——還沒過曼海姆(Mannheim,在德國巴登-符騰堡州)。
過道現在空了,除了他的包。它看起來像是被一群水牛踩過。在最近的包廂裡有兩個空座,他拉開滑門,坐下來。座位與英國火車相比更窄、更硬,但疼痛的四肢終於能舒緩一下了,他很開心。在對面的角落,他早先注意到的那個年輕人還在看書。
——嗨。他從書裡抬起頭來說。有座位空出來的時候我差點要喊醒你,不過你看上去睡得很香。
——那是什麼時候?蒂莫西問。
——大部分人都在美因茲下車了。累嗎?
蒂莫西點了點頭。從口音判斷,這個年輕人似乎是美國人。他接著看書,蒂莫西注意到他的夾克上有「歐洲」字樣。
窗外,歐洲正在迎來清晨的第一縷光線。房屋和樹木模糊的輪廓從火車邊閃過。在遠處,他可以看到某些遙遠的城鎮或工廠的燈光。他轉過頭朝對面方向看,就是過道的另一端——直接對上了馬尾辮黑髮女孩的眼睛。她是在向他微笑嗎?還是他的想像?她立刻低下頭,走過他的包廂。她臉色蒼白而疲倦,校服也皺了,但至少她整晚都有個座位。他很失望:她沒有早點過來,沒有及時看到他趴著睡覺的樣子,那時那種堅忍和令人憐憫的氣質散發出的感染力最強。但也許她其實來過——也許這就是她為什麼對他笑。他選擇這樣想。
他頭昏腦脹,又餓又累,但從家裡出發以來精神從未這麼好過。還有一小時多一點,苦難就要結束了:有能幹的姐姐照顧,他就安全了。這個小時裡有旅途最棘手的部分——在曼海姆換乘火車——但不知何故,他現在面對這個挑戰,一反常態,很冷靜。成功熬過這個非常的夜晚後,他有了自信。
當他在曼海姆下車時,站臺上似乎只有一個人,是個穿灰色牛仔布衣服的老頭,拿著掃帚和水桶。
——海德堡?蒂莫西問。
老頭轉過頭來,點了點頭,說出一些聽不懂的話。
——我帶你去。一個聲音從他身後說。我也去海德堡。是那個年輕的美國人。
——哦,太謝謝了。蒂莫西一邊說,一邊提起他的提包。
——看起來夠沉的,我幫幫你吧。年輕人說。他拿過一個提手。他自己的行李只有一個小手提包,他輕鬆地把它掛在肩上。
蒂莫西走出車廂時心情暢快:他的運氣已經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
——你真是太好了。他說。我聽不懂那個老頭說的話。
——你不會說德語?
——不會。我們學校剛開始教。他預計未來幾個星期裡會經常被問到這個問題,這是他準備好的答案。這是真的;儘管直到最近他還覺得學德語很荒唐,而且在某種程度上是不愛國的表現——這也是真的。
——那是初中嗎?或者你們不這麼叫?
火車開動,慢慢加速,從他們身邊駛過。蒂莫西掃視窗戶,想找到那個梳馬尾辮的黑髮女孩。
——我上的是文法學校。他說。我在讀大學預科。
——那麼你就是,多大,十七歲了?
——十六歲。
一扇百葉窗拉了起來,好像有人正在往外窺視。蒂莫西挺了挺胸。
——十六歲。要一個人走這麼遠的路,這個年紀有點小。
——哦,沒什麼,真的。當他們走下通往地道的臺階時,蒂莫西面無表情地說。
這個年輕人名叫唐·科瓦爾斯基,長得就是蒂莫西頭腦裡典型美國人的樣子。他又高又瘦,鼻子很長,下顎中間有條小縫。他的黑色鬈髮剪得很短,但還不是平頭,於是他頭上看上去像扣了頂瓜皮帽。蒂莫西在倫敦見到的美國人都能一眼就看出來是美國人:他們穿著材質柔軟的淺色西裝,打著豔麗的領帶。唐穿的是粗花呢外套、很髒的棉質褲子、白襯衫,喉嚨處的釦子解開著。
——那麼是什麼風把你吹到老海德堡的呢,蒂莫西?他問道。這時他們已經在地區短途火車古色古香的包廂裡坐定。
蒂莫西告訴了他。
——你會度過一個美好的假期的。他說。海德堡是一座很有意思的古城。
——你很了解嗎?
——是的。我在那裡已經住了一年多了。
——那也許你認識我姐姐。
唐搖搖頭。
——我應該不認識。我上個月剛退役。我想你姐姐可能只在一個小圈子裡活動。
——兵役?
——一樣的,不過我們不是強制的。我知道在英國每個人都必須服兵役。這樣更公平。
——不過,如果你去上學,可以推遲的。
——你打算上大學嗎?
——可能吧,或者去做學徒。我在等我的O級考試結果出來,看看怎麼樣。
——但那不用花錢,不是嗎——在英國上大學?
——如果你能考進去的話。
——嗯,那不容易——我知道的,我自己就想進倫敦政經學院。其實我剛去了趟英國,去面試了。你看起來很吃驚。
蒂莫西確實很吃驚:唐看上去做學生也太老了點,但是這麼說似乎不太禮貌。
——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麼要去英國上學,而不是美國。
——我喜歡英國。我休假時去過幾次倫敦。我現在還不想回家。而且倫敦政經是個好學校,特別是研究生。
——對你來說就不免費了,是嗎?
——對,但我們有一套很好的制度,叫《軍人權利法案》。要說被徵兵有什麼好處,這大概是唯一一個了。
唐向他解釋美國《軍人權利法案》和什麼是研究生,這時火車從曼海姆站開出。現在天已經亮了,雖然薄霧濛濛,但隨處可見的戰爭帶來的巨大創傷還是讓蒂莫西深感震驚。鐵道兩旁有許多地方只能看見大片瓦礫和沒被完全摧毀的殘留建築物。在黎明灰色的陽光下,霧像煙一樣飄浮著,這個城鎮看起來好像剛打完仗。
——打仗的時候這裡打得厲害嗎?
——這是轟炸的結果,基本上。實際上,曼海姆是英國實施地毯式轟炸的第一個目標,在1940年,或者是1941年。我想,他們報復回來了,或者說我們也報復回去了。
——這裡比倫敦慘。
——這不算什麼。你應該看看法蘭克福。或者漢堡……但海德堡沒有被波及。我想這就是我們把總部放在那裡的原因。這樣,就不會有任何慘烈的景象來提醒我們,我們都做了些什麼。
蒂莫西好奇地瞧了他一眼。聽到有人說這種話很古怪——肯定沒有什麼人會為轟炸德國人而感到內疚吧?不過對美國人來說應該會有所不同,他反思著。他們不知道空襲——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
——我想海德堡沒有值得轟炸的工廠,或者類似的東西?他猜測道。
——我覺得沒有,但這也沒有拯救德勒斯登。據說是《學生王子》拯救了海德堡。
——學生王子?
——對,你聽說過嗎?算是輕歌劇吧。喝!喝!還有那些爵士樂。蠻傻的,不過在美國可一直大紅大紫。許多美國人把孩子送到海德堡上大學,就因為這部歌劇。據說,如果他們下令轟炸海德堡,空軍就會譁變。
蒂莫西笑了。他從沒聽過有人以這種方式談論戰爭。
火車現在在平坦開闊的田野上行駛。濃霧籠罩著大地。
——霧後面有山嗎?他問。我姐姐說有山。
——是的,有幾座小山。長滿了樹。山脈的起點就是海德堡,內卡河從那裡出來,流向萊茵河流域。曼海姆是內卡河與萊茵河交會的地方。他用長長的瘦削手指比劃著河流交會的樣子,內卡河谷非常美……你姐姐會來接你吧,我想?
——希望如此。蒂莫西說。他把學校的帽子拿出來戴上。這樣她就能認出我了,他解釋說。
——你上次見她是多久以前?
——三年半。
——夠長的。
——她似乎不想回家。蒂莫西說。他說這句話好像有點輕率,但唐似乎並不驚訝。
——海德堡到處都是不想回家的人。他說。
火車開始減速。
——好,我們到了。
——海德堡?已經到了?蒂莫西從座位上跳起來,身子探出窗外。溫和濕潤的空氣拍打著他的臉。他努力瞪大雙眼,覺得可以透過霧氣看到山脈模糊的形狀。
——有了太陽,霧很快就會散的。唐在他身後說。然後你就能全看見了。
蒂莫西忍不住希望——忘恩負義地——唐最好能消失,讓他獨自一人跟凱絲見面。他覺得,身邊有個保護自己的成年人削弱了這趟旅程的英雄主義氣質。畢竟,除了最後半小時,他一直沒有藉助別人幫助,一路走下來了。他希望凱絲看到他是這個樣子:一個人,面容疲憊,頭髮蓬亂,但依舊不屈不撓。可是,拒絕唐的幫助是不可能的;他們順著站臺走著,那個沉甸甸的包在他們之間來回搖晃,這時他看到了凱絲。
——她在那裡!他大喊著揮手。
她起初沒有反應;然後她認出了他,帶著燦爛的微笑跑上前來,碩大的胸部在白毛衣下跳躍。起初幾分鐘,她的胸部比其他任何事物都更吸引蒂莫西的注意。如果她的胸以前就是這樣,那麼他沒注意到,是因為他還沒到能從她龐大的身軀上單獨識別出胸部的年紀。現在他被她的胸催眠了。大,很大,幾乎大得過分,但也還沒到那個程度。凱絲擁抱他時,胸壓在他身上,他感到她的胸罩的硬質材料緊壓著他瘦骨嶙峋的胸膛,都有點變形了。
——蒂莫西!見到你真是太棒了!你都長這麼大了!
——你也是啊。他沒過腦子就脫口而出。
——蒂莫西!我一直在減肥!一路上怎麼樣?
——還好。
——我一開始沒認出你。我在找一個這麼高的小男孩(她伸出手比劃著,大約離地面三英尺高),自己一個人。不過我看到有人陪你。她看了看唐。
——從曼海姆才開始的。蒂莫西說。
唐走上前,伸出手。
——唐·科瓦爾斯基。他說。你就是蒂莫西的姐姐吧。
——你能照顧他真是太好了。
——我應該做的。要是我們在路上早點碰見就好了。
凱絲把注意力移回蒂莫西身上。
——累了嗎,小寶貝?你一定很累了吧,也餓壞了。等把包放好,我就給你弄點早飯。
——需要我幫忙嗎?唐說。
——你太好了,不過我想我還是去找個搬運工吧。凱絲堅定地說。
——好吧,那我走了。唐說。但他沒動地方。
——太謝謝你了。凱絲說。她的舉止變得有點像父親說的——很裝。
——好,假期愉快,蒂莫西。唐說。他提起他自己的提包。也許這幾天我會在城裡碰到你。這地方不大。也祝你愉快,呃……——凱特·楊。
——很高興見到你,凱特。也很高興見到你,蒂莫西。
他們看著他大步離去,提包甩在肩上。
——他是誰?凱絲低聲問道。
——我不知道。他說他剛從軍隊裡出來。
——我猜到他是個當兵的,不過看上去人不錯。
——他可好了。你為什麼不讓他幫我們拿提包?簡直重死了。
——對這些當兵的可得小心一點,再有幾分鐘,他就會問我能不能約會。她對他咧嘴一笑,把毛衣從胸前往下拉了拉。給他們一寸,他們就會前進一尺,我總是這麼說。現在我建議,我們把你的包放到行李寄存處,看看我給你安排的房間,然後去吃早餐。今天早晨我必須得去上班,不過你今天可能只想好好休息,不想太折騰了,是吧?
——我覺得我得睡一個星期。他承認。
——太可憐了,親愛的,你看起來很累。他們什麼時候把你叫醒的?
——叫醒?他困惑地重複道。
凱絲的樣子好像要看穿他的內心。
——你坐的確實是臥鋪吧?
——不是。
——你是說,你一夜都坐著?
——不,大部分時間我站著,後來在地板上躺下了。我找不到座位。他看著她臉上的表情,笑了。
——天哪!凱絲小聲尖叫。你這不得累個半死!你什麼時候從倫敦出來的?
——昨天上午十一點。
凱絲嘆了一口氣。
——他們連個座位都沒給你定就把你送出來了……當然,我應該想到的。爸爸媽媽可沒什麼概念。別管了,已經這樣了就算了吧。你到這裡了,雖說這一路上受了不少罪,不過看起來氣色還不太差。現在,我們叫個搬運工。搬運工!
一個穿灰色牛仔布衣服的男人正順著站臺推著一輛小車,他應聲點點頭,朝他們的方向轉過來。凱絲看著蒂莫西的包,用白色高跟鞋的鞋尖試探著戳了戳。
——這是你們從哪裡挖出來的?
——以前是傑克叔叔的。
——傑克叔叔?
——吉爾的爸爸……你記得的。他放在咱家閣樓裡了。
——哦,可憐的馬丁先生。讓你用這個提包,這主意可真是絕了。
——怎麼講?
——哎,你好好想想,這是不是有點病態。
搬運工過來,把包舉到小車上。她用德語給他指示,然後他們就開始一起走。
——你會說德語啊。他充滿敬意地說。
——一點點。你會發現這裡大多數德國人都會說英語,因為有美國人在。我們就是他們的麵包和奶油,知道吧。也是他們的果醬,我總這麼說。
——那麼,你覺得自己是美國人嗎,凱絲?
——不是啊。為什麼?
——你剛才說「我們」。
——哦,這只是一種說話的方式。畢竟,我是在為他們工作。
——你告訴唐你的名字是凱特。
——這裡每個人都這麼叫我。是從《親親我,凱特》開始叫起來的。你看那個劇了嗎?我想在倫敦已經上了吧。
——沒看過。我應該叫你什麼,凱絲還是凱特?
——你喜歡哪個就叫哪個。我一直認為自己在家是凱絲,在這是凱特。
——兩個不同的人?
她帶著好笑的神情看著他。
——我想你可以這麼說吧,對。
搬運工帶領他們到行李寄存櫃檯。
——我把你的提包存在這裡。凱絲解釋說。然後我們走路到房子那裡。我不想拖著那個提包帶你看房。那房子可能不會很豪華。
——只要有張床就行了。他說。
——親愛的,你真可憐。她給了他一個同情的擁抱。但是,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當然,我想知道家裡發生的一切。爸爸媽媽怎麼樣了?
——很好。他們向你問好,當然。
——好的,你休息好了以後必須告訴我一切。
她給搬運工小費,帶著蒂莫西走出車站。他們走過一段柱廊,出來以後是一條寬闊的大街,左邊是廣場,右邊是花園。幾趟藍色單層有軌電車正在駛過,有的是幾節車廂連在一起的,車上的鈴鐺叮叮作響。一座巨大的山上樹木繁茂,離得出奇地近,在重重屋頂後的霧氣裡慢慢升起。蒂莫西停下來,出神地看著。
——我的天!他說。
——太陽出來以後,你就能看到所有的顏色。綠色的山,藍色的天,彩色的屋頂。我從來沒有厭倦過。他們穿過電車軌道時她說。這是羅爾巴哈街,那是俾斯麥廣場,所有電車都往那裡開。
——我知道俾斯麥。他說。他今年開始學歷史了。
——你的房子就在這條街上,我希望一切都能順利。找房子在海德堡可是難比登天。你看到了,這裡是旅遊勝地,但幾乎所有的酒店都被美國人徵用了,給他們自己的人員去住——我就住在一個酒店裡——所以你可以想像,在旅遊旺季想找個落腳的地方有多困難。德國人對我們意見最大的就是這種徵用。
蒂莫西讓她一直說下去。他太累了,說不出太多自己的看法。
——我弄到這個地方,還是別人特地給我幫忙。房價有管制,但我必須得給管事的女人一點好處。
——香菸?
——哎,當然不是了。那種日子過去了。德國人現在已經慢慢恢復……很令人驚嘆,他們真的太會工作了。到了。
他們停在一幢每扇窗戶都配有百葉簾的大樓外面,凱絲按響門鈴。過了一會兒,他們聽到門閂拉開,一個穿著印花罩衣的粗壯中年女人把他們帶進黑暗的大廳。凱絲說話時混雜著英語和德語,把他介紹給希姆萊夫人。雖然她點頭微笑的樣子很友善,但蒂莫西認為這個名字不是好兆頭。她帶著他們上了四段樓梯,每一段都比前一段更黑更破,他越來越擔心。地上由地毯變成油氈,油氈又變成裸露的木板。走到頂層樓梯間,希姆萊夫人用鑰匙打開一扇門,推開。他們走了進去。
這是個閣樓裡的房間。蠻乾淨的,但除此之外其他也就沒什麼了。地板斜得幾乎跟天花板一樣,沉重的傢俱看起來馬上就要滑到房間的一頭。有一個鐵床,上面是一床小山一樣的被子,還有一個小窗戶,窗外是附近人家的一個煙囪。凱絲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試了試床墊的彈簧,打開櫃子的抽屜。
——你覺得怎麼樣?她低聲說。有點不行吧,是不是?
他聳聳肩。
——沒關係。
最後,凱絲決定讓他白天在她自己的房間裡休息,如果找不到更好的地方,再讓他晚上回到希姆萊夫人這裡。蒂莫西同意了這個計劃,他可不想處在希姆萊夫人的掌控之下。
他們在火車站附近吃早餐,餐廳名叫「城市花園」,是座樹蔭底下的平房。這是個自助餐廳,但一點也不像英國的萊昂斯或ABC餐廳。他按照凱絲的指點,往托盤上放了柳橙汁、玉米片、雞蛋配培根、烤麵包,還有一些叫熱蛋糕的東西,看起來像厚一些的鬆餅。
——你得吃兩個雞蛋吧,怎麼樣?凱絲問他。
——可以嗎?
——當然。你喜歡怎麼做的——煎的、水波的還是炒的?
——煎的,謝謝。
——陽光面朝上?廚師把雞蛋打進煎鍋時問蒂莫西。蒂莫西看著凱絲,意思是讓她解釋。
——你想要雞蛋陽光面朝上——也就是露著蛋黃——還是翻過來,在鍋裡打碎?
——陽光面朝上。他笑著說。這個詞很孩子氣,但是令人快活。
這頓飯只有一點讓他失望。他要茶,上來一杯熱水,外面吊著根細線,拴著一個小紙牌。
——這是什麼?他問。他提起細線,發現另一頭是個被浸透的小包。
——這是茶包。凱絲咯咯笑著說。
——想放多少糖都可以是嗎?他問。他從桌上的碗裡拿出兩塊方糖,剝開包裝紙。
——當然。沒有配給。
——一點都沒有?
——對美國方面的人員沒有。
——我的天!他說。他又拿了一塊。
——我看得出,不管怎樣你會很享受這裡的食物的,蒂莫西。
他們的談話一直停留在這個水準上,輕鬆休閒。蒂莫西覺得,他們之間有點不好意思,都在嘗試著適應對方,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有三年多沒見面了。在這三年裡,他縮小了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十六歲離二十七歲比十三歲離二十四歲更近。在他的童年時代,凱絲幾乎與他周圍的成年人差不多,更像是一個姨媽,而不是姐姐。這種關係已經不復存在了,但他不太清楚取而代之的是什麼。
早餐快結束了,凱特已經在抽第二根菸,而蒂莫西還在吃——與其說是為了填飽肚子,還不如說是為了解饞。這時,一名經過桌旁的女子停了下來,跟凱特打招呼。
——凱特,親愛的!嗨!
——多洛雷絲!有八百年沒見過你了吧。衣服真漂亮!
多洛雷絲得意地笑了,整了整蓋在臀部的裙子。
——別跟別人說,我是在二手店買的。
——我可不信!哦,多洛雷絲,這是我弟弟蒂莫西。
多洛雷絲濃密睫毛下的眼睛剛才就三不五時地在瞧他,現在直接盯著他。
——啊,太棒了!嗨,蒂莫西,認識你太高興了。她伸出柔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戴著一枚沉重的寶石戒指和一個金手鐲。就是這個小弟弟給你寄的那些可愛的信吧,凱特?
——是的,他剛從英國過來,上我這裡度假。坐一會兒吧?
——謝謝,親愛的。不過不用了,我自己也剛剛開始度假。好吧,也許剛度了一秒鐘。我坐八點半的火車去法蘭克福,然後飛羅馬。
——我的天!多長時間?
——五個星期,親愛的。我一直在存著假期。她一會兒轉向蒂莫西,一會兒轉向他姐姐,微笑的臉來回擺動,像手電筒的光一樣畫著大弧線。我用兩個星期觀光——你知道吧,仔細看看那些古老的教堂和博物館——然後在卡普里待上三個星期,什麼都不做,就在沙灘上懶懶地躺著。
——聽起來真不錯。
——肯定是不錯,只要我能找到人陪,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她充滿暗示地朝蒂莫西眨眨眼。你這一路上怎麼樣,蒂莫西?
——哎,別提了。凱絲插話進來,把過程講了一遍。多洛雷絲縮回頭,在凱絲說話的時候一直大瞪著眼睛盯著蒂莫西。
——啊!她時不時就叫出一聲。太可怕了……這麼長時間……他現在還能站著真是個奇蹟……
凱絲接著描述起希姆萊夫人的房間。
——可憐的孩子,聽起來很糟糕。你能給他找到好一點的地方嗎,親愛的?
——我在過去三個星期把所有地方都找遍了。這是我最後的希望。你知道海德堡在旺季就是這樣,除非花大價錢。
——真的很遺憾……我的房間未來五個星期都是空的,凱特,如果這能幫到你們的話。
——你的意思是……?
——當然了,他當然可以用我的房間。
——你聽到了嗎,蒂莫西?凱絲興奮地說。
——你真是太好了。他咕噥著說。他心裡深感意外,在她提出這個非常慷慨的建議之前,他一直在想,這個女人真無聊。
——那麼,好啊,為什麼不呢?只要他不介意住在女子宿舍。
——女子宿舍?蒂莫西無力地重複道。
——對。多洛雷絲轉向凱絲。你得想辦法晚上把他偷偷弄進去。早上沒有問題——他可以待在房間裡,一直等到所有女孩都去上班。
——我知道。凱絲說。我晚上可以和他一起進去,假裝他是我的男朋友,送我到家。他看起來歲數夠了,是吧?
——他確實可以。多洛雷絲說。她拿懷疑的眼光打量著他。
——非常感謝,但我想還是不要了吧。蒂莫西堅決地說。
兩個女人說了很多好話哄他,但他拒絕讓步。
——不管怎麼說,凱特,鑰匙你還是拿著吧。多洛雷絲邊說邊站起來。要是他改主意了呢。蒂莫西,假期愉快。
他再次感謝她。他們看著她昂首闊步地走過餐廳,戴著鐲子的手朝另一個朋友揮舞著。
——蒂莫西。凱絲低聲說。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提出來,不過你難道不知道當女士離開桌子時,你應該站起來嗎?
——對不起。他咕噥著。我忘了。
——這些小事真的很重要。我想讓你給我所有的朋友都留下好印象。
——我說我忘了。
——現在你生氣了。
——不,我只是累了。
——可憐的人,這是當然的了。你必須得去睡一會兒了,我得去上班。
他們離開餐廳時,霧幾乎已經散了,雖然還沒到八點,但天很暖和。他感到遲鈍、沉重,需要很費力才能跟上凱絲輕快的腳步和談話。
——多洛雷絲很可愛,你不覺得嗎?我覺得她穿得太花俏了,不是嗎?大部分美國女人都這樣。在她的房間裡你會舒服得多,你知道吧。好吧,看看你睡一覺後感覺怎麼樣。
他提醒她包還在車站,裡面裝著他的睡衣。她看了看手錶。
——我覺得現在沒時間去拿了,要不我就得遲到。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借給你幾件睡衣。她笑了起來。對你來說可能有點大。
——沒關係,我可以只穿內衣睡。
——白天我會讓魯道夫把你的包送過去。他是我們在雲杉大樓的搬運工。是個好孩子,能說流利的英語。
他們進入凱絲住的宿舍時,魯道夫在門口的一個小辦公室裡操作電話交換機。他在窗戶後微笑著,示意他們等一會兒。他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臉刮得乾乾淨淨,淺色頭髮從額頭上往後梳。他從辦公室出來,蒂莫西看到他的左臂沒有肘部以下的部分,夾克的袖子整齊地別在胸前。
——這是我弟弟蒂莫西,魯道夫。你記得吧,我告訴過你他要來看我。
——當然記得,楊小姐。魯道夫只是稍稍欠了一下身,但卻怪異地顯得很正式,可能是由於折疊的袖子。他跟蒂莫西握了握手。
——他今天要在我的房間裡休息,等我把他住的地方弄好。
——我不會讓他受到打擾的。
蒂莫西感謝了魯道夫,凱絲請他白天晚些時候把提包從車站送過來。
——他能行嗎?他們順著鋪著地毯的樓梯往上爬時,蒂莫西低聲說。我的意思是,他的手臂?
——哦,沒問題,他有個小車。我也可以叫計程車把提包運過來,但他得到一點小費會很高興的。
——是怎麼沒了的?
——手臂?在戰爭中吧,我猜的。我不想問他。我知道他當過戰俘,在英國。在那裡他學會了英語。
——他看起來還不夠年齡去打仗。
——我想他是在最後關頭被徵召的。那時候在德國,連學生都得上前線。
——真是想不到……我的意思是,他看上去真是個好人。
——他很聰明,做這個太可惜了,但是德國人沒什麼選擇,特別是像他這樣有殘疾的。啊,到了,這就是楊家。
她把鑰匙插入走廊盡頭一扇跟牆齊平的門,把門推開。
——好的。她邊說邊環視了一下。他們已經鋪好床了。
——你是說有人給你鋪床?
——是的,我們在這裡真的被寵壞了。我連撣子都從沒碰過。
——這房間真不賴,凱絲。他看著四周說。屋裡有一個散放著幾個顏色明快的靠墊的長沙發、一張折疊桌、兩把直背椅、一把安樂椅、一個茶几、幾個刷了清漆的訂製木櫥櫃。
——嘿!他叫出聲來。牆上那是我畫的一張速寫。
——沒錯,我給配了個框。我給我所有的朋友都看過。
——我完全忘了還有這張。透視全都不對。我現在可以畫得比這個好多了。他說。但是,他很高興看到自己的作品——倫敦塔橋的鋼筆淡彩速寫,是照著一張照片畫的——被鑲在框裡,掛在凱絲房間的牆上,很漂亮。實際上,它看上去其實一點都不糟。
——噢,反正我喜歡。你在這裡也許可以畫點速寫。美景很多。
——也許吧。我帶了速寫本和一些水彩。
她把沙發床上的罩子往後拉了拉。
——現在你想沖個澡嗎?我想大部分女孩都應該用完浴室了。
——不,我覺得現在不用洗了。
——想馬上倒在床上,是吧?嗯,我不能怪你。你可以在這裡洗一下。她打開一個壁櫥,裡面安裝著洗手盆和鏡子。
——呃,這附近的廁所在哪裡?
——走廊裡,走到一半的地方。白色的門。
當他回到凱絲的房間時,她已經脫掉了毛衣,正在扣白襯衫的釦子。
——看起來今天會很熱啊。她說。我得拉下百葉窗,把窗戶打開。
她用力拉窗簾後面的一根繩子,與牆壁顏色相配的淡綠色威尼斯式百葉窗落下來,擋住了陽光。蒂莫西陷進安樂椅,脫下鞋,在羊毛襪裡活動腳趾。凱絲站在鏡子前,用舌頭添舔口紅,整理頭髮,向左扭扭頭,又向右扭扭。
——好吧。她說著,把口紅放進手提包,合上搭扣。好好休息,蒂莫西,什麼也別擔心。
——只要我不是非得住在那個女子宿舍裡……
——你不用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我的寶貝。她撫摸著他的頭向他保證。這是你的假期,我要讓你過得開心。我沒盡到過太多當姐姐的責任,對吧?
——我可不這麼覺得。他尷尬地說。
——不管怎樣,既然你打這麼遠來了,我就要補償你。她彎下腰吻他的額頭。現在我把口紅弄到你身上了。我五點半左右回家。她輕快地接著說下去。我們跟文斯和格雷格一起吃飯——我的兩個特別的朋友。他們非常想見你。如果有什麼需要,就找魯道夫。大廳裡有一個冰箱,有可樂之類的。現在我必須得走了。
——再見,凱絲。凱特。
她咧嘴一笑,走了。
蒂莫西鎖上門,脫得只剩背心和內褲,在洗臉盆裡洗一隻腳,再洗另一隻。他的腳又紅又腫,被襪子勒出了一稜一稜的印子。然後他洗臉洗手,爬上床。床單又清涼又乾爽又潔淨。他舒服地伸展開身子,這真是奢侈的享受。
他雖然很累,卻也很興奮,無法馬上入睡。確切地說,不是興奮,而是陌生:對周圍環境感到陌生,對自己感到陌生。這個時髦、舒適、整潔的房間裡瀰漫著綠瑩瑩的燈光,像在水下一般,他浮在裡面,失去了時間和空間的概念。家似乎無限遙遠,屬於那裡的自我也同樣遠。插在它們和此時此地的自己之間的,是那趟旅程;但回想起來,旅程本身幾乎不像是真的,也許是因為發生在夜晚。白天,你可以看到窗外風景流逝,沿途風景的變換跟你的內心變化同步。可在晚上,除了你自己在玻璃上倒映的影子之外,什麼也看不到。整個旅程是不是都是他的夢?他現在在做夢嗎?不,他並沒有在做夢。他可以感覺到新床單上的漿洗澱粉,他可以看到威尼斯式百葉窗投射在天花板上的一道道光,他可以聽到車輛的隆隆聲,間或有警笛和電車鈴聲。這些東西是真實的。然而,它們還不足以確立海德堡的現實。他看到的地方還不夠多,形不成連貫的圖景;他見過的人——唐和多洛雷絲和魯道夫甚至凱絲自己——都像是夢境中的人物,比如《綠野仙蹤》裡的角色,又古怪又不可預測又有些可怖,即使在他們看似友好的時候也是如此。他還不能對自己說:啊,我終於到了,這是我接下來三個星期要待的地方。因為這個房間只是一個等候室,一個中間階段,通往他的最終目的地——希姆萊夫人的旅館,或者多洛雷絲的宿舍。那是個愚蠢的主意,可是……住在希姆萊夫人那裡可不怎麼令人嚮往。不僅因為那裡既陰冷又不親切,還因為那裡是毋庸置疑的德國風格。
蒂莫西已經對在海德堡生活的兩個群體有了一些概念:下層的是德國人,而在他們上面飄浮著的——或者說從他們頭上掠過,跟他們只有最少程度的聯繫,就像蜻蜓或劃蝽的——是美國人。從美國人的角度看德國人,看到的是溫順和冷靜,像磨坊的蓄水池;但是誰知道在深處湧動的是什麼樣的暗流呢?住在希姆萊夫人那裡意味著至少要粗淺涉足這些深處,而蒂莫西剛一接觸,那種冰冷讓他本能地退縮了。他認為,即便是凱絲,處在那個黑暗的、難以親近的房子裡時也變得不那麼自在,在與希姆萊夫人交流時也不像平時那樣自信。
凱絲肯定變了。她穩重,自信,行事俐落,充滿活力。這讓他在她身邊時覺得自己迂腐又沒有教養。而且她現在幾乎可以說符合「好看」的標準了。她還是偏胖,但你並不能很明顯地意識到——這與她的穿著和舉止有關。她的胸巨大無比,那它並不像描繪海灘風景的明信片上的肥胖女人那樣下垂,而是更像好萊塢演員簡·拉塞爾,或者《喧囂》裡的裸女——學校裡的男生們看了,就彎起身子,呻吟起來,好像很痛苦。她高高挺起胸脯,頭也高高昂起。她的臉真的很漂亮;下巴雖然稍微有一點大,但卻讓臉形成溫暖、愉快的表情。而且她的頭髮——現在他不確切記得她留的是什麼髮型了,只記得很整齊,將臉修飾得很有吸引力。她新呈現出來的這種吸引力讓母親的懷疑——她有什麼風流韻事,也許還有個孩子——似乎更可信了。但如果是這樣,那她為什麼冒著被發現的危險邀請他來呢?突然間,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只能是因為她希望他發現。
是的,在接下來的三個星期的某個時間,凱絲會把他帶到某個家庭或孤兒院,沒有任何解釋——在他的想像裡,那會是海德堡近郊的一座老房子,由溫文爾雅、細言細語的修女開辦,孩子們在花園裡蹣跚學步,在沙坑裡挖沙子,在鞦韆上玩耍……那裡會有個小女孩(出於某種原因,他堅信會是一個女孩),穿著跟其他人一樣的罩衣,但卻與他們有某種不同,一個有黑色長鬈髮的漂亮小女孩,像吉爾,她一看到凱絲就從草地上跑過來;凱絲抱住她,把她舉起來,在空中轉著圈搖來搖去,對他說,你覺得這孩子怎麼樣,蒂莫西?然後他說,她真可愛,然後凱絲說,她是我的,蒂莫西,她是我的,流下眼淚。他表現得非常成熟,一點也不震驚,而是充滿同情和理解。而且他答應她一旦自己找到工作就幫助她撫養孩子,並說服父母接受現實。然後凱絲又驚又喜又感激不盡。哦,蒂莫西,她說……
但是,儘管他聽到的是她的聲音,可她不會講她應該說的話,好像她在通過他的嘴和別人說話。
——十六歲……一個百分百的英國男生。我一看見他,那些感覺就都回來了。你知道在英國他們規定必須得穿的那種倒楣的雨衣嗎?……不,你當然不知道了,哎,海軍藍的,夏天太熱,冬天又太薄,而且還不擋雨,中間還繫上帶子,像一袋馬鈴薯。厚厚的灰色法蘭絨褲子和黑鞋和帽子——你可得看看那帽子……他看上去臉色慘白,累得要死。可憐的孩子,站了一夜,因為他沒有座位……根本擠不動,他說的……哎,他們很可能以為那是浪費,他們最喜歡用的詞之一,浪費……
他現在意識到凱絲不是在他的想像中或夢中跟他說話。她在房間裡,跟別人說話。她一定是有什麼事,所以回來了。他睜開眼睛,看到她蜷著身子坐在扶手椅裡,後背朝他,穿著花卉圖案的睡袍,一隻手夾著香菸,另一隻手拿著電話聽筒。房間裡的光線已經發生了變化,空氣暖和了一點。可能他睡著了——那麼現在就已經是下午了,凱絲已經下班回來了?他感覺上床還沒多久。
現在她談的是多洛雷絲關於住處的提議。——麻煩的是,他打死也不喜歡,你知道那個年齡的男孩子是什麼樣的,一聽到要住女子宿舍,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是,我知道你會的,可不是每個人都……哎,我希望他會……相當,不僅是那方面,而且還能給我省下相當一筆馬克……你得幫我說服他,但得巧妙一點,知道吧。好,大約七點見。再見。
凱絲放下電話,蒂莫西趕快閉上眼睛。他聽到「喀嗒」一聲,那是她打開收音機的聲音,跳舞音樂充滿了房間。然後音樂停止了,一個美國口音的醇厚聲音播報:
——法蘭克福美軍廣播網,我是麥凱布上士,為您帶來十八點的新聞。首先是頭條。朝鮮:停火談判今天在開城繼續,但在交換戰俘方面據報沒有進展。昨天,法蘭克福—曼海姆高速公路上發生一起汽車事故,兩名美國飛行員死亡,另外三人重傷。美國本土的消息:在華盛頓,約瑟夫·麥卡錫參議員在記者招待會上提出新的指控,稱國務院被共產主義滲透……
蒂莫西在床上坐起,打著哈欠。
——嗨,你終於醒了。凱絲說。我故意打開的收音機。
——真有意思,聽著新聞,卻沒有一條關於英國的消息。
——睡得好嗎?
——跟死豬一樣。凱絲,我一直在想,也許我應該去住你朋友的房間。
凱絲露出驚喜的微笑。
——我太高興了!你怎麼改主意了?
——哦,我不知道。不接受那個建議其實蠻傻的。
——嗯,我敢肯定你在那裡會更舒服。我可不願意去想像你在那個破破爛爛的閣樓裡。順便說一下,魯道夫把你的包拿來了。
——好。裡面有一條褲子,棕色的,差不多就在最上面。扔過來。
——你難道不想直接去沖澡嗎?
——不,我覺得我今天就不洗了。他說。
他看到凱絲臉上露出一絲驚愕,補充說:
——我前天晚上在浴缸裡洗了。
凱絲大叫起來,半是好笑半是抗議。
——但從那以後,你可走了好幾百里地。火車都那麼髒。
——哦,那好吧。他趕緊說。浴室在哪裡?
——就在洗手間旁邊,今天早上你去過的。
——那裡不會有女人嗎?
——可能會有吧,嗯。凱絲琢磨著。我知道……
她給他穿上自己的一件舊睡袍,戴上飾有假花的塑膠浴帽。
——很好。她笑了起來。你還不用刮鬍子,太好了。
她打開門,鬼鬼祟祟地往外看,然後向他示意走廊沒人。
蒂莫西把這件沒有釦子的睡袍在胸前和膝蓋處拉緊,躡手躡腳地順著走廊溜進浴室。他閂上門,靠在門上。他怪異的形象在浴室另一端的鏡子裡對著他。他把浴帽摘下來,扔到地上。他已經後悔對多洛雷絲的房間改變了想法。在那裡就會一直都是這樣。如果不是凱絲在電話裡提到了錢,他就會又改主意。
他回屋的時候,床已經鋪好,凱絲換上一件黑色絲綢裙子,領口開得很低,露出大片《每日快報》裡稱作乳溝的部位。
——衣服真美,凱絲。
——謝謝你,蒂莫西,從你嘴裡說出來真是個大大的恭維。沖澡舒服嗎?
——我用浴缸洗的。我不太喜歡淋浴。
——哦,我覺得淋浴更清爽。而且更衛生,我總是這麼想。
凱絲顯然對洗澡有點痴迷。他想著,轉過身去用睡袍擋住敏感部位,穿上那條棕色的華達呢褲子。他穿得比平常更仔細,因為他對聽到的那些關於自己外表的評論仍有些耿耿於懷。他穿上最好的白襯衫和棕色哈里斯花呢運動夾克,紮上酒紅色領帶。
——嗯,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凱絲說。但他覺得她話裡有某種保留。
——我沒有正式場合的服裝。他說。這樣行嗎?
——很好,蒂莫西,很好。我只是想,你可能會發現在這裡穿這件夾克有點熱。這料子可真棒,不是嗎?她輕撫著夾克的翻領。——哈里斯花呢,很實用。
——你沒有薄點的衣服?
——只有制服上衣了,不過有點髒。
——那件是尼龍襯衫嗎?
——是的,你兩年前的聖誕節送給我的。
——是我送你的?你穿還合適嗎?
——脖子那一圈有點緊。他承認。媽媽把領釦挪了地方。
——還真是。凱絲說。我能看出來……得給你買點薄衣服。一件輕便的夾克,也許再來一條內褲。
——我有很多內褲。他說。媽媽給我洗了四條。
——對不起,我的意思是褲子。凱絲笑了起來。美國小夥子們說的「褲子」跟我們說的「內褲」是一個詞。我不知不覺就學會了這些。
——不過你沒有美式口音。
——很高興你這麼覺得。跟你說句實話,別跟別人說啊——漂亮的英國口音可招美國人喜歡了。這是我最大的社會資產。
爸爸猜中了一記,蒂莫西暗自想著。
——你一定很餓了,蒂莫西,但小夥子們馬上就到。我去拿瓶可樂和一些冰塊來,等的時候我們先喝一杯。
她走後,他脫下了夾克。凱絲完全正確——對現在的天氣來說,夾克太厚了。他已經出汗了。他的制服上衣比夾克薄一點,他在鏡子前試穿,但看上去跟棕色的褲子很不搭,而且這一路下來,上衣也已經弄得很髒了。他把上衣放在一邊,怒氣沖沖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幾乎把自己的整個衣櫃都拖到了德國,結果在這裡的第一個晚上,居然沒有一件可穿。
凱絲鄭重其事地端來了飲料。有水珠凝結在可樂瓶的外壁上,可見汽水已經很涼了。她把可樂倒進一隻裝有冰塊的細高玻璃杯中,再加入一片檸檬,插進兩根吸管。
——怎麼樣?
他用力吸了很長時間,飲料像冰柱一樣,刺破了口渴的感覺。
——真好喝!你在喝什麼,凱絲?
——馬丁尼加冰。品酒專家或許對它嗤之以鼻,不過我可是恨不得泡在調酒壺裡。想嚐嚐嗎?不想?嗯,也許你最好還是別喝。我不想讓爸爸媽媽說我把你帶壞了。
——你從哪裡弄來的冰?
——每層樓都有一個公用廚房。我們共用一個大冰箱。
——真希望家裡也有臺冰箱。
——為什麼媽媽不買一個?
——我不知道。可能只供出口吧,我猜的。要不就是太貴了。在英國,一切不是第一種情況就是第二種。他自在地抓起桌子上凱絲放在他旁邊的鹽漬堅果,送進嘴裡。除了花生,還有巴旦木、核桃和巴西堅果。這裡的每一天似乎都像是聖誕節。
——真不知道媽媽沒有冰箱是怎麼過日子的。凱絲說。或者說我知道,太知道了。夏天把奶油和牛奶放在水槽裡,開著水龍頭。去聞儲藏室裡的食物,以此判斷是不是已經壞了……她詼諧地嘆了口氣,吐出一縷煙。
——而且她永遠什麼東西都不扔。如果沒人願意吃那些東西,她就自己吃掉。
——啊,是的,吃掉。得把這個吃掉啊。她現在還沒有中毒,可真是個奇蹟。
——哎,好吧,我想是配給把她弄成那樣的。蒂莫西說。這句話彌補了他心中那點模模糊糊的背叛感。
——有時候,我想到家那邊仍然實行配給制,就覺得心裡發虛。我們在這邊吃得太好了。就算是德國人也過得比英國人好,而在法國或比利時,你喜歡吃什麼就能買到什麼。
——這得賴政府。
——有一天我在《時代》裡讀到,大家都覺得馬上就要有新的選舉了。
——老艾德禮還在硬扛,因為他知道自己要被趕下臺了。
——那麼你覺得,下次選舉保守黨會贏?
——鐵定的事。蒂莫西自信地說。
——這會讓美國人高興的。他們崇敬邱吉爾。你怎麼看那個伯吉斯和麥克林事件?美國人對這件事很憤怒。
——我覺得誰都猜不到他們居然會做出那種事。我是說,為什麼兩個英國人要給蘇聯人當間諜呢?這講不通啊。
——也許他們是為了錢。或者他們認為蘇聯會贏得下一場戰爭。凱特輕聲說。
收音機裡放著輕快的小提琴曲,一個美國口音慢吞吞地響起:
——燭光裡的音樂……美軍廣播網帶來跳舞、用餐或者只是放——鬆——的背景音樂。
——那麼,你在這裡可以自己開伙?蒂莫西說。
——可以,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做飯可不行。文斯提議——我剛才就是跟他打電話——我們今晚去莫爾肯庫爾。我覺得你會喜歡的。在國王寶座的半山腰上——國王寶座就是今天早上你從車站看到的那座大山。
——是個餐館?
——是的,還有一個供軍官和平民職員使用的俱樂部,我們經常去。那裡有一支樂隊常駐表演。你會跳舞嗎,蒂莫西?
——不會。
——太差勁了,我必須教會你。
——我覺得我不太擅長跳舞。他小心地說。我猜文斯是美國人?
——是的,格雷格也是。他們很有意思——你會喜歡他們的。我應該在信裡提到過他們吧。
——他們是軍人嗎?
——在戰爭期間是,不過現在他們是為軍隊工作的平民。
——算是公務員,像泰德叔叔?
凱絲笑了。
——嗯,算是公務員吧,對,但一點也不像泰德叔叔。他們有非常好的工作——工資很高——而且我覺得文斯肯定還有別的管道賺外快。他們家是華盛頓的一個名門望族——他父親是大使或領事之類的。不過他們掙多少就花多少。來得容易,去得快。
——他們結婚了嗎?
凱絲看起來很吃驚。
——天啊,當然沒有。你怎麼會想起這個話頭?
——我只是想知道。他說。
——不,他們是真正的單身貴族。我覺得他們兩人都不會結婚,不會安定下來。他們太享受這種高級的生活了。
她喝乾杯裡的酒,凝視著杯底的橄欖,沉思著。蒂莫西在考慮是否要拋出一個能接著談下去的問題,比如說——你呢,凱絲?但這個機會過去了。響起敲門聲。
蒂莫西對文斯和格雷格的第一印象是,他們是同一個人截然不同的兩個版本。文斯有一頭耀眼的金髮,古銅色的皮膚,穿一套深藍色的西裝。格雷格是黑髮,臉色蒼白,衣服是米色的。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們非常不同。文斯英俊非凡,身材如運動員般健壯,留著小鬍子,看上去像電影明星。格雷格是個矮胖子,鼻子又短又扁,眼睛有些凸出,雙下巴,外表像個可愛的嬰兒。格雷格走進房間,張開雙臂,蒂莫西一看見他就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親親我,凱特!親愛的,你看起來真漂亮。
凱絲讓他在臉頰上啄了一下,像是為了盡到某種責任。她朝他身後的文斯微笑。
——格雷格、文斯,這是蒂莫西。
——我總是很高興認識藝術家同行。格雷格邊握手邊說。哦,你就笑吧,凱特,不過我跟你講,我曾經往紐約地鐵的海報上畫鬍子,那可是飽受好評。那是我的鬍子時期。他倒在沙發上,架起圓胖的小短腿。
——不用管他。文斯微笑著對蒂莫西說。他總是這樣。
——喝點什麼嗎,小夥子們?馬丁尼加冰怎麼樣?
——你知道文斯喜歡怎麼調,親愛的。格雷格說。往金酒上倒馬丁尼苦艾酒,倒一次就夠了。
——凱特告訴我你這一路上很苦,蒂莫西。文斯說。
——是,我沒有座位。
——啊,沒有座位?太可怕了。格雷格說。怎麼回事,把座讓給女士了?
——不,只是沒搶到。蒂莫西說。他現在聽出來格雷格是在開玩笑,不過為時已晚。
——哦,凱特。文斯說。我們給你帶了一束胸花。他給她一小束紫色為主的花,裝在玻璃紙的盒子裡。
——噢,你們可真是太好了。花多好看啊,是不是,蒂莫西?她走去鏡子前,把花別在衣服上。
——小心點,可別讓別針把胸墊戳漏了,親愛的。格雷格說。
——在這方面我可不用拿假東西來幫忙,格雷戈里·羅奇。凱絲回了句嘴。她臉上泛起輕輕的緋紅。
——我只是在開玩笑,親愛的。哎,你聽說過那個傢伙嗎?他在婚禮當天晚上才發現新娘的胸都是墊出來的。當時他說,似乎發生了什麼誤會。
——格雷格!蒂莫西在這的時候,我可得審查你的笑話了。凱絲笑著說。
——哇,來啊!格雷格說。蒂莫西知道胸墊是怎麼回事,對吧,蒂莫西?
——是的。他有些尷尬地承認。
——我們去莫爾肯庫爾?文斯說。
——對。凱絲說。從露臺上看到的景色太美了。我想讓蒂莫西也看看。
——我的天!他們走上露臺時蒂莫西驚呼道。
——夠美的吧?
——太棒了。
他靠在欄杆上,凝視著山下。鬱鬱蔥蔥的山坡從他們所在的地方開始突然陡峭起來,直插進城裡,形狀古怪離奇的紅、灰、褐色屋頂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三不五時鑽出來一個教堂的尖塔。從這片屋頂再向遠處看,一條寬闊的河在靜靜流淌,有兩座橋橫跨其上。河對岸只有一小塊地方散布著房子,再後面又有一座樹木繁茂的險峻山峰直刺天空。在他右邊,那條河流向遠方,消失在層層山巒間;而在他左邊,河流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在落日的眩光裡漸漸模糊。他可以看到有軌電車和汽車在下面的街道上緩緩移動,但在這個高度只能聽到最微弱的交通噪音。他從來沒有如此完整地觀看一個城鎮。
——真像一個玩具城。
——太浪漫了,我總是這麼想。凱絲說。那麼多古老的建築物,居然都沒被破壞。在那邊可以看到城堡的邊緣。那下面是老橋,衝著這邊、有兩座塔的那座。另一座是戰後美國人建的。德國人撤退時接到命令,要求炸燬所有的橋梁。
——但老橋除外?
——不,那座也要炸掉。文斯說。不過只炸了中間的部分,戰後不久就修復了。就在幾天前市長還告訴我,這是整個德國修復的第一座橋。如果你走近點,就能看出來中間的磚是不同的顏色。
——朋友們,旅行見聞講得真好。格雷格說。不過如果蒂莫西像我一樣餓……
——啊,好,我們吃飯吧。凱絲說。
因為天氣很暖和,他們決定在露臺上吃飯。一個服務員遞給蒂莫西一本巨大的菜單,他茫然地看著。唯一看起來熟悉的東西是火腿配雞蛋,不過其他人都輕蔑地說這太沒勁了。最後他決定主菜點「粗糙雞」,然後在被保證雞尾酒蝦沒有金酒後(他提這個問題是真的不明白,沒有別的意思,可其他人覺得是句絕妙的俏皮話),同意嘗一隻當開胃菜。在他看來,那蝦像是巨大的對蝦;不過真正讓他震驚的是炸雞,是裝在一個盛滿薯條的籃子裡端上來的。他將信將疑地數著關節的數目。
——好傢伙!他說。這肯定是一整隻雞。
——能幹掉嗎?凱特笑著說。
——就這樣拿著用手吃?
——這就對了。
——行,就這樣。
他抓起一個雞腿,深深咬進肉裡。那三個成年人看著他,都忘了動刀叉。
——瞧瞧,這才是好胃口的樣子。文斯說。我都不記得我上次吃飯吃這麼香是什麼時候了。他開始把食物切成小塊,然後用右手拿叉子吃。蒂莫西饒有興趣地看著格雷格甚至凱絲也這麼吃飯①。
——你得知道,在英國,雞是奢侈品。凱絲說。
——是啊,在家裡上一次吃雞還是復活節的星期天。蒂莫西說。那隻雞我們吃了三天。
——那得是什麼感覺啊?格雷格說。但是,如果你們沒有雞,那雞蛋從哪裡來?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文斯說。下蛋的雞不好吃。
——據說雞蛋配給很快就要取消了。蒂莫西說。
——雞蛋還配給?我不信。格雷格說。母雞一定是便祕了。
這頓飯吃得很愉快,時間似乎過得很快。他們的談話讓蒂莫西聽得興致盎然。並沒有哪句話特別好笑,但每個笑話都推動著下一個,所以談話就在一波又一波歡聲笑語中向前發展。格雷格是首席喜劇演員,但是這三個成年人都將談話視為一種團隊項目,把球巧妙地在他們之間傳遞,絕不讓它掉到地上。蒂莫西在家裡一般吃飯很快,而且經常自己吃(他和父母很少一起坐下來吃飯,除了星期天);他被這種耳目一新的社交方式迷住了。他聽著他們說話,看著河流在落日的餘暉裡變成暗金色,在對岸已經漆黑的山脈的映襯下格外顯眼。然後星星出來了,城裡的燈火在下面的山谷裡閃爍。一艘燈火通明的遊船在河中逆流而上,打碎它自己的倒影,好像在暗色的水面上犁下一條金色的溝。
沒有人想吃甜點,但堅持要做東請客的文斯給蒂莫西叫了一份叫作「熱烤阿拉斯加」的東西,那是一個熱布丁,裡面的餡居然是沒有融化的冰淇淋。餐廳的窗戶是打開的,裡面的樂聲能傳到露臺上。凱絲輪流與兩個男人跳舞。她想說服蒂莫西跟她學學,不過他拒絕了。
凱絲與文斯跳舞時,談話平淡了下去。格雷格變得沉默又充滿戒心,好像不想把他的俏皮話光浪費在蒂莫西一個人身上。蒂莫西問他的工作,他只是簡短地回答說在真產部,而且不願意詳細說明。蒂莫西問文斯的工作,他幾乎是粗魯地回答說,最好去問文斯本人。最後他們沉默了,看著另外兩個身影隨著音樂搖曳,在露臺的光斑和陰影裡進進出出。蒂莫西充滿興味地注意到,凱絲與文斯跳舞時臉貼著臉;但是透過開著的窗戶,他看到舞池裡的男男女女——甚至是頗有年紀的人——都以同樣的方式跳舞。而當輪到格雷格時,他的臉也貼在凱絲的臉上。
——你應該讓凱特教你跳舞,蒂莫西。文斯說。她天生節奏感就特別好。
——真的嗎?在家裡我們總是覺得她蠻笨手笨腳的。媽媽以前老是這麼說。
——不,她跳得很好。她在很多方面都很厲害,你姐姐。
——她變了很多。蒂莫西坦承。自從她出來,到這裡以後。
——變得更好了吧,我猜?
——嗯,當然了。海德堡這地方簡直是絕了,就我看到的方面來說。你喜歡住在這裡嗎?
——我想是吧。這裡有時會讓人覺得有點透不過氣來,不過去哪裡都很方便。是的,我很喜歡。
文斯背朝窗戶,餐廳裡面燈火通明,而他的臉上彷彿戴著一個黑暗的神祕面具,只有抽雪茄時才摘下。微弱的火光在一瞬間照亮了他英俊的面龐,給他金色的小鬍子染上火紅色。
——什麼是「真產」?蒂莫西問他。格雷格說他是做這個的。
——哦,就是房地產。要實施建設規劃,軍隊必須購買土地、徵收住房、支付報酬——這是個很大的工程。格雷格是這方面的天才。
——為什麼管它叫「真產」?還有「假產」?
文斯在黑暗中輕聲笑著。
——這段子真不錯。也許我應該去做這個。文森特·弗農,假產經紀。空中城堡,象牙寶塔……天堂豪宅。佣金非比尋常。可以安排貸款。
——你的工作有意思嗎?蒂莫西問。
——很不錯。
長時間的沉默。蒂莫西剛剛認定文斯像格雷格一樣不愛跟他說話,這時文斯補充說:
——官面上,我負責跟德國政府聯絡。實際上,我的工作內容是這個地區的去納粹化。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想是消滅納粹吧。你把他們關進監獄,還是怎麼樣?
——罪大惡極那幫人受審判,進監獄,但到現在這樣的人已經不多了。我工作的大部分內容是檢查政府人員,看他們的政治背景是不是乾淨,以及監督學校和大學的再教育計劃。官面上,所有這些現在都是德國聯邦政府的責任,但我們喜歡保持友好的關注。這就是我的工作,有點說不清楚。
——危險嗎?
文斯笑了起來。
——一點兒也不危險。
音樂轉變成一種拉丁美洲的節奏。凱絲和格雷格的動作開始大開大合,他們大笑著鼓勵對方。
——戰爭結束後,很難找到背景清白的德國行政人員來保持國家運轉。這樣的人大多是以各種方法活了下來的共產黨。現在呢,不用說了,在山姆大叔看來,共產黨比前納粹還難以接受。
——反抗希特勒的沒有別的德國人了?
——有啊,但大部分在七月密謀之後被清除了。
——那是什麼?我們的歷史課就教到1914年。他抱歉地說。
——噢,暗殺希特勒的嘗試有過好幾次——我是指德國人弄的幾次。不過最接近成功的是在1944年7月。一群德國官員想在希特勒參加一次會議時把他炸死。一個叫施陶芬貝格的人把炸彈放在公事包裡,但他離開會議室後,有人無意間挪動了放著炸彈的包,於是希特勒沒死成,只是被狠狠震了一下。
——我的天!蒂莫西聽得入了迷。
——當然了,希特勒大發雷霆。他下令任何人只要被懷疑不忠,都必須清理掉。估計有五千人被捕和遭到處決。可以說是五千個最有資格在戰後經營這個國家的人。施陶芬貝格上了軍事法庭,在暗殺計劃失敗後立刻被槍決。他還是蠻幸運的。
——為什麼?
——其他的密謀領導人是拿鋼琴琴絃掛在肉鉤子上吊死的。這種死法可不是最快的。希特勒讓人把這個過程拍成電影,供自己在地堡裡觀看。據說,當時戈培爾都摀上了眼睛,不然他準得吐出來。
文斯抽了口雪茄,紅光亮起,英俊的臉上毫無表情。
——哇!蒂莫西低聲叫道。
凱絲和格雷格開心地回到桌邊。
——嘿,我敢說那支森巴已經讓我的腰圍減了一寸。格雷格癱倒在椅子上說。還讓我折損了一年的壽命。
——你們兩人聊得似乎很深啊。凱絲說。
——我在給蒂莫西講一點歷史,七月密謀的事。
——哦,文斯,真有你的!
——太有意思了。蒂莫西說。
——哈哈,這麼快你就發現他喜歡的話題了,蒂莫西。凱絲說。她把一根菸放進雙唇之間。他總是讀關於希特勒和納粹的書。
——這是我的工作,親愛的。文斯說。他從桌子上探過身子,嗒的一聲打開朗森打火機。
——我當然知道。但這是蒂莫西在這裡的第一個晚上,你就不能挑個輕鬆的話題嗎?誰樂意在這樣一個夜晚去想那麼多可怕的事情?她仰起頭,向星星吐出煙霧。
他們是開著格雷格巨大的黑色別克車來的餐廳。文斯也有一輛汽車,但是他說坐四個人有點擠。
——是一輛戰前生產的賓士,白的。凱絲說。你可一定得看看,蒂莫西。
別克特別寬,四個人可以都坐在前排座位上。他們順著蜿蜒曲折的山路疾馳,輪胎在轉彎時發出尖厲的輕響,頭燈射出的光束在樹林中穿行。其中一個轉彎的角度非常小,車又太長,格雷格不得不停下來,往後倒車,再轉過去。他按下儀表板上的一個按鈕,節奏感強烈、聲調尖厲的爵士樂立刻包圍了他們。
——斯坦·肯頓!他說。是《賣花生的人》,太爽了。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鉛筆,和著音樂的節拍敲打方向盤邊緣。
——看路好不好,大師?文斯說。
——是的,得小心。凱特同意。
——嗨,這輛車自己就能開。動力煞車、動力轉向、自排……
——為什麼你不弄個自動駕駛員來?文斯說。然後你就可以坐在這裡,光管放收音機。
——會實現的。格雷格說。進步是不可阻擋的。
他在雲杉大樓前停了一下,拿上蒂莫西的包,接著沒開多久就到了多洛雷絲的宿舍。
——好吧,蒂莫西。格雷格在他們下車時說。我找個晚上過來,我們來一次內褲突襲。英國有內褲突襲嗎?
——當然沒有了。凱絲說。英國男孩做夢都想不到這種事。而且女孩子的平角內褲沒那麼值得去偷,相信我。
文斯想幫他們把蒂莫西的包搬進宿舍,但是凱絲覺得她和蒂莫西進去就行了,不會那麼顯眼。
——我喜歡你的朋友們。蒂莫西說。別克嗖的一下開走了,他們兩人站在人行道上,中間是那一個大提包。
——他們很有意思,是吧?我喜歡他們的地方是,他們真的在努力享受生活。從來沒有沉悶的時候。
——我能看出來。
——現在我們來看看多洛雷絲的房間是什麼樣的吧。挺直腰板,儘量裝得像我的男朋友。我拿這個把手,你拿那個。
這幢宿舍比起雲杉大樓,更大也更沒人情味。地板是石頭的,走廊很長,散發著一股陰冷。凱絲說她覺得這地方是由軍營改造來的。他們等電梯時,三個女人從一旁經過,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你做得很好,蒂莫西。凱絲低聲說。
——這裡讓男人進來嗎?
——讓啊。可能有什麼規定,說半夜之前一定得走,可我覺得沒人會去遵守。
電梯嗡嗡作響,到了三樓。
——住在這裡的都是什麼人?
——平民身分的祕書,也許還有護士……
——美國人?
——大部分是,不過給美國人工作的人,從哪裡來的都有。英國人、加拿大人、澳大利亞人、法國人、荷蘭人……跟我一樣,他們在戰爭中或戰爭剛剛結束時開始給美國人工作,抓住這件好事不放手。我們到了。
跟凱絲的房子比起來,多洛雷絲的住處看起來更像是一間臥室,不過非常舒適。床已經用乾淨床單鋪好,但有些女人用的東西在四處亂放著,看來多洛雷絲離開時很匆忙。凱絲開始收拾,把東西都撿起來放進抽屜,停下來,出於貪心或好奇心,細細審視著衣物和珠寶。
——很好,你在這裡應該會很舒服。她說。
——太棒了。他說。但是,如果他們發現我在這裡,該怎麼辦呢?
——沒人會發現的,蒂莫西。再怎麼說也不會發生什麼糟糕的事情。別擔心。
——我不擔心。他撒了個謊。明天早上什麼安排?我什麼時候起床出門比較安全?
——所有的女孩都得在八點半上班,所以我覺得這個地方八點一刻就該空了。你得吃早點和中午飯……給你。
她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個長信封,遞給他。裡面的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張身分證,上面有張他自己的照片,是凱絲在他來之前就讓他寄過來的。
——這是你的福利社卡。有了這張卡,你就能進城市花園和所有其他對美國人員開放的餐廳和旅館。當然也可以進福利社——那就像一個大商店——還能去游泳池。我週末帶你去這些地方。用這張卡也可以坐軍隊的巴士。千萬別弄丟了,不管你幹什麼。
——我會小心收好的。
——得給你點錢。她打開錢包。
——我帶了些旅行支票……
——留著吧,或者換成馬克。在美國人的地方必須得用代金券——專供占領軍使用的錢。這種錢的顏色過一陣子就變一次,以防詐騙。給你,先拿十五美元,花完了再找我要。
——太感謝了。蒂莫西說。他懷著濃厚的興趣仔細看這些鈔票,聯想起大富翁裡的錢。
——這是我房間的鑰匙。我覺得你白天最好不要在這裡進進出出的。如果想休息或者洗澡,就去我那邊好了。我跟魯道夫說過了。我覺得沒什麼別的事了,是吧?
蒂莫西在想他怎麼去廁所,不過在他看來顯然只有一個解決方案,而他不想拿出來跟凱絲討論。
——你明天幹什麼?她說。
明天突然在他面前打了個哈欠,可怕的一段孤獨而空虛的時間。
——我不知道。在鎮上走走吧,我想。
——感受感受這地方,認認路。啊,這讓我想起來了(她在包裡翻了翻)。這是海德堡的地圖,上面標了有意思的建築之類的。去看看城堡怎麼樣?
——好啊。
——明天我大概跟今天差不多一個時間下班。現在我得走了。愛你。
她親吻了他的臉頰。
——晚安,凱絲。這個晚上太好了,謝謝你。
——你開心我就很高興。我覺得你表現得很好。
——什麼意思?
凱絲看起來有點難為情。
——呃,這一切對你來說一定很陌生。許多你這個年齡和背景的孩子……我覺得你似乎很成熟。末了,她不太確信地說道。
蒂莫西在她身後把門關上鎖好,聽著她高跟鞋的嗒嗒聲順著走廊遠去。電梯門「哐」一聲關上了,機器呼呼響起,電梯下降。然後聲音停了。寂靜。他現在自己一個人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開著水龍頭在水槽裡小便。沒有別的選擇:在走廊裡走來走去找廁所,那簡直是瘋了。不過,如果凱絲每晚都把他送到房間裡,那就是說他只需要每天早上冒一次險,穿過這個宿舍。其他時間都是安全的。
自己一個人卻又很安全的感覺,新穎而令人興奮。他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比如說在水槽裡撒尿——沒有人會知道、會發現。他滿腦子都是模糊不清的淫穢慾念。上床前,脫下衣服後,他沒有立即穿上睡衣,而是一絲不掛地在房間裡走動,享受著裸體的涼爽和自由。他在牆上的一面長鏡裡觀察自己。看著看著,他的東西變硬,脹大,自行挺起,越來越高,直指屋頂,像一門高射炮。他左右轉動上身,從側面觀察這個現象。這總是令他迷惑。他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它。肉體強勁的自發運動令人印象深刻,但也令人噁心。它看上去醜陋而野蠻,通紅通紅的,靜脈怒張,黑色毛髮從根部長出。
它的醜陋和尺寸讓他有些擔心。他早晚都要跟一個女孩做那件事。結婚時,或者什麼時候。只要他和她在臥室裡獨處,脫下衣服,那就一定會發生,因為他只是想想就這樣了——她會厭惡、害怕,而它會傷害她。
他以前想出過這樣一個理論:你在你的東西還又小又軟的時候把它滑進女孩的東西裡面,然後它在她身體裡變大;否則她會痛的。相較而言,女孩的東西好看太多了,淡粉紅色、光滑、沒有毛。
他衝動起來,從梳妝臺上拿起一把指甲剪剪襠部的毛,把剪下來的一簇簇黑色、捲曲的毛丟進水槽裡。有一兩次他割到了皮膚,很痛,但他堅持一直剪下去,直到只剩下一片稀疏的毛碴。並沒有好看多少。他想把毛衝進水槽的下水道,但衝不下去,於是他掏出那個透濕的毛團,封在一個信封裡,小心地把它放在紙簍的底部,埋在許多有口紅印的紙巾下面。
他穿上睡衣,但仍然覺得心浮氣躁,不想睡覺。他巡視房間,大膽而謹慎地檢查多洛雷絲的財產:拉開裝有圍巾、毛衣和內衣的抽屜,但沒動裡面的東西;聞聞香水和麵霜小樣,又仔細地把蓋子合上。在一個抽屜裡有個白盒子,上面印著那個神祕的「超舒適女伯爵」的標誌,這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打開盒子,發現裡面是很多片香腸形狀的白色繃帶,跟他在火車廁所裡看到的那樣。它們在兩頭各有一個小圈。他在腦海裡迅速將一些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關聯的觀察和謎題聯繫起來——在學校裡無意間聽到的言語,母親讀的雜誌上看不懂的廣告——他開始制定一個理論,然後猶豫,又嘗試,最後還是很困惑地放棄了。他合上盒子,關上抽屜。
他又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喝了一杯溫水,漫無目的地拉開抽屜,又關上。他拉開一個衣櫃的門,看著裡面。這是一個很深的步入式衣櫃:一個房間裡的房間,一個防空洞裡的防空洞。他走進去,拉上身後的門,沒完全關上,只留了一點縫隙。裡面一片漆黑,瀰漫著樟腦球的味道。再往裡面走,一排排鐵絲衣架輕輕地互相碰撞。清楚地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是你鄰居嗎?
蒂莫西的心臟似乎停止了跳動。他的東西軟下去,萎掉了。一個女人的昏昏欲睡的聲音:
——什麼,親愛的?
——我好像聽到旁邊屋有人。
——沒有的,我告訴過你,她正在度假。這就是為什麼我讓你今天晚上來。哦!
這聲「哦」似乎跟之前的話沒有關係。是一聲高叫,混合著驚喜和快樂和痛苦。蒂莫西的身體又開始躁動。他聽到床彈簧有節奏地吱吱作響,男人的哼哼聲和女人的喘氣聲。
——抱住我,寶貝,我要射了。男人嘶啞地說。
——不,不要,先別……哦!
——射了……
——不!哦!哦!
——現在。
——哦!對!現在!現在肏我!哦。哦。哦。哦。哦!
蒂莫西失去控制,在這封閉的衣櫃裡,在瀰漫著樟腦球味道的黑暗裡射精。這種感覺既沒讓他快樂,也沒讓他放鬆。他的睡衣被冷汗濕透。他感到噁心,非常害怕。他慢慢地、非常小心地彎下膝蓋,蹲伏在地板上。他保持這個姿勢很久很久,一直等到衣櫃背板後面不再有動靜。然後他爬出去,回到房間裡,無聲地關好身後的門,爬上床。他關掉床頭燈,用毛毯蒙住頭。他真希望自己還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