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婚姻關係中的抱怨場景
抱怨的藝術 by 蓋伊·溫奇
2019-11-24 22:53
走進等候室與米萊爾和查德見面時,我立即察覺到他們之間關係緊張。他們僵硬的姿勢、他們的眼神以及他們拿著冰鎮卡布奇諾指關節發白的樣子,使得一個寒戰自上而下滑過我的脊背。米萊爾把她的卡布奇諾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首先站起來和我打招呼。而查德仍然拿著他的咖啡,走過來和我握了握手,並向我的辦公室跨了一步。
米萊爾突然轉身對他嘶聲說道:「你不打算把我的咖啡也帶上麼?我的意思是,你太自私了吧?」米萊爾看了我一眼,轉了轉眼珠,因丈夫「明顯」缺乏騎士精神向我表達歉意。她又怒目瞪了瞪查德,然後怒火騰騰地走進了我的辦公室。查德很快地咕噥了一句「對不起」,接著雙手各拿一杯冰鎮卡布奇諾,匆匆跟在她身後。
我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正好看到米萊爾從查德手中一把搶過她的卡布奇諾,然後坐在沙發中間開始啜飲,發出的聲響很大。查德將兩個小側墊移動到他和米萊爾之間,然後坐在墊子中間,靠近沙發邊上。米萊爾迅速地向查德投去不滿的一瞥,把那兩個墊子扔到了一邊。其中一個落到了地板上,查德過去把它撿起來,然後坐回原位,將那個墊子放在了大腿上。他轉過臉,嘆了口氣。辦公室裡的緊張氣氛已然令人窒息,而我們甚至都還沒有開始談話呢。我覺得自己都要嘆息了。
我想看看我是否能調節一下氣氛,讓他們有機會擺脫焦躁情緒。於是我在他們對面坐下時開玩笑說:「一場墊子前哨戰麼?」查德低下了頭,顯得很不好意思。米萊爾突然轉向他說道:「為什麼那麼做,查德?為什麼你總是要豎起這些障礙物?你甚至在床上也用枕頭當阻隔!」?
「是嗎?但你把整個毛毯都拱到了你那邊!」
米萊爾的眼珠幾乎要掉出來了:「你在罵我是一隻豬麼?!」
「什麼?不是!為什麼你總是以最糟糕的方式來看待事情?」
「為什麼?因為你罵我是一隻豬!」我連忙抬起手來制止他們。如果放任下去,他們也許能將全部診療時間用來進行無益的爭吵。事實上,在進來還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裡,我已經聽到了兩位「啟示錄騎士」的嘶叫聲了。
所有人都會向伴侶抱怨,而且有時候也會批評他們。但是在抱怨和批評之間存在著一個關鍵性的區別。抱怨是一種陳訴,這種陳訴關注於具體情況下的具體行為。批評則是一種對對方性格的全面指控,這超越了對具體事件的指責,並假設了一種超出具體事件的消極動機。通常對於被批評者來說,他們遭受的是一種更大程度的情感攻擊,而不僅僅是一個明確而具體的抱怨。米萊爾和查德都犯了夫妻間相互抱怨的頭號錯誤——將抱怨演變為了批評,即使他們在等候室裡也是如此。
米萊爾說的「你不打算把我的咖啡也帶上嗎」是一個抱怨,然而,「我的意思是,你太自私了吧」,這句就是以諷刺來包裝以達到額外影響力的批評言語了。在我面前做出這種根本沒必要的批評行為,更增加了其嚴重性,就如同米萊爾轉動眼珠,發怒並跺腳了。米萊爾說的「為什麼你總是要豎起這些障礙物」也是一句批評語,因為「總是」和「從不」這類詞語隱含了全世界都了解的普遍意思。這樣的詞語,能夠不可思議地將任何有效的抱怨變成一種含挑釁意味的無效批評。
通常來說,抱怨就其本身而言,並不具有毒性(儘管如我們在第四章論述的,過多的抱怨也是一個傷腦筋的問題)。抱怨將我們的訴求傳達給了伴侶,根據情況我們可以及時進行修正。是的,當伴侶抱怨我們的時候,我們會被刺痛,不過當夫妻雙方共同來有效地處理抱怨時,抱怨對於夫妻關係是利大於弊的。從另一方面來說,批評從不具有建設性。當然,所有夫妻都會互相批評,問題的關鍵是,他們批評的有多頻繁。事實證明,氾濫的批評對婚姻的滿意程度和關係的持久都能產生極大危害。
令人頭痛的是,高特曼的「四騎士」往往以團體的形式共同出動。當其中一個出現時,其他的也很快隨之而至。批評是第一個「騎士」,他往往會引來第二個「騎士」——防禦性。當遭遇批評、指控和性格中傷之時,顯然大多數人會開啟自我防衛。一旦我們捲入了一次批評與反駁的拉鋸中,實際的抱怨就被拋到了一邊,其結果只能是陷入痛苦又毫無意義的爭吵。
查德用自己的防衛和非難來回應米萊爾。他所說的「為什麼你總是以最糟糕的方式來看待事情」就是一個防衛性的批評(請注意「總是」一詞),他完全忽視了米萊爾的抱怨,並且把過錯推回到她身上。
我看到米萊爾要採取攻勢了,決定問問查德是什麼促使他們來這裡尋求諮詢的,看看他是否會採取同樣的攻擊措施。但是他沒有。他向我介紹了他們五年來婚姻生活的簡史,然後說道:「我想,我們來這裡是因為我們經常吵架。也許我並不總是最體貼的丈夫,但是,我工作時間真的很長,所以有時候當我回到家還要做晚餐時,我實在沒有心情詢問米萊爾一天的生活或者看看她過得怎麼樣。然後她就變得很不高興,把我從客廳裡趕走,而且……我試圖陪在她身邊,我想我大部分時間都是這樣的。但是有時候她聽起來怒氣沖沖,令人難以忍受。我想我最好別理她。但是我做不到……」查德垂下了頭,語音漸低。
我正要問米萊爾的想法,她幫我省了這個麻煩。她懷疑地問查德:「你認為這就是問題所在麼?你只是不過問我每天的生活?你是怎麼回事,蠢貨?你從來沒有問過我的任何事!你根本就不和我講話!你總是很忙,要嘛不停打手機,要嘛說你太累了!全都是關於你自己、你的需要。從來都沒有我的事,從來都沒有!你就是這麼個自私的東西!」查德將身體轉向一邊。
「我是你的妻子!」米萊爾對著他的後腦勺大聲叫道,「我本該是你生活中最重要的——你最該珍惜的人!你還記得我們結婚的誓詞嗎,查德?相愛並且相互珍惜!那是你允諾我的!你把這叫愛嗎?你覺得這樣叫珍惜麼?你應該感到慚愧!」?
查德無言以對。米萊爾轉向我,眼裡蓄滿了淚水,說道:「他太以自我為中心,簡直到了令人噁心的程度!」
雖然我對米萊爾的痛苦表示同情,但她對查德的批評卻極為刺耳。更值得注意的是,查德甚至沒有反駁一次。
「查德,你想對你妻子的這番話說些什麼呢?」我問道。
查德搖搖頭,說:「我無話可說。」
在面對米萊爾的全力抨擊時,查德的沉默使我感到很擔憂。退避三舍和無動於衷代表了高特曼的「第三位騎士」。如果在心理諮詢中有人毫無反應,這可能意味著他正在積極地考慮是否要脫離這種關係。
在對伴侶提出離婚或分居前,人們經常會花幾年的時間來認真考慮這個問題。在某些情況下,當一對夫婦來進行治療時,其中一人已經開始了這種心理退出的過程,而另一個卻毫不知情。如果某人已經做好離開的情感準備了,那麼要把這對夫妻從危機中拉回來極其困難。過分抱怨到了使我們的伴侶保持緘默的地步,這種宣洩不滿的方式便無效了,它還使得雙方關係陷入險境。
如果在我們抱怨時,配偶轉身離開,或者看起來無動於衷、退避三舍,那麼在那一刻能做的最有效的舉動便是停止抱怨。直到我們的伴侶有時間和空間重整旗鼓,不然任何多餘的話都是無效的。儘管心裡感到沮喪,我們還是應該說一些諸如此類的話:「你看起來有點不堪重負。我們以後再繼續說這件事情吧,我願意暫時先放一放。」
正如湯米招架不住自己父親過量的責罵而只能啞口無言一樣,查德也走上了一條相似的道路。但查德與湯米不同,只要他想,可以隨時擺脫這段關係。我需要他和米萊爾談一下,讓她知道他是多麼絕望。
我坐在椅子裡,前傾著身子問:「查德,你可以轉身面對米萊爾嗎?」查德勉強地轉向了米萊爾。
「米萊爾說你很自私,讓人討厭,我肯定這對你來說難以入耳。」查德搖了搖頭。
「也許你可以告訴她你的真實感受,她需要知道你為什麼沉默不語。否則,她只能認為你根本不在乎。可我並不認為你真的是這樣子,你是嗎?」查德再次搖頭。
「所以,現在告訴她吧,」我說道,「看著她的眼睛,告訴她你現在的想法。」
查德深吸了一口氣,他的下唇開始顫抖:「我感覺糟糕透頂!」查德終於說了出來,他的臉扭曲了,眼淚嘩地流了出來,「你讓我覺得我總是讓你失望,就好像我是個廢物。你討厭我的朋友,討厭我的家人,我的任何事情你都看不順眼!你老是對我生氣,老是這樣!你指責我的一切,讓我感覺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我再也忍受不了這些了!」查德摀住臉,開始抽泣。
坐在椅子裡的米萊爾直起身板以此作為對丈夫的回應。她的表情裡混雜著憤怒與憎恨。對查德肩膀的每一次顫抖,她都有所反應,就好像查德在向她發射不公指責的子彈一樣。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關心與同情。與此同時,查德不停地抽泣。這個可憐的男人已全然心灰意冷,我開始擔心起來。我朝米萊爾點點頭,敦促她做些什麼來紓解丈夫的壓抑。她照做了,但她畏縮了一下。
「瞧瞧他哭成了什麼樣!」她用厭惡的語氣對我說。接著她轉向查德(他還在抽泣),「看看你自己,」她怒斥道,「你已經是成年人了,是個專業人才,怎麼會是這麼個軟弱無能的可憐蟲?我現在真為你感到羞愧,查德!你讓我感到無比難堪。」
米萊爾對幾近崩潰的查德所表現出的冷酷無情讓我這個旁觀者感到極為震驚,更難去想像他們兩人回家後,情況會變得多糟糕。一般來說,夫妻來接受諮詢治療時都會表現得克制一些。如果在諮詢室裡他們的互動都不好,那麼可以肯定,他們回到家後的關係會更糟糕。在她給查德帶來更多傷害之前,我趕緊舉起手打斷了米萊爾的長篇指責。她明白我的暗示,沒有繼續講下去。她又瞪了查德一眼,然後坐回座位上,把手放下,啜飲了一口咖啡。
高特曼的「第四位騎士」,也是最具殺傷力的一個,便是漠視我們的伴侶,對他們沒有基本的同情心。如果夫妻一方深深的情感壓抑換來的是對方的冷漠,兩人之間的裂痕極有可能無法彌補,長久相伴的可能也成了鏡花水月。唯一讓我不確定查德是否會離開米萊爾的一點是,目前查德還沒有採取行動。他在這份關係中長期受著折磨,而現在他來這裡接受諮詢,並沒有坐在律師的辦公室裡。
米萊爾和查德之間如此缺乏體諒和同情,所以我認為夫妻雙方的互相同情才是這次診療的首要任務。我向查德探身,輕聲對他說:「查德,我有些話想對你說,我說話時,你完全可以哭出來。其實,你已經痛苦很長時間了,所以你才會感到如此受傷。但一旦累積到某個點,沒有人能將那麼多的痛苦全憋在心裡。所以我很高興你現在已經發洩出來了一部分。我知道你的痛苦比這還多得多。」查德點了點頭,抓了一把紙巾,擤了一下鼻涕。然而,查德並非是唯一受到傷害的人。
毫無疑問,米萊爾對查德吹毛求疵,給他造成了極大的傷害。但事實是,正如查德感受到的,米萊爾覺得自己同樣被查德拒絕、排斥和低估了。米萊爾的自尊心也和查德一樣受挫。我們都經歷過這樣的挫敗感,一時的憤怒讓我們失去了對身邊另一半的同情。然而,如果我們想要維持我們原有的關係,就應該控制自己的情緒,讓頭腦清醒,重拾同情。我們永遠都不能任由冷酷的憤怒繼續惡化而不採取諸如同情這類的情感策略,而要把憤怒掌握在可控的範圍內。