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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

走出防空洞 by 戴維·洛奇

2019-11-27 22:20

  他能記起來的差不多最早的一件事是母親站在廚房裡的凳子上,往壁櫥頂層堆食品罐頭。桌上還有很多罐頭:鳳梨、桃子、小橘子——看圖就知道是什麼。他問母親:
  ——弄這麼多罐頭,幹什麼呀?
  她腦袋後面是廚房窗戶,陽光透過壓花玻璃照進來。他對著強光眯起眼睛,還是看不清她的臉;可他記得母親低頭看了他很久,然後說:
  ——因為發生了戰爭,寶貝。
  ——什麼是戰爭?他問。但他永遠也沒想起來她是怎麼回答的。
  沒過多久,他發現戰爭是一個米老鼠樣子的防毒面具,呼吸時會起霧氣;父親領到一頂鋼盔和一個哨子;吉爾哭了,因為她爸爸要走了,去參加空軍;無線電一直開著;前門的玻璃被黑紙遮住;警笛拉響;為了躲避空襲而在半夜起床。半夜起床很有意思。
  他們沒有自己的防空洞。他和母親沿著馬路走到吉爾家,六十四號,她家後院有個防空洞,是吉爾的爸爸自己挖的。他自己的爸爸空襲時通常在值勤:他是安全負責人,職責是確保每個人都進入防空洞,不讓哪怕一絲光線漏過窗簾射到屋外。如果德國飛機看到你的窗簾後面有燈光閃爍,他們就會知道你在那裡,往你頭上扔炸彈。有時他父親在空襲期間會來到六十四號,下到防空洞裡,看看他們是不是都沒事,要嘛就會在警報解除後來接他們。有時候蒂莫西在防空洞裡睡著了,父親就會抱他回家,他早上在自己的床上醒來,並不知道警報已經解除了。解除警報是一聲長鳴,但空襲警報是有高低變化的,嗚……歐……嗚……歐……嗚……歐……用兩種不同的警笛聲,一聽就明白意思,想到這麼做的人可真聰明。解除警報的長鳴聲中帶著疲憊,又有安全感,讓人想回家,想打哈欠;但空襲警報很嚇人。
  蒂莫西並沒有被嚇怕。一段時間之後,他就非常習慣空襲警報了,以至於母親不得不在德國轟炸機到來之前叫醒他,一起走去吉爾家。吉爾和他同齡,都是五歲,但他大一些,因為他的生日更早。吉爾很漂亮。他長大後要和她結婚。他姐姐凱絲比他大很多,已經十六歲了,快要成年了,已經不再住在家裡,而是跟著學校和修女一起去了鄉下。因為空襲,凱絲的學校已經搬走了。空襲是因為戰爭。空襲被叫作「閃電」。母親說,如果「閃電」持續很久,她也會帶著蒂莫西到鄉下去住。他們住在倫敦,這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蒂莫西不想離開倫敦到鄉下去住。他去過一次鄉下,被蕁麻紮了,還摔到一堆牛糞裡。但是他也不希望空襲停止,因為半夜起床很有意思。
  ——蒂莫西!蒂莫西!起來了,寶貝。
  他哼了幾聲,往溫暖的被窩裡躲得更深了。
  ——蒂莫西,起來了,空襲。
  警報響起,聽起來很近,嗚……歐……嗚……歐……嗚……歐……他睜開眼睛,眼前是母親俯下的臉。母親臉色蒼白,有些皺紋,頭上披著一條頭巾。
  ——快點,寶貝。空襲。
  ——我知道。他打著哈欠說。
  他坐在床邊,聽著警笛,而母親把襪子套在他腳上。
  ——真吵。她說。為了行動方便,她穿著褲子,套上他父親的一件正面帶有拉鍊的舊外套。他喜歡母親穿著褲子的樣子。
  ——這是你的防空服。我放在水箱上的,很暖和。
  他在睡衣外面套上防空服。這件衣服是藍色的,溫斯頓·邱吉爾有一件一模一樣的。一穿上,他就覺得自己勇敢了起來。睡衣和睡袍有縫隙和開口,缺乏保護,而他的防空服在手腕和腳踝部位有鬆緊帶緊緊捆住,前面有拉鍊。拉好拉鍊後,他覺得自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母親給他繫鞋帶,結打得很緊。
  ——行了,你不會有事的。拿上玩具了嗎?
  他拿起裝著防空洞玩具的紙箱,跟母親下樓到門廳。她從門後的鉤子上取下防毒面具,把米老鼠樣子的那個掛在蒂莫西的脖子上。
  ——先關燈。他在母親打開前門時提醒她。你會給爸爸惹來麻煩的。
  她關掉燈,門廳裡漆黑一片。外面唯一的光線是掃描天空的探照燈,像巨大的手指在來回搖擺。蒂莫西緩慢地沿街走著,一是想要表現自己並不害怕,二是希望看到探照燈捕捉到德國飛機。有一次他看到了一架,在明亮的光束裡像一個小小的銀十字架,但高射炮還沒來得及把它擊落,它就消失在一朵雲彩裡了。他現在可以聽到遠處有砰砰的炮響。母親被路肩絆了一下。
  ——哎!該死的燈火管制,什麼都看不見。
  警報解除後人們從防空洞裡出來就很容易看清楚周圍,因為會起火。火一般是在碼頭那邊,耀眼的紅光照亮了天空,像一團碩大的篝火。
  突然,從街邊房子後面傳來一聲巨響,他們都跳了起來。母親緊緊抓住他的手,開始奔跑,把他拉在身後。
  ——停下來,你把我弄痛了。他抱怨說。那只是列車炮(Railway Gun,為一種架設在鐵軌上的大型砲種。)。
  ——快點,蒂莫西!
  列車炮沿著吉爾家那片房子後面的鐵路來回移動。從吉爾家花園的盡頭可以看到鐵路,但白天只有綠色的電氣火車經過。蒂莫西的父親乘火車上班。他在辦公室裡工作。
  母親有吉爾家的門鑰匙,不過她剛把鑰匙插進鎖裡,門就開了,傑克叔叔站在那裡。
  ——嗨,你們好啊!他說。正好趕上派對。
  ——哦,傑克!你可真把我嚇了一跳。母親說。你在家啊,幹什麼呢?
  傑克叔叔關上他們身後的門,打開燈。
  ——好不容易請了三十六個小時的假。我想,我得趕快跑回家,看看大家都怎麼樣。
  吉爾的爸爸穿著空軍的藍色軍服,上面繡著翅膀。他高大強壯,總是興致勃勃,蒂莫西非常喜歡他。他管他叫傑克叔叔,雖然傑克不是蒂莫西真正的叔叔。蒂莫西希望自己的父親也能有一套正式的制服,而不是只有一頂鋼盔和一個袖箍。因為年紀太大,父親不能加入空軍,而母親說這很幸運,因為這樣他就不必像傑克叔叔一樣離開家了。蒂莫西很高興父親不用離開,但還是覺得當飛行員比當安全負責人好。
  ——哎,小蒂姆,你怎麼樣啊?傑克叔叔撫摩著蒂莫西的頭髮說。傑克叔叔總是叫他「小蒂姆」,或者有時候只喊「小孩」,這是他們之間的玩笑話。蒂莫西假裝不喜歡這個稱呼。他握緊拳頭,像拳擊手一樣,對著傑克叔叔擺好架勢。
  ——現在不行,小孩。他說。你最好還是直接進防空洞吧。
  他帶著他們穿過門廳,進入廚房。吉爾的房子跟蒂莫西自己的房子很像,卻又不一樣。兩家所有的房間大小都相同,但擺著不同的東西,有著不同的氣味,特別是廚房。在廚房裡,傑克叔叔拿起一個手電筒。手電筒鏡片前面黏了一張紙,擋住了一半光線;這是為了防止光照到空中,讓德國轟炸機知道你在哪裡。傑克叔叔關上廚房燈,打開通往花園的後門。他打開手電筒,指向小路。
  ——小心臺階。
  他說話時,一架飛機低低地掠過房子。蒂莫西的母親縮回屋裡。
  ——沒關係。傑克叔叔說。這是我們的飛機,從引擎聲音可以聽出來。
  蒂莫西抬起頭,崇拜地靜靜看著這個可以分辨引擎聲音的男人。
  防空洞在花園遠端,離房子並不太遠,大家叫它「安德森」,其實只是地上的一個大洞,內牆是水泥砌成的,洞頂蓋著有波紋的鐵皮,外面再覆上一層泥土,白天看起來跟一座小丘沒什麼分別。傑克叔叔在上面種了一些花草。順著樓梯下去,走到一扇小門,門裡面還有幾級木頭樓梯。傑克叔叔朝下面喊了一聲,諾拉阿姨打開小門。
  ——進來吧,親愛的。她說。我剛才還在擔心你們去哪裡了。
  ——我可以待在外面看嗎?蒂莫西問。他每次都這樣。
  ——當然不行。母親說。現在就下去,抓好扶手。
  蒂莫西慢慢走下去,一直盯著天空,直到最後一刻。要是能看到一架德國飛機被擊落該多好呀,一架就好。但轟炸機還沒來。
  ——好啊,都進來了吧。當他們鑽進防空洞時,諾拉阿姨說。她跟平常一樣,在織毛衣。
  防空洞裡溫暖舒適。洞裡有傑克叔叔安的一盞電燈、一個味道很大的煤油暖爐和一個叫「普賴默斯」的壓力煤油小爐子,用來燒開水、沖泡可可和茶。還有兩張床鋪、幾把舊椅子和幾個鋪上了坐墊的箱子。地上有一塊磨得很舊的地毯,上面滿是泥土。
  吉爾坐在一張床鋪上。蒂莫西拿著自己的防空洞玩具盒,走過去坐到她旁邊。吉爾正在打扮她的娃娃蘇珊,黑色的那個;其他娃娃坐在她旁邊。蒂莫西打開玩具盒,裡面有單耳兔子、幾塊彩色大理石、五個玩具兵、帶梯子的消防車和帶輪子的玩具炮,能發射火柴。單耳兔子占據了盒子的大部分空間,但空襲時蒂莫西可不能把兔子留在家裡。
  ——蘇珊可淘氣了。吉爾說。我必須得打她。
  ——列車炮在我們來的時候開炮了。蒂莫西說。不過我不怕。
  ——她就不能安靜坐著。
  ——我想和你爸爸一起在外面守著,但媽媽不准。
  ——我爸爸回家來了。
  ——我知道。
  ——他會一直留在家裡。
  諾拉阿姨停下手裡的工作。
  ——吉爾,你知道爸爸明天要回去。不過他很快就又會回來的。她的手撥動紅色的羊毛線,毛衣針又俐落地織了起來。
  ——這麼一比較,他對離別處理得倒是不錯。她對蒂莫西的母親說。
  ——他說要一直留在家裡的。吉爾悶悶不樂地說,嘴裡咬著一綹自己的深色鬈髮。蒂莫西有時會拉她的鬈髮,但他是真的喜歡她的頭髮。
  ——他沒這麼說。別亂說,吉爾。他當然希望和我們一起待在家裡,但他必須回駐地。
  ——不是必須。吉爾的嘴唇在顫抖。
  ——她不明白。諾拉阿姨對蒂莫西的母親說。
  ——他們這個年齡怎麼能明白呢?母親說。今天早上我收到凱絲來的一封信。
  ——是嗎?她怎麼樣?來杯可可?諾拉阿姨說。
  ——想要杯可可嗎,吉爾?蒂莫西?
  ——不要。吉爾說。
  ——不要,謝謝媽媽。餅乾怎麼樣?
  吉爾猶豫了。
  ——我可以吃一塊奶油的嗎?
  這種餅乾就像三明治,裡面夾著甜甜的黃奶油。蒂莫西先啃掉沒有什麼奶油的餅乾邊,於是他就得到一塊小一點的夾滿奶油的餅乾。吉爾把第一層餅乾揭開,舔乾淨裡面的奶油,再把兩層餅乾放在一起,咬一口,然後把餅乾丟在地上。諾拉阿姨沒有看到。她探身到小爐子旁邊,一邊看著爐子上熱著的沖可可用的牛奶,一邊還在織毛線。
  ——那麼凱絲怎麼樣了?她覺得威爾斯如何?
  蒂莫西假裝忙著吃餅乾,實際上則在專心聽關於凱絲的談話。他對大姐很感興趣。她似乎已經離開很久了,他發現自己很難記住她長什麼樣,大概是很胖,戴眼鏡,像父親。
  ——她很好。母親說。哎,反正她是這麼說。當然很想家,她還說吃得很差。
  ——唉!不過,她還是在那邊比較好。
  ——嗯,是啊。這話也就咱們兩人之間說說:我希望這段日子能讓她學會體諒著點家裡。我可受夠她了,拿她一點轍都沒有。
  ——到這個歲數了,對吧。她多大了?
  ——十六歲了。我們想讓她在修女會的學校一直唸到中學畢業。不過學費可真是……
  ——肯定是一大筆錢吧。
  ——你看著吧,她永遠考不過。她注意力老是不集中,然後現在學校還被疏散了……蒂莫西可是另外一個樣子,我們覺得他的腦子不錯。
  ——我也覺得他很聰明。諾拉姨媽瞥了他一眼,看到了地上的餅乾。
  ——吉爾!你既然不想吃餅乾,為什麼還要?
  ——這是給蘇珊的。吉爾拿起餅乾,假裝餵娃娃。
  ——你可別給糟踐了,這是最後一包了,而且謝潑德的店裡也沒有了。
  ——東西可真是越來越難買了,是吧?蒂莫西的母親說。
  ——噢,別提了。今天早上我在謝潑德那裡排了三刻鐘隊……
  兩位母親談論食物和配給時,蒂莫西的注意力轉到了別的地方。飛機現在在頭頂嗡嗡作響,很多飛機一起,德國飛機。大炮發出砰砰的巨大響聲。蒂莫西將他的玩具炮瞄向防空洞的屋頂。
  ——砰!他喊道。砰!砰!砰!吉爾堵上耳朵。
  ——蒂莫西,沒有你已經夠吵鬧的了。母親說。
  ——夠近的啊。諾拉阿姨說。她手裡織得更快了。我覺得傑克應該下來。外面那麼危險,還在那待著可太傻了。她把防空洞的門打開一點點,朝上喊:
  ——下來吧,傑克,外面那麼危險,還待在那裡可太傻了。我有沖了些可可。
  傑克叔叔「咣嘰咣嘰」地走下樓梯。他身材高大,在防空洞裡站不直身體。他坐在一個有坐墊的盒子上。吉爾跑過去,坐在他膝蓋上。
  ——挨炸的都是碼頭那邊。他說。那邊的天都紅了。
  ——他們打下來德國飛機了嗎?蒂莫西問。
  ——應該有吧,小孩。別管怎麼說,高射炮炮彈打得夠多。
  ——你看到飛機給打下來了嗎?他問。但這時諾拉阿姨正遞給傑克叔叔一杯可可,他沒有聽見。
  他們都在喝可可時,蒂莫西的父親鑽進了防空洞。他沒有傑克叔叔那麼高,可以在防空洞裡站直身體,不用彎腰。他摘下鋼盔,用手帕擦擦額頭,那上面有個紅印,是鋼盔壓著腦袋留下的。他頭上沒有多少頭髮,穿著一件舊雨衣,戴著袖箍,上面印著「ARP」三個字母。他說他很快就會得到一套正式制服,但上面不會有翅膀。
  ——今天晚上碼頭那邊可給炸慘了。他說。
  ——是啊。傑克叔叔說。
  ——他們覺得這是到目前為止規模最大的一次空襲了。據說德國佬損失了不少飛機,但還是一撥接著一撥。
  ——哎,真希望我們住得離河沒這麼近。諾拉阿姨說。
  ——我們在這沒事的,親愛的。傑克叔叔說。著火的地方肯定在三英里之外呢。
  ——嗯,我就希望今天晚上這邊別挨炸彈。蒂莫西的父親說。我估計,東南倫敦的每一輛消防車都跑到碼頭去了。
  ——我的沒有!蒂莫西說。他舉起他的帶梯子的消防車,所有的大人都笑了起來。
  ——好樣的,小孩。傑克叔叔說。他拿出一包菸讓大家抽。蒂莫西的母親搖了搖頭,而諾拉阿姨拿了一支。
  ——我一般不抽的。她說。不過這陣子的空襲可真是……
  一縷縷捲曲的煙霧掛在空氣中。菸味同油爐和可可的氣味混在一起。蒂莫西打起了哈欠。
  ——孩子們得睡一會兒了。蒂莫西的母親說。看這意思,我們這一晚上可能就得住在這了。
  ——我不累。蒂莫西說。
  ——我也不累。吉爾說。她雙臂環住父親的脖子。
  ——我得走了。蒂莫西的父親說。好好待著,蒂姆。警報解除響完以後,我就回來接你。他戴上鋼盔,扣好雨衣。
  ——我送你出去,傑夫。傑克叔叔說。他抱著吉爾站起來,把她放在床上;蒂莫西已經在床上了。
  ——你跟蒂莫西好好睡吧,寶貝。明天早上見。
  ——明天你不走,對吧,爸爸?吉爾說。她手臂還摟著傑克的脖子,不讓他站起來。
  ——不是馬上走,不走,寶寶。
  ——永遠不走?
  ——好好睡覺吧,我的小心肝,要不就沒精神了,早上就沒辦法跟我玩了。
  ——蒂莫西可以睡在我床上嗎?
  ——我們一般都讓他們一起睡。諾拉阿姨說。
  ——我覺得,如果他要娶你,那就沒問題。傑克叔叔說。大人們都笑了起來。
  ——我不能去外面看看嗎?就看一下。蒂莫西懇求道。那兩個男人準備出去了。
  ——不行。母親說。現在去睡覺,別再廢話了。
  ——為什麼不能?
  ——因為你可能會被炸死的,這就是為什麼。
  ——那爸爸呢?
  ——爸爸是大人,他還有鋼盔。
  ——傑克叔叔就沒有鋼盔。
  ——傑克叔叔是應該更加注意一些。諾拉阿姨說。他可不比你更像個大人,蒂莫西。
  ——他是大人,他是大人!他很勇敢。吉爾說。
  ——實際上。傑克叔叔笑著說。在駐地幾乎看不見戰爭的影子。想看到一些實際行動,我還得回家來。
  ——那就歡迎你回來體驗。蒂莫西的父親說。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盡頭。這是連續第六個晚上了。
  ——好傢伙,看看那天空!他們聽到傑克叔叔說。諾拉阿姨在他們身後把門關上。
  ——現在。她說。我來把你們兩人弄得舒舒服服的。
  母親幫他脫掉防空服,諾拉阿姨幫吉爾脫掉睡袍。然後他們躺下,諾拉阿姨替他們把毯子掖緊。她給燈加了個罩子,這樣燈光就不刺他們的眼睛了。母親把單耳兔子給他,讓他抱著,而吉爾有蘇珊。他抬頭看著防空洞的波紋屋頂,感到溫暖而安全。兩位母親坐在油爐旁,低聲說話。她們又在說凱絲。他聽不太清楚,也聽不懂。
  ——想參加空軍婦女輔助隊,越快越好,但是傑夫連聽都不願意聽……
  ——這事不怪你,傑克說士氣……
  ——我們還是願意讓她留在家裡,能幫上很多忙……
  ——幾乎每星期都有婚禮。傑克說。主要是因為他們……
  ——馬路那頭羅伯茨家的姑娘……
  她們腦袋湊得越來越近,說話聲音越來越低。諾拉阿姨的毛衣針「刷刷刷」地響著,她手上動作很快,防空洞屋頂上映出來的影子一會兒亮,一會兒暗。炮聲現在聽起來弱下去了,像是在很遠的地方。他拉下睡衣的褲子,吉爾在他身邊扭動,撩起睡裙。然後,他感覺到她涼涼的、柔軟的手指在摸他的東西,而他的手指摸到了她雙腿之間的細小皺褶。他感到溫暖又安全又睏倦。他希望第二天晚上還有空襲。
  一聲巨響將他驚醒。他耳朵裡嗡嗡直響,雖然吉爾還在他身邊躺著,但她的哭聲卻彷彿從很遠處傳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提上睡褲。塵土掉在他頭上。電燈在空中搖擺,在牆壁和屋頂上投下狂亂的影子。兩位母親正站在臺階下面。
  ——傑克!諾拉阿姨大喊。你沒事吧,傑克?傑克?哦,老天爺!她走上臺階,磕磕絆絆地爬出防空洞,喊著傑克的名字。
  ——諾拉,不要,小心點。母親說。他看到她畫了個十字,嘴唇無聲地動著,緊緊閉上眼睛。
  ——媽媽!爸爸!吉爾抱著娃娃哭喊道。爸爸在哪裡?
  蒂莫西也開始哭,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吉爾跳下床,跑到臺階上。他的母親睜開眼睛。
  ——吉爾!回來!
  但吉爾已經跑出門外,上到臺階頂上了。蒂莫西的母親在她身後手忙腳亂地追著。蒂莫西很害怕。他要被丟下了,自己一個人。
  ——媽媽!他尖叫。
  她停下來,轉身跟他說著什麼,但他聽不到。響亮的口哨似的聲音、閃光、轟鳴。就在那道光消失之前,母親似乎飛了起來,越過整個防空洞,撲向他。她壓在他身上,把他弄痛了,他大叫起來,但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因為耳朵裡還是嗡嗡在響。又有一大團塵土掉在床上。屋裡一片漆黑,他非常害怕。然後,他感到母親在動,她的雙臂緊緊抱住他。她在說話,但他聽不清。然後,他能聽清了,不過她好像在很遠的地方。她在說:
  ——蒂莫西,你沒事吧,蒂莫西?她在哭。
  過了一會兒,他能看清屋裡了。沒想到油爐仍然在燒著,爐子底部的小窗裡還有一簇淡淡的紅光,頂部的孔透出幾束黃光。一些泥土和石塊掉進防空洞裡,而洞口已經被堵死了。泥裡似乎有青草,甚至有鮮花。昏暗的爐火裡有兩隻閃著光的眼睛。他看不到臉,只有兩隻眼睛,互相離得非常近,很嚇人。母親想站起來,但他抱住她不放。她說:
  ——蒂莫西,你放開我,我去點根蠟燭,然後就不黑了。
  於是他放開了母親。她在防空洞裡慢慢地翻找蠟燭,找到一支,點著了。然後他看到,那雙眼睛是吉爾的蘇珊的。
  ——看。他指著那裡說。蘇珊。
  母親從泥土裡拿起娃娃,眼淚掉了下來。蘇珊的臉頰上有個洞,一隻手臂和一條腿不見了,衣服破得不成樣子,滿是塵土。母親走到門口,開始用手挖土。泥土和石塊不斷掉進防空洞。一塊磚頭砸在她腳上,她痛得叫出了聲。
  ——沒用的。她說。我們只能在這裡等別人把我們挖出去。爸爸很快會來把我們挖出去的。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床邊坐下,摟住蒂莫西。
  ——我不想出去。他說。我不想去上面。
  ——爸爸會來的。會沒事的。
  他們用了三支蠟燭,然後有人把他們挖了出去。父親沒有來。不過他們說他爸爸沒事,就是被震了一下而已。他正在家裡休息,等著他們。
  ——來吧,孩子,你爸爸在等你。他們說。
  但蒂莫西不想離開防空洞。他大喊大叫,亂踢亂打。最後,一個救援人員不得不把他扛出防空洞,放在外面的地上。



  不用在夜裡起床,沿著馬路走到吉爾家了。那裡已經沒有吉爾的房子了。吉爾去了天堂,她媽媽也去了;她爸爸回空軍營地去了。蒂莫西和母親去鄉下住了,鄉下沒有空襲。他們住在一個名叫布萊菲爾德的地方,一座昏暗狹窄的房子,在煤氣廠附近。房東是唐克斯夫人,她胖胖的,體味有點重。他們能用的地方有樓上的一間臥室,還有前廳,裡面堆滿了傢俱,硬邦邦的,閃著光。母親跟唐克斯夫人共用廚房,有點不方便。
  母親老是說,唐克斯夫人家不方便的地方太多了。房子裡沒有電燈,天黑以後得用汽燈。母親用火捻子對著白色的紗網燈芯,「噗」的一聲響,燈點著了,先是藍色,然後依次變成紅色、黃白色,噝噝作響。要想讓它亮一點或暗一點,可以拉一小段鏈條。唐克斯夫人不願意在樓道裡加一盞汽燈,覺得那是浪費,所以母親帶他上樓睡覺時會點一根蠟燭,用燭臺舉著,然後把蠟燭留在臥室的壁爐上,讓它燒著,因為他現在不喜歡黑暗了。如果蠟燭在他睡著之前燒完,他就會叫媽媽,於是她過來再點一根。冬天很冷,早上醒來時屋裡的窗玻璃上都結了冰。他用指甲刮掉冰碴兒,透過他製造的這些小孔看煤氣廠。工廠後面有一塊田野,養著幾頭乳牛。有一天,母親想抄近路,帶他穿過田野。但他們走上這塊地時,一頭乳牛朝他們看了過來,他被嚇壞了,於是他們最後還是順著馬路繞了一圈。早晨,他們用臥室的一個臉盆洗臉。母親用水壺從廚房盛了熱水,提到樓上。唐克斯夫人的房子沒有浴室。母親在前廳的火爐前用一個鐵皮浴缸給他洗澡。在火爐前洗澡很舒服,特別是洗完烤乾身體的時候,但媽媽不准他潑水玩,而且鐵皮浴缸裡沒有地方放父親從家裡給他拿來的玩具船。父親還在倫敦的辦公室工作,週末來探望他們。
  他在村子附近的修女會上學。他喜歡他的老師德蕾莎修女,她笑容甜美,臉頰紅潤;但是他怕斯科拉絲蒂卡修女,她下巴上有一個大疙瘩,還長著汗毛。斯科拉絲蒂卡修女教年齡大一些的女生,但有時她也出現在操場上。她的名字很難唸,有一次蒂莫西叫她伊拉絲蒂卡修女,那些小女孩都笑了,斯科拉絲蒂卡修女看上去很惱火。星期天,他和母親去修道院的教堂參加彌撒。牧師騎自行車來教堂。彌撒很長,因為修女們要唱很多歌曲。德蕾莎修女唱得最好聽,斯科拉絲蒂卡修女唱得最難聽。
  有一首歌經常在無線電上播出,叫《藍鴝會在多佛白崖上空翱翔》。
  藍鴝會在
  多佛白崖上空翱翔,
  明天,只要你拭目以待。
  會有愛和笑聲,
  和永久的和平,
  明天,當世界自由時。
  歌曲快結束時歌詞是這樣的:
  吉米又能在他自己的小房間裡,
  安然入夢了。
  當他聽到這句時,總是想到自己在倫敦的小房間。
  有一天,學校舉辦音樂會,每個人都必須唱首歌或背首詩。他唱了《藍鴝會在多佛白崖上空翱翔》,德蕾莎修女哭了,然後親吻了他。多佛是一個海邊的地方,有高高的白色懸崖。他覺得,等戰爭結束後去那裡看藍鴝應該是很美好的一件事。
  有一天,母親跟他一起來到學校見修女會會長,問學校能不能收他寄宿。他不想寄宿,但母親說自己必須回倫敦工作,而帶他回去太危險了。會長說蒂莫西會喜歡的,寄宿生活很有意思。她從抽屜裡拿出一袋太妃糖,給了他一塊。他拿了,但沒吃。在回唐克斯夫人家的路上,他把糖扔進了地溝。母親看到了,但沒說什麼。
  第二天,母親提著一只箱子送他到學校,箱子裡裝著他的衣服,但除了單耳兔子之外沒有其他玩具。寄宿生不允許擁有自己的玩具,但是修女會會長說他可以保留單耳兔子。母親親吻他,跟他告別,告訴他要表現得好一點。她在哭,而他不明白為什麼她要丟下他一個人在這裡。他沒有哭,但心裡害怕,不高興。學校的寄宿部陰冷黑暗,木製樓梯和走道沒有鋪地毯,踩上去吱吱作響。晚餐是燉菜,裡面有一些小塊的白色脂肪,還有稀肉汁拌馬鈴薯泥。他一口也沒吃,但害怕斯科拉絲蒂卡修女發現。晚飯後,他們走進教堂,唱讚美詩,誦讀長長的祈禱詞。他並不知道祈禱詞該怎麼唸,嘴巴張張合合,卻不發出聲音,假裝自己在和別人一起唱歌、祈禱。然後就到了睡覺的時候了。他跟一些小男孩一起睡在一個大房間裡。有個供人洗漱的地方,但只有冷水。地板上只有油氈,脫下鞋和襪子踩上去時,他感覺腳底下很冷,所以很快就上床了。值班修女問他做沒做睡前禱告,他說如果天氣太冷,母親就讓他躺在床上禱告,別的孩子笑成一片。修女說,下次他必須跪在床邊禱告,跟別的孩子一樣。她把所有的燈都關掉,只留房間一頭的一盞小燈,坐在燈前唸《玫瑰經》。她手捻念珠,發出嗒嗒的響聲,這讓蒂莫西想起防空洞裡諾拉阿姨的毛衣針。他希望回到炸彈落下之前在防空洞裡的那個時候。他不喜歡在修女會寄宿。他想哭,但是別的孩子會聽見,而且哭也沒有用。母親來看他時,他要大哭一場,請她把自己帶走。他想像自己哭著對媽媽說,帶我走,帶我走,帶我走,然後她就帶他走了。那可真好。這麼想著,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鐘聲把他叫醒,天還黑著。他覺得手臂很冷,原來是有人在夜裡把他的手臂放到了毯子外面。他用毯子蒙住頭,試著去想母親把他帶走的情景,但是沒有用。聽著別的孩子起床的聲音,開水龍頭的嘩嘩聲,鞋踩在木製樓梯上的喀嗒聲,他不相信那個情景會成真。他下床,在寒冷的空氣中顫抖著穿上衣服;但他不習慣自己穿衣服,他扣不上襯衫袖口的釦子,也不會繫鞋帶。他站在床邊,拖著鞋帶,袖口敞開,直到修女來幫他。她脫下他的襯衫,叫他先去洗漱。他回來後,修女檢查耳朵洗沒洗乾淨。早餐有粥,但沒有媽媽煮的好喝。粥很稀,糖沒放夠,沒有味道。
  早餐後,他們去衣帽室擦鞋。一個穿藍色圍裙的修女給了他一盒黑色的鞋油和一把刷子。他無助地看著這些東西,突然開始哭,流下無望、無用的眼淚——這可是他計劃留到媽媽來看自己的時候才用的,現在卻浪費在了周圍的冷漠的男孩和女孩身上。昏暗吵鬧的衣帽室裡瀰漫著鞋油的氣味,沒人聽到、也沒人看到他流眼淚。
  ——怎麼啦,蒂莫西?大孩子不能哭。
  他轉過頭,看著修女。他用手背擦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不知道怎麼做。
  ——噢,嗨,這有什麼好哭的。來,我教你。
  修女彎下腰,用力擦他的鞋。有的孩子暗自發笑,往他這邊瞧。蒂莫西羞愧難當,把頭扭開,朝窗外望去,那個窗戶對著大門,裝了護欄。他突然看見母親提著他的長筒雨靴沿著車道走來。他想也沒想,跑出衣帽室,衝進走道。一個修女看見,搖著手,想攔住他——走廊裡是不許亂跑的。修女在微笑,但他心裡感到,如果她把他攔住了,那麼他就見不到母親了,他將永遠永遠是寄宿生。他從修女的手臂底下鑽過去,發覺袖子被她的手抓住了,不過他還是掙脫開,跌跌撞撞地跑到門口。另一位修女剛剛打開門,母親站在門檻上。他一頭扎進她懷裡。
  又能回到家真是太好了。一連幾天,他像著了魔一般,在這座房子裡興奮地遛來遛去,幾乎不敢說話、玩耍,唯恐那樣會打破咒語,把自己送回修女會。但母親向他保證,他不用回去了。倫敦現在空襲不多,而且他們有了自己的防空洞。不像吉爾家的那樣在花園裡,而是在前廳,像一張大鐵桌子,人睡在桌子底下的床墊上。這種避難設施叫莫里森,幾乎占滿了前廳的空間。父親說,要是直接被炸彈擊中,這東西保不了命——但其實也沒有什麼能保得了。無論如何,蒂莫西一爬進去,就感到安全。裡面設有床墊和靠墊,四面是鐵絲網,所以人在裡面可以呼吸,就算房頂掉下來也不會受傷。蒂莫西每晚都睡在莫里森裡,如果有空襲,媽媽就下樓,爬進來,躺在他身邊。
  傑克叔叔休假時,有時跟他們住在一起,因為他沒有房子了。吉爾家以及左右幾座房子所在的地方現在成了一大片空地,堆著磚頭和扭曲的管道。蒂莫西離開的這段時間裡,雜草已經長得比瓦礫堆還高了。有一天,他看到傑克叔叔站在炸彈落下的地方,手插在口袋裡,凝視著地面。蒂莫西差點要叫他,但最後決定還是沒有叫。回家後,他告訴母親這件事,後來又聽到她告訴了父親。母親說,這是人之常情,但他不應該再陷在裡面了。父親說,傑克很自責,但是又有什麼用呢。從他們的談話中,蒂莫西理清了在防空洞的最後一夜發生的事情。第一顆炸彈——也就是吵醒他的那聲巨響——落在旁邊一條街上,傑克叔叔跑去幫忙。他走之前向諾拉阿姨喊了一聲,但她沒聽見。她從防空洞裡出來找他,吉爾跟在她後面,這時他們自己家的房子被第二顆炸彈擊中,她們在花園裡遇難。遇難的意思是死了,埋在地裡,但靈魂去了天堂。在天堂裡當然幸福,但是被丟下的人就會很難過,就像傑克叔叔。蒂莫西很懷念跟吉爾玩耍的日子,但不像在修女會寄宿時那樣難過了。
  附近幾條街捱了很多顆炸彈。按理說你不應該去炸彈擊中過的地方,雖然大一些的男孩們都去。可能還有沒爆炸的炸彈,如果你踩中一顆,它就會爆炸,殺死你。大男孩們去炸彈落點找彈片。有天早上在上學路上,蒂莫西在陰溝裡發現一塊彈片,拿起來的時候還是溫的。它在手裡沉甸甸的,摸上去很粗糙,像洗澡用的浮石晾乾以後的感覺。瓊·柯林斯讓他把彈片扔掉,但他仍然留著,儘管她掐了他一下。這塊金屬在手裡又溫暖又粗糙又沉重,令他詭異地興奮起來:從天上掉下來的一塊戰爭碎片。他開始收集彈片。收集起來後你應該交給政府,好用來造新的彈殼;但蒂莫西把自己發現的彈片放在床下的一個紙箱裡。
  他去上教區學校。起初他有點害怕——有的男孩很粗野;老師大喊著,打頑皮的孩子——但比起在修女會寄宿還是更好一些。他漸漸適應了粗暴、擁擠的操場。他最不喜歡的事就是被瓊·柯林斯呼來喝去。她帶他去上學,帶他回家,還要負責照顧他,因為母親得去供應配給部門上班。有時瓊很生氣,說希特勒早晚有一天會把蒂莫西抓住,對他做可怕的事情。他不相信她,也不喜歡她這麼說。希特勒是德國人的頭子。他發動了戰爭。他是一個留著黑鬍子的雜碎。德國人的另一個名字是納粹,聽起來像雜碎,所以這是個好名字。
  有一天,蒂莫西和父母一起去看一部關於希特勒的電影。拿希特勒開玩笑的電影應該很有意思。那個男人趾高氣昂地走來走去,高聲尖叫,語無倫次,電影院裡的每個觀眾都笑了起來,但蒂莫西只是跟著別人笑了笑,因為他心裡其實嚇壞了。蒂莫西不敢相信那真的只是一個打扮成希特勒的人,因為他看起來是那麼真實,而且電影裡的其他人和地方看起來也都那麼真實。當然並不是真的,但就像一場夢,一場噩夢——你覺得就是真的,直到醒來。在這之後,他有時會夢見希特勒,在夜裡哭醒;希特勒的黑白影像在他眼前閃爍,像那部電影一樣。
  有一天,在學校的操場上,一些大男孩追著瓊·柯林斯,從後面掀起她的裙子,大叫:
  ——藍的內褲!藍的!瓊·柯林斯的臉漲得通紅,大哭起來,所有的大男孩都笑了,蒂莫西也笑了;看到瓊·柯林斯被欺負了一回,他很開心。但是校長從窗口看到了這一切,於是第二天大男孩們捱了藤條;蒂莫西在恐懼和顫抖中熬過了這一天,害怕校長也看到自己笑了。
  七歲時,他第一次領聖餐。而在此之前,你必須得做第一次懺悔。你走進教堂一側的一處很黑的地方,就像一個衣櫃,裡面有一扇鐵絲網窗戶,後面坐著一個神父,你告訴他你的罪,他寬恕你,不過其實是耶穌寬恕的你。然後你靈魂裡由罪帶來的汙點就洗淨了,靈魂就明亮閃耀。罪是撒謊或對父母無禮或在星期天不去參加彌撒之類的事情。還有不潔之罪;馬普爾斯小姐從來沒有正面解釋過什麼是不潔,但他知道是指粗魯的事,就像一些大男孩在廁所裡畫的畫,或是掀起瓊·柯林斯的裙子看她的內褲。蒂莫西很高興自己沒做過任何這類事情,因為懺悔時必須得把它們說出來,那可真是糟透了。
  他試圖不去想他跟吉爾做過的事,他們在她的浴室裡互相看過,在防空洞的床上互相摸過。他永遠不能告訴神父。神父不會告訴任何人,按理說他也不知道你是誰,因為懺悔室裡很黑,而且你說話聲音很小。但是,假如即便你把聲音壓得很低,他也聽出了你的聲音,或者他透過簾子窺探,看到你和其他男孩女孩一起跪著,數了一下,就知道什麼時候該輪到你,怎麼辦?蒂莫西試著去想如何告訴神父自己和吉爾的事,但僅僅是去想想,他內心就感到好笑。他沒辦法告訴神父。但在領第一次聖餐之前,你應該懺悔你所能記得的所有罪,否則就是褻瀆,這是所有罪裡最嚴重的。
  第一次懺悔之前那晚他睡得很差,還夢見了希特勒。他醒著躺在莫里森裡,房間裡慢慢亮起來,他決定懺悔一件自己沒做過的事,作為對不懺悔關於吉爾的事的彌補。他編造了一樁罪,說從母親的手提包裡偷了一些錢,雖然他實際上從來沒有偷過任何東西。神父說:
  ——多少錢,我的孩子?
  蒂莫西沒料到會被問這個問題,就說一英鎊,這是他當時能想起來的第一個數。神父似乎認為這是很多錢,和他談了很長時間,講偷竊是多麼邪惡,直到蒂莫西被嚇得不輕,覺得要是沒有說這麼大一筆錢就好了。但他後來想,無論如何,他肯定已經對不懺悔關於吉爾的事做了彌補。他領了第一次聖餐,沒有太多擔心。
  姐姐凱絲回到家裡來了,因為她離開了學校。她十七歲了。蒂莫西起初見到她還很害羞,因為離上一次見她已經過去很久了。她很胖。當她在樓上的臥室裡走動時,餐廳的餐具櫃裡的東西就叮叮噹噹地響,父親從報紙上抬起頭來,說:
  ——天啊,這幾天她準會踩穿天花板掉下來。沒關係,我們可以說這是戰爭損失。
  後面那間臥室裡有了凱絲的同學們的照片、電影明星的明信片,看起來不一樣了,而且聞起來香香的。她還有口紅,雖然其實她還不應該用。有一天,他透過她房門合頁之間的縫隙,看到她在對著鏡子擦口紅。他認為她下樓之前把口紅洗掉了;不過沒人看還擦口紅,這事蠻有意思的。
  凱絲在家待了一小段時間後開始上班。每天早晨,她和父親一起乘火車進倫敦市,在辦公室裡工作。她辦公室的負責人名叫哈珀小姐,而凱絲管她叫「老管人婆」。凱絲想到了十八歲就加入空軍婦女輔助隊,也就是女孩子們的空軍,但父母不想讓她去。蒂莫西晚上上床後,經常有激烈的吵架聲從餐廳傳來,通常的結束方式是凱絲跺著樓梯上樓進屋,「砰」的一聲摔上門。蒂莫西站在姐姐一邊。他自己想長大後當飛行員,駕駛一架噴火戰鬥機,打下來一大堆德國人。
  他最喜歡的玩具是傑克叔叔送的飛機模型。它們是傑克在空軍的一個朋友用木頭做的,塗了迷彩,翅膀上有紅、白、藍色圓圈的皇家空軍徽記。他有噴火、颶風和威靈頓轟炸機。莫里森的頂部是他的機場。前廳裡有個深棕色的餐具櫃,抽屜很難拉出來,櫃角尖厲,他從來沒有喜歡過,所以他管這櫃子叫德國,派他的威靈頓去炸它。傑克叔叔現在是一架威靈頓的機尾炮手。他完成訓練後來看他們,很興奮。他說很期待也往德國佬頭上扔幾顆炸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天是凱絲十八歲生日,她問傑克叔叔,難道他不覺得她應該加入空軍婦女輔助隊嗎,於是又一場爭吵開始了。起初傑克叔叔沒說什麼,但晚餐後他對蒂莫西的父親說,他認為如果凱絲真的很想,那就應該讓她參加空軍婦女輔助隊,因為這比做辦公室工作有用。蒂莫西的父親嘆了口氣,說:
  ——嗯,我想你是對的,傑克。那好吧。
  然後凱絲用手臂摟住他的脖子,親他,然後對傑克叔叔也是一樣,然後母親從廚房進來,哭了一小會兒。傑克叔叔說:
  ——只要你別覺得會跟沃勒爾斯那樣就好。
  凱絲說她不再讀那東西了。第二天,她去了空軍婦女輔助隊報名處,但沒能成功入伍,因為體檢不合格。她回家哭了三天三夜,然後又回到那間辦公室工作。一切都像以前一樣,只是更枯燥了。
  凱絲整天悶悶不樂,而傑克叔叔再也沒回來看過他們。母親說這是因為他的駐地很遠,但有一天她告訴蒂莫西,傑克叔叔失蹤了。失蹤意味著他的飛機出擊後沒有回來,但傑克叔叔可能已經用降落傘跳出飛機,被俘虜了。戰爭結束後,他會回到英國。蒂莫西想到傑克叔叔在德國當戰俘就很難過。他認為那肯定會像在修女會寄宿一樣,一切都得靠自己,生怕再也回不了家。
  戰爭仍在繼續。父母經常談起戰前時光,但蒂莫西發現已經很難記起那時是什麼樣的了。他能想起來去海邊,吃了一個沾滿沙子的香蕉,因為他把香蕉掉進沙子裡了;這肯定是在戰前,因為現在你再也得不到香蕉了。他記得商店櫥窗裡一棵亮著燈的聖誕樹;這肯定是在戰前,因為當時天已經黑了,聖誕樹的燈光照在人行道上,所以不可能是燈火管制的時候。父母在聖誕節期間說了好多戰前的事,以及你曾經能吃到的東西:香蕉和橘子和葡萄和無花果和棗,百果餡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不用憑票。所有這些東西在戰爭結束後都會回來的。但戰爭仍在繼續。
  在一個聖誕節,凱絲送給蒂莫西一本地圖冊。一幅世界地圖鋪滿頭兩頁,英國和大英帝國統治下的所有國家都是粉紅色的。英國很小,但有很多粉紅色的國家,其中有一些很大。德國是一個黃色小國家,義大利是一個綠色小國家。他看看粉紅色的國家的面積,再看看美國和蘇聯的,於是這場戰爭似乎變得不公平了,儘管他不願意這麼想。我們也在打日本,但那也是一個小國家。是德國、義大利和日本發動的戰爭,所以如果他們打輸,那是他們自己的錯,但是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打敗他們。蒂莫西喜歡畫各種比賽——汽車比賽、飛機比賽和划船比賽。每輛汽車、飛機或賽艇都有一面小旗,表示屬於哪個國家。他畫的是比賽結束的樣子,名次總是一樣的:英國第一,美國第二,蘇聯第三,法國第四,義大利第五,德國第六,日本最後。有時德國和日本墜毀或沉沒了,沒完成比賽。
  有一天,凱絲帶一個叫羅德的美國飛行員回家,他們是在一場舞會上認識的。他晒得很黑,制服非常光滑柔軟,不像傑克叔叔的,粗糙又扎手。羅德有一種叫「多汁水果」的口香糖,是特別長的長條,他給了蒂莫西幾條。這口香糖太大了,你一次只需要半條。他常常爽朗地大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他管蒂莫西叫「小鬼」,稱他父親「先生」。羅德第二次來他們家時,給蒂莫西和母親帶了牛奶巧克力,給父親帶了香菸。蒂莫西喜歡羅德,他很高興美國人與英國並肩戰鬥。但是羅德沒有再來看過他們。蒂莫西從樓梯轉彎處的平臺聽到一場大吵,當時他們以為他已經睡覺了。父親向凱絲大吼,說她不該和已婚男人搞在一起,她跑上樓,蒂莫西差點就來不及跑回自己的床上去了;然後凱絲「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有一天,凱絲離開了家。她去一個叫切爾滕納姆的地方為美軍做祕書工作。父母不想讓她去,但她死纏爛打,直到他們同意為止。她寫信來,說她過得很好,為美國人工作很舒服,而且還能吃到各式各樣你在商店裡買不到的東西。母親說她會比以前還胖。父親說美國佬懂得享受。凱絲在隨軍牧師部門工作,母親說不管怎樣這總是一個安慰。凱絲說出於安全考慮,關於工作不能再講更多了。聽起來像間諜之類,蒂莫西非常興奮。
  凱絲去切爾滕納姆後,過了一段時間,D日到了。大家都很高興,他們整天在家聽無線電。父親說戰爭很快就會結束,蒂莫西說,好啊,因為傑克叔叔會回家了。但那天晚上他去睡覺時,母親說傑克叔叔不會回家了。他們一直知道傑克叔叔在飛機被擊落時就犧牲了,但沒有告訴蒂莫西,因為他太小了。但他現在快長成大孩子了,就必須明白,戰爭中是會有人遇難的,這就是為什麼戰爭是非常可怕的事。而且他每天晚上都必須唸一篇祈禱詞,讓傑克叔叔的靈魂安息,就像他對吉爾和她媽媽做的那樣。蒂莫西覺得自己好像要哭出來了,但他不能。他對德國人充滿了仇恨,因為他們殺死了他認識的最好的人。
  然後嗡嗡炸彈開始飛來。戰爭又像剛開始的時候,而不是要結束的樣子。嗡嗡炸彈像飛機,不過沒有飛行員,而且飛得很快,所以很難把它們打下來。它的正確名字是V1,但因為飛過頭頂時嗡嗡作響,被叫作嗡嗡炸彈。嗡嗡聲要是停止了,接下來就會是大爆炸。有一顆落在不遠的一家伍爾沃思超市,炸死了很多人,父親說蒂莫西和母親留在倫敦太危險了,所以他們又回到了布萊菲爾德。這次不住在唐克斯夫人家,而是另一家,房東叫巴伍德先生。他上了年紀,妻子已經去世了,他不收他們的房租,因為蒂莫西的母親為他做飯,還打掃房子。
  轟炸機每天都晝夜不停地飛過布萊菲爾德,去轟炸德國。蒂莫西一般是在花園裡或花園後面的田野上捉蝴蝶時聽到遠方傳來引擎的轟鳴,於是他放下捕蟲網,舉手遮著亮光,緊盯天空。慢慢地,轟鳴聲越來越大,直到似乎填滿了整個天空——這很有意思,因為這時候其實一架飛機也看不到。然後你會看到第一架,在很高很高的天空中,一個銀色的小斑點;一旦你看到一架,就會突然看到整個機群,似乎有好幾百架,穩穩地排成隊列飛行。有時候飛機後面會拉出粉筆白色的蒸汽長條,這時它們就很容易看到了。它們是美國轟炸機,叫空中堡壘,因為有很多炮塔。英國的轟炸機主要是蘭開斯特,少一個炮塔。他從未見過一架蘭開斯特,因為它們在夜間飛行,但他看過它們的照片,聽過它們的聲音。他臥室的窗戶隨著它們的引擎的巨大響聲而震顫。他也聽到它們在清晨破曉之前回來,但是沒有去的時候的聲音那麼大,因為它們不是一起回來的。有的根本就沒有回來,就像傑克叔叔的飛機一樣。
  父親有時在週末來布萊菲爾德。現在倫敦不但有V1,還加上了V2。V2是火箭,速度極快,根本打不下來,甚至連拉響空襲警報都來不及。你只能看到天空中劃過一道閃光,下一秒就是爆炸。感謝上帝,德國佬以前沒有這東西,父親說。他說德國人已經把這東西打光了,而且幸虧凱絲在切爾滕納姆。
  然後凱絲那裡傳來了令人高興的消息。她好久沒有照例每星期寫信來,母親越來越擔心,都想打電話給她了,這時他們得知她身在三星期前才被解放的巴黎。美軍在法國需要祕書,招募志願者,而凱絲報了名,誰也沒告訴。她說沒有通知她們要去哪裡,直到飛機開始盤旋,看到艾菲爾鐵塔,她們才知道是巴黎,然後飛機上的所有女孩都歡呼起來,連生病的也不例外。她說她很安全,很好,這是有生以來最讓她激動的事。蒂莫西覺得,他們還在法國跟德國人打仗,凱絲敢去法國是很厲害的。如果德國人又開始占上風,把她俘虜了呢?他認為母親也很擔心這種情況。她說她真不願意去想凱絲一個人在巴黎,她太年輕了,當初就不應該讓她去切爾滕納姆。每天郵差一來,母親就跑到門口,看看有沒有凱絲來的信。這些信寫在一張紙上,把信紙折起來,信本身就成了信封。這叫V-信件,信紙邊上印有紅色條紋,還有個地方供信件檢查員蓋章。
  V-信件的V代表勝利。溫斯頓·邱吉爾在照相時用手指比出V字勝利手勢,另一隻手夾著雪茄。人人都喜歡邱吉爾先生,管他叫溫妮——這通常是女孩的名字,但卻是溫斯頓的簡稱。邱吉爾是英國人的頭兒,羅斯福是美國人的頭兒,史達林是蘇聯人的頭兒。現在蘇聯人也占上風了,在德國的另一側。蒂莫西有幾本以一個哥薩克小男孩為主人公的漫畫,他在德國人撤退時用各種花招狠狠地教訓了他們。
  蒂莫西回到了以前去的修女會學校。學校一般不收七歲以上的男孩,但由於是在戰時,所以給他破了例。回來的感覺很奇怪,雖然他記得最真切的修女——德蕾莎和斯科拉絲蒂卡——都已經離開了。班上除了一個跟他同齡的男孩以外都是女孩,他覺得很無聊,但是這比去村子裡的學校要好。他害怕那些粗魯的鄉下男孩,但同時也看不起他們。他們從沒離開過布萊菲爾德,什麼都不知道,真的。對他們來說,戰爭只是被擊落的怪模怪樣的V1和從頭頂掠過的轟炸機的轟鳴。他們不知道倫敦是什麼樣的,倫敦有彈坑和防空洞,街上有彈片。蒂莫西懷念倫敦的街道和商店,以及紅色巴士和有軌電車。東格林斯特德是離布萊菲爾德最近的大城鎮,也不是特別大,不過蒂莫西喜歡和母親乘綠線巴士一起去那裡。鎮上有一家醫院,治療在墜機時燒傷的飛行員,經常能看到他們走在街上,穿著亮藍色病人服,纏著白色繃帶。有時他們整張臉都被繃帶包裹起來,只在眼睛和嘴巴的地方開著小孔;有時他們沒有繃帶,也沒有臉,真的——好像臉是用蠟做的,融化了。當他們在人行道上遇到這些人時,母親抓緊他的手快步走過。她說,盯著那些可憐人的臉看不禮貌,他認為她說得對;但是轉移視線、從他們身邊走過似乎也不禮貌。不知道怎麼做才好。他想知道那些人更喜歡哪種方式。
  母親說聖誕節他們要回家,很可能就不用再回鄉下了,蒂莫西很高興。現在實際上已經不再有V1和V2飛來了,父親認為沒什麼安全問題。這是個好消息,大家都覺得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但是當父親在維多利亞車站接他們時,他對蒂莫西的母親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想我們又要輸了。
  他本意是開玩笑,但蒂莫西能看出來,他有點擔心。德國人正在反擊,美國人不得不撤退。報紙上管這場仗叫突出部戰役。聖誕節的氣氛被搞砸了,因為父母擔心凱絲。但在節禮日傳來的消息好了一些。無線電說,美國人正在反擊,德國人又撤退了。然後他們收到了凱絲的一封信,母親在早餐時唸道:
  我正在巴黎度過有生以來最好的時光。我喜歡為美國人工作——他們非常友善,我們在一起很有意思。他們把我們照顧得很好——住得好,吃得好,玩得好,等等。昨天下了一場大雪,巴黎在厚厚的積雪下看起來真的很可愛。巴黎是一個美麗的城市,街道比倫敦要寬得多。希望你們在三十三號一起度過一個愉快的聖誕節。我們本來很期盼聖母院的子夜彌撒,但由於形勢的變化,彌撒取消了。
  形勢的變化是指突出部戰役。
  ——要不是最後一句話,都覺不出來在打仗。母親說。她說話的方式讓你覺得她在度假呢。
  ——她應該擔心的是自己的「突出部戰役」,要讓我說。父親說。她從美國佬那得到那麼多吃的。
  對德作戰到春天時已經接近尾聲。無線電上的每次新聞廣播他們都聽,而每次都有盟軍新占領的城鎮的名字。蒂莫西每天都看《每日快報》上的地圖,按大白箭頭指出的方向跟蹤盟軍深入德國的路線。英國和美國人從西面,蘇聯人從東面。他們不久就會會師,德國將被擊敗。他興奮異常,迫不及待地盼著戰爭快點結束。他現在的感覺就像看到欺負人的孩子在全校大會上被點名出列,然後挨藤條——得意和解脫與正義感交織。來自貝爾森集中營的第一批新聞傳出,報上登出照片:飢餓的人身上僅穿破爛的睡衣,手臂和腿瘦得像棍子,肋骨從皮膚裡凸出來;地上餓殍成堆,四肢胡亂搭在一起。蒂莫西甚至感到有點高興——因為這說明德國人邪惡得超越了一切想像,證明了這場戰爭的正義性。就好像世界上所有的邪惡和殘忍和冷酷都集中到了一個地方,現在正在被盟國的東西兩支強大力量擠壓、碾碎,將得到懲處,被徹底消滅。
  他憎恨勝利中的任何瑕疵;在他看來,羅斯福總統在德國人即將投降時去世,似乎是上帝管理不善造成的。他腦海中有一幅模糊的圖景:勝利之後,邱吉爾、羅斯福和史達林昂首闊步走進柏林,站在藍天下的一堆瓦礫上互相握手;與此同時,三國士兵放下步槍,摘下頭盔,微笑,歡呼。還有另一幅圖景:希特勒被拖到他們面前,他充滿恐懼和罪惡感,懇求寬恕,然後被絞死或者得到別的什麼下場。但希特勒在盟軍抓到他之前自殺了,這又是一處瑕疵。然後希特勒的屍體找不到了,報上說也許他其實已經逃脫,藏在某個地方。在學校裡,男生們爭論希特勒是不是真的死了,蒂莫西站在說死了的一邊,因為他覺得希特勒逃脫簡直不堪設想,而且他有點害怕——如果希特勒真的跑了,那麼他可能有一天會帶著一支軍隊捲土重來。蒂莫西總是認為希特勒身上有一些超乎常人的東西,就好像是撒旦;否則,德國這麼一個小國怎麼可能差點就把那麼多國家打趴下了呢?
  不過德國還是被打敗了,於是有了VE日,意思是歐洲的勝利,因為戰爭還沒有結束,日本還沒有被打敗。日本人跟德國人一樣,對待戰俘很殘忍;從某些方面來講他們更難被擊敗,因為他們不怕死。日本人有自殺飛行員,就算自己要死,也要開著飛機撞沉軍艦。然後美國人投下原子彈,日本人投降了。在蒂莫西看來,盟國發明瞭原子彈似乎最終證明了好人是最聰明的人,最後總是會贏。可惜他們以前沒有發明出來,要不就可以在柏林和其他一些德國城市投下原子彈,那樣的話德國投降要快得多。
  在VE日和VJ日之間,有一件叫大選的事,之後一個蒂莫西從未聽說過的叫艾德禮先生的人成了首相,而不是溫斯頓·邱吉爾。蒂莫西不明白,因為人人都喜歡邱吉爾,而且他打贏了戰爭。父親說這是政治,他太小了,不懂。但是蒂莫西感到震驚,他覺得這是忘恩負義,是背叛。此外,在日本鬼子被擊敗之前趕跑邱吉爾是愚蠢的。艾德禮先生看上去不像是能打贏戰爭的樣子。其實他長得很像蒂莫西的父親。
  不過日本鬼子還是投降了。在VJ日之夜,他們在大街上的彈坑處燃起一堆篝火。人人都走出房子,站在篝火旁說笑,直接對著瓶子喝啤酒和檸檬汁。蒂莫西像所有孩子一樣,外衣上別著紅白藍三色的V形絲帶。當晚全倫敦許多炸彈曾經落下的地方都燃起篝火,映紅了天空,好像空襲的時候。然後一個男人放了幾個他從戰前一直保存到現在的煙火。
  蒂莫西身邊的大人太多了,不方便看煙火,於是他離開人群,找到一處比較高的地方站上去。最後一個煙火特別明亮,彈坑周圍亮如白晝,此時他發覺自己正站在吉爾的防空洞上,腳下的草地就是防空洞的房頂。煙火炫目的光芒漸漸消失,他又被黑暗籠罩。站在低處的人們在紅色火光的映照下,成了一個個昏暗的剪影。他感到奇怪:莊嚴,但令人困惑,似乎現在應該說點或者想點東西,但他不清楚是什麼。他從防空洞屋頂爬下,磕磕絆絆地走過瓦礫和扭曲的管道,回到圍繞著篝火的人群。
  ——哦,你在這裡啊。母親說。你穿著最好的褲子去做什麼了?她用手拍打他的褲子。
  他盯著還發著光的餘燼。
  ——媽媽……
  ——你的臉也很髒。什麼事?
  她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塊手帕,在上面啐了口口水,擦拭他的臉頰。他忍著這種小孩般的待遇,因為他有一個問題要問。
  ——媽媽,戰爭真的結束了嗎?
  ——是啊,謝天謝地。
  ——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呢?
  ——會是什麼樣子?天,你可真會問問題。我想會及時恢復正常的。她合上手提包的搭扣。
  ——什麼是正常?
  ——哦,所有的士兵都會回家,然後回去上班。不會有燈火管制……店裡會有更多的吃的,不用票就能買。
  ——會有香蕉嗎?
  ——是的,會有香蕉,還有橘子和鳳梨,還有好多好多東西。
  ——你什麼時候給我買根香蕉?
  母親笑了起來。
  ——噢,這我可不確定。這一切都需要一段時間。



  ——這比我當初跟你商量好的時間可長太多了。母親常常說。因為她經常回憶起蒂莫西在VJ之夜的問題。蒂莫西又等了兩年才嚐到香蕉,而且母親必須排一小時的隊才能買到一把。配給制還在繼續實行,情況甚至在一些方面變得更糟了。
  實際上,戰後的生活令人意外地基本沒什麼變化。有天晚上路燈亮了,蒂莫西和兩個朋友瓊西和布林克在街上遛來遛去,在古怪的藍幽幽的燈光下試著把影子變成各種形狀,他們逛了很久,害得蒂莫西的母親都派父親上街去找他們了;但這股新鮮勁很快就消失了。士兵復員回家,於是每過一陣,附近的某座房子就會刷上標語——「歡迎回家,爸爸」。但他的爸爸從來沒有離開過家;他倒是願意給傑克叔叔刷「歡迎回家」的標語,可傑克叔叔不會從戰爭中回來了。他想等凱絲回家的時候刷一條標語,可又怕瓊西和布林克會笑話他,因為凱絲只是個祕書。
  但是,當凱絲到家時,她穿著一種特殊的制服,是颯利的卡其色,用光滑的布做的,就像羅德的一樣,袖子上有個紅白藍三色的徽章。令大家吃驚的是,跟走的時候相比,她整整瘦了一半。她改了髮型,塗口紅和指甲油,不看東西的時候不再戴眼鏡。她還抽菸。蒂莫西和她一起上街時,看到鄰居們的身影在紗簾後晃動;他們像水族箱裡的魚一樣,被吸引到窗邊,為了看他迷人的姐姐。瓊西和布林克說她真有魅力,蒂莫西覺得自己當初應該刷上「歡迎回家」的標語。
  但是凱絲只是休假,她明確表示沒有回倫敦定居的計劃。她現在在法蘭克福工作。父母希望她回家,但她說她在現在待的地方過得更好:收入高,各方面都被照顧得很好,能看到真正的生活。下午茶後,他們圍坐在餐廳桌旁。母親喃喃地說有的人就是自私,而凱絲看起來很不高興。
  ——媽媽,這話可就沒意思了。我在家裡有什麼好?咱們兩人老是嘔氣。
  ——說什麼廢話。母親說。她緊閉著嘴唇。
  ——不是廢話——是吧,爸爸?
  父親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動身體,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凱絲給他的好彩牌香菸。
  ——我不知道,凱絲。不過你媽媽和我的意思是想讓你離家近一點。
  凱絲抽出一根菸,用一個精緻的金色打火機點著,也給父親點上菸。
  ——哎,如果有急事,我可以隨時跳上班機,幾個小時就到家了。
  ——不是這個意思。母親說。
  ——那是什麼意思?如果是錢,我樂意——
  ——我們不需要你的錢,孩子。父親不耐煩地說。再說沒有能用得上錢的地方。
  蒂莫西的母親開始把盤子都收拾到自己跟前。
  ——那麼,看來我只好自己一個人打理這個家了。
  ——哦,媽媽!我跟你說。(凱絲把香菸按滅在一個碟子裡,被口紅染紅的菸屁股太長,被壓彎了;蒂莫西看見父親厭惡地朝廢菸頭瞥了一眼)我跟你說,讓我花錢,找個阿姨來打掃。
  ——阿姨!阿姨來了我幹什麼?我自己就能把這個家管得很好,非常感謝。
  凱絲爆發出一陣大笑:
  ——媽媽,你真是不可救藥!
  蒂莫西和父親也笑了起來。母親擠出一個勉強的、鬱悶的微笑。她沒想好要不要生氣,站起身來,把一堆盤子端進廚房。
  凱絲帶回家很多禮物,就好像童話裡的仙子到家裡來了。給蒂莫西的是美國糖果——按她的叫法,叫candies而不是sweets——名字古怪而費解,比如「貝比·魯斯」和「哦,亨利!」。給父親的是兩百支裝的大包美國香菸,給母親的是一種材質叫尼龍的新型絲襪。還有特別的昂貴禮物:給蒂莫西的手錶,給父親的相機,給母親的純正珍珠耳環。
  ——凱絲,你用不著這麼奢侈。母親說。她在手裡把耳環轉來轉去。我永遠不敢戴。這一定得花一大筆錢吧。
  ——我留著香菸配給。凱絲解釋道。在德國能用香菸購買任何東西。吃的也能用菸買。
  ——你的意思是你從黑市上弄來的這些東西,凱絲?父親問道,聲音裡有些不滿。
  凱絲聳了聳肩。
  ——人人都這麼做。你看,那天隨軍牧師的司機到我們辦公室,手裡玩弄著一罐火腿。我問他拿這火腿做什麼,你知道他說什麼嗎?牧師讓我出去給祭壇弄些花來。
  ——天主教牧師?母親說。
  ——是的。
  ——天哪!那麼這肯定是沒關係的了。
  蒂莫西想知道他的手錶花了多少支香菸,但他覺得這個問題可能不太禮貌。這是一塊瑞士手錶,有秒針,還防震、防水、防磁。他想像一個德國人把這塊錶交給凱絲,換回一條菸,一支接一支地抽,到還剩幾支時又後悔用錶換菸了,因為手錶能留得住,而菸不能。
  ——德國人是什麼樣的?凱絲在家的最後一天,蒂莫西問她。他們坐在後面那間臥室裡,凱絲休假時蒂莫西讓出這間屋來給她住。她正在塗指甲油;他喜歡看這套動作。
  ——哦,我們按理說是不應該親敵的——知道吧,就是和德國人混在一起。實際上一開始我們待的地方都用鐵絲網圍起來,沒有通行證就不准出去。所以很難說。但他們似乎跟其他人一樣。不一樣的是你能看見很多瘸子,受了各式各樣的傷的人。
  ——他們恨我們打贏了戰爭吧?
  ——他們對轟炸很有怨言,而且當然沒人喜歡被占領。但讓美國人管著比在蘇聯占領區好,他們也知道。
  ——不管怎麼樣,他們活該啊,不是嗎?轟炸,我是說。
  ——我想是這樣的吧……但跟法蘭克福相比,倫敦的空襲根本算不了什麼。我從沒見過一個地方能被毀壞到那種程度。一個街區接著一個街區,完全夷為平地。
  ——你知道我們的伍爾沃思被一枚會飛的炸彈擊中了嗎?蒂莫西問她。他隱約覺得凱絲低估了戰爭給她自己的國家帶來的傷害。
  ——我知道,真可怕,不是嗎?死了那麼多人,還有孩子。啊,謝天謝地,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我覺得你可能不太想回法蘭克福去。他說。
  ——哦,我可能會被派到更好的地方。你永遠也不知道下一站在哪裡。看!
  凱絲已經塗好了指甲。她把帶小刷子的瓶蓋蓋回去,站起來,揮著手,讓指甲油乾透。她走到窗前朝外面看。
  ——天哪!她低聲說。
  蒂莫西跟著她來到窗前,看看是什麼讓她這麼說。但在窗外,他看到的只是熟悉的景象:一排排狹窄的屋後花園,花園裡的煤棚和晾衣繩,一輛有軌電車停在遠處的街上;屋頂連成一片,在煙霧籠罩下模模糊糊地漸漸消失在遠方。外面下著濛濛細雨,煙霧從煙囪裡慢慢地升起。他回到之前一直坐著的床上,翻開凱絲帶回家的一本美國雜誌。它又厚又重,閃閃發亮,裡面還有很多照片:鬆餅上的糖漿淌下來,細長的杯子裡盛滿水果和冰塊,巨大的流線型汽車橫跨兩頁,於是車中間看上去就好像彎曲了一樣。這本雜誌叫《生活》。
  ——能不能把這本給我,凱絲?還是你還想帶回去?他怯生生地問道。
  ——嗯?她出神地喃喃道。哦,行,你拿著吧,蒂莫西,我在德國一直都有。
  她仍然站在窗前,雙手上下揮動,像某種大鳥在奮力起飛。
  蒂莫西十歲時進入一所叫聖邁克爾的文法學校。老師們被稱為弟兄,他們就像教士,只是不做彌撒。他們穿黑色的法衣,有大大的白領子。還有一些老師不是弟兄,穿普通衣服,比如教藝術課的老師。蒂莫西最喜歡藝術課。他們星期五下午有連著兩節藝術課,這是結束一週學習的好辦法。他成績最好的科目是藝術和數學。學期結束的時候有考試,蒂莫西雖然是班上年紀最小的學生之一,但通常能排名第三或第四。一開始父母交錢供他上聖邁克爾,但他十一歲時參加了一次特別考試,以後就免費了。
  他不喜歡學校的兩件事。一件是藤條,有很多事都能讓你挨藤條,不僅是淘氣,還包括上課回答錯問題;另一件是運動,蒂莫西喜歡運動,特別是足球,人人在休息時都踢足球。他動作輕快敏捷,在操場上踢球踢得不錯;在操場上踢不僅需要閃避對方球員,而且還要躲開在同一塊場地踢其他比賽的人。但學校裡最重要的運動是橄欖球,他討厭橄欖球。他不喜歡打橄欖球時的衝撞,也沒有勇氣在別人跑動時去抱他們的腿。他學會在球場邊緣跑來跑去,看上去好像很有興趣似的,可實際上他既沒有摸到球也沒有撞到別人。有時,他會故意摔倒,讓膝蓋沾上泥土,看上去就好像撂倒過什麼人。這種情況也適用於夏天的板球。他喜歡在操場上玩板球。用一個毛基本磨沒了的舊網球,他可以投出很漂亮的側旋球。但是真正的板球——硬硬的,散發著死亡的氣息——就是另一回事了。學校裡重要的運動除了橄欖球就是跑步,而這他也不擅長。他一般會在學校運動會正式召開之前的預選賽中被淘汰,所以他就和父母坐在一起看比賽,看獲勝者最後上來領取獎盃。
  ——學習好的他們不給獎盃,真不像話。母親說。那樣的話你就能贏點東西了,蒂莫西。
  但是蒂莫西卻特別想要在運動上取得成功。在藝術或數學課上拿第一隻能給他瞬間的滿足,而運動才是他生活中的主要興趣所在。有時候,父親帶他在足球賽季看查爾頓競技隊,在板球賽季看薩里隊。他無比熱情地在《每日快報》上追蹤這些球隊的戰績,想像他們獲勝時的情景;他在街上對著房前花園的籬笆踢球,或者一個人在房後花園裡,連著幾個小時擊打一個用細線吊在晾衣繩上的發泡橡膠球。但他的成就止步於街頭和操場上,沒有記錄,沒有被刻上獎盃,沒有給學校爭光,也沒有為自己增加榮譽。他心甘情願地過著默默無聞的生活。
  1947年聖誕節,凱絲回來了。蒂莫西和父母去維多利亞車站接她。火車誤點了,父母坐在車站的餐廳裡喝茶,他在車站裡四處走動以保持身體溫暖。他去研究站臺入口附近沒人注意、空空如也的自動販賣機。機器上貼著褪色的說明,寫著只要一個便士就能買到巧克力棒、焦糖味太妃糖、堅果和葡萄乾。塞硬幣的插槽被封了起來,櫥窗上蒙著厚厚的灰塵,裡面只有空空的金屬貨架,但他還是試著拉拉各個抽屜,希望——雖然不是真的希望——其中一個能打開,裡面有一塊被遺忘的戰前糖果。
  最後,凱絲的火車終於來了,由「不列顛之戰」級火車頭牽引進站。她像一隻充滿異國情調的鳥,在一個冬日停在泥濘溜滑的灰色站臺上。她沒有穿卡其制服,而是穿著綠色格子呢套裝和披肩,戴著毛皮帽子。套裝的裙子很長,幾乎到腳踝。
  ——喲,你穿那種「新風貌」了?這是母親的第一句評論。
  ——是啊,喜歡嗎?凱絲在站臺上踮起腳,原地轉了一圈。她帶了很多各種形狀的盒子,有圓的、方的,也有一般的長方形。她叫了一輛計程車把這些盒子運回家,一路上她一直在說話。蒂莫西覺得她說話時帶的上層社會的口音比以前多了。當他回答她的問題時,她模仿他的口音,說:
  ——你還真是個地道的小倫敦人啊,是吧,蒂莫西?
  凱絲又帶來很多禮物。有些要等到聖誕節早晨再打開包裝,不過她馬上拿出了一瓶瓶酒、一罐罐食物,以及香菸和糖果。一些糖果是英國產的,但在商店裡買不到,用票都不行,因為它們只供出口:老英格蘭奶油糖、麥金託什太妃糖和龐特佛雷特原味蛋糕,裝在結實的塗漆鐵皮罐裡,包著顏色亮麗的糖紙,看上去很奢華。這些糖果從英國出發,運到美國,再到德國,再到他手裡,整整繞了半個世界。他虔誠地把它們吃掉,像一個受迫害的基督徒在領聖餐。
  ——真不知道聖誕節要是沒有你會成什麼樣子,凱絲。父親說。商店裡什麼都沒有。
  ——配給的情況太差了——還不如打仗的時候。母親說。最近連麵包都開始配給了,你說說。
  ——我不明白。凱絲說。你們過得似乎也並不比德國人好。
  ——我就是這個意思。母親說。如果我們每頓飯都還得精打細算,那打贏了仗有什麼用?
  ——這都得怪政府。父親說。我再也不投他們那幫人的票了。
  父親總是抱怨政府。《每日快報》也是如此。蒂莫西留意父親的諷刺話語,報紙上的斯特雷奇、辛維爾和克里普斯的漫畫肖像成了他的個人神話的一部分,就像戰時的希特勒、戈培爾和戈林——當然他們不是那麼邪惡的壞蛋,但同樣可以任意嘲笑諷刺。蒂莫西也意識到戰時的情感發生了另一個更令人不安的變化:似乎蘇聯人和史達林(人們曾稱他喬大叔)不再友善了。他們是共產黨,意思是在蘇聯任何人都不允許擁有任何私人物品;他們還想接管別的國家,在那些國家,任何人也不允許擁有任何私人物品。他們有時聽起來跟納粹一樣壞。他們是無神論者,迫害教會。每個星期天,彌撒快結束時,都有一段時間專門用來祈禱蘇聯改宗。
  儘管凱絲帶來這麼多禮物,但這個聖誕節並不是很快樂。聖誕節當天停了一次電,搞砸了晚宴的氣氛。凱絲一直抱怨屋裡太冷了,但家裡沒有太多煤,父母一直在為是不是該撥火而拌嘴。凱絲沒在家裡待很久,因為她想回德國參加新年夜的化裝舞會,打算扮成自由女神。她現在住在海德堡,她覺得比法蘭克福好多了。她說,那是一個風景如畫的小城,坐落在兩山之間,一條河穿城而過,有座古堡的遺址,還有許多古老的建築物,基本沒有遭到戰爭破壞。她住在一處酒店改建成的宿舍,有很多漂亮的女性朋友。
  ——有男的朋友嗎,凱絲?父親問。
  ——噢,找人送我去派對之類的事是不成問題的。那裡沒有太多女孩——你知道吧——當然,德國女孩除外。所以我不難找到人約會。對胖女孩來說那是個好地方,我總這樣說。我說這話時,我們辦公室裡的女孩們就笑。
  ——現在我可覺得你不胖了。母親說。
  ——那其實我也不能算苗條,對吧?凱絲拉平屁股上的裙子。
  ——只要你不和美國佬結婚。父親說。
  凱絲笑了起來。
  ——所有條件好的都已經結婚了。她說。其他人對結婚不感興趣。
  ——他們對什麼感興趣?蒂莫西問。
  凱絲又笑了起來,但沒有回答,母親讓他去睡覺。
  去維多利亞車站送凱絲走相當令人不好受。她感冒了,不斷擤鼻子,還一直抱怨在倫敦沒有紙巾。
  ——我覺得人們用棉手絹擤鼻子真噁心。那就是隨身帶著一大堆細菌啊。
  ——如果我噁心著你了,對不起。母親氣呼呼地說。她也感冒了。
  ——噢,我不是說你,媽媽。
  ——我總是煮手絹,殺掉細菌。母親接著說。她還生著氣。
  ——凱絲,夏天暖和一些的時候回來吧,好不好?父親說。
  ——啊,我不敢肯定,爸爸。我在海德堡的一個女朋友……我們打算今年夏天去義大利旅行。
  ——義大利?
  ——我一直想看羅馬和佛羅倫斯,還有很多地方。
  ——哦,好吧……年輕時就該做這種事,我想。他摳著手套上的一個洞。
  ——我們想過,今年爭取度一次假。母親對凱絲說。
  ——哦,好啊——去哪裡?
  ——沃辛。戰前我們常去那裡——沃特金斯夫人,記得嗎?
  ——嗯,我記得。凱絲說。
  ——她還在那裡。
  ——你為什麼不去個新的地方?
  ——哦,我不想去我不認識的地方。
  一聲尖厲的哨響,車廂門開始關閉。
  ——進去吧,凱絲。父親說。
  ——夏天的打算我會告訴你們的。她跟他們吻別時說。
  蒂莫西跟著火車跑,直到再也追不上凱絲為止。他順著月臺慢慢走回來,父母哈著白氣,悶悶不樂地在原地等著他。正在下雪,幾片雪花漏過車站屋頂的洞落進來,這破屋頂還是戰爭的痕跡。他抬起頭,想看看雪是從哪裡進來的,但在骯髒的灰色光線裡,根本分不清哪些地方有玻璃,哪些地方沒有。在大片灰色玻璃的背景之下,飄向他的雪花顯得顏色更深了。站在屋頂下,而雪落在你身上,很有意思。
  凱絲夏天沒回家,和女朋友一起去了義大利。她們從科莫湖、佛羅倫斯和羅馬寄來一系列明信片,後來還有一封信,夾了一張照片,是凱絲和朋友在假裝扶住比薩斜塔。她說接下來的聖誕節不會回家了,因為冬天英國太冷,她想等到春天。但到了春天,她受到邀請,可以去參加一個在地中海遊輪上舉行的派對,這個好機會可不能錯過;但她的假期和錢都用在這上面了,於是只好再等一年再回家。
  凱絲寄給他們長長的信,是用打字機打的,描述她的假期和週末旅行。蒂莫西覺得這些信很無聊——就是外國地名和飯菜的目錄——但是他產生了一種模糊的滿足感,因為自己有個姐姐,過著這樣一種充滿異國情調和冒險精神的生活。他的這種感覺有一部分也是源於父母。凱絲來的信和明信片被擺在餐廳壁爐臺上的鐘後面,要是有客人問起,父母就拿出來給他們看。它們是一種平靜的自豪感的泉源,證明著父母與比他們自己的生活更寬廣、多彩的世界保持著聯繫。然而與此同時,他知道父母很想念凱絲,特別是母親,有時候對凱絲長時間不回家很不高興。
  他們決定在夏天再次去沃辛,這是1949年了。蒂莫西很高興。這似乎是自然而然、不可避免的,是他生活節奏的一部分;這種節奏如此簡單有序,以至於他第二年回頭再看,除了運動的季節性變化,甚至難以區分一個星期和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學校總是那樣,而他把週末的時間安排得幾乎跟上課時一樣僵化。星期五晚上他做完大部分功課,泡個澡。星期六完全用來娛樂。早上,母親把早餐送到他床上,他賴在床上看漫畫,直到十一點左右。下午,他和瓊西和布林克去看查爾頓競技隊的比賽,或者如果查爾頓的一隊去打客場了,他們就看查爾頓預備隊,他最大的幸福就是看查爾頓獲勝。當然,當時他還沒看到他們最偉大的勝利:在1947年的足總盃決賽中擊敗伯恩利隊。那場球他聽收音機直播,雙方一直都沒有進球,比賽進入加時,他的心跳到了喉嚨口。然後,踢左邊鋒的光頭小個子達菲接右邊路橫傳,用右腳直接踢出精彩的凌空抽射,令門將猝不及防。評論員說,達菲跑過全場,擁抱查爾頓守門員薩姆·巴特拉姆。查爾頓自此再也沒能達到如此高度,但他們一直是一支很有意思的球隊,多變而不可預測,卻屢有靈光閃現的激情時刻。不止一次,他和朋友們在比賽結束前幾分鐘離開山谷球場,因他們的球隊表現不佳而垂頭喪氣;而正當他們走過停滿汽車的安靜街道時,身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塞滿在空氣裡,那就意味著查爾頓最後一分鐘打入一球,搶到一分。
  他們乘搖搖晃晃的有軌電車回家,在煙霧繚繞的上層車廂,蒂莫西會跟瓊西和布林克討論比賽的關鍵之處。他們一般不會在新十字站換車,而是在戴普特福德高街下車,從後巷走回家,一路上把一個舊網球踢來傳去,因為觀看一場精彩比賽之後,腳頭就發癢,必須滿足對踢球、運球的渴望。他們會在街上玩到天黑,然後,在寒冷潮濕的空氣中踢球踢得瑟瑟發抖的蒂莫西會進屋喝下午茶——星期六的下午茶一般是烤麵包配豆子和一片培根。茶後,他聽無線電,記下足球比賽的結果,幫父親檢查他的足彩競猜結果。晚上,他還會再跟瓊西和布林克碰頭——他們輪流去各自的家裡——打牌或玩大富翁。
  星期天主要是教會活動。他們通常參加星期天早上十點的彌撒,除非去領聖餐——那麼他們就去八點半的彌撒,因為領聖餐前要禁食。有時候他們在下午去參加祝福式。星期天晚上茶餐後,他通常還要做一些功課,然後會和父母聽收音機的《萬花筒》節目。生活安全而又有序。
  所以他很高興他們這次度假還去沃辛,環境跟家裡不同,卻又很熟悉。他們住進沃特金斯夫人家裡,還是那幾個房間,還是窗邊那張餐桌,窗外是巴士站的雨棚和玩草地滾球的場地。一切都是老樣子。
  但不知何故,過了頭幾天,蒂莫西就覺得沒有去年度假時那麼高興了。他已經十四歲了,再在潮退時去海邊玩沙子就不太合適——其實再怎麼說也不過是自己一個人玩;他過於害羞,跟海灘上的其他孩子交不上朋友。他已經過了光著腳去蹚水的年齡;他也不會游泳。似乎沒有什麼可做的事情,只能在碼頭上閒逛,玩彈珠機。在碼頭的一處地方,有那種往裡看就能看到裸女圖片的機器。他每天都走過這裡,很想看一眼,但害怕別人會注意到他,或者父母碰巧路過。有天下午人不多,父母在樂池那邊聽音樂會,於是他慢慢溜到一臺機器旁邊,投進一個便士,臉湊上去。機器嗚嗚響了幾聲,很多褪了色的棕褐色照片一一閃過,是年輕姑娘在鞦韆和蹺蹺板上嬉鬧玩耍。她們確實一絲不掛,但你真正想看的部位卻被塗黑了。她們的髮型讓他想起家裡相冊裡,母親和她的朋友們年輕時候的照片。他懷著罪惡感離開碼頭,又感到被騙了,走去沙灘坐下。有時,當母親們給小女孩換掉濕漉漉的泳衣時,你可以瞥見她們雙腿間的小縫。但是,大一些的女孩在換衣服時,會仔細地用毛巾把自己裹一圈,而且如果她們發現你在看她們,就會瞪你。
  假期的第二個星期好玩了一些。父母和住在同一家旅館的克萊門茨夫婦成了朋友。克萊門茨先生身材高大,肩上和胸前都長著濃密的汗毛。他提出在浴池裡教蒂莫西游泳,蒂莫西無事可做,就同意了。他並不喜歡游泳課,但到週末,他突然開了竅,可以橫著遊過池子了。當火車開出沃辛站的時候,他想,明年再來度假會更有意思,因為我會游泳了。
  但接下來的這次假期也一樣令人失望。那個夏天不論從哪個方面來講都很糟。凱絲終於打算回家,不過,因為韓戰爆發,她的假期在最後一刻被取消了。英格蘭隊在世界盃上恥辱地爆冷出局,而淘汰英格蘭的不是別人,偏偏是美國,一比零。而且,他本應在6月參加O級考試,但政府通過了一條愚蠢的規定,說如果你在當年1月1日前不滿十五歲,就不能參加考試,而蒂莫西恰恰在1月10日才滿十五歲。蒂莫西現在跟政府有了私人恩怨,於是對2月舉行的選舉十分感興趣。工黨又贏了,但優勢極其微弱,人人都說過不了多久還得再選一次。工黨失勢讓蒂莫西稍稍滿意了一點,但這對他的個人情況並沒有幫助。他在復活節跟班裡的其他同學一起參加了模擬O級考試,老師們都認為他能高分通過正式考試。如果拿到這個成績,他就可以畢業離校,開始當學徒繪圖員——如果他要走這條路的話;而這還不是很確定。
  他十四歲生日時,泰德叔叔問他成績最好的科目是什麼,他說是藝術和數學。泰德叔叔說,這樣的話,他最好是當繪圖員。不知為何,這個建議讓蒂莫西上了心。他喜歡畫畫和精確描繪事物,清晰的未來也令他高興:別人總是在問他畢業後打算幹什麼,這樣再有人問就能跟他們說了。我要當繪圖員。聽起來相當令人耳目一新——有點不同尋常的職業:高度專業,卻又合理實用;不是太有野心,他有把握能做到。父親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而母親不太確定。她一直希望蒂莫西當老師。
  蒂莫西參加模擬O級考試後,校長奧古斯丁弟兄要求和他父母見面。他說,讓蒂莫西在中學再唸一年沒有任何意義。他建議蒂莫西開始唸大學預科,在預科第一年結束時考O級,轉年十七歲時再考A級。
  ——我們沒想讓他再上兩年學。父親說。他將成為繪圖員,最好儘快開始學徒。
  ——繪圖員?奧古斯丁弟兄揚起眉毛。我認為蒂莫西應該考慮把眼光放得更高一些。我想要正式在聖邁克爾辦預科——讓孩子們為上大學做準備。蒂莫西是我想到的一個孩子。你怎麼想,蒂莫西?
  ——我不知道。蒂莫西實話實說。除了牛津和劍橋的划船比賽,他對大學一無所知。
  ——這個,呃,要花不少錢吧?父親問。
  ——根本花不了多少錢,楊先生,也許一分錢都不用花。大學教育現在是免費的,提供的生活補助也很高。難的是進大學。
  ——我覺得這不錯。母親說。但父親想知道這條路前途如何。
  ——我們認為繪圖員不錯,因為藝術和數學是他最好的科目。這一行好像能把這兩者結合起來。他泰德叔叔是這麼說的。
  ——嗯,好,那建築怎麼樣?
  ——建築?
  最後他們商定,蒂莫西9月進入預科,第二年夏天考O級,在這一年當中再決定他想做什麼。坐巴士回家的路上,「建築」這個詞在他腦海裡迴響,神祕、誘人、嚇人。當建築師當然是個不錯的打算,但這條路困難重重,充滿了不確定性。母親很高興蒂莫西可能會唸大學,但父親並不特別興奮。他發現,可以通過做學徒成為建築師,而且許多人認為這是最好的方法——從一開始就有實踐經驗。如果蒂莫西能參加本年度的O級考試就好了,那他做出對未來的決定會更容易一些。而現在,他在學業上處於不確定狀態,沒有通過,也沒有不及格。
  他們1950年夏天再去沃辛時,某些不甚明確的、不太能討論清楚的其他挫折對蒂莫西的精神造成了影響,使他——像他母親說的那樣——喜怒不定。他孤獨又無聊——覺得父母陪在身邊無聊,覺得沃辛無聊,覺得海濱步道和碼頭和高爾夫球場的果嶺和沃特金斯夫人用午餐肉做的沙拉無聊。雖然他現在游泳游得不錯,但是自己一個人游沒多大意思;不過反正也得游,所以通常他們早上去海灘安頓好後,蒂莫西就馬上下海游泳。游完以後就沒有什麼事好做了,就是坐在沙灘上看書,眼睛躲在太陽眼鏡後偷瞄女孩。有個女孩長著一頭黑色鬈髮,穿一身淡藍色泳衣,他覺得她很漂亮。她和她父親一起去游泳,踮著腳尖走在鵝卵石上,拉著泳衣的下邊緣;回來時把肩帶拉直,摘下泳帽甩頭髮。這些他都一直看著,但她從來沒有看過他一眼。
  晚上,他穿上新的棕色華達呢褲子和他讓母親給他織的黃色套頭衫,對著房間裡的衣櫃鏡子,用百利髮乳把枯乾而帶鹹味的頭髮擦得柔軟順滑。他很喜歡這身打扮——這是他第一次給自己挑衣服。但是,穿成這樣只是創造了一種無法被滿足的心理預期。晚餐後無事可做,只能沿著海濱步道跟父母散步,伴著清涼的微微海風,看太陽在比利特爾漢普頓還要遠的地方落下,或者去電影院。他喜歡自己去看電影,散場後在黑夜裡沿著海灘走回去,沉浸在剛看的電影的一些場景裡,或者想那個穿藍色泳衣的女孩,或者把兩者以某種混亂的方式攪在一起。有天晚上颳起了狂風,翻滾的巨浪拍擊著防浪牆,浪花沖刷著步道。那天晚上他走了幾里路,全身濕透,腦子裡一直想著「風雨無懼」這個詞組。
  第二天早上,大海平靜下來,天空濛了一層細霧,沙灘上散布著漂來的碎木。有些是樹枝,被大海剝開、漂白、打磨光滑。它們有一種奇異的美麗,他開心地畫了幾張速寫。他獨自一人:父母去購物了,過一會兒才會來找他。穿藍色泳衣的女孩和家人來了,在很近的地方安營紮寨;他意識到她在好奇地偷偷瞧他。她從近處看似乎並不像以前那麼漂亮,而且在她游泳後擦乾身體時,他注意到她腋下有毛,便微微吃了一驚,覺得有點噁心。最近他自己的身體上開始出現毛髮,這讓他感到不舒服,特別是腹股溝的地方突然像發芽一樣長出毛來,在浴缸裡飄來晃去,跟海藻似的。他知道男人在這個部位一般都有毛,但他認為自己的長得太早、太多。他不太擔心腋下的毛,但腋毛長在女孩身上看起來很醜。
  細霧在陽光下消散,天開始熱起來了。他游了很長時間的泳,比以前離岸更遠,然後一頭倒在毛巾上,頭枕著手臂趴著。炎熱的太陽漸漸晒乾皮膚,一種慵懶愜意的感覺沿著身體傳遍四肢。他打了個瞌睡。過了一會兒,他聽到父母的說話聲和躺椅拖過礫石的聲音。
  ——幫你媽媽一下,兒子。父親說。他懶得動彈,不想從這令人愉快的放鬆中醒來,於是仍然閉著眼。
  ——別叫他了,傑夫,我想他睡著了。
  ——在大早上?這都幾點了?
  ——他一直在水裡。我就覺得他得累死。
  ——嗯。沒體力,這孩子。
  蒂莫西保持不動,假裝睡覺。父母在躺椅上躺好,談著瑣事,傳到他耳朵裡,就像身邊演著廣播劇一樣。
  ——嗯,現在還是不錯的。
  ——真是很不錯。你怎麼不把夾克脫了?
  停頓。
  ——你有報紙嗎?
  ——最後一份了。最後一份《每日快報》。
  停頓。
  ——你覺得今天早上的醃鯡魚怎麼樣?
  ——我還是把夾克脫了吧。
  ——我個人覺得,有點乾。
  ——什麼?
  ——醃鯡魚。
  ——哦,是的,有點乾,我想。
  ——我當時不想說什麼。
  停頓。
  ——報上有什麼?
  ——麥克阿瑟說他有信心。
  ——麥克阿瑟?
  ——在朝鮮。
  ——哦,對。
  ——他們說要徵召復員軍人了。
  ——唉!又跟打仗那時候一樣。
  ——他們肯定很快就會實行汽油配給,這我可不會吃驚。
  停頓。
  ——有輛小車蠻好的,傑夫。
  ——大多數型號都得排十二個月才能買到。
  ——我不是說要新的。
  ——新的舊的沒有太大區別。而且我們也養不起車。
  ——凱絲說她正在考慮學開車。
  ——那是什麼時候?
  ——在她最近一次來的信裡說的。你讀了的。
  停頓。
  ——可惜她今年夏天不能過來。
  停頓。
  ——其實她不論怎樣都不會來的。
  ——什麼?
  ——她永遠不會來。她總是會找到藉口。
  ——但她一切都安排好了,要回來的。是朝鮮的事讓她來不了。你讀了信的。
  ——如果沒這件事,就還會有別的事。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多蘿西。你說什麼呢?
  ——她最後一次回家是什麼時候?
  ——我知道,可是——
  ——1947年。三年前。
  ——兩年半。
  ——好吧,兩年半。但這可是她連續第三年躲著不回家了。
  ——你想到什麼了?
  ——我不知道。但那邊應該有點什麼名堂。
  ——你什麼意思,有點名堂?
  蒂莫西現在完全清醒了,儘管他仍然閉著眼睛,沒有動彈。母親放低了聲音,他得支起耳朵才能聽見她的回答。
  ——戀愛,男人,就是她不想讓我們知道的事情。
  ——什麼,我們的凱絲?
  ——她不再是我們的凱絲了,傑夫,你得面對現實。過去的三年,從頭到尾算起來她只在家裡過了三星期。
  ——嗯,我知道,但這並不就意味著……她仍然是一個有分寸的天主教姑娘。
  ——她還是嗎?
  ——你什麼意思,她還是嗎?
  ——我們怎麼知道?還記得那個羅德嗎?
  ——哦,那只是……她以為他很孤單。她第一次見到他時,都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
  ——她就是那麼一說。
  ——別管怎麼說,僅僅因為她最近不能回家,你沒有權利……其實她不回來的原因更可能在你。
  ——我!
  ——是的,在你,多蘿西。她在家時你總是挑她的不是。這你不能否認。
  ——嘿,你這話倒說得漂亮!
  ——我的意思是,只因為她一段時間以來沒有回家,你就想到這種事……
  ——我覺得不光我自己這麼想。
  ——你什麼意思?
  ——姑娘走了,三年不回家——
  ——兩年半。
  ——不結婚,也沒有要結婚的意思。
  ——她還年輕。
  ——鄰居們覺得這裡面肯定有點名堂。
  ——鄰居們應該管好他們自己的破事。
  ——用不著這麼說話。
  ——你到底想說什麼?
  ——記得威爾克斯家的姑娘嗎,順著馬路往上坡走那家。維羅妮卡?
  ——她怎麼了?
  ——她突然就不見了,一直不回家。他們說她在北方找到了工作。然後有人在曼徹斯特看見她,推了一輛嬰兒車。而她手上沒有結婚戒指。
  ——你是說……
  ——我可什麼都沒說,我就是跟你解釋為什麼別人開始嚼舌頭。
  ——你瘋了吧,多蘿西,真是瘋了。
  ——我們走著瞧。別再說這個了。我得叫醒蒂莫西,他後背晒得夠紅的。蒂莫西!
  他感到母親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他醒來、打哈欠、眯著眼睛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大海,故意把這套動作做得很大,像演默劇似的。
  ——我提包裡有點防晒乳。要不要給你後背上塗一些?
  ——不用了,我去買個冰淇淋。
  他不是真的想吃冰淇淋,只是想自己一個人待一會兒。
  蒂莫西有時會想,那個早上自己是不是其實睡著了,父母的交談是自己在做夢。姐姐凱絲——身材豐滿、笨手笨腳、受修女會教育的凱絲——被扯進最邪惡的罪;這對他來說幾乎不堪設想,雖然她抽菸、塗指甲。但如果真是真的(他其實不怎麼懷疑那次談話真的發生了),那麼這樁罪就被具象化了,令人興奮又不安地從虛構或者道德神學的領域進入現實生活中,進到他自己的生活中。因為如果凱絲做過那件事,如果母親真的承認了這種可能性,那麼他有朝一日也有可能去做。而他以前從來沒有把它看成一種真正的可能性——指在沒有結婚的情況下——這種情況太遙遠了,沒辦法想像得很生動。你可能會這麼想,你可能想這樣做,但這是一樁巨大的罪,你永遠不會真的去這麼做。學校裡在傳,預科班上的兩個男生已經做過了,跟他們在一次露營假期裡遇到的兩個女孩,一起睡在一頂帳篷裡;這件事光想想就讓他很興奮,但他並不信。他們只是在吹牛。他們編的。然而,如果凱絲已經做了……也許很多人都做了。當然,這是罪,是不可饒恕的大罪。如果你突然死了,靈魂上帶著這個罪,你會下地獄。風險大得可怕。但是如果很多人都做了……人數夠多的話,似乎也很安全。
  他回憶起,自己對五歲時跟吉爾做的事有罪惡感,羞愧到不敢承認。從那時起的幾年,他一直在想,是不是因為那次沒有說出真相,自己做過的所有懺悔就都沒用了;是不是自己領過的所有聖餐都成了瀆神。直到有一天,他正在讀一本書——他從當地圖書館的書架上隨便拿下一本大人的書,就開始讀——突然出現的情節好像寫的就是他和吉爾:兩個小孩被留在家裡,沒有其他人,如果你給我看你的,我就給你看我的,然後男孩看了,卻不想讓對方看他自己的;跟真實發生的事一模一樣。雖然這只是一個故事,但這說明其他孩子也做過同樣的事,而且不是被寫得非常可怕或令人意外,就是平平常常。一塊巨石落了地。他並不孤單。他屬於一個對異性身體好奇的群體。於是,在一次學校靜修期間做總懺悔時,說出跟吉爾做的事,也就變得很容易了;而牧師也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到目前為止,他在性方面最狂野的願望是看到一個成熟女孩的裸體,就像他看到過吉爾的身體一樣。他想看到那個部位,可不知為何在繪畫和照片裡總是藏起來——就像《喧囂》雜誌裡那樣;這雜誌在學校裡傳來傳去,他有時候也去看一眼,帶著裝出來的不屑。但現在,隨著凱絲那邊有了新的可能性,他猶豫不決地開始去想像這個行為本身;可他缺乏這方面的知識,也只能止步於此。他知道,你把你的東西放進女孩的東西裡面;但是然後又怎麼樣,你做多長時間,感覺如何,是否會傷害女孩,怎麼就造出了一個嬰兒,嬰兒怎麼出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這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責任。一年前,他在花園裡看書,父親從屋裡出來(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坐在紅色的躺椅上,天空中有一架飛機高高飛過,拉出一條尾跡),開始跟他談話,話題是他們之前從未談過的。但父親如此突然地說起這件事,他頗感意外,而且母親不時憂心忡忡地從廚房窗戶裡朝他們這邊看一眼,他感到很尷尬。他表現得已經知道了需要知道的一切,而父親明顯鬆了一口氣,不再提這個話題。
  在沃辛假期的剩下的日子裡,他越來越遠離父母,陷入思考。思考時,他最喜歡去的地方是步道西端,朝利特爾漢普頓那一頭,咖啡館和酒店漸漸變成普通的郊區房屋,道路轉往內陸,通向城鎮;很少有度假者會走這麼遠。那裡有一處市政廳修的避風港,是海灘上的最後一個,坐在裡面一般不會受到打擾。
  假期的最後一個晚上,他吃過晚飯後沿著海灘走向他的避風港,而父母都留在沃特金斯夫人的家裡。母親給他們收拾行李,父親在起居室裡讀晚報。太陽已經下山了,但仍把雲彩映射成玫瑰色,而雲彩的光芒又投在海面上。潮水漲起,海浪攪動沙灘上的礫石。他想起O級英文要求讀的一本書裡的一首詩。他在模擬考試中回答了關於這首詩的一個問題。
  聽!你聽這刺耳的轟鳴
  海浪衝出鵝卵石,捲起,
  擲向高高的海岸,
  湧起,停息,又再湧起,
  用緩慢震顫的和絃,帶來
  千古悲音。
  他在考試時寫道:
  詩人在岸上聽到海浪聲,悲從中來。這節詩使用了優秀的擬聲手法。我們似乎置身海灘,聽得到海浪聲。應該注意到,在「湧起,停息,又再湧起」一句,詩人用了硬g音的頭韻。
  但是他現在背誦這句詩,聽著山下海灘上的海浪聲,他覺得這句詩裡最好的一個詞是「停息」,聽起來就像波浪破碎,消失在沙灘上發出的噝噝聲。而且整節詩的節奏就像波浪的節奏,規律卻又不單調,因為每一波海浪都恰恰在你預期之前或之後湧來。他真希望以前想到過這個方面,那樣就可以寫進考試答案了。《多佛海灘》是一首好詩,作者是馬修·阿諾德。管他是誰呢。這首詩結尾時出現了一個有趣的詞——漆黑。
  我們在這裡,好像身處漆黑的平原上……
  家裡的詞典裡查不到「漆黑」這個詞,但你能猜出來是什麼意思。現在就是漆黑:雲彩的粉紅色已經褪去,變成了灰色,而大海是更深的灰色。東邊很黑,只有遠處布萊頓那邊的兩個碼頭有燈光在閃爍——正在此時,沃辛的碼頭突然亮了起來;伴著通明的燈火,晚上的最後一縷自然光線消失了。
  我們在這裡,好像身處漆黑的平原上……
  等等,等等……
  在戰鬥,在血拼,
  無知的軍隊在夜裡搏殺。
  那是在他們有雷達之前。是雷達贏得了不列顛之戰。皇家空軍戰鬥機指揮部在雷達螢幕上看著德國飛機飛來,派出我們的中隊去攔截他們。德國佬看見噴火和颶風從陽光中衝出,一定大吃了一驚。我們的飛機直撲敵機,機槍吐出火舌: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在避風港裡,在夜晚的掩護下,沒有人能看到蒂莫西,他陷入了童年時的英雄之夢。黑暗的避風港成了噴火戰鬥機的機艙。他蜷在座位上,輕輕前推操縱桿,眯起眼睛,蛛網式瞄準器對準一架亨克爾轟炸機。他按下操縱桿上的按鈕,八束子彈的軌跡在敵機上交會。敵機爆炸,噴出火焰,機身傾斜、解體、墜落,燃燒的碎片旋轉著落入大海。他靠在椅背上,把俯衝的噴火拉起,大角度傾斜飛行,巡視天空,尋找著下一個目標。他臉上掛著蔑視和警惕,背朝英格蘭,面朝歐洲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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