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真作假時假亦真（下）

　太陽終於沒入了海平面，黑暗籠罩了視野所及的一切。後勤幹員們開啟了功率巨大的探照燈，繼續努力修補著破損的甲板，戴著安全帽的可露希爾忙前忙後，幾乎從未停下腳步。

　蛇屠箱離開了，博士就像個孤寡老人般坐在甲板邊緣，眺望著身下有節奏拍打船體、再變成白沫的波浪。抱著『幫不上忙好歹別添亂』的樸素想法，他很快否決了再去找可露希爾瞭解些狀況的想法。反正登上了羅德島這艘船（真正字面意義的登船），今後要相處的時光多了去，也不急於一時半會。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很快釋然的男子伸了個懶腰，呈『大』字型倒在甲板上。

　身後喧囂依舊，但博士已經習慣，自打甦醒就相伴的疲倦再度襲來，很快令其昏昏欲睡。面罩下的眼皮不斷打架，最後本能戰勝了理智，男子長舒一口氣，意識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感受不到時間流逝，察覺不到氣溫變化，甚至聲音也被下意識忽略。等睡魔心滿意足離去，意識重歸軀體，睜開雙眼的博士才發現，甲板上異常死寂，同時漆黑到伸手不見五指——後勤幹員們完成修復工作撤離時，顯然把他落下了。

　剛打算坐起身，腦袋扭向一旁的男性軀幹瞬間僵硬如石頭：一襲黑色風衣的青年正坐在隔壁，目視大海卡吱卡吱吃著花生，從手邊袋子裡的花生殼數量判斷，對方抵達已經有段時間了。

　兩次近距離目睹對方戰鬥的英姿，博士對彼此實力差距有充分認識，因此第一時間就排除掉了『拔腿就跑』跟『奮起反抗』兩個選項。經過短暫思考，無計可施的男子慢慢坐起身，打量著身旁自稱『提督』的陌生人。「王...志先生是吧，找我有事？」

　「原本是有的，但現在沒了。」故作神秘回了一句，因之前發現心情愉快許多的王志攤開手，掌心上是尚未剝殼的干花生。「吃點嗎？在龍門買的。」

　龍門？花了點時間，博士總算記起之前被科普的常識：地理位置距離切爾諾伯格並不遠，規模卻盛於後者的經濟型大都會。對感染者採取隔離而非捕殺的方式，則讓這座古老之都的風評還過得去--起碼比將感染者視作消耗**工看待的烏薩斯要開明許多。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咳咳咳，不如從命咯~」結束乾咳捻起一小把，打開面罩下緣的男子將剝好的花生仁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著其中滋味。「有點鹹。」

　「用鹽水煮過再曬乾，傳統做法罷了~」將一粒花生仁丟入口中，提督舉目遠眺波濤不斷的大海，冷不丁開口道：「Dr，你對Peace Through Power（和平經由強權）這句話怎麼看？」

　大腦在戰慄，似乎被這句話勾起了諸多往事，但細細琢磨，它們又像是海市蜃樓般虛幻縹緲。手中花生散落在地上，當事者卻無暇去顧及，動作僵硬扭過頭，博士藉由頭頂的月光打量著身邊之人，面罩下的臉龐充滿訝然。他隱約察覺到，對方並非一時興起想探詢自己的人生觀或價值觀，而是有著更深層的目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問？」

　「不為什麼，想知道你的答案而已~」打了個哈哈將手中花生殼放進一旁袋子，王志很快又從個人空間掏出一把。「不必在乎我的感受，想到什麼都可以說。哪怕你現在叉著腰哈哈大笑，然後來一句『我覺得這個想法真太棒了，明天起我就要在羅德島豎立個人權威，然後徹底征服這個世界』，我也不會有意見哦~」

　聽上去事不關己，甚至有點唯恐天下不亂的意思。但直覺讓博士明白，假若自己真說出些『惡黨才有的論調』，這位強大且神秘的提督絕不會坐視不理。感受著腦海中的悸動，他斟酌了半天，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給出模稜兩可的答覆，同樣非博士所願，但這就是他此刻的心靈寫照。一方面，這句話彷彿蘊含著魔力，促使他去發奮，去努力，去戰鬥，用武力去實現理想；但另一方面，某種情感在胸中激盪，警告他絕不可重蹈覆轍。武力是實現理想最快捷有效的方式，但其帶來的後果同樣嚴重，只要一步踏錯，就會萬劫不復。

　「儘管想不起來，但我覺得這句話我聽過好多遍，甚至可能曾...咳咳咳，曾將其視作至理名言去執行~~」撿起之前丟下的花生掰開外殼，學著王志將花生仁丟入口中，細嚼慢咽的博士突然覺得這股鹹味也不錯。「只是現在，我很討厭它。」

　「找不到理由，就是討厭。」注視王志側臉，面罩男神情平靜拍打著雙手，用無奈而灑脫的語氣道：「你若是覺得我說謊，那我也沒辦法----」

　「不，你說得是真話。」打斷了對方，提督將手伸進口袋，摸出一樣東西遞過去。「恭喜你，LEGION，你合格了。」

　所以這算是通過了對方的考驗嗎？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多如牛毛的疑問，博士小心接過王志手中之物。「LEGION難道是我的真名？你認識我嗎？」藉著月光打量，他發現這只是一枚造型古樸的戒指，而且還有些眼熟。「還有，這是啥？」

　「前一個問題嘛...我很久以前曾從某個光頭口中聽過你的存在，本體倒是沒見過。」起身拍打著身上殘留的花生屑，王志的視線在遠處入口方向停留了片刻。「反正他們都叫你Dr，你就用這個名字咯。我還整合運動的內奸呢，你個沒學位證的當博士又不吃虧~~」

　「至於後個問題----」注視著漆黑的面罩，提督的視線彷彿將其穿透，看清了被冠以『博士』之名者的真面目。直看得對方有些不自在，他這才湊到後者耳邊，低語了幾句話。

　「加油吧Dr，是成為救世主，還是淪為凱爾希的傀儡，就看你表現了。」意有所指朝遠處努了努嘴，王志操作起便攜包，很快設定好返程的數據。「凱恩那個光頭就個神棍，整天喜歡絮絮叨叨說歪理。他的話忘記也罷，別放在心上~」

　等耀眼白光散去，之前還在和自己共享花生的青年早已不見。耳畔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博士渾然不覺低下頭，注視著躺在掌心的戒指。「咳咳咳...是阿米婭嗎？」

　「是我，博士。」答覆同時，兔耳娘猛地撲進對方懷中，語調中充滿了擔憂。「對不起，剛才我太害怕了，怎麼都鼓不起勇氣進行救援。我真是個沒用的人，嗚嗚嗚-----」

　換作五分鐘前，博士多半會調侃諸如『反正阿米婭你也打不過那怪物』之類的話；但在已經明晰某些真相的當下，他對待這位同伴的態度不由溫和了許多。「不會不會，阿米婭是個很堅強可靠的領袖，大家都很崇拜阿米婭喲~」

　好說歹說總算讓阿米婭破涕為笑，環顧四周沒看到其他人，博士這才幹咳兩身，提出了個在當事人看來有些古怪的要求。「阿米婭，能把你的戒指摘下來嗎？」

　素來表現得百依百順的柔弱少女，聞言難得表現出了些許抗拒之意。「呃，可是博士，我的戒指有特殊意義。一旦摘下來，我的力量很可能會...」

　「我知道~」摸了摸長長的耳朵，博士苦笑兩聲攤開掌心，將某人轉交給自己的戒指出示給了對方。「用這個來替代，它的效果更好。」

　「咦？」出乎預料的展開，讓體型嬌小的術師不由一愣。因為能力所限，她只能全天佩戴戒指，以免力量失控傷害到週遭友軍跟自己。如今被告知特意訂製的束縛裝置居然有性能更好、且外觀完全一致的替代升級版，她震驚之餘自然有些好奇。「博士，這是你從哪弄來的啊？」

　本打算實話實說，但憶及某人叮囑，面罩男急忙改口道：「呃...這是我以前製作的。」在少女面頰緋紅的深情注視下小心將原本的指環摘下，並把看起來更古樸的戒指戴回原位，他有些不放心追問道：「力量沒失控吧，有沒哪不舒服？」

　閉上眼感受片刻，睜開美眸的少女嫣然一笑，輕輕搖晃起腦袋示意自身無恙。「謝謝你，博士。」

　再度低頭咳嗽了一陣，察覺到氣溫開始降低，博士見好就收牽起對方小手，走向了開啟的出入口。「阿米婭，你希望拯救世上的感染者，給大家一個更美好的未來嗎？」

　「當然！」自豪地挺起胸口，聯想起現狀的少女很快面有沮色歎了口氣。「但凱爾希醫生似乎對此不感興趣，還總是批評我異想天開...」

　從現實角度出發，那位還在醫務室裡昏迷之人的觀點不無道理。複雜的國際局勢，蠢蠢欲動的野心家們，難以琢磨又具備毀滅性的『天災』，最近剛剛興起、隨切爾諾伯格覆滅聲名大噪的整合運動，甚至渴望掌控命運、覬覦神之力的同伴...如此多的阻礙，讓少女聽起來高尚樸素的理想有若空中樓閣，實現起來困難重重。但受到激勵的博士，亦清楚『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的道理。起碼對他而言，利用那幫人療傷功夫將羅德島徹底掌握，盡可能削弱、分化、拉攏凱爾希親衛，有了理論上的可能性。

　「倘若只有你，那確實是異想天開；但我...咳咳咳，我會幫助你的，阿米婭！」摸了摸對方螓首以資鼓勵，仰首注視著天空懸著的月亮，博士對未來充滿了信心。

　不論過去經歷了什麼，他就是博士；正如身邊之人，就是阿米婭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